“李缄,你侧过来一下。”
李安娜今天跟元神出窍似的一上午,课间和李缄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李缄不知所云,他没挪窝,坐在那瞪着李安娜。
“啊?”
“啊什么啊!让你侧过来你就侧过来,赶紧的!”
李缄转过身,眼睛还斜过来打量着李安娜,心想今儿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行了,再正过来。“
李缄又照办了。
可是安娜还盯着他,不光盯着他,视线还眯着眼睛来回的扫射。到最后还意犹未尽的上手了,和面似在李缄的脸皮上面揉揉捏捏。
“干嘛啊你。”
安娜手劲不小,像是想榨出点汁水来,或者想要从李缄脸上扯下层皮。李缄忍不住疼,把她手挡开了,他手上还缠着一块碍眼的纱布。
“真当我脸是面团呢?本来鼻子眼睛就不够挺,再让你揉揉揉揉的就没了。”
“哦,对不起。”
安娜抱着胳膊沉思了一会。
“其实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嗯。”
“然后吧,梦见咱小时候总爬的那个天台了,就是车库上面那个,还记得吧?”
“嗯。”
“之后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梦见我跟你小时候一样的一个人,坐在那…….”
这话说的这么别扭,安娜停顿了一下,斜着眼睛又看了一眼李缄。傻乎乎,带这个近视镜,头型也土的掉渣,标准的新学生入学宣传手册里路人甲的造型。就脸蛋微微有点发红和昨天那个小恶魔有点像并且还是刚被李安娜掐的。
“跟我小时候一样的,那不就是我吗?”
“总有点感觉不一样……怎么说呢,你听说过恶魔契约么?”
“没听过。”
跟安娜不一样,李缄平时都是火力全开的在应付功课,没什么闲工夫去发展课余爱好。可惜花了大工夫在里面但是却收效甚微。李安娜有的时候有点佩服李缄,要是她用他这么大的功夫来刻苦用功,没准成绩现在都能媲美赵飞扬了。
“这么说吧,那孩子有点想把我拐卖了还让我给他数钱的感觉。”
“我,拐卖你?”
“嗯,长得像,但是总感觉不是你……”
李安娜觉得越说越说不明白,李缄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见了怪物。
“你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去写书呢?”
他问。
“大前年,我想想…..你大前年做梦梦见我让大鸟叼走了,前年做梦梦见有个怪物满世界的追杀我,去年梦见我让狗熊吃了……今年这算是标新立异么?”
李安娜垂下头,这种对话伴随着他们成长,好像成了惯例的仪式一样。怪梦年年有,今年异常怪。每年李安娜都会在这个季节发一些奇怪的梦,而且小怪兽们无一例外的都是冲着李缄去的。她也不是优哉游哉的在一旁泡杯茶坐下来隔岸观火,而是想介入那些个梦境时,却有一种猛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的感觉。今年的稍稍有点不一样,仍然是位列观众席,但是小李缄一直和她一坐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之前。
某种意义上来讲,也许还真算是新鲜了一把。
“而且,我当人贩子也不会拐卖你啊?”
李缄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补充。
“纯爷们是卖不掉的。”
李安娜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腾起了一股无名火,张牙舞爪的朝李缄扑过去。李缄被吓得直接从座位上窜了起来往后推了一大步,椅子晃荡了一下,“咣”的一声响。
李安娜的手戳进了一团软绵绵的肥肉。
“小胖!”
随着安娜打嗝似抽气声,班里同学董晓奎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诶哟….诶哟….仙姑,您这是….”
董晓奎的表情扭曲,一边哼唧着一边不停的揉肚子。
“您这招究竟是降龙十八戳,还是九阴白骨爪?”
他是武侠小说发烧友,每次都能把一些毫不相关的概念用毫不相干的公式套进毫不相关的事情里。不过这次还真不算不相干,只算是被被殃及之后找点白烂话振振有词。
“这位仙姑,您力气再大点,估计明天报纸头条就得这么登:‘临毕业高中生丧生于早已失传的武林绝学’。”
他拍拍肚子站起来,李缄和李安娜石狮子似的戳在他两边,视线都集中在董晓奎身上。
“大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缄用他的语境迅速跟上,先行一步迅速躲到小胖背后。于是李安娜再度握拳,这次愤怒的视线是朝着他俩的。
“行了,甭闹了你俩。”
董晓奎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态度,正色了起来,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让人想起原来董晓奎还是班里的书记。
“教务处孟老师叫你俩呢。”
“我…..们俩?”
李安娜收起了拳头,隔着董晓奎和李缄面面相觑。
“赶紧去吧,挺着急的。”
董晓奎没费多大力气就把躲在身后的李缄拖了出来往门口推。李安娜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临了,董晓奎还拍了拍李缄的肩膀。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咱,没办啥伤天害理的事儿吧?”
按常理来讲,教务处会想起像是李缄和李安娜这类不上不下学生的时候肯定没好事。他俩徘徊在教务处门口半天不敢进去,让来来往往的老师同学都不免多看上几眼。
李缄偷偷扒头透过教务处门口的玻璃往里面看,董晓奎说的孟老师和平常一样化了很浓的妆,而且口红涂的好像比平时还要鲜艳,她正散发着一种逼人的气势,翘着一条腿端坐稳如泰山。
“没有吧……”
李缄觉得有点心虚。
“作业也照交了,也没旷课,模拟考的成绩不好上次应该是说过了。就算是因为前些日子那事….应该也请假了啊?”
“会不会是,上次那墨水瓶的事?”
“不能吧……再说,追究也不是咱的事啊?”
“算了,先进去再说吧。”
李安娜拿出来破釜沉舟似的悲壮神情,盯着李缄。
“真进啊?”
“难道我还得牵着你进去吗?”
李安娜搞了个突然袭击,劫持犯似的偷偷用另外一只手戳着他的后背,在李缄后面推了一把。李缄跌跌撞撞的进了那扇门,安娜紧随其后。
“你俩来啦?怎么这么半天?”
孟老师看见他俩之后,没有什么特别激动而且语重心长痛心疾首的感觉,她只是不耐烦的用涂着厚重指甲油闪闪发亮的手指头敲了敲桌子。
“来,填表。”
“表?”
李缄走在前面,看见了两张用英文书写的表格,下面还有漂亮的签章。署名是一个叫做
霍伯特.曼斯菲尔的人,后面还有个特地用黑体字组成的词汇“Professor”(教授)。跟在后面的李安娜这会也看见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虾米似的英文字,虽然安娜也算是海外归国子女,可是那毕竟是她小时候的事情,现在突然间看到这么正式规格的表格,一瞬间有点眼晕。
“这个是什么表啊?”
为了避免不慎填了卖身契,她觉得还是得先仔细问个清楚。
“这是大学录取考试的报名表。”
孟老师说。
“就是赵飞扬去的那所学校,他在各项考试里都很优异。所以校方经过讨论决定再给咱们学校几个报考名额,可是高考前夕,咱年级还没几个考过雅思的人,名额还有剩,所以挑上你俩了。”
李安娜有点迷糊。
“我也没考过雅思啊?”
“听说你父亲是这个霍伯特教授的学生,他给你特地要了个指标。”
孟老师抖了一下其中的一张表,上面已经用印刷体印上了Anna.Li 的字样,另外一张则完全是空白的。
安娜对自己的父亲实在是没什么印象,因为在她懵懵懂懂刚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就成了个孤儿。母亲则是似乎在她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就因为事故去世了。现在突然冒出了个自称是父亲恩师的教授来,安娜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发白日梦。她想找人捏一下自己的脸,又碍于旁边有老师在场,还是放弃了。
“那他呢?”
安娜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缄,他好像不是那么吃惊,自己先抽了那张空白的表格看了看。
“李缄就是他们本国的学生,所以有优先权。”
孟老师又说:“昨天让你带着,今天带了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李缄从口袋里掏了个什么东西递给她,是一张卡片,白底蓝花,上面一条一条的数字。李安娜探着脑袋多看了几眼就明白了,那个原来是传说中的“绿卡”。
李安娜平时也没有太过注意这些细节,要不是有今天这种莫名其妙的机会,她还一直以为那东西只是普通的身份证
什么?
这是个什么情况?
时至今日,在十七岁即将结束的这个夏天,李安娜突然对她的青梅竹马刮目相看了。这个住在她们隔壁单元楼上每天负责解决饮食问题的炊事班班长居然是个隐匿多年的外宾,不仅享受着传说中的优先报考待遇,还拿着“绿卡”。
硬要说的话,和鹤立鸡群的赵飞扬相比,李缄简直就是鸡群里的鹌鹑,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他漏出来。
而且他现在还在继续和孟老师讨论着让李安娜更加纠结的问题。
“报考还是用你本名吧。”
“用‘李缄’应该没问题吧?”
“你用你的本名在你本国登记的话,用这个名字报考容易出问题,又是难得的机会。”
话外音是你要是参加高考没准够呛,还不如一鼓作气杀回老家去……
李缄稍稍回头看了看李安娜。
她已经完全傻眼了。
就这么短短的不到五分钟时间,李安娜的世界观产生了小小的裂痕,她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个叫做“李缄”的衰男。现在他不仅变得不是本国人了,并且连“李缄”也不是。
他拿起预备好的黑色中性笔,慢悠悠的在NAME那栏里填着让李安娜感到陌生的名字:Arthur. Baker (亚瑟.贝克)
“李安娜,你还磨蹭什么呢?”
孟老师不停的催促着,安娜才回过神来去拿自己的那张表格,手指碰到纸面的一瞬间产生的粗糙触感才让她醒过闷来,她都还没有机会考虑过自己要不要去填这张表。
以前从李缄那听说了一点,赵飞扬去的是一个叫做米德加尔特的北欧小国,报考的叫什么格欧费茵学院。
只是这个名为米德加尔特的国家,至今李安娜都不知道在地图的什么位置上。
还记得他们很小的时候,李安娜和李缄一起爬窗台,之后他们一起坐在车棚上面狭小的空间发呆,那情形很像梦境,不过却是个夏日的午后,还记得阳光支离破碎的透过树叶打下来,在他们的衣服上面印上了一串斑驳的绿颜色。
“李缄你从哪来的?”
“米德加尔特。”
“米德….米得…米的,什么?”
安娜不知道那究竟是米德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米德什么的为什么被叫做米德什么,到底是哪个米德什么,她有点困惑的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可是米德什么还是米德什么,她总是理解不了。
“米德加尔特。”
“所以说,为什么是米德,什么?”
李缄有着一瞬间的凝滞。
“我也不知道哦,不过知道那是个地方就行了。”
“那有卖冰棒的么?”
“没有。”
“跳跳糖呢?”
“也没见过。”
“那有什么?”
“冬天会有雪,可以积这么厚,连湖面都是白茫茫的,转着圈的摔进去,都不觉得疼。”
李缄用手卖力比划着。
可能是因为他这么拼命的动作,李安娜觉得很羡慕,从记事以来她从来都没见过可以积那么厚的雪,她喜欢冬天踩着厚厚积雪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可是那些雪总是积不了多久就化了,变成了脏兮兮的泥巴。
“还有啊,夏天的山岗上会开花,各种各样的花,连成一片,和大海一样。”
他说着说着,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安娜看着李缄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她读不懂的东西,那样子就像是出现在梦境里的男孩,他在回忆时的视线飘向远方,目光宁静快乐,却总让人觉得很悲伤。
初夏的山岗上,雪绒花,龙胆,火绒草,蒲公英,还有一望无际的薰衣草田互相交织,在阳光下如同海浪似的翻滚,最后混合成一片炫目的颜色,像一条可以通向天际的虹。
李缄看着流过的云彩,他小心翼翼的琢么着不怎么丰富的措辞,他的回忆脆弱得仿佛稍微用手碰一下就会变成支离破碎的泡影。
“在哪啊?那个米的什么?”
“嗯?”
“比百家还远?”
——百家是距离安娜和李缄家两个街区以外的超市。因为平时没时间,只有周末李缄的母亲才能带着他们去买各种想吃的零食,一提起那里的货架,总让李安娜条件反射似的的垂涎欲滴。
“还远哦。”
“得坐车吧?”
“坐车到不了的。”
李缄摇摇头。
“要做飞.机。”
“飞机……”
安娜抬头看了看天,白天的飞机她没有什么印象,不过在晚上看不见光的时候,飞机就会闪着三盏明亮的灯划过夜空,乍一看像是移动的星星。她只是观察这些飞机飞过,却并没有想过它们去哪,也许其中有一架就是去那个什么米德的。她去不了,而且李缄也去不了,她只能坐在那,陪着李缄一起伤心。
也是那一刹那,李安娜才发现,所谓的世界其实不光是自家的小院,不光是总打架的广场,不光是出门左拐的大马路,也不光是百家超市。
还有一个叫做米德什么的地方,很远很远,她对此无能为力,所以就只能这么束手无策的看着它。
原来这就是“世界”。
然而昨天在梦里还坐在车棚顶端看戏似的观察着的这个世界,今天自己就被它用一种措手不及的方式卷了进来,莫名其妙的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米德加尔特送来了一张报名表格,甚至都没人问一下她的意见。
如果这次不成功还能继续参加高考,似乎也不耽误什么。摩挲着笔杆子上的橡胶圈,李安娜扭过头看了看在旁边的李缄,现在应该说那个原来叫做亚瑟.贝克的大男孩,他好像压根就没顾虑过什么似的一口做气填好了。
她也垂下头,这管水笔不知道在哪买的,出水异常的顺畅,顺畅到李安娜在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之前,它已经把全部内容都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