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怎样的未来?”
亚尔夫海姆问赵飞扬,同时也是在质问这空间里的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
他们被赐予了超乎想象的力量,同时也失去了超乎想象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这种循环会继续下去,他们死了,还有新生儿继续成为继承觉醒者的血裔,将这种诅咒一样的命运一代一代的延续下去。
“我不知道。”
赵飞扬说。
“我只是想救我母亲。”
“只是这件事远没你想象的这么简单。”
亚尔夫海姆校长拍了拍巴掌,从机舱的侧门进来了一位穿着民族服饰的高挑空姐,她微微俯下身和他耳语了些什么,又在旁边适时的将干邑重新倒在杯子里,瓶口优雅的轻微转动,没留下一丝泡沫。
“谢谢。”
校长微笑着向那位女士致谢。随之而来集中在这位乘务员身上的,是各种各样的质疑的目光。
“我是被挑选出来为特别客人服务的。”
那女士鞠了一个四十五度角的躬,她抬起头,一只瞳仁里跳动着异样的光芒。
“我的等级是下三阶,能力是‘仁慈’。”
距离着陆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她微笑着提示之后,依然从那扇小门里面退了出去。
仁慈之力可以驱动空气,他们所在的这个空间默默的笼罩在这位觉醒者的领域里,这里所说的半句话都不会泄露出去。
“亚尔夫海姆教授,这是……”
“带着如此众多的觉醒者行动,肯定得提前做点功课。”
看来校长应该是一开始就做出了这样的安排。赵飞扬对领域的敏感程度很高,但没受过多久专门训练,直到乘务员出现的一刹那才发现这个巧妙的玄机。
霍伯特和那个女生,他们的力量都是属于‘智慧’的类型,几乎没什么战斗能力,登机比较早的他们都看到了这位空姐,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人类。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愕然以及释然互相杂陈的古怪表情,这里只有亚尔夫海姆一个人显得很开心,他小小的恶作剧得到了满足而展露出了笑容,这个活过了漫长时间的老人牙齿仍然洁白得像是一排珍珠。
“这里的水远远比你们看到的要深很多。乐园的网络遍布了整个世界,觉醒者的数量不计其数。”
他说。
“而我们要面对的,是这些全部。”
“你们想拯救世界吗?”
“如果有必要,我们就会那么做。”
这句话是霍伯特或者其他的什么人说出来的话,也许赵飞扬会把它当做给新生打的定心剂,或者仅仅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入学动员。
亚尔夫海姆不同。他很安静很随意的在跟你讨论这个有点不可思议的问题,就像是坐在舒适的沙龙里,和你讲讲明天的早餐,或者昨天晚饭的餐前酒。讲音乐、讲艺术、讲电影、讲爱情、讲生活,讲所有他经历过的,酷爱过的事物。
它们就在那里,静候着,等待着实现的那一刻,却是不可动摇的存在着,让人无法出言否定。这位看上去有点普通过度,年龄大的离谱,却意外的随和的老头子会带他们去拯救心目里已经变得支离破碎的这个世界,而且一定会说到做到。
难道你们想拯救全世界吗?
是的!如果有必要,我们就会这么做。
赵飞扬第一次去见亚尔夫海姆的时候就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他一点都不像一个垂暮的老人,虽然身体已经衰弱,脊背弯曲,稀少的银白色头发仅仅的贴着头皮,多年的谢顶只能用一顶格子布料的鸭嘴帽勉勉强强的挡着。他的眸子深处仍然燃烧着一股火焰,它就在那里静静的摇曳着,传承了几千年,如同希望一样的光辉。
他看出了埋藏在这个新生心底的不安和焦躁,正用自己特有的方式逐渐将它们化解。
“我相信你。不,我相信你们。”
赵飞扬这时候突然看到对面有一双陌生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是那个一登上飞机就呼呼大睡穿着鲜艳夏威夷衬衫的高年级男生,因为窝在椅子里,所以一直没发现其实他的个头其实很高。有一头略显得有点长的漆黑头发,眼珠是少见的青绿色,像是秀丽风景中静静荡漾的潭水。
那个高年级男生从刚才起一直盯着赵飞扬看。
然后,他露出了一脸谄媚式傻笑。
“亚尔夫海姆教授,是不是该开饭了?”
刚刚还有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抢眼印象顿时烟消云散。异色瞳女生应该和他一个年级,早就扭过头去装看不见。
“哦,我想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亚尔夫海姆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放下一只捏在手里的杯子。门口的乘务员已经推着餐车进来了。拉开盖子,镶银边碎花的精致瓷盘里面放着鱼肉沙拉,煎鹅肝和八成熟的小牛排,上面缀着迷迭香和叫不出名字的香草叶,汤底盘里盛着菜花汤。刀叉、餐巾、餐盘像是战前的装备一样一字排开,错落有序。
那位青绿眼珠的仁兄已经迫不及待的摆出了一副猛虎下山的姿态。
“果然跟着校长来是正确的,我听说经济舱里面只有薯条沙拉和花椰菜可以吃。”
他已经快要遏制不住要从嘴巴边上白痴似的淌下来的口水,餐具乒乒乓乓的响个不停。霍伯特和坐他旁边的女生两个人一起狠狠的瞪着他,尤其是那个女生,虽然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女生已经有大半个身体都靠到另外半边的扶手上,轻微反胃的症状写在脸上。
“请自便。”
亚尔夫海姆彬彬有礼的点了点头。
赵飞扬也拿起了刀叉。
“谢谢。”
校长又说。
赵飞扬抬起头,正好看见服务生拿着两瓶餐酒过来询问。霍伯特则又开始苦着脸看着餐酒上面的标签。亚尔夫海姆似乎选中了其中的一瓶,霍伯特露出了被狠狠剐掉一块肉似的的表情。
服务生干脆利索的打开了瓶盖,随着红酒缓缓的倾倒进水晶酒杯,一股陈年红酒特有的香醇味在这片空间里弥漫开来。
“虽然我们只是一些不中用的老家伙,不过用你们的一句格言来讲‘姜还是老的辣’,不是么?”
他举起了杯,然后就停在那。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像平常一样品鉴一番,可是他只停在那,做出了一副要敬酒的动作。
“为了未来。”
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的举起杯,连那个学长也暂时擦了擦很白痴的口水,从盘子里面爬出来。
“为了未来。”
他们也说。
“Cheer!”
亚尔夫海姆教授一口气饮尽杯中酒。
在放学路上。在这个季节,虽说是放学,天上仍然还挂着老大的太阳。
李缄为了就和李安娜的那只扭伤的脚,决定搭公交车回家。两个人从车站慢悠悠的往家走,这条路好像比平时要长,他俩脚步缓慢,身边的景物磨磨唧唧的一点点退回去。
“你其实挺高兴的吧?”
李安娜问他。
“终于要回家了。”
“也不算吧,那会还小,都记不清了。”
“得了吧,还亚瑟咧。”
李安娜嘟嘟囔囔,她还记得小时候李缄提到米德加尔特时候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像是要去碰一块新好的疤。
“那你呢?你不也是归国子女么?”
李缄反问。
“额。”
“额啥?”
“我好像记得…….有个涂白油漆的栅栏。”
“嗯,嗯。”
“然后就忘了。”
“你看吧。”
李缄走着走着,无聊的把路边多出的一颗石子踢开,看着它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安娜突然明白过来了,说是顿悟也不为过。虽然她不是文艺少女,可是不记得以前看过的哪本书上有个对于“故土”这个词汇,解释的让人过目难忘。
这个词本来是指故乡的意思,但是传说每个人心中都有那么一块地方,像是总在等着等着你回去。不过真等你朝着它了,却总也回不去,只能一直想着。李安娜的心里的那块地方好像异常的狭小,装不下冬天积满皑皑白雪的冰湖,也装不下彩虹似的山坡。她的故土只有一方矮矮的,涂着白油漆的篱笆,下面杂草丛生,还长着蒲公英,小黄花一朵一朵的开着。
这让她多少有点泄气。
“还不见得考得上考不上呢。”
李缄点头赞同,这看上去本来就是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他们一起停了下来,道路的右边有一台新装的自动售货机,上面还贴着大红色的广告纸。
“别想了,对了,喝点什么吗?”
“你有硬币么?”
“有啊?每天买菜被找了不少零钱。”
“那你请客吧。”
“好吧,不过只能三块钱以下的。”
李缄很反常很干脆的答应了,他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面传出了一串硬币互相碰撞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安娜不禁咋了咋嘴,这种硬币在她那呆不过两天,不是找零的时候不会要,就是从钱包里掉出来滚丢了。
其实找零的时候也并不是非收那种硬币不可,只是李缄天生好像就不擅长拒绝,买菜的小贩或者可怜兮兮的或者好像没注意似的塞给他硬币,他也绝对不会跟人家说“对不起,请给我纸币。”就只会默默的收进口袋里。
“老实孩子…..”
李安娜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搞不清楚是在叹气还是不屑。
“要什么?”
“芬达,橘子……还是葡萄的吧?”
“到底要什么?”
“葡萄。”
李缄拿了芬达递给她,他自己买了可乐,现在口袋里没硬币了,走路也不会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他好像感觉很满意。
有两个小学生从后面跑过来了,其中一个拿着零零碎碎的钱踮着脚塞进贩卖机,看样子好像想按上层的键,但是他够不到。
他转过来看了看李缄。
所以说,小孩子最可怕的地方其实就是能第一时间分辨出哪些人不会拒绝他们,这会简直体现得淋漓尽致。李缄果然极富耐心的帮那个小朋友搞定了按键问题。小朋友道了声谢,之后转身拉着等在一边的另外一个小朋友的手,两个人一起蹦蹦跳跳的走了。
李安娜看着他俩牵在一起摇摇晃晃的手,想起自己以前读小学就在家附近,每天上下学过马路都是拖着李缄的手在走。李缄从那会就老老实实的让她拖着,后来就老老实实的又当上了跟屁虫。
那会电视里还特别流行一个讲飞机的动画片,李安娜总是张着胳臂跑来跑去假装自己在飞。如果不是后面还有李缄这么个重物坠着,可能早就跑丢N+1次了。
再后来,不知不觉的就变得不能随随便便的去拖男生的手了,她都没来得及察觉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十二年,说短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安娜盯着李缄,因为夏天穿着短袖的衣服,他胳臂上的那团白纱布尤其显眼。
“你……干嘛啊?”
李缄也看见她正在盯着自己,还浑身看了看。背后没贴纸条也没黏上零食条形码,头发也没乱,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还疼吗?”
“哦,不疼了,真的。”
李缄知道她原来是在说那团纱布。其实下面什么也没有,连疤都没有。江叶特意给缠的这么夸张,像是想把整条胳膊都裹进去,后来大多数布条都让李缄自己扯下去了。
本来就只是轻微的划伤,又不是骨折。
李安娜哦——的一声,脑袋歪了过来。
“那,手机你打算什么时候赔给我?”
她问。
“你不是说会赔的嘛。”
李缄一抽,暂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呛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