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打着旋从楼顶吹下去,江叶的刘海被撩动,不听话的在眼睛旁边跳来跳去。从她的角度看下去,这片楼群的缝隙像是通向地狱的深井。
她戴在左耳的耳机有蓝色的灯光闪烁,说明还一直保持着通话的状态。
“你那边怎么样了?”
“没…….大概从你那边……”
信号的不通畅导致对方说的话断断续续的,江叶很用力的按着通话器,眼睛仍然盯着那些漆黑的缝隙底部。
又有一阵风袭来,那些楼宇的间隙彼此呼应,发出了好像嚎叫似的声音。
“这群该死的后勤部,只会拿些便宜货来打发我们!”
江叶咒骂着用手抓着天台上的铁丝网,跃过它落在外面狭窄的水泥台上。这附近的地形江叶不是很熟悉,她只顾着仅仅的盯着下面,不过余光却捕捉到了对面不远的地方在楼顶不怎么漂亮的运动着的物体。
“不用麻烦了,找着了!”
江叶按着耳机的通话键大声说。
之后她沿着那些楼宇楼的边缘像只猫一样轻快又迅速的一路行进着,穿着黑色高跟长靴的脚好像浮在空中一样,完全感觉不到阻碍感,装饰在靴缘上的流苏有生命似的舞动着。
“一网不打渔。”
她和那个古怪的物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了。
“二网不打渔。”
听到她的声音,纷纷转过头来,从一个纠缠在一起的身体上,陆陆续续的转过了一个、两个、三个头。它们木讷的盯着这个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向他们接近的女性,同时张开了嘴,挤出含糊不清的嘶嘶哈哈的声音。
“三网,就捞上个这么个玩意。”
她高高跳起,漂亮的着陆在“三个头”前面,那东西本来有个脑袋待在正中间,另外两个分别从原本应该是肩膀和肋骨的地方探出来——两个有头发,肋骨附近的脑袋是个光头。一只巨大的胳膊向背后伸着,另外一只则和大猩猩一样耷拉在胸前。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东西身上还夹杂着一件好像原本是衣服的布料,上书“去死团”。
“真团结,去死都得抱团。”
江叶冷笑了一声。
那怪物好像凭着直觉要扑过来,可是三个脑袋的意志很难达成一致,结果就那样维持着失去平衡的姿态,重重摔在尘埃里。
中间那个脑袋挣扎着抬起头,只看见了漫天的霞光都落了下来。
它们一起被笼罩在那道霓纱里,连发出哀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燃烧殆尽,强烈的火光像是夜里突然间炸开的烟花。一明一暗的光芒下,另外一道矮小的身影从一旁的黑暗里凸现了出来。
它受了惊,迅速的四肢着地,如同一只野兽一样奔跑着。那原本应该是个高瘦的男人,之所以显得矮小是因为他刚刚一直缩成一团。
江叶以为它也要扑过来,霞光似的纱在她手中有生命似的舞动,只要碰到就会把它连骨头一起烧掉。没想到那东西冲着江叶跑到一半,突然急转身从旁边的天台一跃而下。
它展开胳臂和双腿,它的体侧生着轻薄的肉膜,被空气托着,像只飞鼠一样远远飞走了。
江叶追着到天台边缘,身后的翼展像是蝶翼般膨胀开,绑头发的空当,她远远的看见了一片链接在一起的黑影,于是迅速又按下了通话键。
“小子!有个漏过去的向你那边去了!”
“什么…你从…..追不上吗?”
对面的对话仍然是断断续续的,只能听个大概其。
“他奶奶的!高压线!那东西再飞下去就撞上高压线了!”
江叶大声叫着,然后迅速闭掉了通话器。她真想知道这个“他奶奶的”东西究竟是谁发给他们的,好回去揍他个满地找牙。
不过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她舞动翼展,腾空而起。
这附近是居民区的边缘,再向外有一大片建设用地和风能发电厂,负责输送电力的高压电线成群的铺设着,在夜色里也绵延起伏。
由于大体是在滑翔,它要改变方向并不是那么的随心所欲,距离上不允许,它更没有那个要避开的意识。被风裹着一心要逃命的生灵就冲着那些电缆的方向笔直的飞过去。
让它撞上高压线被烧焦其实不要紧,不过是造成大面积的停电而已。之后赶到维修的电力人员会发现一只很大超大的大到夸张的飞鼠尸体,然后明天报纸的头条连想都不用再想了。
Kether 王权支柱!
附近响起了一阵高低夹杂的咏唱声,生灵在空中扭着头寻找声音来源,它被托着它身体的风声混淆了视听,那阵不是听着很真切的声音听着像是来自四面八方。
之后有东西迅速的搅动着空气,从它的正前方冲过来,它已经无力改变方向,径直的和那东西撞在一起,然后从空中落了下去。
它死了,有柄黑色的短剑插在它胸口,剑身没进了肉体,剑柄上好像还能看见隐约升腾而起的光芒。
因为反作用力的关系,李缄,现在应该叫做亚瑟,也向后弹出一段距离,他好歹挣扎了一下找着了平衡,光翼的尖端几乎蹭到了高压线缆的边缘。
他咽了口唾沫,有滴冷汗跟着那只“飞鼠”一起落到了脚下的黑暗里。
江叶已经赶过来了,他跟着向下盘旋,落到了刚刚坠下去的尸体附近。
亚瑟站在另外一边,观察着她神情的变化。
“逃了?”
“没有,烧掉了。”
尸体已经不见了,江叶手里正握着刚从那家伙身上拔出的黑色短剑。她抱着胳膊手里把玩着短剑,一脸愠怒的表情。
“但是你觉得这些东西要怎么办?”
生灵是从将近两百米的高处直接落了下来,地上留了一滩很大的血迹,没有光源的夜里,居然铅似的反着光,发出一股无以名状的异味。
亚瑟跟着一愣。
“用沙子盖?”
江叶捏紧了拳头,高跟鞋擦着地面发出了一阵尖锐的钝音,她将手猛的砸向地面。地面上瞬间爆发出好像电焊在焊接钢铁一样的光芒,亚瑟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地面上留下了一片烧焦的痕迹,虽然还是不自然,不过看起来更像是半夜有人偷偷摸摸烧垃圾,不再像是血迹了。
“行了,剩下的用沙子盖吧。”
她把耳朵上的“他奶奶的”通讯器摘下来,指着另外一旁刚好立在一个仓库一样房间门口的铲子。
“我去?”
亚瑟盯着她看。
“你想让我穿着高跟鞋扒沙吗?”
江叶单手叉腰,盛气凌人。
和江叶这种人交涉是需要一定的语言天赋和一定厚的脸皮以及一定的逃命能力的。很遗憾,对于李缄这种人来说,这三样他一样都没有,他看了看江叶的鞋跟,确实有点高的不靠谱。能踩着那么高的靴子来参加任务不得不说就已经需要点技术水平了。
最近转化成生灵的情况频频发生,他们也不得不连着好几个晚上临时加班,虽然上面说会有相应的报酬划进来,李缄却总是去那个到最后被使唤的。
他垂着脑袋去拿铲子,江叶翻出手机不耐烦的给远隔重洋的彼列抱怨通讯器的信号如何如何的差劲,她的手机背面能看见一闪一烁的LED光点。
现在时间是凌晨2:15分,今天早晨八点半李缄有一场格欧费茵学院的入学考试,而他现在不仅没能好好复习,没能爬上床睡觉,而是在这里一边吹着风,一边用沙子掩埋一滩散发着垃圾一样味道的血迹。
汗从额头缓慢的落下,这种一瞬间勒紧心脏的紧张感让时间比平时漫长了好几倍,他不自然的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角的电子钟,发现只是自己的错觉。
“选手就位。”
裁判的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异世界。
“选手就位————”
围观的人们静静的环绕着,他们被自发的空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空间。按照惯例,司仪会用长段不一的声音宣布三遍。他有一点走神,等到第二遍的时候才起身,发现他的对手已经提前一步向那块空地走过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消瘦的背影。
“选手就位——————”
负责监督“比赛”的裁判穿着古怪的长外套,整个身体和脸孔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比起呼唤选手,第三遍更像一种例行的仪式。他和对手双方都已经分别就位,不太宽敞的空地里面用粉笔画着两个奇怪的框框,外面一个菱形,里面套着圆圈,正中间还有一条画的不算太直的分界线。乍一看上去有点像相扑的场地。
他们此刻分别站在两旁的圆圈里面,他抽空观察了一下对手,是个消瘦的年轻人,二十多岁左右,头发好像很久没有修正过似的乱翘着,穿着一件胸口沾着油污的套头衫。
“准备——”
裁判的声音像是复读机,一直以保持在同一种频率与音调上的声音拖着长音说话。不过意外的符合观战者的口味,人群开始有一小阵小小的骚动。他默默的掏出手机调试着最终的界面,他的对手则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了手提电脑,一根长长的黑色玻璃光纤垂下来,贴在地面的粉笔圈上。
“准备就绪否————”
裁判问。
他有些出神的盯着对手一遍一遍的用将玻璃光纤在粉笔圈上一遍一遍的抚平,裁判第一遍的询问他没听见。
“准备就绪否————”
对手把手提电脑架在胳臂上,程序已经启动了,对手向着裁判点了点头。他也转过头去,表示准备就绪。
“敬礼————”
他们向着对方象征性的鞠了一躬。他捏紧了手中的手机,对方的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
“那么,比赛开始。”
对手的嘴里率先开始吐出了一串高低不等长短不一的句子。他也迅速跟上,那是没人能听得懂的语言,他正在以高速复述着,像是在祈祷着什么一样默念着。观众们沸腾了,欢呼喝彩的声音逐渐盖过了他们的呢喃,他有些烦躁,但是还是不由自主的继续着。
双方维持这样古怪的静谧时间很长,双方在等级与实力上不相上下,这让他的烦躁如同鼓胀气球般越发膨胀起来。
终于。
“——‘理解领域’。解放!――”
“——‘光辉领域’。解放!——”
这个瞬间,他们脚下简陋的粉笔圈突然活过来一样开始发光,成倍的扩大旋转了起来,底纹转变,浮现出了更复杂的图形文字,将他们吞没了。
学院的笔试为了避开平时的授课所以特意安排在了周六上午,李安娜拿着准考证徘徊在考场门口。据说参加考试的人不多,但是也有将近三十人左右。真难以相信高中没毕业的阶段,居然有这么多人参加了雅思考试,看来是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以备不测的人不在少数。
李缄的考场在隔壁, 他从早晨就是一副睡眠不足的德行,动作迟钝的像龟爬。他好像带了那种上班族才会喝的营养饮料,结果只是开瓶子的一刹那就问到了一股酒精味。李缄犹豫了一会,考虑到底要不要喝。
这会他们看到了同样来考试的吕雅莹。
她穿着粉红色镶着蕾丝边的小套裙,清汤挂面一样的头发上别着花蕾一样的发夹。她从走廊上走过,吸收了基本百分之八十的视线。
只是这样的话,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李安娜也不知不觉的盯着她看,多半在盯着她的那件衣服。同样一件衣服,穿在李安娜身上,可能就完全没办法穿出相同的效果来。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这种电视剧主角登场的气氛中,比如说李缄就在旁边捏着鼻子灌药似的把那罐饮料灌进去,然后发出了煞风景的声音。吕雅莹听见那阵声音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视线有点鄙夷的成分在内,好歹没有表现的那么露骨,直接扭头进了教室。
“干嘛啊,那是!考试都穿的花枝招展的。”
李安娜不否定有酸葡萄心理在作祟,她的衣服最贵也就是150块的打折物,其中还不乏几十块钱从超市买的便宜货。
“快到时间了......”
李缄已经没那个精力再去讨论些有的没的,他光是站着就觉得要睡着了。昨晚上不光要击溃四处乱窜的不明归属生灵,还要做善后的工作。现在小臂的肌肉还在若有若无的疼。
“进去吧。”
“你昨天晚上熬夜来着?”
“算是吧。”
李缄叹了口气,推了推下滑的眼镜。
直到早晨五点左右的时候才回到家,实际上等于根本就没睡。后来江叶好像是出于同情还是怜悯之类的才把自己平时喝的保健饮料分给了李缄。不过他脑袋本来就不灵光,这跟睡不睡觉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该考不过的也许终究是考不过。更何况这个本来就是江叶和彼列他们商量好的为了避免受到怀疑而采用的所谓“怀柔性接收手段”。还采取了先斩后奏的方式来实施,他已经没有反驳的机会了。出了差错他俩一个也跑不了,到时候估计得有后门可以走。
他想。
“参加考试的同学马上进考场核实信息。”
监考的都是本校老师,每个考场两名,而且还会有专门的巡查人员。所有站在走廊里的人都快速而且安静的走进各自的考场,包括李安娜和李缄。
考试时长三个小时左右,试卷只有一套,而且没有听力题,避免了在硬件设施上的不公平。核实了身份信息之后,甚至都没有通知一声,试卷就被发了下来。用订书器定成薄薄的一沓,第一张是张白纸,上面画着学院的晓辉,盾形的背景框上一个女人高举着剑,身后两双巨大的翅膀振翅欲飞。
之后发放的是答题卡。
“可以开始答题了。”
答题卡发放完毕之后,监考老师就关上了考场门。
这就算开始了?
虽然很惊讶,但是监考老师已经一前一后很认真的摆好了阵型。也就是说,考试确实已经开始了,而且周围的人也陆陆续续的进入了状态,纸页翻动和铅笔的声音陆陆续续的响起来。
李安娜也翻开了试卷,粗略的看了一下卷面内容。
居然是英语。
考卷本来没有英语题,历史地理物理化学各种学科杂陈,用英语出的题目眼花缭乱的排列在卷面上。仔细听着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发出了一阵呜咽的哭声。
李安娜是文科生,对于物理和化学自然是毫无办法,只能先捡一些看得懂的题目先试着做。
——你,看得见吧?
翻动纸张的瞬间,她突然听到了声音,起初以为是错觉,四下看了看,所有人都在埋头用功。
——你,听得到吧?
这是梦里面那个男孩子的声音。
李缄突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因为坐在最后一排,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着他。
领域,有什么人的领域在附近展开了,就算是被生理封锁的现在也可以还很清晰的感觉的到。力量很混乱而且狂暴,以非常快的速度向附近靠拢过来了。
“李缄!你干什么呢!”
监考的老师出声呵斥。
“坐下。”
“老师,我…..”
他低着头咬着嘴唇,目光在眼镜下面流转。
“我想去厕所。”
他说。
闷闷的偷笑声像是传染一样在教室里扩散开,老师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定在那。他的表情变得有点有趣,红色和白色交替在脸上浮现着。
之后变得比刚才更生气了。
“刚刚休息的时候干什么去了!想出去就交卷!”
那股混乱的力量更加浓郁了,不仅如此,就像有人向导一样,避开了人员密集的道路,笔直的向这里前进。
——蓝图
——蓝图,在哪里
“我再确认一下。”
李缄突然抬起头用眼睛盯着老师,那个瞬间他眼睛里的红色浓郁似血。
“是不是答完了就可以出去了?”
监考老师看见那双眼睛,一瞬间开始怀疑起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李缄。他居然忘了该怎么说话,支支吾吾的后退了两步,坐回了椅子上,算是默认了。
“我知道了。”
李缄扶起椅子拾起了笔。落座的瞬间,教室的塑钢窗没有人碰却轰然洞开,抑郁了很久的空气一口气挤进了这间教室。风大得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考生们纷纷按住被气流卷动着哗哗翻动的试卷和纸页。就差一点喘不过气。
“我走了。”
这阵风结束的片刻,李缄把考卷和答题纸一起按到了讲台上,被风卷着一样跑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