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模式，只要你许愿，就会有人满足你。
李安娜此刻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只是丢了魂的看着自己眼前的人没目的似的跑来跑去。他们想去救司机，但是驾驶室完全变形了，司机被卡在里面，周围乱哄哄的，也没人能看得清楚他的状况。
“这种情况下，应该报警吧？”
小李缄也混在人群里，李安娜能在来来往往的人中间看见他的目光，安安静静的，歪着头看着她。
李安娜没动，因为李缄答应赔偿的手机到现在还没有兑现。她有点开始埋怨李缄，她也明白其实这事其实跟李缄没半毛钱关系，只不过她总觉得这个时候不迁怒什么人的话，就会有点难过。
“会有人打电话的。”
她看向人群的中央，不少人抽出了手机，还有人只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事故的现场，还有些人的表情显得有些兴奋。他们也拿着手机，手还在微微的哆嗦。
“人都是这样，想在某天突然间就成了英雄，不过今天不行，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没有人会记住那些想成为英雄的人。”小李缄说。
“你……怎么总是学大人说话？电视剧看多了么？”
“我没看过多少电视剧，除了你导演的这场。”
“我可没学过拍戏。”
李安娜已经从人群里退了出来，可是小李缄还是优哉游哉的站在她附近看着她。他的位置随着李安娜的变动而不一样了，但是他却没有动，像是突然间的瞬移。
“换个说法更好，你不是喜欢玩那种YESNO的无聊游戏么？这就是你选择的剧情，有人牺牲，但是你活下来了，所以还没有GAMEOVER。”
李安娜没办法说话，她强迫自己不去听小鬼的胡言乱语。这个时候有人尖锐的叫了起来，拼了命的往人群里扎。她看着那张苍老的侧脸，总觉得这么熟悉，她一边尖叫着一个李安娜不熟悉的名字，一边拨开人流冲进人群。
“真可怜，应该是他们两个其中一个人的亲人。”
小朋友抱着胳膊，他的声音清脆却并不让人觉得稚嫩。
“本来是会牺牲两个人，但是那两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不会被殃及。既然这是你做出的选择，那也是没办法。”
李安娜的心里终于忍受不住这个鼓噪的小鬼，她想把他拎起来好好教训一顿。她本来想很干脆的说：这本来和我就没关系！是交通事故！却没说出口。
“我只是想活下去，这样有错么？”
“你真的想，这样活着么？”
比起想打这个小李缄屁股的冲动来，李安娜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愕然。那个吵闹的尖叫的声音突然变得悲怆而哀怨，不知道是谁的亲人，不过此刻已经不重要了，说什么大话也没用，李安娜觉得自己手里之前一直端着个贵重的瓷器，此刻就在距离不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破碎了。
她想着如果自己被车子撞飞，也许会突然间很痛，然后高高的飞起来，看见那么蓝的天。如果自己死了以后，姑姑会不会也向那位亲人一样尖叫着拨开人群冲进来抱着自己哭呢？不过姑姑此刻在太平洋的对面，不知道在什么样的地方干什么样的事情，也许可能在南极的岸边看着企鹅成群的跳入大海，溅起一片泡沫似的水花。
她手里原来拿着面包和草莓牛奶，现在统统掉在地上。
如果自己死了，很有可能会被赶到的公安人员很为难的装进黑漆漆的袋子，等着终于有人在死亡证明上签字之后，再一把火烧成灰。
这也许就是NO的剧情，只不过李安娜看不见。用小李缄的话讲，她早就GAMEOVER了。
“这不是我的错对吧。”
“对，这不是你的错。”
小李缄每次说话都会让人感觉很奇怪，他有的时候像是自言自语，还可以驳论自己的立场，不过听上去却让人无法抗拒。李安娜此刻又有了这种感觉。他就如他所说的一般，在等她，在那个黄昏里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看得见街景的天台，一个人默默的舔着冰棒，直到天完全黑透。
“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伤心。”
他的脚踩在花坛的边缘，两臂打开像是振翅欲飞的鸟，眼泪擦着脸颊一颗颗的掉在了青色的地面上。
“因为那样，我又会是一个人静静的等你，那样很寂寞。”
电光火石之间，李安娜好像又看见了那汪在本不存在于画纸中的巨大湖泊，碧绿色的湖水拍打着松软的沿岸泥土，她在延着河岸奔跑。
“我们回家吧。”
她冲着那个已经快看不见的背影大声喊。人们一个一个的离开，现在只剩下了她自己，那种一直忽略的寂寞感在胸口鼓噪着。几乎不易察觉的细小文字在空气中飞舞，好像是有生命一样。错觉就这样烟消云散，她站在花坛边缘，看着小李缄高抬的胳膊。
“这些是什么？”
她用手指碰那些文字，但是任何反应都没有，它们像是幽灵一样穿过她的手指飞过去了。
“这些是规则。”
“规则？”
“即是我们不得不遵守的东西。法律，道德，义务，对我们来说就是这种东西。”
对于太过模糊的概念，一般都会下意识的摘抄关键字，李安娜不能理解那么多的关键字，她只能认为是不得不去执行的东西。
“只不过很遗憾，自然而然的会从人类的心中会滋生出一种反叛的思想，假设，与这条规则背道而驰，索取了自己所能承受以上的恩泽，那么这个人就会受到惩罚。”
小李缄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的人群，望向里面，李安娜也跟着他看过去，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然后有个脑袋把她的视线遮住了，她往左边晃，那颗脑袋也跟着移到了左边，她像右边晃，那颗脑袋依然跟着。
“干嘛啦！”
她想把那颗脑袋拨开，结果一巴掌拍到了李缄的头顶。
“你才干嘛！我看你站那发傻，怎么一上来就给我来一下啊！”
“咦？”
“咦个毛啊，这么乱，你围在这干嘛。这到底怎么了？”
李缄捂着脑袋，眼镜都被李安娜一下拍到了鼻梁上，他推着眼镜往人堆里看。救护车和警察已经陆陆续续的到了，人群变成了一个很整齐的大圈。围着蓝围裙的卖面包大婶被白布遮着脸躺在担架上抬上了车，地面上的棚屋还倒塌着，里面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肇事的车因为拖车进不来，还停在那个地方，驾驶室严重扭曲。
“交通事故？”
李缄皱着眉头。
“可是车里面没人啊。”
“怎么可能！刚刚还卡在驾驶室里。”
“卡在里面了？那就是被救出来了？”
“没吧，他们刚刚才到啊……”
李安娜越过李缄的肩膀看过去，黑洞洞的驾驶室里空空如也，她确信自己刚刚的确看到了被卡在里面的司机。不过现在他不见了，像是消失了一样。
她的脸色变了。
“惩罚……”
“啊？”
李缄转过头来看李安娜，李安娜则转头看着那个花坛，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片落下来的长青叶。
“惩罚是什么……”
“啊？pardon?”
李缄没听清，他突然想起很早以前看到的某英语教材第一课是一男子在地铁站丢了包。不过他们不是在地铁站里，而且也丢什么东西。除了掉在地上的面包，李缄把它捡起来，牛奶是纸包装，掉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把包装磕坏了，粉色的牛奶从包装外沿渗了出来。
“真恶心。”
他顺手把那东西扔进垃圾箱，然后甩着手。
“是啊，真恶心。”
李安娜也喃喃的说。
“赶紧回去吧，我洗洗手。”
“嗯，恩….”
她转过身，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的轻笑声。就算回过头，也只有干巴巴的风从那里吹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