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个星期,没有见到罗萨,米吉他们也没有回来。只是偶尔金铭会来,但只是带些吃的东西过来。问他什么也都不说。
等待。偶尔会从报纸上看到一些恐怖分子的爆炸袭击。明明知道,他们已经开始了。但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和他联系。
但是渐渐的。明明喜欢上了这种平静的生活。
落落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变得越来越活泼。她特别喜欢看动画片,最喜欢看的是《机器猫》,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也喜欢出去(明明早已放心地让她一人出门),一回来就买了好多机器猫的娃娃。
“明。”她似乎还是不太适应说话,总喜欢用单字,“我喜欢猫。”
“看的出来。”明明摇了摇头,整个屋子到处是机器猫的娃娃和玩具。
“他爱大雄。”落落拉着明明的手,“他保护大雄。”
明明摸了摸落落柔然的头发,“我也会保护你的。”
“不。”落落眼神变得坚毅起来,“我保护你!”
“不好意思。打扰到二位甜蜜了。呵呵。”金铭进来了,“小鬼,你门都不锁。这可不像聆听者应有的警觉哦。天哪。这都是些什么?我一个星期没来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金铭看到满屋子的机器猫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一个几百年前的动画片。”
“动画片?很古老的东西了。现在还会有人看这个?”
“我们是小孩子,别忘了。虽然现在没人做动画片,但还是会有人喜欢看的。世道再艰难也需要欢乐。不是吗。”
“好吧。小鬼。知道吗。你可真不像个小孩儿。”金铭去酒柜拿了瓶伏特加,“今天老大要见你。”
“罗萨?”
“没错。你的朋友们也在。不惊喜吗?我一直没告诉你他们的情况就是想看看你这个小鬼开心到忘乎所以的表情!呵呵……”金铭在明明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变化,“好吧。这个笑话不好笑。下午两点。我来接你。你的小情人不要带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些事儿要交代)
车子在一栋破旧的三层公寓停了下来。金铭领着明明上了楼。在一个破烂的门的地方停住,金铭掏了掏口袋找钥匙。
一个刚买菜回来的老奶奶路过,“回来了?”
“恩。恩。”
“这是你们组织的人?”明明有些奇怪。
“没有啊。就是楼上住的阿婆。”
门开了。这个陈旧狭小的房子传来阵阵霉味。墙皮刷成了绿色,好像长满了苔藓。房子左边的厨房间餐厅油腻不堪,小饭桌上搁着一大堆垃圾;右边由一个穹廊隔开,穹廊上挂着廉价的五彩玻璃做成的帘子。
帘子后面是个胡子拉碴、皮肤暗黄、精瘦的中年男人,头发似乎很久没洗了,又长又密,还打成有些恶俗的小卷儿。他穿着破旧的灰色背心,嘴里叼着烟,双脚翘在摆满东西的肮脏的桌子上,仔仔细细地数着钞票
“老大,人来了。”金铭朝明明笑了笑,转身离去。
那男人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招呼明明坐下。
男人拨开铁烟盒,“抽根烟?”
明明摆了摆手。
“哦。呵呵。未成年是吧。”男人放下钞票,靠在沙发椅上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
“我12岁就会这个了。抽了一辈子。这可是好烟,从印度带来的。就是热道。”
明明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作罢了。
“相必你也知道我是谁了吧。”
明明又点了点头,“罗萨先生。”
男人笑了笑,“其实我姓小田。没关系。很多人都不知道。”
“血族人(日本自血历开始被称为血族)?”
“很聪明嘛。天哪。你给我的感觉简直不是个小孩子。恩。跟着我的大部分都是外乡人。血族人、高丽人、印度人、夜族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来投靠我。”男人微笑着看着明明,眼神中充满了慈祥,“在这儿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想找个组织有个依靠。我自己没什么本事,不会经商、也不会交际。只是大家信得过我。”
“你知道吗?原本我这儿不叫洪帮的。”男人抓了抓头,看着一脸茫然的明明,“虽然你不感兴趣,但我还是要说一说。人老了嘛。呵呵。别介意。”
“原本离海是有个洪兴会。是个半黑社会半恐怖组织的东西。后来他们混不下去了。就找到了我,让我保护他们。然后他们推举我当洪帮的老大。我说‘这可不行。我不干黑社会的。’但是其他人都觉得这样子不错。毕竟借着洪帮黑社会的头衔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们了。这才就糊里糊涂的当了个老大。”
明明又点了点头。
“渴了吧。喝点什么?果汁还是牛奶?”罗萨起身朝厨房走去,他个子高的惊人,坐着没觉得,站起来明明才发现这个男人足有两米,和米吉米蒂这样的夜族人差不多。
“我可以喝啤酒。”
“小伙子不错嘛。哈哈。”
罗萨打开冰箱,拿出两罐,甩给明明一罐。
明明喝了口,呛得咳嗽起来。
“呵呵。这是从天使族那儿拿来的。正宗的慕尼黑麦芽啤酒,有点呛。喝习惯了就会品出无限的滋味。”
明明用手擦了擦嘴。“小田先生,您找我来到底有何贵干?金先生说我的伙伴们也会来。怎么?”
“别急。小伙子就是性子急。”罗萨拍了拍明明的背,“跟我来,我们出去,带你看点东西。”
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穿过或繁华或萧瑟的街区。明明紧紧地跟着,不知道罗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就是这儿。”罗萨在一个荒凉的小区前停了下来,小区的大门上歪歪斜斜挂着个牌子:
ANGEL PART
“天使井?”
“没错。别想歪了,可不是来带你逛窑子的。走。我们进去吧。”
一条泥泞不堪的土路,两旁低矮的房子,坐着一些佝偻的老人。还有几个房子上挂着霓虹灯牌子,门口站着浓妆艳抹的天使族女人。
“这里要被清洗了。”明明略显忧伤,“他们不知道吗?为什么都不走?”
“走了一些人,有点钱、有点法子的人都走了。剩下的老人的女人除了这儿哪都去不了。”罗萨忧郁地看着街上的人,烟在手间燃尽。
“罗萨先生!您来了!”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瘦弱的天使族中年汉子脸上洋溢着激动。上来就深深地亲吻罗萨的手背。
“艾尔曼。好久不见了。”罗萨向明明介绍,“这位是天使井的村长,卡梅隆·冯·艾尔曼男爵。”
“别男不男爵的了。这位是?”汉子疑惑地看着罗萨身边的这个小男孩。
“这个是……我的儿子。”
“哦!小罗萨先生。祝福您!”汉子连忙用他肮脏不堪的手抓起明明的手背亲了起来。
“到你家坐会吧。我想尝尝你老婆做的饭了。”
“不胜荣幸!。请跟我来吧。”
艾尔曼的房子也是又旧又破。但在这儿似乎算是最好的了。外面两个双胞胎小女孩儿蹲在地上嬉闹着。
“小兔崽子们。罗萨叔叔来了!还不起来打招呼。小脏鬼。”
“罗萨先生好!”双胞胎笑嘻嘻地站起身来。
“多包涵。罗萨先生。莉莉丝和爱丽丝还是这么调皮。哦!该死!屋子也没打扫。懒婆娘!还不出来!贵客来了。”
一个神情幽怨体态丰满的天使族女人从里屋走了出来,“死鬼。天天就知道吵吵嚷嚷地。”她看到罗萨先生,立刻变得开心起来,“哦!上帝!罗萨先生来了!我这就去买菜!”“莉莉丝、爱丽丝,回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是的!妈妈。”
“艾尔曼男爵。奇怪的是,你为什么没走呢?按说你应该有这个条件的。”罗萨看着艾尔曼。
“罗萨先生,您恐怕忘记了。我是个listener。夏族人是不肯让我走的。看来身上有点特异功能也不是什么好处。呵呵。”艾尔曼愁苦地自嘲道。
“艾尔曼先生。您是个男爵。应该在天使族是个尊贵的人。怎么会来这儿呢?”明明不解地问。
“小罗萨先生。是这样的。我原本是天使族军队里的一个小长官。在漠道战败被俘。后来交换战俘,我竟然被登记到了死亡名单里。我百般联系,家族虽然知道了我没死。但是天使族已经把我当成了烈士。一个为国捐躯的高贵的烈士,竟然成了怕死的战俘!这是最大的耻辱!所以家族不愿引渡我回国。”
“他们这样做太残忍了。”明明说出这个词自己都有点惊讶,他见过了太多的痛苦与死亡,应该早已司空见惯了。
“小罗萨先生。您不懂。家族做的对。荣誉比一切都重要!”艾尔曼的眼里闪出了光亮,但很快便黯淡下去。“然后我独自一人流浪,一个外乡人、还不会一点夏族语,在夏族生活是多么难熬。我做过苦力、挖过水坝、甚至做过乞丐。后来辗转来到离海。在天使井找到了家,被大家信任,选我做了村长,还娶了老婆,生了两个小兔崽子。”艾尔曼看着外面两个漂亮的小天使,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里虽然做着肮脏的生意,但是也是没法子。这里每个女人每天都在忏悔。上帝会原谅她们的。可是我,我们这些男人们。一点法子没有。不做这个我们吃什么呢?罗萨先生。我真是个魔鬼!我的老婆也得做这个。甚至我还会盘算,我的两个女儿要好好养大,好让她们长大了妩媚动人,招揽生意。老天啊!罗萨先生。我简直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就知道喝酒。我简直是个畜生!”艾尔曼哭了起来,罗萨安慰着他。
“可是一点法子没有啊!我们被上帝遗弃了!不过也好了。现在
大家都得一起下地狱了。至少不用再这样折磨了。可是。先生您知道吗我的女儿们,她们这么小,这么可爱。她们不该过这样的生活。我们是该受这种命。她们不该啊。您知道吗。”艾尔曼痛苦不堪,使劲地锤着自己的头。他的老婆看到他这样,上前抱住他,低低地抽泣着。外面是双胞胎快乐的背影。
明明悲伤地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我会尽力想办法的。至少可以保住你们的命。艾尔曼。一切会好起来的。”罗萨默默地抽着烟,深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溢出。
“谢谢您。罗萨先生。您是我们的基督。我。我只希望保住我的女儿们,还有这个村子。上帝要惩罚就惩罚我一个人身上好了。我是罪人。可他们是无辜的。……”
……
从天使井出来,罗萨一言不发。明明紧紧跟在后面,身后艾尔曼一家和村子里其他一些人在村口目送着他们,直到身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
“我想我明白您为什么带我这儿了。”明明说,“您要的不是革命与流血。而是守护在离海的这些可怜人。”
“革命。好熟悉的词。明明,你很聪明。”
“可是您为什么还要答应了罗尔斯来这儿移植革命呢?”
“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当初和罗尔斯约定的,明我说的很清楚,不要暴力革命,只是来暗杀一些官吏,是些大夏皇帝新派来的人。他们做的太过分了。破坏了这里的规矩,简直不要让我们这些外乡人活了。而你知道。这事我们洪帮没法直接参与,而且也没这种人才。
但罗尔斯派来的人明显不愿受我的控制,他们四处传播战火,才两个星期就把整个离海搅得天翻地覆。这样下去大夏必定会全怪罪到外族人身上。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您是想让我去说服他们?我现在连他们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也觉得很奇怪,我掌握的资料里你是他们中最强的。可是却没有带上你。可能是把你当做秘密武器,在初期准备还不需要吧。
所以。明明”罗萨转过身来,双手扶到明明的肩上,“我恳求你。结束你的伙伴的疯狂活动吧。为了那些可怜人。”
明明有些不知所措,“罗萨先生,您知道。我在组织中并不担任什么谋划角色。只是他们叫我杀哪个我就杀哪个。我很想帮您。可是……恐怕我无能为力。”
罗萨笑了起来,“瞧你。我也没说非让你干成不可。呵呵。不谈这个了。”
他们走到了一个小公园,找到了一个长椅坐下。公园里有卖甜筒的,四周围了好多小孩。
“吃那个吗?”罗萨问明明,“我请客。”
明明点了点头。
罗萨买了两个,给明明是草莓味的,自己要了个香草味。
“聊些别的吧。
你是怎么进“新人”的。你还这么小。”
“我很小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场景,有时候甚至都不确定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纯粹的梦。在我有了清晰记忆的时候,大约5年前吧。差不多10岁的样子,反正那时候我就在新人了。那时我就在布宜诺斯艾力斯,身边就是罗尔斯哥哥,还有米吉米蒂哥哥。”
“他们的理想你信吗?”
“我当然信。”明明顿了顿,“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还是个小孩子。很多都不懂。只是他们说这样做好,我就这样子做。我……我也想过。罗尔斯哥哥说过。我们的革命是最高尚的。罗萨先生。您在听吗?这很重要。”明明稍稍兴奋了起来。
罗萨微笑地点点头。
“以往的革命会失败的原因已经被我们找到了。革命往往是由于现实中的暴政和民不聊生。革命推翻了这个暴政,但是很快,革命就会腐化,沦为新的暴政。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很简单。因为革命以为暴政只是某些人的胡作非为。其实错了,真正的暴政是现今这种体制。革命一旦成功,就又会建立起这种体制,暴政就会重演。我们已经找到了根本解决方案。您在听吗?”
“当然。”罗萨微笑着。
“即‘革命即是目的’这句口号所蕴含的伟大意义。革命不是为了什么。革命就是原因和结果。只有在革命中社会才能达到绝对正义。这是新革命观和旧革命观的根本区别。我们的努力也是收到了成效。我们在占领的各地建立起了以革命小组为单位的地区建制。时时作战斗准备,永不停歇的革命宣传和斗争。这样才能保证革命的活性,才不会沦落为新的腐化。”明明说完了,他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了阵阵红晕。
“这是罗尔斯说的?”罗萨依旧微笑着。
“是啊。罗尔斯哥哥被人称作‘革命教父’。他那崭新的革命观令人折服。世界各地各族的志同道合之人都来投奔,我们的布宜诺斯艾力斯现在是整个世界的革命圣地。现在世界被民粹分子把持着,都有着强烈的纳粹思想,大禁闭时代(史学家对于这段各国锁国的状态的称呼)的悲剧这才会诞生。我们的目标,是把这些还陷入深深的民族幻想的民众唤醒。迎来新的大革命时代。”
“明明。这些我不想听。我想听的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没错。”
“我……的想法?”明明低着头舔甜筒。
“你虽然还小。但我看得出来,你想了很多。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我讨厌杀人。”明明的身体微微抽动了几下,“我讨厌见到血。我也讨厌看到别人哭。”
“你知道吗?也许罗尔斯说的都对,但他忽略了一点。”罗萨静静的看着明明,语言想湖泊一般没有半点波澜。
“他看不到生活的艰难。他是个高贵的人,却不懂得生活的真实。活着无论你是富有还是贫穷,是疾病还是健康,都到处是荆棘和毒刺。无论是谁都是羔羊。既使你推翻了整个世界也是棵孱弱的稻草。”
“可是建立一个人间天堂不是所有人的愿望吗?”
“真正的魔鬼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你永远也驱散不了。我们需要的只是静静的守护。明明。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曾经也是个狂热的追求者。想以自己的理念来改造这个世界。但是后来我发现。远比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守护。因为至少还有我们能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