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村庄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沉睡,唯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偶尔划破宁静。我们三人——我,芙风音,以及恢复了“成熟”姿态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的莉特,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房屋的阴影里,朝着张叔家摸去。
“心跳得好快……”我低声自语,手心因紧张而沁出汗水,紧紧攥着那根已成为象征的“好伙伴”木棍。
“嘘,”芙风音回头瞪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保持安静,跟紧我。”
莉特走在我身边,步履轻盈,仿佛脚下的土地对她而言毫无阻力。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表情,既有孩童般的好奇,又似乎潜藏着洞悉一切的深邃。她偶尔会抽动一下鼻子,像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我们无法感知的气味。
“风音。”她突然低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质感,但语气平稳,“那里的味道,很混乱。有铁锈的味道,还有……泥土和古老东西的味道。”
铁锈,指的是血吗?古老的东西又是什么?我心里的不安加剧了。
张叔的家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子北边的山脚下,比其他宅子更靠近那片被视为禁地的群山。警察拉起的简陋警戒线在夜风中飘荡,形同虚设。芙风音显然早有准备,她利落地用一根铁丝撬开了后院那扇有些腐朽的木门,动作熟练得让我咋舌。
屋内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混合了血腥和尘埃的沉闷气味。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客厅里桌椅歪斜,显示这里曾有过挣扎。地面上,用粉笔勾勒出大片不规则形状的痕迹触目惊心——那里曾是血迹所在。
“就是这里了。”芙风音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强自镇定,开始仔细检查客厅。
我的目光则被通往里间卧室的走廊吸引。那里更暗,仿佛隐藏着所有秘密的源头。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木棍,迈步走了过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手电光照进去,房间内部比客厅更加凌乱,被褥被撕扯开,旧衣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墙壁上、旧式的梳妆台上,都能看到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喷溅状斑点。
“礼安,你看这里。”莉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她蹲在墙角,指着地面。
我凑过去,在手电光下,看到地面上有几道模糊的,像是被什么粗糙重物拖拽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窗外。
窗外,就是莽莽群山。
“他……是从窗户被带走的?”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芙风音一声压抑的惊呼。我们连忙跑回去,只见她正对着敞开的后院门,脸色苍白。
“刚才……好像有个人影闪过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凶手还在附近?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
莉特却显得异常冷静,她走到后院门口,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是在分析那些不可见的信息素和能量残留。
“不是人。”她轻声说,语气肯定,“是‘守护者’的气息……很微弱,但不会错。”
“守护者?”我和芙风音异口同声地问道。
莉特转过身,面对我们,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座山,这片土地,有我需要守护的东西。或者说,‘我们’需要守护的。他触犯了禁忌,试图偷走不属于他的东西。”
真相如同被拨开的迷雾,一层层显现,却带着更深的寒意。莉特告诉我们,她并非妖怪,而是与这片山川土地共生的“山灵”一类存在,是某种古老意识的化身或守护者之一。她的形态不稳定,心智时而幼稚时而成熟,与她力量的起伏和与这片土地联系的强弱有关。那片山涧中的湖泊,是某种核心,维系着此地一种微妙的平衡。
张叔在前天夜里偷偷潜入了山涧,试图从湖水中打捞什么。他的行为惊扰了沉睡的守护力量,也引来了莉特——或者说,引来了莉特作为“守护者”那一面的本能反应。
“我没有杀他。”莉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粹,“他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边界’的力量反噬,受了伤,流了血。我……我当时很饿,也很生气,本能地想驱逐他,所以可能吓到他了。”
她所谓的“吃了你”,或许更多是一种威慑,一种源自古老本能、对入侵者的警告。而张叔在受伤和极度惊恐之下,可能自己挣扎着逃离,或者……被其他被惊动的、更倾向于“清除威胁”的守护力量带走了。那些狗不叫,不是因为认识村里人,而是因为它们能感知到那种超越凡俗的、令它们本能畏惧的气息,那是来自土地本身的力量,它们不敢吠叫。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还活着吗?”芙风音急切地问。
莉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她指向窗外黑黝黝的山岭:“在山里。他还活着,但很虚弱,被困在了一个地方。他的贪婪和恐惧引来了‘影’,‘影’把他拖进了山体的缝隙。”
“影?”
“是另一种存在,负责清理‘杂质’。”莉特解释道,“它们通常很温和,但被冒犯时,会变得很有攻击性。”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所谓的失踪和血迹,并非凶杀,而是一场因贪婪引发的、触及了凡人不应涉足领域的意外。村里人的猜疑和恐惧,源于对未知的误解,而我的归来和莉特的出现,恰好成为了他们宣泄不安的出口。
“我们必须找到他。”芙风音果断地说,“活要见人,死……也要有个交代。不然,村里永远不会安宁,礼安和莉特也会一直处于危险中。”
我看着她,看着身旁眼神坚定的莉特,心中那股一直盘踞的懦弱和逃避感,在这一刻仿佛被驱散了。是的,不能再逃了。这不仅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更是为了莉特,为了这个刚刚向我敞开的、充满奇迹与危险的新世界,也为了这个生养我的、虽然封闭却仍有温情的村庄。
“带路吧,莉特。”我说道,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们一起去把他带回来。”
莉特看着我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温暖”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院,走向那片深邃的、孕育了她也隐藏着秘密的群山。她的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柔和的白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刺眼夺目的光芒,而是如同月光般清冷皎洁,为我们照亮前路。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漫无目的、寻求刺激的探险者。我手中紧握的木棍,也不再只是探路的工具,而是与我并肩前行的勇气象征。芙风音跟在我身边,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决然。
我们跟着莉特,一头扎进了浓密的夜色与山林之中。山路崎岖难行,但在莉特周身微光的指引下,我们仿佛行走在一条无形的道路上。她似乎能与山林沟通,藤蔓会自动分开,荆棘会稍稍退让。夜行的动物在暗处窥视,却不敢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崖下,那里有一个被茂密藤蔓遮蔽的洞口,一丝微弱的气息从里面透出。
“就在里面。”莉特说道。
我们拨开藤蔓,钻进山洞。洞内狭窄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手电光和莉特身上微光的共同照射下,我们看到张叔蜷缩在洞穴深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身上有多处擦伤和划痕,但看起来并无致命伤。他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喃喃念叨着“怪物……光……别吃我……”
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莉特,他惊恐地往后缩了缩。
“张叔,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芙风音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我上前,和芙风音一起费力地将张叔扶起。他比想象中要轻,长时间的恐惧和虚弱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莉特站在洞口,银色的眼眸看着洞外的夜空,轻声道:“‘影’已经离开了。他受到了惩罚,也付出了代价。平衡……勉强恢复了。”
回去的路更加艰难,但有了明确的目标,我们的步伐却异常坚定。我和芙风音轮流搀扶着张叔,莉特则在前方引路,她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灯塔。
当我们搀扶着张叔,踉跄地回到村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守在村口的村民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奄奄一息的张叔,顿时哗然。惊讶、疑惑以及放松的表情交织在每个人脸上。
王大叔快步上前,帮忙扶住张叔,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边恢复成白狗形态、安静蹲坐的莉特。
“在山里找到了他,”我疲惫地解释道,选择性地透露了部分真相,“他好像是因为找什么东西,不小心摔伤了,迷了路。” 关于莉特和山灵的真相,或许永远成为我们三人之间的秘密更为妥当。
张叔被紧急送往了镇上的医院。他醒来后,对于那晚的具体经历语焉不详,只是反复说自己撞了邪,遇到了山鬼。村里人虽然将信将疑,但人活着回来了,血腥事件被证实是虚惊一场(血迹被解释为挣扎和摔伤所致),笼罩在村子上空的疑云和恐慌终于渐渐消散。对我的猜忌,自然也烟消云散。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但我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经过这次事件,我和芙风音、莉特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莉特的心智似乎稳定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天真烂漫的一面,但更多时候,她像一个逐渐适应了人类生活的、聪慧而神秘的少女。她学习能力惊人,很快就能流畅地阅读我的那些幻想小说,甚至能和我讨论其中的情节。芙风音依旧每天来“教书”,内容却从识字算数,变成了更广泛的知识和常识。
我依然会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看着远处的群山。但目光不再是为了寻求虚幻的刺激,而是带着一份理解、一份敬畏,还有一份沉甸甸的牵挂。那里不再仅仅是风景,而是莉特的来处,是一个真实与传说交织、充满未知的世界。
夏天真正来临,暴雨冲刷着山野,带来蓬勃的生机。月光依旧皎洁,星光依旧璀璨。
一天夜里,我坐在走廊上看书,莉特挨着我坐下,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身上散发着青草与晨露般的清新气息。
“礼安,”她轻声说,“这里,就是我的‘小小的希望’吗?”
我合上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梦幻般的容颜,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嗯,”我微笑着回答,“你是我的莉特·斯佩拉雷(Little Sperare)。而我,也不会再逃避了。无论是这个现实的世界,还是与你相关的那个非凡的世界。”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见证着这一切。我的冒险,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但这一次,我知道,我不再是独自一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