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饥荒仿佛瘟神,挥之不去。
这里的冬天并不算得上寒冷,只是冷罢了,不过风倒是来势汹汹。
这天放学,弟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家门口的柱子上等着我,这让我察觉出了什么,顿时脊梁一凉,也忘记了空牢牢的肚子,一股脑的冲进了家门,开始搜寻弟弟的身影,厨房没有,客厅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最后是卧室,床边发现了弟弟,他似乎是晕过去了,我把他抱到床上,他在出汗,我也在冒汗,一阵接着一阵。我呼喊着他,拍打着他,生怕他,离我而去。
几分钟后他醒了,无力地对我说:“哥,我想吃乌盆籽。”
我安慰他:“妈现在还没回来,等她回来,哥就去给你摘。”
弟弟真的很痛苦,他蠕动着嘴唇,尽力放出能让我听见的声音:“哥,我真的好饿,求你了。”
他的样子着实让我有了一种恐惧,没敢多想,立马把书包扔到地上,什么也不管不顾了,跳出家门,爬到离家不远的那棵树上,可是乌盆籽还没有熟,但是弟弟的苍白让我用衣服兜了一满怀的乌盆籽,我抱着一怀这种野果子奔到了弟弟身边,弟弟看到这些,手一边抓着乌盆籽,一边往嘴里塞,我看的惊呆了,弟弟居然狼吞虎咽的把我的摘的那些又苦又涩的乌盆籽,在短时间内全部吃完了。他满足地擦了擦嘴。
“哥明天给你摘更好吃的炸果子。”
弟弟挽过我的手腕,给了我一个动人的笑,我心里一颤。
在母亲回来后黑色已覆盖了天空,可是弟弟却吐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汹涌,像瀑布一般,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我慌了起来,母亲急得哭了,这么晚,根本没有车通城镇里的医院的,最多只有驱魔逐妖的仙姑,可是有什么用呢。弟弟的脸变得像纸一样惨白,快要支离破碎了。原来肥嘟嘟的脸,现在却已经看得到颧骨的轮廓,原本又黑又大的眼,现在在一张瘦小的脸上显得更大了,黑得不见底,就像鬼魅一般恐怖,弟弟快把肠胃里的酸水都要吐尽了才停止这痛苦。我和母亲顿时松了口气。
突如其来过后,母亲哄着弟弟睡觉,我则躺在床上听风呼啸,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风似乎发出了狞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却化成了凄哭声,好像是母亲在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划破了天际,我不管冷意跳下床,冲到母亲面前,是弟弟,弟弟侧着脸闭着眼,他一动不动。我摇着他脏兮兮的手,冲他喊着
“北生,北生,起来啊,哥还要和你一起上学呢!”可是却再也唤不醒了。
我和母亲把他用草席裹起来,抱着草席到了一个漆黑的小山洞,用手挖了一个不大的坑,将弟弟冰冷的尸体放了进去,他不会再耍着小脾气叫我哥了,不会再像跟屁虫一样追着我了,矮矮的土堆下是我最爱的弟弟,他成了我和父母的一个回忆,才是四岁,他的生命太过须臾。
母亲抱着没有任何墓志铭的矮墓哭了一个晚上,我静默地站在坟堆旁,只有自责与后悔。
半个月后,妈妈也默默地走了,因为长期的悲伤和饥饿,她安详的躺在床上,两只鹅卵石大的双眼静静闭着,不会睁开,亦不会眨眼,死神把我母亲也带走了,同我的弟弟一块走了,我把她埋在了弟弟的旁边,以后,就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相依为伴。
爱笑的人是最美的,可是我却挽留不住。
我把最后的希望寄予了我的父亲,我背着磨破了的大书包来到了父亲的病房,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父亲的脸浮肿得厉害,腮帮子上都是青色胡茬,两鬢白了,甚至白色在往上蔓延,整個人都變了樣。
我快要哭了“爹,弟弟走了,娘也走了。”
父亲楞了下“爹知道了,来,到爹这边来。”
接着他掀开了被子,示意我进来,当我靠近父亲时,我惊呆了,父亲的身体被这该死的病魔折磨得就像蚕蛹一般,顿时我的胃里直回酸水,可是却是温暖的,父亲很憔悴,他的嘴唇就像鱼那样,缓缓地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凑近听。
“我这里有24斤粮票,你要活下去,要知恩图报。”
说着,父亲在枕下摸索着什么,是24斤粮票,我握紧父亲的手,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我害怕起来,开始嚎啕大哭,父亲摸着我的额头,示意我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掌心的温度给了我安全感,我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这是自饥荒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我梦到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妈妈在做饭,父亲讲故事给我和弟弟,我们脸上都洋溢着最美的最幸福的笑容。可是梦终究醒了,醒了之后,我发现身旁没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