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话

作者:果冻小超人 更新时间:2026/1/1 13:51:23 字数:5694

支离破碎的大地上,两只怪物的身影慢慢从尘土中浮现了出来。

他们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地待在原地,相隔着无法触及的距离,看似两不相犯。

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分出了胜负。

掌控大地的神女——宫商,此刻正跪伏在地,背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一阵阵痉挛,头部被不知道什么力量拉扯着,病态地向后仰去……看起来,简直就和病入膏肓的癫痫患者一样。

很快,那副身体崩溃为尘土,重新从大地中生长出了一个相同面貌的石女……虽然身体可以重塑,但那剧痛与痉挛依然残留在神经之中,从里到外地把这女孩折磨的不成人形。

“不是有很多人都这么说吗……说什么‘做人要有脊梁骨,要直着身子做人’……这话听着是劝人不要弯腰驼背,实际上是在教人道理~”

与宫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远地在一棵断树上悠闲坐着的将军,他的衣衫破烂,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可以说是遍体鳞伤……但无一例外都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伤,甚至都没法让将军为之分神。

“这话的意思是,做人要正直光明,不要卑躬屈膝,不要苟且偷生……乍一看,大家好像都是这么做的啊……王公贵族讲起话来掷地有声,玻璃堡的师生们刻苦治学,黑踵区的贫民们对统治者忠诚得死心塌地……看上去,人人都有脊梁骨,人人都正直光明……”

将军的悠闲模样没能保持下去:高昂的嘶鸣声打断了他的自语。

地面翻涌,在无路可退的宫商身上汇聚成型,霎时间,方才娇小的少女已经变成了高楼大厦般的岩石巨人,她挥动着巨拳,使劲浑身解数向毫无防备的敌人砸去。

可惜,结局和方才并没有任何不同。

看似脆弱的马刀在袭来的巨拳上轻轻一划,旋即,高大的岩石巨人顿时土崩瓦解,宫商的本体病态地蜷缩着脖子摔倒在地。

“对,就是这个样子……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在被这把刀砍到之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扭曲,但是真实……”

尘埃落定之后,将军又重新坐回了原处,他没有追击的打算:换言之,在他眼中,就算宫商想要还击,或是想要逃走,都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他甚至翘起腿来,随手把马刀搁到一旁的地面上。

“面对砍来的刀刃,应对的方法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用刀剑对攻、用铠甲抵抗、用盾牌格挡……但是这些方法,在面对这把我的刀时,都完全行不通。”

面对这把原本属于“无行的祸太”的祸太刀时,只能选择闪躲,而决不能进行格挡。

“一般的刀,只有直接砍到敌人时才能造成伤害,但这把刀,就算只是间接接触到敌人时,也能发动能力,至于这个能力本身……可能有点难用语言解释了。”

世间生命,都如同树一样,是有支撑着自身的主干的。

植物的话就是茎块,昆虫的话就是外骨骼,软体动物的话就是主神经——而人的话,就是脊椎。

“这把刀的能力,就是随机调整这种主干的长度……嘛,说的简单点,当这把刀直接或间接命中你的时候——就会让你的脊椎骨随机增减一节。”

“……”

让脊椎骨随机增减一节。

说的轻巧。

人体上半身的一切构造,脏器、骨骼、血管、神经……全都要依托在脊椎上生长,凭空改变节数,等同于是把这具身躯推入了在剧痛中慢性死亡的深渊。

“砍到树木的话,就会把树干中大概半立方体积的茎块随机增减一块……刚才在树屋里,我敲了两下地板,应该是剜掉了一立方体积的树干吧……所以那树屋才会不堪重负,垮塌倒地。”

不过,这刀却也有个缺点。

因为增减效果是随机的,将军也无法控制具体的效果……能够确定伤到敌人的只有第一刀,第二刀斩去时反而有50%的概率修复第一刀造成的伤势,所以,只有精密地控制着攻击的单双次数,才能确保对手时刻都处于脊椎骨节数异常的状态下。

不过——面对宫商的话,就不必了。

将军每次斩到宫商,宫商都会重塑她的身体,换言之,将军的每一次斩击,对宫商来说都是“第一刀”,都能让宫商陷入生不如死的剧痛之中。

"当年,无行的祸太就是凭着这把刀,横扫了整个精灵国度,无论多强的人都无法抵抗这把刀的能力……所以,如果您是为自己不堪一击而觉得丢了面子,那大可不必。"

没错……所有人都抵御不了这把刀。

衣冠楚楚的贵族、德高望重的教授、俯首帖耳的贫民……在被这把刀斩到之后,都是这幅在地上扭曲痉挛的惨状。

“他们全都是人们口中说的那种有脊梁骨的人……这一点,我单凭劈砍他们时的手感,就可以确定,但是……”

但是,这些有脊梁骨的人,这些看上去正直光明的人,这些直着身子做人的人……当他们的脊梁骨被触及之后,却都瘫倒在地上,怪异病态地扭曲起来,再也直不起身子。

所谓的有脊梁骨的人,正直光明的人,全都是装出来的,只有在被这把刀斩到之后,才能露出最真实的样子……没有人直着身子,没有人正直光明,所有人都在地上扭曲挣扎,乞求偷生。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在将军的身旁,随意地搁置着马刀的地方,突然发生了异变。

地面突然崩开了巨大的裂缝,将那把凶恶的马刀吞噬而进……与此同时,将军脚下的地面瞬间化为了泥泞的沼泽,将想要抓回武器的将军束缚在了原地。

“你也太……看不起小女了!!!”

宫商强忍着贯彻灵魂的剧痛发出怒吼,无数道纵横的血流顺着脸不停淌下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全身怪异的扭曲。

既然无法抵抗那把刀的能力,那只要把那把刀夺去就行了,把这把刀深埋到将军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的地下深处,这样一来……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奇袭,也未能让敌人露出哪怕一丝意外的表情。

光芒在将军的手中汇聚,那是福音的力量。

“我拥有王血,能够读取你的意识……无论你想发动什么样的奇袭,我都能提前看的一清二楚。”

汇聚着光芒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地上,福音的力量狂暴地灌入地底,从地缝中满溢出肉眼可见的白光,紧接着……大地炸裂了,将军所站的地方出现了足以作为地标的巨型坑洞。

接着爆炸产生的气流,将军一跃而起,从漫天飞散的土石之中,找到了那把凶恶的武器。

无行的祸太刀。

“就我所知的范围内,祸太的力量都是源于自身的苦难,主要的能力也都由自身掌握,而他们的祸太刀,顶多只有些无足轻重的小功能……话虽如此,却有一个例外。”

无行的祸太……与其他所有祸太都不同,这个祸太的能力并非由自身掌握,而是寄宿在他的祸太刀之上。

“不,这么说倒也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一个能力是‘锻刀’的祸太,用自己的苦难锻造出的刀比较合适……以祸太来说,无行的祸太或许算不上最强,不过要单以祸太刀而论,我手中的这把,毫无疑问是最强的。”

而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将军的力量不止于此……他在掌握着祸太的力量的同时,还持有着第三福音。

他可以读取对手的意识,无论是奇袭还是闪避,全都对将军无效,而采用格挡或对攻的话,又会被祸太刀的能力破坏掉脊椎骨。

自己是没有死角的。

将军使出了不可思议的身法,踏着空中飞舞的石块前进。

至少在精灵国度之内,没人能凌驾于他之上。

他已经看穿了宫商的意识,这个自称上级祸太的怪物已经束手无策了——那么这一击,就可以决出胜负了。

寒芒一闪而过,赤红色从马刀上飞出,染到了将军俊美的脸上。

“……”

“嚯哦~”

将军扬眉一笑。

这不是祸太的血……这是王族之血。

手无缚鸡之力、一直在逃避战斗余波的汉萨,舍身拦在了宫商的面前。

马刀从男孩的背上划过,从右上至左下,画出了一道耀眼的猩红。

男孩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呻吟,就在剧痛下失去了意识。

“这倒也不错,”将军收回刀来,擦去脸上的血沫,“本来,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马刀再次掠出,男孩背上的红色画作变成了一个对称的叉。

“唔……一增一减吗?……你的运气还真好,要是两次都是增加脊椎骨节数的话,我等会也就不用补刀了……”

红叉正中心的地方,热血不住地喷涌而出,而这也正是将军的目的:他咬破了自己左手的食指,并用那根手指点在了红叉的中心位置。

咕嘟。

男孩伤口处的鲜血突然停止了翻涌,之后,顺着将军的指引,从男孩的体内缓缓流出了散发着光芒的液体。

王血。

那液体开始顺着将军的食指缠绕而上,最终,在将军的手中汇成了书页的模样。

这些书页,就是汉萨所持有的那一份第三福音,而如今,这份力量已然易主,成为了将军手中之物。

“任务完成了……算上这个,七份福音之中,女王这边已经掌握了四份,如果只看纸面实力的话,已经掌握了一半以上底牌的我们,基本也就确保胜利了……”

但是,这场混战,到底不是只看纸面实力的数学题目,除了底牌之外,还有其他能够影响胜利的因素存在。

比方说,智谋。

某些人,就算没有任何底牌,单凭智谋,也可以影响战局……像这种不安定的因素,一定要尽早除去才行。

“很遗憾,汉萨……我承认,你的智慧帮了这个国家很多……但现在,我不能让你的智慧再在世间留存了……”

将军声音中流露出无法言喻的感情,其中的遗憾绝非虚伪,而其中的杀意同样无比真实。

仁慈是战局中的大忌,他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这一次,无行的祸太刀不再是为了发动能力而轻巧掠过,而是为了利落地斩断男孩的脖颈而一刀斩下。

在那之前……

男孩身下的地面剧烈地翻滚,把男孩甩开的同时,石流如洪水般向着将军扑去。

无用之举。

无论宫商再怎么反抗,她也无法抵御这把马刀的能力:马刀劈下,斩中石流,脊椎骨被强行改造的剧痛彻底夺取了宫商的意识——本应如此。

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并不是将军的主动移动,而是被对方的攻击所吹飞了。

“!?”

暴涌而来的石流轰击在了将军的右胸口,他宛如落叶般倒飞而出,背部在地上擦出了一道狭长地痕迹,直到撞上一颗树桩,才终于止住了身形。

“这是……”

胸口的伤势异常严峻,但真正让将军咋舌的事情并不在此。

毫无疑问,马刀斩中了石流,也已经发动了能力……但是,理应被破坏了脊椎骨结构的宫商却没有收到任何影响。

她是强忍着剧痛进行的战斗?……不可能,脊椎骨的节数被强制改变后,可不只是剧痛那么简单,整个身体的构造都会扭曲了,就连控制肢体的神经都会受到影响,不可能再继续战斗下去……不……不,说起来,刚才那一刀的手感似乎有些怪异……

咔嚓!……嚓嚓嚓嚓嚓嚓……

先是一声诡异地巨响,将军扭头看去,只见远处一颗本就脆弱的大树逐渐露出不堪重负的疲态,终究是支撑不住,在一阵连续的呻吟之后,从树干的中间位置断成两半。

威力达到这种规模的战斗里,有攻击波及到了周边树木……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以让人意外,但联想到刚才的怪事,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

将军皱紧了眉头,俊美的面相在伤势与战局的双重压迫下逐渐狰狞起来。

“刚才挡下我斩击的,并非是你控制的石流,而是藏在石流之中的东西——”

树根。

宫商操纵土石,将地下的巨大树根托起……斩在树根之上的马刀发动了能力,但其对象并非是与石流相连的宫商,而是与树根相连的最近的那颗树木。

“异曲同工啊……当初,唯一一个能对付无行的祸太的精灵,就是提着掳来的平民当作盾牌……办法虽然不同,但本质都是一样的。”

无行的祸太刀,其能力固然凶恶,但每次斩击都只能锁定一个对象发动能力,只要用其他活物抢先把能力触发掉,那这把祸太刀也不过就是一把钝刀罢了。

可惜了……刚刚被汉萨吸引了注意力,没有持续读取那祸太的意识,才被钻了空子……

虽然将军立刻使用了治愈魔法,但伤口的愈合速度却非常缓慢,看来,与普通伤口相比,这种被神通造成的伤势更难以愈合。

所幸,就算慢了点,治愈魔法还是能起效的……但是,要顶着这伤势继续战斗的话,风险就太高了……

在他的对面,宫商的躯体已经羸弱不堪,汉萨也已经失去了意识……如果拼上全力的话,要杀死汉萨不是什么问题,可宫商已经找到了应对马刀的方法,恐怕继续作战下去,自己会遭受更严重的伤势。

不知何时,空气中的尘土已经散去,玻璃堡的轮廓逐渐在将军的视线中清晰了起来。

“大王女的洗礼日近在眼前了……就算在这里杀掉了汉萨,可万一我的伤势进一步加重,不能及时治愈的话……相比于这个失去了福音的小女儿,我那不肖女儿才是真正的麻烦……”

已经夺得了汉萨的第三福音,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在冒更大的风险了。

将军身影一动,灵动地窜入了树林深处……而已经身受重伤的祸太和男孩,自然无法追击。

要如何评价将军的这个判断呢?

明智。准确。没有任何问题。

就算让全知全能的神佛来评价,也一定会对将军的判断称赞有加。

相比于为了“斩杀弱小的汉萨”这点微不足道的成果而贪功冒进,见好就收把精力留给威胁明显更大的大王女,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

利用皮靴亲王和第二王女,把人类国度来的不速之客们挡在了国境之外。

那么现在,精灵国度之中,就只剩下了三方势力:女王、大王女……以及汉萨。

还记得那三个弓箭手吗?

十发八中的神箭手,十发六中的普通弓手,和十发四中的初学者,把他们放到同一个角斗场中,展开厮杀。

虽然还不知道将军和大王女究竟哪一位才是最强的神箭手,但毫无疑问,没有魔法、没有力量、连王血都被夺去的汉萨,绝对是最弱的初学者。

对将军来说,把威胁最大的大王女作为首要目标,才是最正确的。

对大王女来说,把威胁最大的将军作为首要目标,才是最正确的。

他们都是明智的人,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么,问题来了。

所有人都采取正确选择的情况下,谁才会是最后的胜者呢?

那些做出正确选择的强者们,还尚未看清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

男孩在柔软的泥土上睁开了双眼。

在他的身旁,同样精疲力尽的石女默默地守望着他,欲言又止。

就算宫商不说,汉萨也明白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王血的迹象已经消失,自己已经失去了第三福音。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找回了更重要的东西。

“小女输了……抱歉……”宫商的声音细若游丝,再没有往日的自满,“你……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已经没有福音了。祸太小姐也不用可怜我,去找其他王族吧……”

无论是将军,还是王女,都要比如今的汉萨强大太多了,以宫商的能力,无论要投向哪一方,都会被奉为上宾吧……而这,才是最明智,最正确的选择。

“……”

不过,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执着于明智和正确。

玉石般的脸颊突然鼓起,下一个瞬间,男孩发出了惨叫。

“唔哦!”

男孩身下原本柔软的泥土突然变化,钻出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无数卵石,不停地在男孩背下翻滚跳动着。

“疼!疼疼疼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吧……”

虽然翻滚地卵石小心地从刀伤处避让开,但卵石诡异的触感依然让男孩叫苦不迭。

卵石地狱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只剩下男孩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上。

看来,要学会和这位不正确的祸太小姐相处,汉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好,那告诉我吧。”

“……什么?”

在依然一脸不满的石女面前,汉萨直起了上身。

“告诉我吧,祸太小姐,要怎么做,才能帮你找回你的另一部分。”

男孩的信任与智慧一起掺杂进了宫商的命运之中……只是宫商还不知道,这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

若是全知全能的神佛有知,一定会对男孩的这个选择嗤之以鼻吧,把自己的智慧交给一个底细不清、也不够强大的祸太,风险过大,收益不明……这样的选择,既不明智,也不正确。

但是,那又如何呢?

由无数错误堆叠而成的这个国度中的迷局,只会纠结于正确的人,是注定无法解开的。

于是,从这一刻开始,男孩迈入了错误的道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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