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话 那些敬献给王侯的供奉,早都在暗中贴好了价格
王族的孩子们,在幼年时往往会出人意料的早熟:周遭的仆侍们卑躬屈膝,连同龄的贵族玩伴也不敢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出的王族子女,很快就能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何等的身份特殊。
但是,那些尚在幼年的孩童们依然无法理解,身为王族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王女的童年也不例外,她早早地习惯了被周遭的人叫作“公主”,却始终对这个浪漫的称呼没有一丝实感。
她是如假包换的精灵公主,但女孩子特有的对童话的憧憬,让她不敢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幸运而完美的角色。
如果我真的是公主的话,那一定还有很多角色也存在的吧。
闲暇之时,大王女时常这么想着。
没错,就像童话里那样,既然有了我这么可爱的“公主”,那一定还会有丑陋的“魔王”和“恶龙”……当然,也一定有英俊智慧的“王子”和“勇者”。
我会像童话里那样,被魔王或者恶龙掳走,然后顺理成章地被王子或勇者救出,并从此和他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对,身为公主的我,就该度过这样美满的人生,童话里、故事里、都是如此。
在王宫之中长大的我,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事。
饿的时候,就有丰盛的饭菜奉上,渴的时候,仆人就会给我递来甜美的果实,来进贡的商人们会为我带来国外的漂亮服饰和新奇的玩具——凡是我想要的东西,只要我说一声,就会有人争先恐后地为我奉上。
不必辛苦劳作、也不必勾心斗角,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幸福快乐地生活。
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就是“公主”应有的人生,这就是我应有的人生。
在午后明媚的阳光照耀下,在专供王族的花园里,躺在香甜的草毯上安然入睡……每一天每一天,都是这么幸福,
然而,一成不变的日子无论多么美好,都会有厌烦的那一天,为了打破这种一成不变,心灵总是会自己泛起波澜。
“公主殿下。”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让尚还懵懂的我心中一阵悸动。
“汉萨,你又来了啊!”
我从树上一跃而下,身上名贵的丝绸被枝杈刮破我也毫不在意,穿过草坪,向花园门口跑去。
“别直呼我的名字啊,殿下……我是你叔叔,你要注意礼节。”
“哎~~ ”
站在花园门口的男孩,看上去年龄和我相差无几,却抱着几乎超出他承受极限的超大羊皮卷,这个奇怪的家伙看起来难堪大任,却比想象的要可靠的多。
女孩子生命中第一次情窦初开时,那种感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憧憬,而围在我身边的男孩,大多都是一副阿谀奉承的谄媚相,要不就是故意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做作姿态,但只要我稍稍对这种男孩装出一点好感,他们立刻就会原形毕露……这些人里,实在没有多少能让我憧憬的对象。
不过,这个叫做汉萨的男孩似乎是个例外:他和我见过的所有贵族子女都不一样,他木讷得甚至有些麻木,无论我怎么向他表露好意,他都会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用老气十足的口吻向我说教。
搞什么……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你们都该讨好我才对,这个国家里怎么能有对我不感冒的男生啊
后来我才知道,对于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公主来说,这种感情就已经是一种病态的憧憬了。
“公主殿下……”
他又叫了我一声,听上去似乎有些生气了。
“我见到女仆长哭了,她说殿下您不肯听她的话。”
我鼓起了嘴,这个像大人一样成熟的男孩,也像大人一样啰嗦……难得他拜访一次,却用这种破坏气氛的说教来展开对话。
“是她太多管闲事啦……我明明什么都没做的……”
女仆长是位个头和自己相差无几,年龄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姐姐,但却总是拿着一套“我是看着公主殿下长大的”的说辞,从各个方面对我数落个不停。
刚刚也是,我只不过是觉得刚刚的商人供奉的葡萄很好吃,多吃了几串而已,女仆长就开始不停地啰嗦着。
“什么嘛,我可是公主啊,就算喜欢吃点水果有什么不好的嘛……”
我越说越气,想要撞开汉萨跑回卧室……但又想到,如果就这么跑走的话,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次碰上汉萨来拜访宫中……最后,我只能撅着嘴转身,背朝汉萨坐在了草坪上。
身后的男孩,像个大叔一样发出了无奈的叹息声,把怀中抱着的羊皮卷小心地叠放在地面上,看来是打算要和我谈很久了……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一阵窃喜。
“公主殿下,可能您觉得不过是多吃了一点葡萄,但你有想过,您多吃了这些水果,对你下面的人意味着什么吗?”
“啊啊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反正就是要说什么粒粒皆辛苦之类的话呗!可我是公主啊,多吃些自己喜欢的水果,这种普通人都可以享受的快乐,凭什么我就不能享受呢?我是公主,是以后要和你……不,是要和王子或者勇者幸福快乐地生活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被你们数落吧……”
我作出一副娇生惯养的样子: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坚持不认错,汉萨就一定会老老实实地陪在我身边,用他渊博的知识和我讲故事说道理,一直陪我谈到我承认错误为止。
父亲和母亲,常年繁忙,已经好久不来见我了,一直以来,陪伴我管束我的都只有身份比我低下的女仆长,和这个奇怪的男孩了。
那些能时常出入宫中的贵族子弟们,或许会觉得,他们的阿谀奉承和嘘寒问暖,就是最能表达关怀的方式……但我觉得,像汉萨这样,不停地斟酌着说辞,绞尽脑汁要管教我的样子,才能让我真切感到这份关怀……
不过这次,汉萨并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他在我身边坐下,环顾了一下花园。
不远处,名贵丝绸编制的桌布铺在草坪上,还放着几串我没吃完的葡萄,花园的中央位置,按我的要求种了很多我喜欢的玫瑰花。
“噗哩噗哩~”
哦,还有,不远处,一头小猪模样的动物扭着胖胖的身体,朝我跑来。
那是一头小水豚,本来是用作食用的小动物……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救下了这只快要被厨子大卸八块的小家伙,从此之后,这只憨态可掬的家伙就成了我最忠实的伙伴。
“……”
汉萨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却一言不发:应该是在思索怎么开口吧,他一定会像以前那样,说出一篇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妙的寓言故事,来告诫我一些道理之类的。
但这一次,他什么故事都没有讲。
“公主殿下,请认真地看着我,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好吗?”
我扭头,视线刚好和他对在了一起,脸颊一瞬间泛起温度。
“公主殿下,这些漂亮的丝绸、玫瑰,还有葡萄,您都很喜欢,对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只有喜欢的东西,才会想要随时都带在身边啊——”
被汉萨这样盯着,我在心猿意马的同时,也起了一点坏心思:
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呢~
“——就比如汉萨哥哥也是,我想要把你带在身边一辈子呢~”
我没想到的是,在我说出这句话后,一向沉稳的汉萨突然在一瞬间满脸惊恐。
“嘶——”
他看向我身后,倒吸一口冷气……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于是我也回头看去……不知何时,女仆长已经站在我的身后。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哎呀~公主殿下长大了啊~”
她调笑着我,又从怀里掏出一串葡萄来,放在我身旁。
“那我就不打扰公主殿下的好事咯~”
她的笑容虽然有些小小的纠结,但那份心意绝非虚假,就像是一位看到牵挂的妹妹找到男友后的知心姐姐,既为妹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又担心这位男友是否可靠。
她就带着这样幸福的表情,从草坪上跑开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她的表情。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对于她,对于我,都意味着什么……那时的我也是,什么都还没意识到。
“唉……”
过了多久呢?汉萨的面容才从僵直中恢复了一丝柔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大幅度的摇头,像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把这个小插曲从脑海中甩出去。
“公主殿下,唉……我们还是接着说吧……您喜欢的这些东西,丝绸,葡萄,小水豚……您这么喜欢它们,那您知道,这些物件的价格吗?”
“……不知道,但是,就算知道也没什么意义吧?”
真是奇怪的问题,这不是明摆着为难我嘛~我是公主,我又不用亲自到平民区中去买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知道价格啊。
“为什么没有意义呢?”
“你还问为什么……我可是公主啊,无论是多么贵重的东西,我都不需要花钱,如果我想要,很快就会有人把这些东西供奉上来的。”
“那……公主是觉得,凡是为您奉上的贡品,都是不需要花费的代价的,对吗?”
他问的很急躁,让我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答案,但无论怎么想,我都不记得,在仆人们送来贡品时我有付出过什么代价。
“没有吧……啊!难不成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女仆长替我给那些供品付钱了?”
“不不,钱的话,确实是不用付的……”男孩脸上露出了讪讪的苦笑,“那我换个方式问吧:公主殿下,你觉得,为什么你享受这些贵重的东西,却从来不用花钱呢?”
为什么不用花钱,哪有什么为什么……如果有原因的话,那一定就是因为我是公主了。
我是公主,是女王的女儿,生来就比其他人高贵,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向我要钱呢?
汉萨露出了奇妙的表情,关怀,心疼,怜爱……他给我的感觉顿时变化了许多,像是一位年迈的父亲一样。
“不,殿下……他们为你奉上贡品,是他们有求于您。”
“有求于我?不会吧,我还小,什么都不会,也没有权利,什么都帮不了他们啊。”
“你现在帮不了,但您是王女,您是这个国家的王族,这个国家里的每个人都有求于你,他们求得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本身……”
汉萨的目光游离,从还摸不着头脑的我身上移开,看向花园的出口,那是女仆长跑开的地方。
“……公主殿下,我们以后可能很久都见不到面了。所以,请您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的话。”
他这么认真地拜托我,一下子纠紧了我的心,于是我记住了他的话,一直记到今天。
“您是王侯,就必将得到供奉,有的供奉来自于人,有的供奉……则来自于命运……”
但无论来自于人还是来自于命运,您都要记得。”
那些敬献给王侯的供奉,早都在暗中贴好了价格。
那时的我,尚还没能理解这句话,也没能察觉到即将来临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我只是像以往一样,沉浸在童话里浪漫的公主爱情中,调戏着这个一丝不苟的男孩。
“哎~汉萨,你刚刚说,这个国家里的每个人都有求于我……那汉萨,你对我又有什么样的请求呢?”
我把手轻轻搭在已经开始丰满的胸部上,凑向汉萨:
“汉萨的话,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要求,我现在都可以答应你哦~”
……
于是,我听到了,那句即将伴随我一生的诅咒。
“公主殿下,请您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位真正的‘王侯’。”
————
王侯。
这个词对于我来说还太遥远了:精灵本就长寿,王族更是如此,母亲也还算年轻,没有什么疾病的话,再过几百年我也不一定能继承王位。
这也不错,这意味我在成为王侯之前还能再当数百年的公主,还能再悠然地度过漫长的时光。
……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漫长。
在我还没理解“王侯”是什么的时候,“王侯”就已经把我的人生破坏殆尽了。
————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玩到很晚才抱着心爱的小水豚想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却在房门口吓了一大跳。
房门打开一半,一个身影正正地站在那儿,恰好处于明暗交界处的面孔让人难以识清,但那双虽背光却仍熠熠的眼睛……
“唔啊!老爸,你怎么来了?”
我的父亲,“将军”,平日忙于处理整个国度中繁忙的军务,这些年应该驻守在边境,防备兽人国度才对。本以为要好久都见不到他了,今天却连一声招呼都不大,突然出现在王宫里。
女仆长也是,她见到我老爸来了,应该来花园把我叫回来才对啊。
“你母亲没和你说吗,”父亲的声音还和记忆中一样,充满了慈爱,“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当姐姐了……你母亲怀孕了,是你那个穿着皮靴的叔叔的孩子。”
“哎~老妈她也和你一样,每天都很忙,我都好久没见她了……所以,老爸你回来是来看望老妈的吗,那带我一起去吧,我也好久没见她啦……”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妹妹将会不止一次地把我的命运摔向谷底,再捧向顶峰。
那时的我想的还只是,顺着这个理由,赶快把老爸从房间里支出去,免得他发现那本写着我与汉萨日常的日记本。
“等等!”
老爸一把攥住了我的肩膀,他那久经沙场锻炼出来的力道,抓得我生疼。
“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没有问过你……现在是时候了……”
老爸的声线一瞬间变化成了我从未听过的声调,以往的慈爱从此无影无踪。
“孩子……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你——
“——想要成为‘王侯’吗?”
又是王侯,又是这个我尚不了解的词汇。
虽然不了解,但我想起了汉萨对我的嘱托,于是,我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做出肯定的回答。
“那当然了,我是公主,以后当然要继承王位的嘛。”
听到我的回答,父亲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五官在我面前一瞬间皱紧,又在一瞬间舒展开来。
他转而看向我怀里的那只小水豚,喃喃说道:
“哦,它也看到了啊……”
……
我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摔落,在脚下滚动的声音。
我的怀中似乎轻了一点,于是我低头看去。
我的视线被怀中宠物脖颈中的热血染成一片腥红。
我想惨叫……却发不出声,乱颤的双足无法再支撑身体,我和怀中那只已经没有头颅的水豚一起摔倒在地。
那只小水豚即使没有了头部,它的躯体似乎还像以前一样“活泼”,用抽搐的四肢蹦跳着。
“呕唔……”
刚吃下的、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吐了一地……腥臭中似乎还泛着葡萄的香气。
——————
咣当!
玻璃所制的华丽房间里,伏在案前、披散着头发的女子骤然惊醒,尚还未从恐惧中缓过神来的她,圆润的双腿肆意踢蹬着,过了很久才平息下来。
她环顾四周……房间里寂寥无声,角落中,腐朽如枯木般的老人——学院长将一块木头投入火炉之中。
大王女定了定神……她在与学院长商议作战方案的过程,疲惫过度,而在案前小憩了片刻。
“殿下虽然只睡了一小会,但听您的呓语,似乎梦到了不少事情。”
“嗯……一想到要面对我父亲,就不自觉地在过去沉浸太久了……”
夏日炎热的正午,在花园的绿荫下昏昏然午睡,阳光透过浓荫,洒下小小的金色斑点;在花园池塘里的划船和游泳,沿着尘土飞扬的小径,穿越不见尽头的宫闱,漫无目的地遨游;又回想起那长长的凉爽的黄昏,抱着小水豚,等着心上人拜访的时光。
大王女抬起头,床的对面摆放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从那里能看的到,自己的面容憔悴到极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这不是能出去见人的形象……但她毫不在意,因为有第四福音的存在,她在学院长眼中应该还是一副端庄的模样。
“老头你呢?……在我休息的这段时间里,有想出什么对付我父亲和典狱长的办法吗?”
左眼处传来阵阵剧痛,让大王女的表情有些狰狞。
虽然这边已经布下了阵势,但将军和典狱长也一定靠着完备的信息战准备好了精密的计划,要想获胜,就必须备下“应对计谋的计谋”或“破坏计谋的计谋”
“嗯……所幸我还没有老糊涂,找到了一点头绪……”
学院长想说些什么,但又面露迟疑。
“只是这计谋有些太过冒险……”
“那就对了,要对付我爸那种人,只有冒险,只有下狠心去赌上性命才行……不然是绝对赢不了他的。”
那个男人……那个本该是慈父一样的男人,只有大王女知道,隐藏在他那俊俏皮囊之下的,是怎样一副灵魂。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
自那天以来,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她再也没摸过刀剑……但是这些年来,刀柄的触感从未从她手中消失。
直到现在也是,空荡荡的双手上依然残留着……为了防滑而裹在刀柄上的白布的粗糙感。
这触感从未消失。
这触感甚至让大王女的双手实打实地起了茧子。
这触感,就算用第四福音也无法消去——第四福音只能制作出持有者体验过的感觉(比如,第四福音的使用者吃过葡萄,就能让人的口中产生葡萄味道的错觉,使用者没有吃过榴莲,就没法让人口中产生榴莲味道的错觉,因为使用者自己也不知道榴莲是什么味道,无法制作出相应的错觉)而大王女,已经忘记了手中没有刀剑的触感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时至今日,大王女早就明白了那份血债的理由。
和人类、兽人相比,精灵的生育率低下,相应的,寿命非常漫长,由此导致精灵国度的政坛在表面上永远是一潭死水,当权者少有班底变动——
——看似如此,实际上,精灵国度一直在发生着“有迹可循的权利变动”
精灵女王位于国家的至高点上,而她的丈夫们,也顺势站在国家的顶端,掌控着国家的一切。
那么,女王的丈夫们,就是国内的贵族商人们攀取大权的唯一通道了。
就像之前说过的,女王的审美,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人的相貌,也是会随着时间衰老的。
曾经备受宠爱的鼠人,就因为年老色衰,逐渐从权倾朝野的一国之相跌向了典狱长这个边缘位置。
没错,之前的丈夫会随着失去宠爱而失势,而想要踏入权利顶层分一杯羹的家族,只要培养出能讨得女王开心的男人就能达到目的。
这样有迹可循的权利争夺之道,一直是精灵国度的政坛主线,大家都对此心照不宣。
但是,有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将军,这个精通易容术,永远也不会年老色衰的精灵出现了……他永远地俘获了女王的芳心,并且心思缜密,无所不用其极,把每一个试图接近女王的年轻贵族都远远地赶走……在现任精灵女王倒台之前,将军将始终站在政坛的顶端,永不倒下。
那么,精灵国度们的大家族们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既然打不了现任女王的主意,那就把目标瞄准下一任女王就好了。
他们会想着法子把家族中的幼子送入宫中,用各种方法接近有着王位继承权的大王女,那些小公子们,或是阿谀奉承,或是投其所好,都只为了能一搏大王女的芳心,至少也要知道大王女的爱好,争取把家族中的孩子抚养成符合大王女口味的男人。
现在,精灵国度的顶端站着五个人:女王、将军、皮靴亲王、汉萨、典狱长。等大王女上台后,除了将军还能借着王父的身份留些权利,其他人都将滚蛋,整个国度的权利都将彻底洗牌,而这个时候,就是各大豪门贵族瓜分权利蛋糕的最大机会了。
虽然那一天还很遥远,至少也要上百年……但这点时间对精灵的大家族来说也算可以接受。
而现在大王女喜欢上了汉萨。
将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恐怕都吓傻了吧……
汉萨不是女王的丈夫,他学识渊博,但更多的是靠着和皮靴亲王的兄弟关系才站在权利顶端的,等到下任女王上台,和大王女非亲非故的皮靴亲王就会逐渐失势,汉萨也自然一起跌落神坛。
精灵女王一直试图把汉萨拉入王族之中,要是让她知道了大王女对汉萨有意,一定会同意……不,是一定会直接逼婚的吧。
那样的话,就算现任女王下台之后,汉萨兄弟二人也会继续站在政坛的顶点,真正能让那些精灵豪门家族抢夺的权利蛋糕,就只剩下鼠人典狱长那一小份了。
要说心思缜密,汉萨还在将军之上,而且和将军一样,汉萨也不会年老色衰:这么多年下来,他一直是那副男孩模样,连胡子都没长几根。可以说,汉萨是个比将军更让那些豪门家族无法接受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之前只有大公主一位继承人时也就算了,而现在,女王再次怀孕了,有了新的继承人人选,大公主已经不再是必要的了……
不能让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所幸这个消息还没泄露出去,还有斩断祸根的机会。
安静到近乎阴森的王宫之中,只有女孩的泪水和爱宠的血水散落的声音。
那就对了,把这种液体都流尽吧。
胸无血泪,方为王侯。
……
还没完。
从大王女那布置华美、被白纱围起的小床上传来了响动。
大王女还没明白现在的情况,但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将军把那些遮蔽视线的白纱一把拉掉:在床上,那个一直照顾着大王女,宛如姐妹的女孩——女仆长,身上被白布绑着,口中被塞进布团无法发声,只能用惊恐的眼神盯着这边血腥的一幕。
身旁响起了金属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一把刀掉在了大王女面前。
大王女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慈父的眼神,那样空洞的眼神,无悲无喜,无恨无怒,甚至连痛苦都成了一种奢侈。
“来吧,成为王侯。”
第十九话 王之女
颤抖从公主的额头直传到足尖,浑身上下,几乎每一处皮肤、每一处毛孔都在痛哭,汗水不停地钻出……她却只觉得冷,王宫里凭空吹来的寒风头不住的向她的咽喉中往下塞,把她的呜咽都黏在嗓子里,手心中传来的是冻到灵魂的冰冷感,仿佛握在她手心的不是裹着白布的刀柄,而是那没有一丝生气的寒刃。
“————”
就算被塞住了嘴,女仆长地绝望与恐惧依然透彻出来,砸在公主的身上,那种揪心之痛,彷佛身陷绝境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不……ah……不……”
公主双腿一颤,勉强支起的身体再度瘫下,整个身子都抱在将军的腿上……她感觉有水从鼻子里冒出来,但吸不回去,反而会随着呼吸流出更多。
“她……她是……w……”
她粘稠的声音中充斥着唿嘶的鼻息音,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依稀地重复着:她是我的姐姐。
自她记事开始,这个年长她几岁的女仆就一直陪在身边,从一个小女仆到女仆长,她的事务越来越繁重,但对公主的倾心却从未减少半分。
公主无法想象没有她的人生,公主哭嚎着,抱在慈父身上哀求:
“她……不会……和别人说的……”
直到眼泪流干,肿胀的眼睛失去了视线,她依然像木偶一样重复着:
“你相信她……你相信他……”
她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应,只听到将军一声长叹:
“嗯,我相信她,她不会和别人说的。”
这句话仿佛泛着光辉,救赎了公主至今为止的人生一样……但是,下一句话就把公主打回了地狱。
“但是,她是否会‘说’出来,其实无关紧要……”
慈父温暖的手掌在公主头上轻轻拂过,他突然发力,把公主的头拧向了她的床围。
女仆长被紧紧捆缚着,被白布蒙住的口中,除了呜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她什么说不出来,但公主确实听到了……
救救我啊,公主殿下!
我们不是姐妹吗?
为什么我要受这样的罪啊
求你了!我不想死啊!
……
身怀王血的她,拥有第三福音的她……就算她心里一遍遍拒绝着,她依然听得无比清晰。
“明白了吗,孩子,在这个国家里,有的是能看穿她意识的人,她会不会说出来,根本无关紧要。”
来。
慈父般的话语再次响起,和刀刃一样寒冷刺骨的刀柄再次塞进了公主的手中。
来,成为王侯。
……
公主的体内沸腾了起来。
她的胃里、她的脑浆、她的王血、她的理智、她的本能……一起沸腾了起来。
流淌在她灵魂里的一切,都在不住地沸腾着。
杀了她,杀了这个与你相伴长大、和你朝夕相处的姐姐,你就能成为王侯。
“——”
但是,当女仆长无声的痛哭传到公主心中时,这一切沸腾都停息下来了。
手中的刀再次掉落到地上,公主再次扑在慈父的身上痛哭着。
“放了她……我……我不会……我不当……王侯了……”
王侯。
对尚还只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的公主来说,这不过是个虚幻的字眼。
她才不要这种东西,她只要自己的姐姐。
“你以为……你不做王侯,就能救到她吗?……”
慈父的声音变了,他的足尖没入了公主的腹部,把疼爱的女儿没有任何仁慈地踢飞,公主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墙上,肺部的空气全被挤出,连爬起来的气力都难以留存。
“恰恰相反啊,我的孩子……”
将军从地上捡起了那口铁刀,直到这时,公主才看清这把武器的真容。
破旧、黯淡、磨损过度、充满恶意……握在将军手中的,就是这样一口马刀,传说中,只要被这把铁刀轻轻沾上一下,就会在生不如死的剧痛中死去。
“你不想动手的话,那就让爸爸来吧。”
于是,在公主的面前,她的父亲开始杀起了她的姐姐。
对,不是“杀了她的姐姐”,而是“开始杀起了她的姐姐”
那是一个过程。
将军一下一下地向女仆长挥下那口马刀,循序渐进而又确确实实地在杀着她。
皮肤被割破,肢体被割断、内脏被划开……这些都不是最痛苦的部分。
那口不详的破刀每次斩到女仆长身上,女仆长的背部都会剧烈地拧动,她的脊椎时而扭曲突起,时而紧扯绷动。
被白布紧紧裹住、无法反抗的女仆长,只能像一只被蜘蛛注入毒液的蚯蚓一样,痛苦而疯狂地拧曲弹动着。
尽管嘴被堵住,她用意识发出的狂乱嚎叫依然清晰地传入了公主的耳中。
最开始她还在求生,祈求着大王女为她求情、祈求着将军能饶她一命。
“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什么都会做的……把我卖到矿山也行……卖到妓院也行……别杀我……不想死……”
慢慢地,她绝望了,她终于认清了自己已经没有生还希望的事实,于是她不再求饶,开始求死。
“杀了我……杀了我……不要再砍了……我好疼……我不想疼了……”
最后,她连祈求都做不到了,她的身体只剩最后一丝生气,她瘫软在自己整理过无数次的公主的床上,眼珠像是随着重力一样翻向了大公主。
满是血污的下颔,看得出原来的精致柔美,脸上还残留着一些淡妆,若不是满脸的血污,和半睁不睁凝泪含恨的眼睛,真会以为她真的已经离开了这个暄嚣的王宫。
她不再求生、不再求死,只剩下了怨念和咒骂。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落到这个下场……我明明那么深爱着你……我伺候了你一辈子……你这灾星……你只会给我带来灾厄……
你们王族……只会给这个国家带来灾厄!
直到这时,将军才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
“她是因为你才要遭受这些痛苦的。”
将军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宛如木偶一样失去灵魂的公主,他伸手去擦脸上的血污,却抹上了更多的血汁肉浆。
“如果你能像个王侯一样动手,她根本不用遭受这些痛苦。”
算了,和你这个不是王侯的小鬼说这些也没用。
啪嗤。
将军抓住了公主的头发,扯着她向宫外走去。
公主的哭喊声在宫中回荡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直走到偌大的王宫之外,将军用力一甩,手中的那把头发和相连那块头皮被扯下,公主被远远地丢了出去。
“这里是王宫,是王侯之宫,不是你这种小鬼该来的地方。”
比头上的伤口更阴森刺骨的是慈父的话语。
“滚吧,睁大你的眼睛,去看看你的国家,去看看你做的好事!在你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东西之前,别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将军再次拔出了那口铁刀,朝公主走去——见到过刚才的惨剧,公主也能明白那个恶魔一样的父亲真会动手宰掉自己,她想要起身,但无力的双腿根本无从支撑身体,她只能手脚并用,像肮脏的野兽一样,屁滚尿流从这里逃走。
要逃去哪里……不知道。
要往哪个方向逃……也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疲劳、恐惧、伤痛一起从头上袭遍了整个身体,公主跌倒在地,她依然惊恐地蹭动着身体,直到确信将军没有追来,才任由身体顺着本能躺下。
被扯开头皮的地方,鲜血还没有凝固……剧痛依然在不停地侵蚀着公主的意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能看到的只有绝望和无助。
紧绷的神经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黑暗中的公主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来后,她的家人还能是原来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终于引来了注意。
不远处的一座树屋亮起了火光,有人提着灯火向这边照来。
“有人吗?”
公主吓了一跳,想要赶紧逃跑,但她刚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凉风猛地把身体吹透了,强烈的光线像刀子一样剜着眼睛。她像根弱不禁风的树苗一样栽倒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刚一迈步,糊里糊涂地又栽倒了。她不敢睁眼也不敢转身,一转身就感到辛辣的光线刺得眼睛痛疼难忍,生怕来的人是和父亲一样的恶魔。
“啊啦,看这衣服,是哪个贵族老爷家的千金吗……”
声音逐渐清晰,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公主怯生生地看过去,那是一位还算年轻的妇人,穿着在夜晚的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是因为遗产问题被家中的兄弟姐妹赶出来了,还是要去和心上人私会呢……啊啦,摔得好重,没关系吧……”
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怨念,闻不到一丝血腥……温暖的话语浸入了公主的心中,摧垮掉了她的所有戒备。
公主就这样扑到妇人的怀里,很大声地哭了。
——————
“我家的树屋可能比较简陋,希望小姐您不要介意呢。”
妇人的家中泛着微黄的灯光,像是一层朦胧的细纱,虽然简陋,但很干净,充满了家的氛围,这种氛围公主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妈妈,这个姐姐是谁啊?”
一个小男孩揉着眼睛从里面的房间中走出,看着还不到十岁,从皮肤上凸起的骨头显露出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不要失礼哦,吕贝克。快去拿水,再做些吃的来。”
叫做吕贝克的小男孩似乎很听妇人的话,应了一声后,就钻进了厨房里。
妇人很细心地擦了擦板凳上的污迹,扶着公主坐下。刚坐下,她又注意到了公主头上的伤口,又起身拿了几片叶子在手中揉了起来。
“这孩子他老爸也是个贵族,最后也是因为家族继承问题什么的被打出来了。我是那贵族家的厨娘,看他可怜,带着他来到这里,教他做了几年农活,不知不觉地就……”
妇人一边唠叨着,脸上逐渐泛起了一丝红晕。
或许,这种在昏黄的灯光下的唠叨声,才是家庭该有的感觉。
“……但是,他身子骨还是不好,也可能是因为被家里打出来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太重了,这孩子四岁的时候,他就撑不住了……”
妇人把叶子揉成的浆汁擦在了公主的头上,疼得她直咧嘴。
“……他平时总嚷嚷着,他是贵族,他高贵,不做这些低贱的活……结果呢,到了最后,躺在床上看着我,他一下就笑了,他说,看来贵族的血也不比平民高贵……”
公主能感到妇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呵……平时一点也不懂浪漫,快死了还知道幽默一把……”
树叶的汁液浸入了伤口,察觉到异物的血液立刻开始凝固结痂,失血也渐渐止住了。
厨房的门被推开,小男孩端着一碗汤走了出来:说是汤,其实也就是一碗飘着几片叶子的开水。
“抱歉啊,那些比较大片的耕地都被贵族划走种花了,换给我们的只有一片片零星而且地址恶劣的散地,只能种些豆子什么的……”
汤中仅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油花,盐味也近乎没有,但公主却喝得很满足,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碗里,让汤水逐渐有了些味道。
“慢点慢点……真是的,吕贝克,只用这些怎么够,怎么不加些豆子呢?”
“豆子都喂给宠物小团了,家里就只剩这些豆叶可吃了。”
小男孩不服气地顶嘴,妇人也只好让步。
“也对呢……我们家要想过好一点的话,的确只能靠小团了……”
在家庭的氛围中逐渐安心,公主开始想要更多地融入这里。
“宠物小团?”
公主有些摸不着头脑,究竟是多么宝贵的宠物,才会让这家人把重要的食物先去喂养宠物,再把剩下的做给家人吃。
“啊,是一头水豚哦~”
妇人的话语让公主的身体骤然一僵。
“现在都在说,听说咱们的公主大人比较喜欢水豚呢~各处的贵族为了讨公主的欢心,都开始让领内的居民养水豚了……吕贝克,去把小团抱来给小姐看一看~”
“得令!”
小男孩装模作样的敬了个礼,蹬蹬蹬蹬地跑向了阳台。
“管理我们这的贵族老爷发了通告,说是谁家能养出最可爱、能讨得公主大人欢心的水豚的话,就会给很多很多钱呢……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呢,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再加上原来的耕地被换走……要养育吕贝克的话,身体越来越吃不住了……”
妇人用一只手扶住自己的脸颊,露出伤脑筋的表情,但很快,她就恢复了神采。
“不过没关系,只要贵族老爷,只要公主大人看上了我家小豚了的话,一切就有希望了……”
男孩从阳台上抱着一头小水豚跑了回来,见状,妇人点亮了一盏更明亮的灯,并把之前那昏黄的灯火吹灭。
耀眼的火光撕开之前昏黄的光纱,把家庭的氛围破坏殆尽。
“我们不知道什么样的水豚在贵族眼里才算可爱呢,所以要麻烦小姐你了,麻烦你看看,这样的小团,会被公主大人……公主大人……”
“哎?”
妇人和小男孩一起呆住了。
之前灯光昏暗,让他们难以看清客人的长相,而如今,借着新点的明灯,他们一下就看清。
“是公主大人吗?”
“您和油画上的公主大人长得一模一样啊!”
“……”
温暖的家庭不见了,冰冷的地狱出现在了公主面前。
抱着水豚的小男孩、方才还温柔的妇人,发了疯一样向公主身边挤来。
公主的耳朵被填满了。
公主大人请看看我们家的小团吧我们把一切都给它了您喜欢它吗您喜欢它吧求求您了一定要喜欢它我们实在撑不住了我们不想饿肚子我们不想挨冻我想上玻璃堡的魔法学院我想有学费公主大人您要怎么样才喜欢它小团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了不然吕贝克一定会像黑踵区的那些孩子一样受冻挨饿的公主大人我帮了您是吧我刚才可以算是帮了您吧我求求您看在我帮了您的份上请您喜欢它吧……
嘈杂的声线在大王女耳中爆炸了。
刚点的明灯被打翻熄灭,阴冷而惨白的月光从窗外照来,妇人和男孩,还有那头水豚,都宛如黑白色的恶魔一般。
分不清哪个声音是妇人的,哪个声音是男孩的,哪些话是他们说出来的,那些话是直接从他们的心声中听到的……
公主尖叫着向后退去,但已经着魔的妇女和男孩依然抱着水豚逼近过来。
“哼噜噜噜……”
水豚发出一串叫声,公主颤抖着低头,看到了这自己曾朝夕相处的物种。
就算这个家里如此清贫,这只水豚依然被养的白白胖胖的。
“……!?”
公主突然出现了错觉。
不久之前的记忆出现在眼前,她看到了,自己的那只宠物被父亲一刀斩下头颅后,四肢依然抽搐踢蹬的反应。
她惨叫着推开两人,却又立刻被两人不依不饶地挤来……
她终于崩溃了。
她嚎叫着,抄起桌子上的餐刀,拼命地划着,月光昏暗,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是疯狂地划着。
……
划着。
当她终于恢复了理智,房间里已经只剩下小男孩惊恐啜泣的声音了。
她颤抖着点亮了一旁的灯。
“———”
小男孩在墙角里蜷缩着,而她的脚下……
水豚的身上被扎了无数的血洞,已经一命呜呼,而那位妇人,那位温柔而温暖的妇人……
她的喉咙被划开,瘫倒在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
就像自己那只被割掉头的水豚一样。
小男孩哭喊着冲了上来。
他要做什么呢……他是要扑在母亲身上痛哭求救……还是要扑向公主为母亲报仇呢……
都不是。
男孩甚至都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一眼。
他扑倒在那头水豚的尸体上,痛哭起来。
“不要死啊……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啊……我们家把什么都给了你……我们为你饿了那么久……你醒来……你醒来啊……”
他的悲伤是如此真挚,直砸到公主的心里。
但是,男孩悲伤又是如此的病态……他扑在那头畜生之上,甚至没有看那弥留之际的母亲一眼。
而那妇人,试图用手去捂住喉咙上的伤口,却只是徒劳,她只能用幽幽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孩子。
那种眼神,公主是见过的。
那不就是……女仆长在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吗?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公主在男孩的痛哭声中彻底崩溃了。
她从那里逃走了。
逃到了外面的世界。
她突然发现,外面的世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竟然到处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她喜欢水豚。
于是家家户户都耗尽心血,养着水豚,想要借此获得公主的青睐。
她喜欢玫瑰花。
于是大片耕地都被贵族收缴,种满玫瑰,希望公主能多光顾他们的领地。
她喜欢葡萄。
于是贵族们争相在树林里种满葡萄,又担心树叶会遮住阳光阻碍葡萄生长,就把林中那些高大的树木全部砍掉,无数人因此流离失所。
是因为我吗?
这些悲剧的源头,全都是因为我吗?
公主明白了,每当她多吃了几串葡萄时,又或者在玫瑰前倾心时,为什么女仆长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她是王族,她的喜恶,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让无数人陷入苦难之中。
她想起汉萨的话。
那些敬献给王侯的供奉,早就在暗中贴好了价格。
……
“我跑啊跑啊……我已经不在乎目的地是哪里了……我只能往前跑……我跑出了王都……跑出了每一个我熟知的地方……我的衣服被划破了……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下雨了,我跌倒在黑踵区的地上……那些屎尿构成的污泥塞了我一嘴……我也不在乎……我爬起来继续跑着……仿佛就要这样跑到地狱去……”
“直到我经过了一个树屋,那颗树已经拧曲地七扭八歪,甚至不知道应该向哪边倒才好,因此它也就没有倒……在那棵树下,有个老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头你的副院长——那老人在向黑踵区的贫民散发救济粥……他发现了快要跑到死的我,于是他抓住了我,他使用魔法让我恢复了平静,然后,他给了我一碗面条,和一块不知是什么的……好吧,是水豚的肉,就这样,我活了下来……”
“怎么样,是不是和你想象的那种公主故事不太一样?没有魔王,也没有恶龙,没有王子,也没有勇者……甚至也没有公主。”
对,这不是“公主”的故事。
这是我的故事。
这是“王女”的故事。
第二十话 指数与无知
洗礼。
这是在正教传入精灵国度之后才有的仪式:王族成员在成年之日,在玻璃堡——正教与白火教文化交汇之处,在精灵国度的王公贵族、玻璃堡的博学贤者面前选择自己信仰的宗教。
说是“选择”,实则是作秀。
只有白火教的信徒,才有使用第三福音的资格,所以,无论实际信仰如何,所有王族都会在公众面前选择信仰白火教。
但民众可不管这些,在他们眼中,这是白火教对正教的又一次胜利,证明了精灵本土宗教和人类国度传来的正教相比拥有极高的优越性,就好像精灵要比人类更加高贵一样。
而今天,就是这种“优越性”又将再次被证明的日子。
……
至少在这群喧闹不已的民众眼中,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大王女站在黑柏王高层的树屋上,俯瞰着整个玻璃堡,王都的车队已经驶到玻璃堡外。
她的父母都在那车队之中,而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和她相聚过了。
今天他们就是来和自己相聚的,大王女这样想了想,自己笑了出来。
不,今天他们其实是来杀死自己的。
也不对,这么说反而不吉利了,应该说,他们今天是来被自己杀死的。
嗯,对,她们今天就是来……
大王女想把这话说出来壮胆,但还没开口,就没了底气。
将军的面容,还有那把马刀,还有女仆长,还有那妇人一家……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让她忍不住发颤。
“我在想什么呢……”
大王女拍了两下太阳穴,好像这样就能把脑海中的不安拍走。
她已经得到了很多了。
第三福音,第四福音,玻璃堡的正教势力,还有这个……
她抬头,在黑柏王的更高处,安置着一颗巨大的、冰封着一位少女的水晶。
这些都是她的力量,现在的她,已经有足够的资本对付她的父亲、她的梦魇了。
她刚想这么说,又发现手在不自觉地颤抖,看来她的身体在用本能反驳她脑海中的自我吹嘘。
看来,还是要冷静冷静,尽量避免和那个男人的对决才是……
这样想着,大王女再次开口。
“人类!……”
她又停下了,她想喊那个人类杀手,话一出口,她又想起,那个杀手之前已经被学院长放走了。
这下,她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她笑了,她的内心已经接受这个现状了。
这下,她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她的手不抖了,她的身体也接受这个现状了。
那么走吧,去杀死那个梦魇。
去成为所谓的王侯。
————
大王女站在大道上,在她面前,王都的车队正向她缓缓驶来。
“啊……”
她突然叫了一声,她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有梳理。
“哦……”
她又反应过来,虽然自己很不雅观,但也没什么影响。
毕竟现在,已经利用第四福音将自己隐藏起来的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没错,根本不需要什么计策,也不需要什么战术,只要这样潜藏在第四福音的幻象之中,找到自己的父母,杀了他们就行了。
车队缓缓驶近,周遭的民众愈发喧闹了起来。
这些民众,只知道沉浸在集体的狂欢之中,他们不知道现在在发生什么……不,不只是现在,实际上,所谓的民众,连以前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以后会发生什么了。
这也不错,他们只需要继续这么愚蠢着,无知着,茫然地爱戴着迫害他们的王侯,继续作为王侯们取之不尽的资本即可。
“无知即力量。”
大王女忽然想起,似乎有人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但她想不起来是谁说的了。
而且也没有时间让她想了,车队已经行驶到了面前。
车队为首的,是她的母亲——精灵女王的座驾,上次她见到母亲,已经是十年前,或者十一年前的事了。
她是个体态优雅,而又沉默寡言的女性,动作缓慢——据说这就是统治者应有的姿态。至于她的父亲,她的记忆就淡薄了,只记得那个被称为将军的男人,总是在软甲外裹上一层礼服,每次见到他,他的面容都会有些许改变。
大王女看了一眼女王座驾,却皱起了眉头,虽然那里面的女人长着和自己母亲一样的脸,但大王女凭感觉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大概只是个冒牌货罢了。
这也难怪,那个女人一向贪生怕死,要是她事先知道大王女心怀不轨,自然也就不敢冒险进到玻璃堡中来。
尽管大王女明白那里的女王不过只是个冒牌货,她还是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几眼。
毕竟这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目睹亲生母亲的脸了。
她摇了摇头,穿入了车队之中,向后行去,寻找着另一个目标——她的父亲。
血浓于水。
她不知怎么地想起这个词来,若是别家的父母子女,这个词或许令人感动,但对于要对亲生父母刀刃相向的大王女来说,这个词只让她感到讽刺。
大王女似乎看到一滩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的一滩水,在水下,有好几张脸在看着她。那些脸她很熟悉,有女仆长,有那位贫困的母亲,有玻璃堡的副院长……他们在水下盯着大王女,并且愈发地向下沉去。大王女知道,这些都是幻象,比第四福音还要真实的幻象,这些脸往下沉去,大王女知道,这些脸永远不会沉没到看不见的地方,相反,这些脸只会越来越多,或许过了今天,她就能看到父亲的脸也在这水里盯着他。
早晚,还会有她的母亲,或许,还会有她的妹妹。
恍惚间,那些脸已经沉在水下数百米了,只是它们仍未消失,依旧幽怨地看着大王女往下沉。
“你们不该怨我……”大王女也用同样幽怨的表情回望那些脸,“你们该怨的是那个,那个叫‘指数’,叫‘次方’的东西。”
指数、次方。
这些词语对于这个数学落后的世界来说是一些很陌生的词汇
而在大王女说出这些词汇后,之前的那些脸就不见了,转而变成了一个男孩——汉萨的脸,遥遥地看着她。
“这是指数,或者说,次方,”男孩一边说,一边计算着什么,“某数字的几次方,就是几个某数字相乘,比如五的三次方,意思就是三个五相乘。”
这是祸太们的知识,听起来云里雾里的,大王女起初并不是十分理解这种运算,也不明白这种反复相乘的运算有什么意义,有意义的运算,应该是反复相加的:这片草场每年能收获100筐草料,那两年就有200筐,三年就有300筐,四年就有400筐……这样的运算才是有意义的。
不过后来她发现,有的东西确实也是反复相乘的。
像是马厩里的那些血统名贵,又不喜交配的宝马。最初把它们从兽人国度买进来时,只有100匹,第二年,它们变成了110匹,第三年,它们变成了121匹,第四年,它们变成了133匹……它们的增长不是相加,而是不停地在乘110%
再然后,大王女发现,那片专门为了供养这群宝马而划出的一大片草场,产出的草料逐渐供不上这些马匹的需求了。
实际上,用相加来计算的不只是草料:粮食、布料、矿产、魔力、木材……一切供人生存的资源,数量都是相加的。
用相乘来计算的也不只是马匹:人类、精灵、兽人……一切需要消耗资源生存的生物,数量都是相乘的。
祸太的数学家们还说:指数级增长终将高于线性增长,意思是,相加的数量最终会被相乘的数量超过。
意思是,总有马吃不上草料。
意思是,总要有人吃不饱穿不暖。
意思是,总要有人在苦难和惨剧中度过可悲的一生。
将军、典狱长、皮靴亲王,他们觉得这些悲剧的根源在于王侯,在于贵族,在于统治者们残暴无能……他们都错了,统治者越是贤明,人口生育率就越是相应地上涨,相乘的数量也就会更快地超过相加的数量,就会有人更快地陷入不幸。
这不是王侯的错误,也不是政治的错误,这是指数的错误,这是数学的错误。
……
终于,大王女的视线清晰了起来,那些水中的幻象都已经不见,取而代之地是民众们欢呼雀跃的脸。
这些民众正夹道欢迎女王的车队,他们把热烈的目光投向道路中央,却对走在大道上的大王女视而不见。
在第四福音所营造出的幻象中,没人可以察觉到大王女的存在,民众不能,那些在地上流窜的老鼠也不能。
那个男人,她的父亲——将军,也不……应该也不能。
那么,她只需要找到自己的生父,然后亲手斩杀掉他。
想到这里,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跳动起来,她继续在车队中穿过,王公贵族们放浪的笑声传进了她的耳朵,让她一阵反胃,她暗自安慰自己,虽然一切都是指数的错,但自己在成为王侯之后,是不会和这群货色一个德行的。
是的,她是不同的,她已经找到了打败“指数”的办法,但她也知道,她的父亲是不会同意她的方法的。
这么一想真的很讽刺,明明这场王权之争中的所有参战者,几乎都在想着拯救这个国度,然而这群抱着相同目的的人却不得不相互残杀。
他们不能确定其他人的想法,他们不知道这群表面上抱着同样理想的伙伴,在登上权利宝座后会不会摇身一变成了恶龙。
他们都想拯救精灵国度,但他们都只相信自己才能拯救精灵国度。
大王女也不例外:只有知晓了如何克服“指数”的她,才能解救这个国度。
车流仍在滚滚向前,从大王女两旁穿过,距离她见到父亲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了当年那个夜晚,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算知晓了如何打败“指数”,也未必就能打败“将军”。
大王女停下了脚步,安慰自己这不过是自己当年的心理阴影罢了。
她已经有了第四福音,无论那个男人再怎么强,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只要营造出幻象,在他还沉浸在幻象之中时,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但自己真能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个男人砍下一刀吗?
她狠狠地摇头,再次告诉自己,只有她才能克服“指数”,所以她必须要成为王侯。
这一次她看到了,在从身边掠过的马车上,豪华装饰的车窗中有一个男人的脸,他正捧着一卷皮卷沉思不语。
“!……”
那就是将军,那就是她的父亲!
尽管已经时隔多年,面容也变化颇多,但那张脸还是将大王女一瞬间拉入了梦魇,她的眉头颤动得更剧烈了。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见到刀刃,就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公主了。
她是王女,王女的宿命就是要成为王侯,而王女成为王侯的条件,就是父死母亡。
她一把扯开了马车的帘幕,站到了那个男人面前,而马车中的两人,都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
即使是将军和典狱长这样的男人,在第四福音的幻象之中也是如此不堪一击。
大王女把腰间的匕首抽了出来,听声音就知道这匕首很锋利——这声音专属于这种锋利的刀,像将军那种老朽的马刀是发不出这种声音的——用这样的匕首杀人,如果速度够快,位置够狠,一刀捅进去,甚至都见不到血。
不过大王女没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本事,她只是笨拙但有效地,一把将匕首扎进了父亲的胸膛,腥臭的热血洒满了她的脸,这一次,她的眉头终于不再颤抖了。
——
皮肤和肌肉被撕开的痛感从四面八方彻入了大王女的身体之中。
“……”
下意识要爆发出的惨叫和想要忍痛的倒吸一起淤堵在喉咙中,她那娇细的身躯颓然瘫倒在地上。
在她眼前,匕首没入胸膛的男人毫无疑问是死了,那张脸也毫无疑问就是她的生父——将军的脸,然而——
此刻,直到她被刀刃斩中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在这个车厢中,坐在“将军”对面的那个男人,也长着一样的脸。
不,不止如此,随后,附近数辆马车的帘幕被扯开,长着相同面容的男人相继跃出,他们披着同样的服饰,拿着同样的刀刃,做出同样的动作,砍向大王女的身体。
“……”
大王女这才意识到,能让人产生错觉的方法可不只是第四福音一种。
易容术能把将军自己易容成为别人的样子,自然也能把别人易容成将军的样子
眼前至少有十人长着将军的面容,手中都拿着破旧的马刀,甚至,他们还操着将军的口音说话了。
“你疏忽了,我的女儿,你不应该用眼睛来寻找目标,你应该用福音来判别真假才对。”
此刻,“将军”真的像是一个正常家庭里的父亲一样,在为年轻的女儿出谋划策。
“就算我能把这么多人都易容成一样的面容,但我体内的第三福音终究无法分于他们,你应该多个心眼,试着去读取他们的意识,只有无法读取意识的那个,才是我的真身。”
他的声音很慈祥,大王女已经不记得上次听到他这样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是因为你得到第四福音之后,开始忽视第三福音的力量了吗?还是因为要向父亲我动刀,而感觉犹豫了呢?”
大王女逐渐有些听不清了,因剧痛而流出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即便如此,她也发现了。
自己还能站起身来,身体虽然受到了重创,但还不到完全垮掉的地步。
这和传言不符,相传,只要被将军的马刀轻轻斩中一下,那么整具身体都会崩溃,失去一切反抗能力。
换言之,在这十个人中,并没有人拿着那把可怕的武器。
换言之,在这十个人中,并没有将军的真身。
换言之,易容成将军模样的人,很可能远不止这十个。
……
自己已经身受重创,却连将军的真身都还没有办法摸清。
“而且啊,就算不使用这样的手段,第四福音的破绽也太大了,”那如同老父般慈祥的声音仍在继续循循善诱着,“你为了避人耳目,给周遭的民众描绘出了一片你不存在的景色,但是……你实在太年轻,也太不会观察了……”
车马从这样的道路上驶过,自然会掀起阵阵尘土,但不知何时,尘土飞扬的景色消失了。
民众的目光会投向为首的女王座驾,那座驾从声音来判断,应该在这辆马车前方九十米处,但民众的目光却都投向百米开外。
“就算有了第四福音,也不是谁都能制造出完美的错觉的,你这点本事,在室内制造的幻象可能还算逼真,但到了露天环境,就有点……我就直说了吧,女儿,你——没有资质。”
“……”
没有资质。
这个本应是慈父的男人很久前就这么说过。
那时他说我没有王侯的资质,现在他又说我没有第四福音的资质。
仿佛一切都因为我弱一样。
……
“才!怪!”
我喊着,挣起身来,身上的伤口受到刺激,崩出血来。
血、泪、剧痛,让眼前的景象变化了。
模糊的视线中,这些人的身影也都分裂了,一根手指在我眼中变成两个,十个父亲在我眼中分裂成二十个,二十个又分裂成四十个,四十个分裂成……
我突然想到,这好像也是指数。
也就在这一刻,指数和父亲的形象在我的心中重叠在一起了。
才不是我资质不够!是你才对!都是你的错才对!
我冲着父亲骂道,我冲着指数骂道。
女仆长们的脸再次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你才是悲剧的由来,你才是苦难的源头!
你——去死吧!
我的手中亮起白光,那是第三福音的光芒。
梦魇不见了,恐惧没有了,现在的我,对这个男人只剩下愤怒,对指数的愤怒。
现在,我终于和这个男人站到同样的高度上了。
我终于可以……开始杀他了。
第二十一话 所谓栋梁
时间线拉回到洗礼日的前一晚。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平等的,就连贫穷也一样,就算在社会底层聚集的黑踵区中,曾经也有相对不那么破败的地方:在那些与王都、玻璃堡接壤的区域,依然会有商人打着各自的算盘来寻找这贫瘠土壤上的商机。
聚集在黑踵区中的贫民生活困苦,相应的工资需求也很低,只要能够提供一些食宿满足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就会有无数贫民心甘情愿地为人驱使。当年很多王都和玻璃堡的贵族商人都曾看上了这些廉价的劳动力,一度把产业移到了黑踵区中。
但是,既然说了“曾经”、“一度”这些字眼,就说明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咔啦。”
一口老钝的马刀被丢到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噪音,宴会上的其他宾客都面露不悦地向这边望来,然而,当他们见到这口铁刀的主人之后,又纷纷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偏开了视线。
将军把那骇人的武器随手丢开,靠在倾斜度很大的椅背上,歪着脖子环顾四周。
偌大的空间昭示着这栋建筑物的主人在建造它时抱着何等的宏伟愿望,但如今,这餐馆就算在层层装饰下也掩饰不住的衰败气息,说明建造它时的那些宏愿都已经化为了泡影,若不是如今女王莅临,需要一座暂时的行宫,恐怕这里永远都不会再有如此宾客满堂的一天。
“怎么样,老弟,对这晚宴还满意吗?”
冷不丁的,将军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明明已经在四下环顾,却依然没能提前察觉到这一下,看来,对方能如老鼠一样隐蔽行动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将军扭头看去,只见到鼠人特有的鞭状尾巴在地面上抽打了两下,当他回过头来,典狱长已经在餐桌正对他的位置上入了席。
“哼……若是当作我赴死前与老友的小酌,如此宾朋满座未免太过喧嚣,若是当作女王驾临玻璃堡前的盛筵,这里又未免太过简陋。”
将军面露不悦,他们两人都是女王的丈夫,有最直接的利益冲突,两人私下颇有芥蒂。
不过今天,典狱长似乎并没有与情敌拌嘴的打算。
“饶了我哩——虽然确实有些简陋,但这已经是黑踵区里唯一一所像样子的树屋了。”
鼠人的五官眯出了几条缝,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令人不适。
窗外的夜色中,零星的几处灯火证明了他所言非虚,这片衰败的土地上,的确没有什么配得上王族的落脚点,就连现在这里的宴会,也是典狱长多方协调,把一处废弃的贵族宅邸重新修饰后才得以承办的。
“啧……也是,搞出那种胡闹的政策,难怪这里会变成这样。”
将军所说的话,乍一听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凡是有点见识的年长精灵,都能理解他的话。
曾经,王都和玻璃堡的贵族商人们看上了黑踵区里的廉价劳动力,纷纷把产业迁向了这里,这里的贫民工资低廉,干起活来也算拼命,这其实是一种双赢,富人们降低了运营产业的成本,黑踵区的贫民们得到了宝贵的工作岗位,黑踵区本身也可以得到发展。然而,这本来大好的形势却突逢大变。
皮靴亲王,一个满腔热血、抱着自以为是的正义、热衷于批判一切不合理事物的、近乎狂热的理想主义者,在得知了这一情况后,立刻来到这里,他看到商人贵族们以及其低廉的价格驱使这里的贫民为他们工作,认定了这是上层阶级在压榨剥削黑踵区的贫民,怒从心起,利用自己身为女王丈夫的身份和权势,当即就下了一道胡闹的禁令。
他强制要求在黑踵区雇佣贫民时,发给贫民的工资要高于王都、玻璃堡的平均工资。
他认为这样,就能让上层阶级把剥削来的财产还给贫民。听信这种想法的贫民也不在少数,再加上皮靴亲王本就出身黑踵区,一时间,黑踵区的人们纷纷把皮靴亲王奉作救世主,听着他们的吹嘘,皮靴亲王自己也飘飘然了。
可实际上呢?
富人们本就是因为黑踵区的劳动力廉价才会把产业移到这里,如今被这胡闹般的政策一搞,导致了在这里置办产业的成本激增,再考虑到医疗治安等因素,黑踵区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
于是,大量的工作岗位随着富人们的产业一起从黑踵区移走,大量的贫民失业,黑踵区重回往日的衰败萧条。
“那个皮靴亲王,恐怕还在觉得自己是什么拯救了黑踵区的大善人吧……没有考虑后果,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政策,不过只是个空有嘴上功夫的公子哥在自我满足罢了!”
将军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宴会上的众人纷纷侧目,但当他们注意到那把摆在桌上的马刀时,又纷纷冒着冷汗撇开了目光。
直到典狱长苦笑着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投降的样子,将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脸愤懑地靠回椅背上。
尽管已经噤声,但将军脸上的肌肉依然不住地抽搐颤抖着,挥发着散不尽的怒火。
同席者丝毫没有顾虑自己的面子,肆意发泄着怒气,但典狱长丝毫没有在意,反而隐隐感到一丝安心。
会发怒,会生气,至少说明面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把这个内忧外患的国度放在心上的……作为这个国家未来仅剩的栋梁,一个会为苦难的子民痛心疾首的将军,可比那些对平民不管不问的达官贵人们可靠的多。
“嘿~”
典狱长把目光投向窗外装作看风景的样子,但衰败的黑踵区实在没有什么夜景可供他欣赏,他只能重新把注意力转回两人的对话上。
“老弟,我有点记不清了,咱们两个共事多长时间了?”
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共事还不如说是在女王身边争宠,但时至今日,将军也不打算再捅破这层人尽皆知的窗户纸。
“可能是几十年,也可能已经上百年了吧,我和你一样,记不清了。”
几十年,上百年。
只有精灵能如此轻易地抛出这些字眼,对于人类和兽人来说,这些词语已经足以概述他们的一生了,鼠人也不例外。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将军:
“你和我不一样:你记不清时间,只是因为时间对你们精灵来说太过廉价,不值一记,但对我来说,是这里开始不中用了。”
典狱长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斑驳的鼠毛已经有些微秃,露出了掺杂着伤痕的头皮。
就算是在兽人中以机警敏锐著称的鼠人,也会有老迈昏聩的那一天。
直到这一刻,将军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和自己明争暗斗了大半辈子的政敌,可能已经时日无多了……他开始思索要如何开口安慰这位老对手,但对方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要退休了。”
椅脚在木质地板上滑出一小段距离,发出了刺耳的尖鸣声。
“啊,别担心老弟,至少在这一战,在明天我还会毫无保留地帮助你,但是,等我们把大王女——抱歉,把令媛的事端解决后,我就要把王血和福音交还给女王,回家养老了。”
将军有些失语,只能不停地把茶杯凑向嘴边,缓解无从开口的尴尬。
“——”
周围突然响起了嘈杂声,全场的宾客都把目光投向了这里。
原因很简单:在这宴会之中,妆容最华丽,气势最庄严,地位最高贵的女性——精灵女王,来到了他们的桌前。
“朕要敬两位爱人一杯美酒,感谢二位为了这个国家所付出的无数心血,感谢二位……”
祝词已经念了很长一段,将军举杯起身,但典狱长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宾客之中开始响起私语。
女王——或者说,看上去是“女王”的那个人,她的脸上明显出现了情绪的波动,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再次开口。
“朕……朕要敬两位爱卿一杯美酒……”
典狱长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用尾巴撑住地面,佝偻着身子站了起来,举起空着的酒杯和将军与“女王”碰了两下。
善于察言观色的宾客们立刻鼓掌叫好,“女王”转身向众人致意,典狱长则不声不响地坐下。
“那个女人,我爱了她一辈子,为了她,我要和你这么厉害的家伙为敌,”典狱长低着头,用邻桌的宾客也无法听到的低声说道,“结果到了现在,生死决战的前一晚,她都不敢来见我们一面。”
桌前的“女王”置若罔闻——实际上,那不是女王,只是一个被训练得善于模仿女王举止的侍女罢了:将军的易容术不仅能使自己的容貌变化万端,也能将一个侍女易容成女王的模样。
至于真正的女王,因为担心在明天的决战中遭遇不测,早就暗中逃回王都了。
“这也难怪。”
典狱长自顾自地想开了:自己的一辈子,对精灵来说,不过就是不值一提的几十年、上百年罢了。
“当初追随她的时候,我是真觉得她能拯救这个国家,她身边的力量也越来越大:我的经验,你的武力,汉萨的智慧,皮靴亲王的理想,王女的血脉……万事俱备,只要她想,改革、变法、整治……我们总能找到拯救这个国家的方法。”
但她没有,她开始玩弄权术,变得胆怯,惧怕着、预防着任何可能到来的变革,生怕自己得之不易的王位出现丝毫的变故。
当年抱着炽热理想的女王,如今不过是又一个为了王座而压迫人们、不思进取的腐朽统治者罢了。
顶多,她会准许皮靴亲王那些不经思考的胡闹般的改革建议,让皮靴亲王一阵瞎搞后,把局面搞得更糟,她再以此为借口,去堵那些改革派的嘴。
“不过是又一场屠龙少年变成恶龙的戏码罢了。”
受到统治者迫害,奋起反抗的起义者,却又在成功推翻统治者之后,沉溺于安逸,最终成为了新的压迫者。
遭受暴力与苦难,在仇恨中成长为英雄的少年,却又被复仇的怒火吞噬,用同样的愤怒与暴力欺压回去。
这就是所谓的,屠龙之人,终成恶龙。
所以,从古至今,人们都在反抗着压迫,但成千上万年过去了,人们都活在压迫之下;人人都厌恶暴力与欺压,但暴力与欺压从未消失过一刻。
典狱长看向将军,两颗浑浊的眼珠中燃起了最后一丝光明。
曾经的战友们已经纷纷另寻他路,只剩下面前的这个男人可以托付了。
“在牢里干的时间长了,或多或少有点看人的眼力……”
这个唯一可以托付的男人,他的心中毫无疑问还怀着当初的愿望,实在是万幸。
“对那个女人,我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但是,只有这里的人,我无法舍弃……但我余下的生命已经不多了,已经注定看不到这个国家被拯救的那一天了,但您不一样,您是精灵,您的时间还有很多,所以……”
鼠人郑重其事地低下了头,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个夺走了女王芳心的情敌面前如此谦卑。
“请您一定要,拯救这个国家。”
“……”
“……”
没有回应,本以为对方会郑重其事地承诺的鼠人诧异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将军怪异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又是在试探。
终于,将军开口了:
“你真的希望——有英雄能拯救这个国家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但典狱长的回答毫无迟疑:
“当然!”
这样啊。
将军点了点头。
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把桌上的马刀推到了典狱长的怀里。
“来!”
……?
鼠人一脸茫然地看去,当他和将军目光相触的那个瞬间,典狱长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未曾了解过面前这个亦敌亦友了上百年的男人。
而将军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他期冀地望着不知所措的鼠人:
“来,成为英雄。”
————
他们真的不可理喻。
在将军尚还年幼时,就一直这么觉得了。
他听其他精灵说过,觉得别人都不可理喻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而且无论他是天才还是疯子,都会以为自己是天才。
“所以,你特地穿过敝府的层层警备,来到这里,就是想问问老夫,自己究竟是天才还是疯子?”
现在,将军正坐在人类贵族宅邸的沙发之上,那沙发对于将军尚还年幼的体型来说有些大得出格,再加上沙发的坐垫太过松软,让将军有一种可能会被这沙发吞噬的感觉。
在将军的面前,摆着一盘棋局,而坐在对面与他对弈的人,则是一位人类老者。
不,虽然对方看似是位已经年过花甲的老者,但实际上,对方的真实年龄甚至还不到四十岁。
如此年纪就已经垂垂老矣,但这个老者的精神显然并未和肉体一样早衰,相反,他的双眼中透露出智慧的光辉,比任何精灵都看得长远。
他是德安茵家族的家主,是掌握着第二福音的人类,他早已洞悉了命运,能看到所有人的未来。
“怎么可能是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能够看穿未来的你,估计昨天就知道我这个不请自来的精灵会在今天问你什么样的问题了吧。”
将军盯着棋盘,一时举棋不定,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这种思考在第二福音面前毫无意义,苦笑着随便挪动了一下兵卒。
“嗯,我是知道你想问什么,”与将军相反,持有第二福音的德安茵思虑了许久之后,才行出自己的一步棋,“不过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愿意告诉你答案呢?”
“那还用说?如果你不打算回答我,那只需要稍稍调动一下警备,让我无法进入宅邸见到你就行了,既然你没有这么做,就说明你是愿意回答我的。”
将军稍稍瞥了一眼棋盘,就随手下出一步棋,与深思熟虑的德安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随意的行棋自然漏洞百出,德安茵盯着棋盘沉思片刻,便动手吃掉了将军孤军深入的兵卒。
棋子落定之后,德安茵才抬头看向将军,微微颔首:
“你说的不错,我会告诉你答案,就像我回答了你那两位朋友的问题一样,不过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规矩,我只会回答一个问题。”
两位朋友?……哦,是他们啊……
将军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皮靴亲王和汉萨的身影,那两人和将军一样,都怀抱着拯救精灵国度的理想,会来这里寻求第二福音的建议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两个问了您什么?”
将军依旧漫不经心地行棋,德安茵也依旧深思熟虑之后方才落子。
“他们啊,他们问要怎么做改变他们的国家……”
“噗~”
将军发出一声忍耐不住的轻蔑笑声,专注于棋盘之上的德安茵皱着眉头剜了他一眼。
“啊,失礼了……只是,皮靴亲王也就算了,一想到那个被吹嘘成智慧无双的汉萨,也会如此愚蠢,实在令我发笑。”
“是吗?哪里愚蠢了?”
“那还用说吗?就是这个愚蠢的问题啊,‘如何做才能改变国家’?这种问题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就算知道了拯救精灵国度的方法,但是,命运无常,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能实行这个办法呢?说不定,会在实施这个方法中出现偏差,反倒破坏了精灵国度……”
会想出这种问题,要么是提问者愚蠢,要么就是提问者没有发自内心地想要拯救精灵国度!
将军的声音愈发激昂,即使面对的是通晓一切的第二福音,他也能从气势上压倒对方。
“是吗……那么你呢,”德安茵终于把注意力从棋局中移开,目光直视对面的将军,“你又要问什么样的问题?”
他脸上的纹路皱出一抹浅笑:他已然知道对面的精灵将要问出什么样的问题,他只是再等对方自己说出来……就像一只布好陷阱的蜘蛛,在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将军也笑了,就算对面是通晓万象的第二福音,他也对自己的问题充满自信。
“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我活到几十年、数百年后,到了我即将寿终正寝的最后一刻,我这一生,是在让这个国家得到拯救,还是会把这个国家推向深渊?”
将军并非在问拯救精灵国度的方法,而是自己往后的人生是否拯救了精灵国度。
如果自己的一生是在拯救这个国家,那将军会在今后的人生中贯彻极端主义,他会毫不留情地排除异己,会斩杀前方道路上的一切阻碍:只要能拯救自己的祖国,早已没有亲人的他可以杀掉任何人。
但如果,他的一生,会阻碍自己的祖国得到拯救呢?
“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自杀,就在现在,就在您的面前,只要您告诉我,我的存在是祖国的祸患,我就会割开自己的咽喉,我不会有一丝犹豫,亦不会有一丝怨言!”
将军的声音颤抖不已,却又无比坚定,即使早就通过第二福音见到了这一幕,但当德安茵亲耳听到这番豪言壮语时,依然感到振聋发聩。
“我是坚定的宿命论者,如果我身怀拯救精灵国度的命运,那即使我不知道方法,最后也会在命运的指引下的拯救这个国家,如果我命中注定要阻碍祖国的救赎,那就算我知道拯救祖国的方法,也一定会在实行这个方法时阴差阳错地把祖国推向深渊……”
既然命运早已注定,那便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就行了。
沉默了一会,德安茵揉着眉心,重新把目光望向了棋盘:
“我不能理解这种想——”
德安茵并没有说出最后一个“法”字,因为他早已从第二福音中看到将军会在这时打断他的话。
“你当然理解不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在黑踵区里发生着什么!”
将军一拳砸在棋盘上,立刻有数枚棋子被震倒。
“而且……我也理解不了你的想法。”
德安茵正在扶起棋子的手被将军一掌挥开。
“你不是有第二福音吗,不是能看到一切未来吗?那你这是在做什么?下棋?不,这根本不是下棋,这不过是你按着早已定好、早已知晓的顺序把棋子摆在棋盘上而已,结果早已注定的棋局还有什么意义?与其说是下棋,还不如说是摆积木更贴切……”
在早已注定的命运面前,棋局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能赢的局就把棋子按顺序摆上去,如果是会输的局直接不下就好了。
如果是能拯救祖国的命运就一往直前,如果是会使国家堕落的命运直接寻死就好了。
抛弃掉没有意义的过程,只看命中注定的结果,再以此决定自己的生死。
这是决心,这是信念。
这是将军。
来,回答吧,你从第二福音中所见到的我的人生,究竟是拯救了我的祖国,还是阻碍了我的祖国?无论哪一种,我都会毫无怨言地……
德安茵的笑声盖过了将军的意识,那笑声中尽是数不尽的恶意与荒凉。
“好吧,那我告诉你……会有人来破除精灵国度的困局,但是——”
德安茵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拿起一颗棋子把玩了许久,直到将军即将耐不住性子时,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那个命中注定要拯救精灵国度的人,只有在杀死你之后,才能拯救你的国家。”
“……!?”
面对自己的命运,将军失语了。
并非是拯救祖国或是阻碍祖国,而是“会死在拯救祖国的人手上”。
他茫然了一会,继而手脚冰凉:之前已经规划好的一切,都在这里彻底崩溃。
随心所欲一往直前——不可,既然会被拯救精灵国度的人杀死,就说明自己的行为很可能是在阻碍别人拯救这个国家。
舍弃一切自我了断——不可,因为拯救精灵国度的人,“只有在杀死将军之后,才能拯救将军的国家”。
这是死局。
啪的一声,第二福音把一枚棋子重重地砸在了棋盘上。
将军被将军了。
————
宴会上,宾客们都已经停下了喧嚣,呆呆地望着这异常的失态。
这个国度中,最凶恶的武器,将军的那口破旧的马刀,已经被塞进了不知所措的典狱长手中,而将军本人,则张开双臂,袒露出胸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来,杀了我,你就能成为英雄,剖开我的胸膛,你就能拯救我们的国家!”
将军的声音慷慨激昂,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除了尚未理解失态的典狱长之外。
“怎么?你不相信吗?”将军焦急地嘶吼着,“这是人类国度里,第二福音的持有者德安茵看到的未来:杀掉我的人,将会拯救这个国家……来啊!典狱长!你不是和我一样,也抱着要拯救这个国家的理想吗?来,杀了我啊!”
“……”
没有回应,于是将军也不再纠结,他转过身去,面对满宴宾客,看着这些立于精灵国度顶端的达官贵人们:
“你们呢?你们不想拯救我们的祖国吗?”
将军大声嘶吼,权贵们面面相觑,继而陪出笑脸:
“将……将军这是说哪的话,有您和女王领导,我们的国家哪需要什么拯救啊,而且我们精灵魔力充沛,比起那些人类兽人强大了不知多少倍,又有什么……”
话未说完,就被强行打断。
“放屁!你们眼都瞎了吗?整天在王都吃喝玩乐的废物们,都给我往窗外看看!看到那树杈上挂着的人皮没有,那是秃鹫从死尸上扯下来的!看那些围坐在聚集的火光旁争吵叫骂的贫民们,他们有几个肢体是完整的!”
谁也不知道,一向游刃有余,张弛有度的将军怎么会突然发出这么大的怒火。
或许是因为白天和汉萨以及祸太的交手中,不幸负伤,又或许是因为鼠人的退役感言触到他心底最敏感的部分,也或许是因为皮靴亲王、汉萨、鼠人等同志先后离他去,理想逐渐无人理解的窘境……
而最可能的原因,是他潜意识里想要逃避,逃避明天与亲手女儿——大王女之间的生死搏杀。
将军踹翻了宴会正中央的桌子,揪住一位大腹便便的权贵,把他肥胖的脑袋按向窗外。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腐朽的世界,不需要拯救吗!”
“需……需要……需要……需要拯救……”
于是,达官贵人们又陪着同样的笑脸换了一套说辞。
将军没有理会他们,他一把甩开大腹便便的权贵,去鼠人手中夺回那口马刀,一把插在一面桌子上。
“那好:来,杀了我,拯救这个国家。”
无人敢于上前,权贵们怯懦地逃开,餐桌被撞开、翻倒,宴会里一片狼藉。
“你们在怕什么?是怕担责任?这么多人看着,他们都看到是我自己寻死!是担心杀死我也没法拯救这个国家?这是通晓一切的第二福音所言,绝对不可能出错!是担心杀不死我?我把这口马刀给你们,你们知道的吧,这把马刀是不可战胜的,祸太也好福音也罢,只要被这把马刀斩中一下,就会直接失去战斗能力……你们还在犹豫什么!来杀了我啊!”
不依不饶的将军甚至把马刀的刀柄伸向“女王”,那侍女哪见过这等仗势,被吓得花容失色,连连退去。
最后的最后,还是典狱长拦下了将军。
“老弟……冷静……冷静点……你说这是第二福音的预言,可你也知道的吧,第二福音前不久已经被打败了,说明它的预言不是完美的,万一……我是担心,万一那预言错了,万一对您动刀之后,也没能成为拯救国家的英雄的话……”
……
将军终于不再嘶吼,他环顾四周,满宴狼藉,权贵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冒牌女王瘫坐在地。
这场景,简直就是如今精灵国度的缩影。
将军又看向典狱长,喃喃重复着鼠人刚才的话:
“你是说……你们不敢杀我,是因为你们担心,第二福音的预言是错的?”
“对……对,就是,就是这样……”
权贵们第三次陪着同样的笑脸说出不同的谄媚。
“你们放屁!”
将军怒吼,鼠辈噤声。
“你们不敢杀我……不是担心什么第二福音预言出错……你们不敢杀我,只是因为你们没有拯救这个国家的器量!”
而没有拯救这个国家的器量的人,并不止这宴上诸公。
当初,他把刀丢给大王女,他对自己的女儿说:来,成为王侯。
现在,他把刀丢给典狱长,他对自己的老友说:来,成为英雄。
他的女儿甚至不敢起对他动刀的心思。
他的老友也不敢挥刀,顾左右而言他。
……
他们都没有拯救这个国度的器量。
那么,能够拯救这个国家的英雄尚未出现,事变也就不会在此结束,
将军看向鼠人,叹息摇头,他抄起那口老旧的马刀,自顾自地从宴会上走了出去。
临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迷茫的典狱长,冒牌的“女王”、蜷缩的权贵。
这个国家里,狼藉的不只是杯盘而已。
第二十二话 未化恶龙之人
第二十二话 未化恶龙之人
泥泞、寒冷、不堪的泥地里,一群人聚起一团残枝败叶才勉强升起一点火星,或佝偻不堪、或伤痕累累的人们蜷缩在这勉强算是火堆的光源旁寻求一丝温暖。
幼时的将军,就蜷在这群人中,一直爱子如命的父母不知为何突然弃他而去,他只能混迹在这已经残破不堪的人群之中,奢望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明天。
“喂……”
有人戳了将军的肋骨一下,他回头,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
在黑踵区里,被父母抛弃,沦落为孤儿的孩子比比皆是,但这样的孩子,他们的心中往往会披上一层警惕的冰霜,不会贸然和他人交谈。
“干嘛?”
将军冷冷地回应,暗中把手伸向一旁的石头。
但那个男孩并没有敌意,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将军,问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你觉得……我们算是什么人呢?”
————
多年之后,将军早已长大,模样也已经变化了几度,但当年那个叫汉萨的男孩模样却丝毫未变,他还是一副小孩的样子,他还在问将军同样的问题:
“你觉得……我们算是什么人呢?”
当年,在萧瑟的寒风中,将军回答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中最低贱、最卑微的人。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们得到了女王的赏识,成为了王族,这个国家最顶点的存在,他们是……
其实根本无需说这么多,直接点来说,他们以前是下等人,如今是上等人了。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无论精灵、人类、兽人……都可以用三种人来表示: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
汉萨撑着扶手调整了一下坐姿,以免陷入柔软的沙发中,接着补充了一句:
“祸太们的世界也是这样。”
将军抽了抽鼻子,没有回话:虽然汉萨声称他能通读祸太的书籍,但那毕竟只是他个人所言,不足为信。
汉萨没有在意将军的态度,他继续往下讲到。
历史上的一切纷争都是这三种人间的矛盾引起的:上等人想要继续做他们的上等人,中等人则想要取代上等人,这两种愿望都是可望可及,而又经常能实现的……但下等人不同,下等人始终受困于极寒劳苦,无限旁顾,很少会有功夫思考这个世界和他们的生命,所以他们没什么目标,就算有,无非是什么“打倒一切压迫者,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大同社会”。
“不过,下等人的目标从来都无法实现,因为他们的目标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
将军依旧没有说话,但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疑问,汉萨明白,这是将军要求他解释刚刚的话。
“将军您知道‘指数’吧——哦对,这是祸太的知识——‘指数’,又可以说是‘次方’,是指一个数连续相乘……”
汉萨讪讪一笑,向将军解释了指数的概念。
“生物人口,就是按指数级增长的,1、2、4、8、16这样,但我们的食物资源魔力等,都是线性增长的,1、2、3、4这样。 ”
指数级增长总要超过线性增长,所以就算是暂时构建出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但迟早也会出现食物、资源、魔力不足的人类,这种吃不饱、穿不暖、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就和当年的将军汉萨他们一样,是这世界上最低贱、最卑微的下等人。
而下等和上等是一个相对概念,有了下等人,自然也就有了上等人,世界重新分化成一开始的模样。
“……”
这就是世界的模样,大多数时候,上等人的统治牢不可破,但由于血统世袭制度,迟早会有那么一个脑子不够灵光的继承人坐上王座,这个时候,就可能会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中等人,标榜着自己为自由和正义而奋斗,把下等人争取到自己一边来,一起把上等人推翻,不过等他们大功告成之后,就会再次给下等人套上枷锁,继续榨取他们的价值。
或许有一天,被压榨得走投无路的下等人们也会揭竿而起,举着人人平等的纲领,把压迫他们的中等人和上等人统统推翻,建起一个大同社会……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指数的存在,于是,这群人重新又分化成新的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等着下一次变革的到来。所以,从下等人的视角看来,所有国度都是没救的,只不过是头上的主子换了名字或换了姓而已。
“啧。”
将军砸了舌,眉宇间的沟壑似乎更深了,没有什么比听一番自己不愿接受但又无法反驳的论证更让他痛苦了。
“啧……你还不如说的直白点:屠龙之人终成恶龙,是这个意思吗?为了反抗压迫者而站出来的勇士,在推翻压迫者后,反而成为了新的压迫者……你是在影射女王?”
将军的话甚至都算不上争辩,不过是曲折一下汉萨的意思,再加以恐吓,试图就此结束这场对话。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话倒也没错,当年为了拯救这个国家里水深火热的贫民而站出来的下等人们,在成为上等人后继续压迫当年的下等人……若只是如此,我也就不会来找将军您说这些了。”
汉萨把双手摊开举在胸前,做出一副安抚的姿态,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从柔软的沙发里拔出来。
“下等人在占据高位之后化为恶龙……历史上,几乎所有类似的事件都是如此,但今天不同了。”
男孩朝着将军抬了抬手指:
“现在,某人……某个曾经是下等人、最后推翻上等人坐上高位的人,这个人没有按照历史惯例化身成一个压迫者,即使他的战友们纷纷腐化,就连他的妻子——精灵女王也早就背离了当初的承诺,他也继续坚持着当年拯救这个国度的理想,没有变成恶龙。”
“……”
将军的眉宇松弛了一些:不得不说,这话听着还算顺耳,号称世上最智慧之人的汉萨,如此吹捧自己,就算是将军也隐隐有些心花怒放。
他端起桌面上的花茶噙了一口,示意男孩接着说下去。
于是,得到了许可的汉萨接着说道:
“没错,我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下的哥哥,皮靴亲王。”
“噗!”
将军把还没咽下去的花茶全都喷了出来,他开始认真思量着要不要这个男孩拎出去。
“抱歉,开个玩笑……仍怀抱着当初理想的人,将军您自然也是一个,”汉萨第三次把身体从沙发里拔出,他的身躯在这种奢华的家具中着实有些小了,“不过看起来,将军似乎不以为忧,还在为此沾沾自喜……”
“不以为忧?……有什么可忧的,周围的人一个个从当初的志士变成了如今腐朽的压迫者,都已经变成了恶龙,只有我……除了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外,就只有我保持着当初的愿望,保持着本心,这难道不值得沾沾自喜?”
然而,将军刚刚撂下这句趾高气昂的宣言,就被汉萨的下一句噎住了喉咙。
“……将军,您没有想过吗?”
男孩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在一群恶龙之中,一个坚持不变成恶龙的人,会落得怎样的下场……您没有想过吗?
很短的一瞬间,短到将军几乎以为是错觉,但这个瞬间,将军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胆寒。
不愧是将军,他很快做出了反应,一口残旧而又不祥的马刀从他的腰间掠出,直扎在两人面前。
“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哼,你还记得这把刀吗?当年你的那位朋友——无行的祸太靠着这把刀,整个精灵国度都奈何不了他……现在这把刀在我手上,区区几个腐朽的贵族,又能拿我怎——”
那你的女儿呢?
慷慨激昂的将军戛然而止。
将军的女儿,那个在温室中长大的小公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既不是恶龙,也没有力量,如果、如果那群畜生……
“不,不会的,他们不敢这么做,我的女儿,她是王位唯一的继承者,怎么有人敢……”
将军的话明显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将军,”这一次男孩没有调整他的坐姿,任由沙发将他吞没,“陛下怀孕了,应该是我哥哥的孩子。”
“……”
这一次,将军也要被沙发吞没了。
得知这个喜讯的皮靴亲王欢天喜地地从住宅里跑了出去,但汉萨和将军明白,这不是喜讯,无论对他们哪一个来说,这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如果只有公主……现在该叫大公主了,如果只有一个继承人的话,那么整个政坛的旋涡就会围绕着她展开,她会站在这旋涡的正中心,虽然无法从这旋涡中逃出,但也不会被旋涡卷入,更不会被甩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新的继承人人选,王权的争夺中出现了第二方参赛者……旋涡的中心撑不下两个人,所以现在,两个人都要被旋涡卷入,直到有一方被这旋涡狠狠甩出为止。
皮靴亲王和他的孩子本人或许不会有争夺王位的心思,但可惜,无论这个孩子是否“想”争夺王位,这个孩子都一定会卷入这争夺中。
“这原因不在公主,而在你——将军身上,你刚正不阿、保持初心、不化恶龙……虽然听起来这些词是在夸你,但这些品质让你树敌众多,有的是想要把你搞下台的人。”
这些话不用汉萨说,将军也明白:身怀王血拥有第三福音的他,可以轻易读取他人的意识,哪些贵族名门对他恨之入骨,将军都一清二楚。
实际上,这些名门贵族自己也知道,将军已经把他们的仇恨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们也知道,一旦将军的女儿上台,那将军恐怕不会给他们什么好果子吃。
一旦有新的继承人出现,这些名门贵族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到这个继承人背后吧。
这个新继承人或许没有现在的公主心思缜密,这个新继承人的父亲皮靴亲王也没法像将军一样治国有方。
但无妨,皮靴亲王冲动有无能,他们就更方便利用,新继承人或许轻率大意,他们就更容易控制。
他们和将军不一样,他们不想拯救这个国家,他们只想掌管这个国家。
这不是为了未来,也不是为了人民,这甚至都算不上选择:选择还需要动动脑子,这只需要挺直双腿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罢了。
“祸太的世界里也有这样的情况,”汉萨的声音从沙发中幽幽地传来,“他们管这叫做‘站队’。”
安稳的时代已经结束,现在是该把公主从温室里叫醒的时候了。
“将军,我这次来,就是要请教你一个问题……”
这次,将军一改之前的态度,他正襟危坐,侧耳倾听,等着男孩的下一句话。
“当公主殿下的身上发生了一件事,一件会让公主、甚至让你我都陷入无尽危机的事时,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抉择?”
“……”
将军没有回答,他思考了一下,反问汉萨。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男孩从沙发中传出一声苦笑:
“你说呢?我那哥哥的脑袋里除了热血什么都不剩,总不能指望他还懂什么育儿经吧?我总得找相似家庭的人请教点教育经验才行啊。”
相似家庭,这么说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其实是同一个家庭。
将军若有所思地点头。
汉萨说的没错,总会有需要抉择的那一天,无论对哪个继承人来说都是如此。
“……我会尊重女儿她自己的意愿,如果她只想继续做一个温室中的大小姐,那我就随她去了,我会保护她,让她在最温暖的,最安全的地方,度过一个贵族女儿该有的、你我都未曾有过的一生……但如果,如果她对我说,她想成为她父母一样的人,想成为王侯……”
将军突然噤了声,他看向那个已经被沙发吞没,见不到脸的男孩。
“汉萨,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那些日子吗?”
“……当然。”
“如果我的女儿告诉我,她要成为王侯……我就会磨炼她,我会把她赶到黑踵区去,我要让她看看,从这个国家最低贱的地方开始看起,看看这个国家中,藏着什么样的苦难、悲剧、病态,我要让她比我更挣扎,更痛苦……只有这样,她才能比我更强,她才能比我走得更高,她才能……”
杀了我。
————
“看来她是做不到了。”
将军站在玻璃堡的大道上,看着眼前倾翻的马车,听着四周人群的喧哗。
就在刚刚,他的女儿,大王女对女王的车队发动了偷袭,不过很可惜,别说是杀死将军了,她连将军的易容术都没能看穿。
其实将军早该知道的,当年他把这口马刀甩在她面前,她都没敢对将军起丝毫反抗的心思……
器量这种东西基本都是与生俱来的资质,当年她没有这份器量,那现在她应该也一样,没有器量的她无论积攒了多少力量,都在将军之前起不了丝毫作用。
“她的依仗就只是第四福音而已?那还真让人失望哩,”鼠人特有的尖细嗓音从身后传来,“那种人造的幻象,在环境稳定的室内可能还起点作用,但在这露天的环境里——灰尘、噪音、虫子、鸟儿……能出现纰漏的因素太多了,经验足够的人,只用一眼就能察觉到了哩。”
但是,将军并没有感到欣慰,他反而回头瞪了典狱长一眼:
“怎么?我的女儿如此不堪大用,很值得我们开心?”
“嘿!你在这时候装什么恨铁不成钢的慈父啊?”
将军狠狠剜了他一眼,把头转向一旁。
其他人是不会理解的,只有知晓了自身命运的将军自己才明白。
如果他的女儿真的这么弱,弱到无法杀死他的话,那就意味着他“将被拯救整个国度的人所杀”的命运依然无法达成,意味着这个国家依然无法得到拯救。
她依仗的第四福音,将军单凭眼力就可以轻易看穿,而从她方才为了逃跑而制造的爆炸的规模来看,她对第三福音的使用也十分青涩。
你还能指望什么呢,女儿?是正教的那些修士和玻璃堡的学院长?利用易容术潜藏起来的我,这些角色连找出我都做不到。
而且,无论你有什么底牌,你最好马上用,因为……
“‘眼线’已经放出去了。”
在典狱长身下,细鼠、耗子、地鼠……此刻正一只只窜来窜出,用近乎疯狂地速度搜寻着这片区域里的一切,汇报给它们的主人。
“大约也就需要半天时间吧,我的‘眼线’就能知道这里的一切,从魔法学院到黑柏王最顶层的树屋,一切都将被我尽收眼底,无论她藏了什么样的王牌,都逃不过我的‘眼线’……”
一旦让将军和典狱长探查到底牌,以他们的实力,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要打败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换言之,如果大王女在这半天时间里没法对付将军,等到她最后的底牌,蕴含着祸太力量的水晶被鼠人发现,那就等同于直接宣告了她的败亡。
而且,将军和典狱长不是那种会因眼前的优势而疏忽大意的庸才。
“有个消息我必须得和你说一下,”鼠人轻轻肘了下将军的背部,方才声音里的那点自满已经丝毫不剩,“有名人类的杀手,之前听命于您的女儿,但前不久似乎从玻璃堡中被逐出了,不过他的行为很奇怪,他这几天来,直到现在,都还在玻璃堡附近徘徊着……”
人类的杀手?
将军忍不住复述了一遍:似乎在这场精灵国度的王权之争里,人类的身影有些出现得太过频繁了,而且,徘徊在玻璃堡附近,这行为也难以理解。
汉萨、皮靴亲王、人类国度来的少年,以及他们身边的祸太,无论他们有什么样的力量智慧,无论有什么样的目的,一旦受创,都会暂时逃遁开来,皮靴亲王和人类少年躲在咸水湖附近,汉萨和那个石头一样的祸太也改变路线,径直从玻璃堡附近逃开——这是他们释放的信号,表示自己不会参与到玻璃堡的战局中,对于硬实力不足的角色们来说,这场玻璃堡的争端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
但是,这个人类杀手在被逐出玻璃堡后,仍在附近徘徊,这就令人费解了:在附近徘徊,说明这玻璃堡中仍有他在意的东西,但他又没有随着女王的车队混进玻璃堡来,说明他同时又有很深的顾忌。
一个没有福音和祸太力量的人类,按理说并不会对玻璃堡内的战局产生影响,但不知为何,将军就是有一种微妙的预感,他总觉得这个人类会扮演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角色。
“我要这个人类的信息……不,在那之前——”
将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晴不定,似乎多出了一份舍弃已久的感情。
“你的‘眼线’,能帮我传个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