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话

作者:果冻小超人 更新时间:2026/1/5 11:17:48 字数:5307

王公贵族愈发荒淫,饥亡流民越加悲苦。

大王女曾深深自责,是腐朽的精灵国度催生出的这些悲剧:因为统治者们的卑劣行径,让这个国家里没有丝毫公平可言。

但现在她已经释怀了。

自从她来到玻璃堡,接触到正教之后,她就释怀了。

正教的基督,在《圣经》中如此教导他的子民:“凡是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更加富有;凡是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你看,不只是精灵国度,世上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穷者往往要一世穷苦,而富者往往能榨取到更多的财富。

而力量也是如此。

弱者只能任由他人欺掠,只有强者才能夺得别人的力量。

了解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自己要做什么,自己该做什么,自己能做什么……这些就已经足够告诉她了。

只有夺取力量才能变得强,只有变强才能夺取更多力量,只有夺取更多力量才能变得更强……

于是,她越来越强,她的力量也越来越多。

她得到了福音,第三福音、第四福音都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她得到了魔法,白火教的魔法与正教的魔法她都已经驾轻就熟;她得到了神通,这本应只属于祸太的‘魔法’,如今也成为了她的力量……

然而,她似乎要到此为止了。

将军——她的父亲,那个男人远比她预料得要强大,无论是意志还是力量,都远比她所能想象的要强大的多。

——避免和将军发生正面冲突,只要通过第四福音制造出的错觉就能杀死他。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幼稚的可笑。

在彻骨的撕裂感侵袭之下,大王女咬牙切齿地想到。

她的背上布满了猩红夺目的裂口,玻璃特有的冰寒与灼热的痛感一并在她体内乱窜着。

就算已经使用了治愈魔法,但那收到魔力催化而快速愈合的伤口,被以强制的方式生长出肉芽,同时催生出的激痛和瘙痒,让她生不如死。

“您还好吗?”

听到学院长老朽的声音,大王女咬着牙抄起身边的杂物向声源处砸去。

“滚……滚开,你这……废物……没半点用的……废物……”

她每吐出一个字,都感觉口中的血腥味浓郁了一分。

“混蛋……混……蛋……”

她断断续续地骂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身上的痛苦转移到对方身上,却只能是徒劳。

面对这无理的咒骂,学院长也无法再置若罔闻,他的声音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满的波动。

“没用的可不是我,王女大人……我告诫过您不要自满,但您沉浸于得到力量的喜悦中,全然不知迫在眉睫的危险,才会落得这番下场……”学院长的面色蒙上一股阴霾,“现如今,您的自满不仅要给您自身招来毁灭,就连我的命运也要受您连累了,您不觉得应该反思反思自己的行径才对吗?”

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老头竟然也敢对自己恶言相向,让大王女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自己的失败,这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更让她绝望的话语还在后面。

“方才,我在下层的树屋中抓到了数只松鼠.”

学院长边说边把目光投向窗外:这里位于黑柏王的中上段,高度已经远超寻常树木,如果只是为了觅食的松鼠,是不会执着地攀爬到这个高度的。

而现在突然出现这么多只,说明这些松鼠并非是为觅食,而是听从命令而来。

“其中有一只,背上粘有一则书信……”

一边说着,学院长递出一片写着文字的布条。

“……嘶!”

大王女本想去取,却无意间扯动了伤口,动作被强制停滞了下来。

“……上面说的什么?”

“从这种利用鼠类传递信息来看,应该是典狱长寄来的,不过,这封信并不是寄给您的——”

学院长用莫名的视线瞥向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大王女。

“——这是一封招降信,是寄给我的,他说,若我投降,这次事变过去之后,可以把玻璃堡交还给正教。”

“……嘿。”

也是啊。

连大王女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这真是再容易理解不过的行为了。

父亲……那个将军,有着压倒性的实力优势,皮靴亲王已经出逃,与祸太联手的汉萨也已经被他打败,就连自己也在那个男人的实力之下——准确地说,自己甚至都没能窥到将军的实力,那个男人连祸太与福音的力量都未曾使用,仅仅只是使用易容术制出的花招,就将自己玩弄于鼓掌。

局势对自己来说可谓压倒性的不利,学院长自然也对此心知肚明。

“原来如此……只要把你和你身后的正教势力拉拢过去,我就彻底孤立无援了,也就只能束手就擒了吧……”

背上的剧痛更加重了大王女的悲怆感,方才的咬牙切齿一扫而空,她抽着冷气苦笑出声。

“这样的话,我要不要也和老头你一起投降啊……也只能这么做了吧,哈哈,那个男人,说不定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吧……把我逼到绝地,逼着我屈服,再和我在众人面前上演一番半真半假的父女相认的感人戏码……”

那个混账,他到底想要折辱我到什么地步!

但实际上,事实甚至比大王女所能想到的更要黑暗。

“不……您想错了,信上还说了一个要求……”

学院长将写着文字的布条攥成一团,丢到了大王女面前。

大王女没有为这失礼之举面露不悦,也没有卑微地伸手去捡那布条,她只是停下了神神叨叨的抱怨,等着学院长继续说下去。

“这封书信招降我的另一个条件,是要求‘这次的事件不能以王女殿下您的投降结束’。”

“……”

不能以大王女的投降作为结束,换言之,就是只能以大王女的死作为结束。

典狱长在书信上写给学院长的理由十分简单:如果大王女也选择屈服的话,恐怕将军就会在公众展现父女真情的一面,继续将玻璃堡留给大王女管辖,学院长也只能继续做大王女的臣下。

会有这个条件,大概是为了避免学院长和大王女勾结,使用假意投降的缓兵之计吧……只要告知学院长,他和大王女之间只有一人能成为玻璃堡统治者的事实,就能将学院长摆放到大王女的对立面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典狱长会这么做,实际另有用意。

“不管是展露出的实力,还是隐藏的实力,将军都远超常人想象的极限,至少在精灵国度之内,不可能会可以正面打败他的人,但是……将军在其他方面有着弱点……”

每当想到这件事,都会让典狱长叩首轻叹。

人性。

将军没有什么优柔寡断的圣母天性,也绝非是皮靴亲王的那样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但那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感情,依然是这个男人最大的弱点。

这也难怪,就算将军再怎么善于在众人面前隐藏感情,作为一个即将要和女儿一决生死的父亲,无法按捺的触动也会在他脸上浮现出来。

在玻璃堡那场宣布双方决裂遭遇战之后,将军也依然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一度希望典狱长能通过劝降大王女的方式结束这场纷争……这些,典狱长也都看在眼里,而这位保持着理智的鼠人清楚得很,一旦接受了积怨难平的大王女的投降,会给这个国家埋下何等严重的隐患。

“将军是一张难得的王牌,可不能因为什么狗血的方式落败才行哩。”

于是,典狱长寄出了这份针对学院长的劝降信,通过构筑起学院长与大王女之间的矛盾,借学院长之手抹除掉了“劝降大王女”这支隐患重重的路线。

如果是以在正教和白火教中都有着重要地位的玻璃堡作为筹码的话,作为虔诚信徒的学院长一定会很乐意接受吧,如果确保能够将玻璃堡收入囊中,学院长一定会为了避免大王女投降的可能,吹嘘鼓动大王女继续和将军正面作战的吧。

从学院长的角度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最正确的选项,正确、合理、绝对的最优选项。

不只是典狱长如此认为,就连大王女也如此认为,然而——

此时此刻,将一切都全盘托出的学院长明显做出了不正确不合理的异常行为。

“你——”

疑惑感压过了伤口的痛楚,大王女有些挣扎地直起上身。

她没有问学院长为何要告诉她这些事,而是用了更为直截了当的问法。

“——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她真的能打败将军、真的能扫除一切障碍站到这个国度的至高点上,她能给予学院长的回报,也无非就是现在这座玻璃堡而已……如今,同样的大礼已经拱手送到了学院长面前,他却对此弃之不顾……让人无法认同、甚至无法理解。

“目的?……目的啊……”

学院长先是吐出一阵浊音,继而逐渐清晰。

“殿下您拥有王血,为何不直接读取我的意识呢?”

“……”

大王女下意识地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的确试着使用第三福音去读取学院长的意识,却只能看到一片不知所谓的昏暗。

“无法看穿吗?这也难怪……就算能够读取我的意识,但只要我思考的层次在殿下的理解之上,您也就无法看穿了。”

学院长的声音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得意,但大王女却只觉得身上发寒,直到血液回流到泛白的指尖,她才意识到意识到自己抱臂抱得有多紧,就好像生怕自己散架一样。

她突然意识到了,在这名为精灵国度的棋盘上,由她们这些身怀着高贵血统的精灵王族们作为主角,互相勾心斗角、争夺王位的棋局中,还存在着一些被她忽略的角色。

那些注定无法登上王位的人类和兽人们,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过去,又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参与到这致命的迷局中的。

“就在昨日,我已经为殿下谋划出了可以对付将军的策略,是殿下您自恃身怀第四福音的力量,才会招致今日的惨败……”

学院长的身影佝偻了下来。

“不过您无需害怕,殿下,我仍会立于您的麾下——”

渐渐地,在大王女的视野中,学院长那无法理解的意识逐渐从昏暗中浮现出真貌。

和为了拯救这个国家而生死搏杀的精灵王族们不同:

和为了拯救重要之人而远道而来的人类少年与杀手也不同:

和为了救赎自身而加入战局的身负苦难的祸太们亦不同:

学院长,这个居住在精灵国度的人类,生存于白火教徒之中的正教徒,这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他为拯救世界而来。

————

但凡众人聚集的村落,都有着明显的特征:如果是农舍,那附近必是阡陌纵横,如果是打猎之人的居点,四周必定少不了山峦或森林。不过,这条常识并不适用于这里的情况,火堆的余烬和打磨过的石料无不散发出生活的气息,但周围却找不到任何能为农户或猎户提供食物的场所,这里四面荒芜,分不清地上的是沙是土,村旁的咸水湖上也没有任何渔猎的设施工具,只有稀稀落落几棵为做树屋而强行栽种在这贫瘠土地上的树木,像是随时可能歪倒一样

就在其中一个树屋中,几乎和这村落一样残破的哈达威躺在草毯上,他的两手手无力地垂着,五指微张,一动也不动。像干枯的旱土上的一只被弃的耙。晃动的灯火照着他,他几乎没有眼光,让人觉得他是闭着眼的,可是又明明张着。

“……动手吧。”他突然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转头咬住嘴边的草毯。

身旁的两个人影晃动了几下,却又停住。

“动手吧。”哈达威吐出草毯,又说了一遍,再把草毯咬住。

这一次,身旁的人影没有停下动作,服饰华丽的一人按住哈达威的身子,黑纱裹身的另一人则从灯火中举起那把刃面已经烧的滚烫的小刀,割入了少年的伤口中……烧烫发红的尖刀一点一点将伤口凝固的血浆和死肉剐去,少年的身体连续抽搐了几下,利刃和高温不断将血肉一点点吞下去。纱布连血带肉从药膏里断裂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房屋之中只剩下女性的低声啜泣和草毯被嚼断的声音。

应该是确认了房间中的“工序”已经结束,守在房外的人推门走入,皮靴偶尔轧在地板突起的木疙瘩上,发出扭曲的声响,预示着第二道医疗的工序即将开始。

“如何?远道而来的客人,对热情招待你的精灵们的生活环境可还满意?”

“啧……他妈烂到家了……”

哈达威紧闭着双颚,从牙缝里吐出回击的字眼。

“说得好!就是烂到家了。”

皮靴亲王做作地振臂高呼,毫无贵族该有的架子。

“正如你所说,在这里生活的精灵,正是全世界最惨、最可悲、最烂到家的一群人,他们没有食物,没有魔力,没有人烟,没有水源,没有任何一点生的希望,然而——却连死亡都不被允许的,比黑踵区的贫民还要可悲无数倍的,他们是世上最无可救药的生物。”

皮靴亲王用足尖敲了敲树屋的地面——这大概是某种白火教魔法的仪式——立刻,树屋的地面一阵鼓动,浮出一个木墩来。

“……为什么?”

刚刚恢复功能的声带仍然难堪大用,哈达威尽可能地减少吐出的字眼,却又难以完整表达自己的疑问。

所幸,他的同伴帮他脱离了窘境。

“他是在问,这里的精灵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如果这里的生存环境比黑踵区还恶劣的话,他们为什么不迁回黑踵区去……”

黑梨花缓缓说出哈达威的心声,在她的手中,残留着温度的刀刃上还沾着焦黑的碎肉和血渍,握着刀的手正和她的声音一起颤抖着。

“为什么?还用说吗,那当然是因为——”

“咕唔!”

皮靴亲王摆出一副平常聊天的样子,趁着哈达威不备,一把抓向了他腹部的伤口。

“……你……丫……”

尽管皮靴亲王事先已经告知过他的治疗手段,但切身体验到时,依然让哈达威痛不欲生。

“那当然是因为这个国家本就已经烂到家了啊……”

比痛觉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伤口出的异物感,皮肤和肌肉被手指挑开,几乎让哈达威昏厥过去。

唯一能庆幸的是,皮靴亲王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把手指平稳的插在少年腹部的伤口中。

“虽然没有见过你这种连福音都能免疫的例子,但是,所谓的‘免疫魔法’,无非是通过这两种办法来实现的……”

说着,皮靴亲王用空着的那只手打了下响指,灯火应声而起,卷向一旁的黑梨花。

“呼哎!?”

火苗撞击在黑梨花白皙的皮肤上,随着一声爆响碎裂开来——却未能对黑梨花造成丝毫伤害。

“第一种,就是黑梨花小姐这样的不会被魔法伤害到的类型,虽然原理尚不清楚,但基本能确定是通过‘无视魔法’来实现魔法免疫的,而第二种……”

皮靴亲王再次打了个响指,这一次,灯火卷向了躺倒在草毯上的哈达威。

这一次,火焰并没有在哈达威脸上炸裂,而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哈达威的身体,点燃了少年身下的草毯,燃起了一团火焰——整个过程就好像少年的身体不存在一样。

“……第二种免疫魔法的类型,并非是‘无视魔法’,而是‘被魔法无视’。”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一点,皮靴亲王轻轻挥手,火焰立刻脱离草毯,无声无息地穿过哈达威的身体,来到皮靴亲王的手中。

“你应该庆幸自己是这种类型的,这样的话,虽然我无法治愈你的伤口,但至少能在不破坏你身体的前提下,把那些‘通过伤口感染进入你体内的细小异物们’驱逐殆尽。”

“……喂……你……”

“睁大眼睛了小子,这才是第三福音的真正用法……”

就算有些因剧痛而视线模糊,哈达威也能看到那被手指扣入的伤口中亮起了白光。

“福音火-无明星光。”

下一个瞬间,哈达威的身体被白火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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