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只是一团性质独特的魔力块而已。
起初,皮靴亲王对第三福音的印象就是如此。
其他的福音,只是听到能力的效果就能让人感到难以招架,但眼前的第三福音的能力却似乎平平无奇。
唯一有些特殊的读取意识的能力,也更像是来源于第三福音所寄宿的王血之中,而所谓的第三福音本身,似乎只是一团不断膨胀跃动着的魔力块罢了,没有任何神奇之处……而且,由于福音的性质和一般魔力不同,也无法将这些魔力用于一般的魔法之中。
“看上去,这第三福音唯一的使用方式,就只是凝聚成高密度的魔力束射击敌人罢了,除了能用来对付祸太以外,也没什么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了。”
皮靴亲王摇动着手指,蕴含着魔力的白光随着他的指尖不停跃动,但很快就湮灭于无形,四周重归昏暗。
“此言差矣。”
在皮靴亲王面前,端坐于王位之上的精灵女王打断了他。
“这种观点倒也不能说错,只是太过肤浅。”
刚刚赐下了王血与福音的女王疲态尽显,于是,立在她身旁的将军代为发言。
“福音,就好比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一颗倒在你面前的树木:捡起石头去砸击敌人,抱起树木撞击敌人……这种用法不能说错,只是太过肤浅。”
说着,将军举起了那把破旧的马刀,下个瞬间,那锈迹斑斑的刃面突然闪烁出刺眼的亮光。
“哦哦!那是……”
“相比那种肤浅的做法,难道不是有更好的用法吗?把石头砸开打磨,把树木劈断切割,制成矛,磨成刀:人类与兽人,不就是这样才从野蛮而荒芜的世界中崛起的吗?”
就算单凭直觉,也能明白那亮光之中暗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能力,和皮靴亲王手中同是第三福音的力量存在着根本上的不同。
第三福音,可以说是一切福音的雏形,虽然最开始只是单纯的魔力块,但只要到了使用者手中,就会逐渐浮现成相应的形貌。
“去打磨它,用你的灵魂和精神去打磨它,它迟早会变成能让你满意的样子的。”
据说就连第二福音和第四福音,就是部分第三福音回应了神明的灵魂而化成的样子。
“——当然,”将军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多出一丝鄙夷,“这也需要你的信念能强烈到让福音承认的程度才行。”
这并非无端的挑衅,打磨福音绝非易事,将军在得到福音之后,历经了十年以上的岁月,才得到了福音的回应,而事实上,能让福音回应而浮现出相应姿态的灵魂本就屈指可数——鼠人典狱长作为第一个被女王赐予王血的人,至今也依然无法让福音回应自己。
就和打磨石头、切割树木一样,如果要空手完成这种任务的话,日积月累的刻苦和相应的资质都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你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话,就做给我看看吧,如果你真的有那么赤诚的灵魂的话,迟早会把福音打磨成你灵魂的样子的吧。”
马刀上的光芒一闪而逝,将军的声音重归黑暗,只剩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
玻璃构筑而成的空间中,学院长和大王女席地而坐。
“虽说殿下与我的目的并不完全相同,不过就目前而言,打倒将军势力这一点依然符合我们的共同利益。”
大王女的身影明显抖动了一下。
“你是说……你要去和我父亲……”
“您太高看我了,”学院长明显露出了不悦的神情,“我的确准备了一点能对抗福音的手段,但要对付那个将军,我的这点手段可不够看:您也明白吧,和殿下不同,令尊的福音——”
——已经完成了。
大王女当然明白学院长是在说什么。
“我听说,精灵的王族们把第三福音视作是从天而降的石头和倒在面前的圆木,只要用自己的灵魂,耗费漫长的岁月去打磨、去切割,就能将福音打造成最为可怕的武器……”
“……”
这种事情,大王女当然知道,不过也仅限于知道。
将军的福音“已经完成了”,至于那究竟是怎样的力量,拥有怎样的能力,大王女却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将军本身实在太过强大,就算不使用这股力量,他也是这个国家中当仁不让的最强者。
“没关系……虽然我不了解……但这份力量对父亲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虽然不知道将军的福音究竟有何奥秘,但从他那火热的性格来看,也一定是用于杀伤敌人的能力,另外一个情报是,在使用这能力时,将军的那把马刀上会放出白色的光芒。
就算不知道具体的表现形式,但只要知道那能力是用来增强那把马刀的力量,就已经足够了。
原因和之前一样:因为将军太过强大了。
这是条无论重复多少次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那把马刀——无行的祸太刀,拥有着“即使被挡下也能使对手的脊椎随机增减一节”的能力,一旦被斩中,战斗当即就会结束。
明白了吗?
如果是指精益求精的武道修行或者人生哲学的话,“让本来就无法抵挡的刀刃变得更加无法抵挡”这句话尚有可取之处,但从战略的角度上来看,则毫无意义。
“您说得不错。”
学院长点了点头。
虽然完成的第三福音能够让人变得更强,但对于已经是“最强”的将军来说,变得更强是没有意义的。
不过,对于大王女来说,要想战胜将军,这股力量就是不可或缺的。
学院长直起佝偻的身子,盯向对面的大王女。
大王女遭遇了惨败,将军甚至不需要使用福音和祸太的力量,只是使用了易容术,便把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她甚至无法找到将军的真身,不,就连其他能影响战局的目标,女王和典狱长,她也全都毫无头绪。
“至少在接下来的战斗里,我的利益是和殿下一样的……如果大王女愿意使用我之前提到的计策,就可以把将军从易容术的面具后揪出来,只是——”
学院长短暂地一顿,似乎是在思考应该透露多少信息。
“——只是,我的目标并非将军本人,我本人也绝不是将军的对手,所以,如果殿下想要成就自己的宏愿的话,殿下就至少要有一对一手刃自己父亲的觉悟……和实力。”
一对一杀死将军。
这个从句的内容太过荒唐,以至于前面的“至少”都显得可笑。
第四福音已经落败,那么,要战胜那个男人的话,就只有……
“没错,就像我们之前说的,‘完成第三福音变得更强’这件事,对最强的将军来说毫无意义,但对殿下来说,则意义非凡。”
“……你是说,要让我,在对阵父亲之前,完成我的福音吗……不可能的……时间……太短了……”
大王女有些惊慌失措,在过往的岁月中,她已经无数次呼唤身体中的王血,却根本得不到福音的回应。
或许自己的灵魂根本没有被福音回应的资质……不,就算有,现在也来不及了,像父亲那样资质卓越的人,也要经过十年以上的打磨,才能完成福音,而自己至今都没有得到福音的回应,要在一晚上的时间里……
“在一晚上就完成福音的先例,是存在的。”
“!?”
被学院长打断后,大王女的第一反应不是不悦而是震惊。
不只是震惊有人在第一晚就完成福音这件事本身,还震惊于学院长知晓了自己所不知晓的消息。
“而且,灵魂本身不需要资质,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被第三福音回应的资格,只是,在如何完成福音这个问题上,并非只有打磨一个答案……”
咔哒……咔哒咔哒……
随着一阵诡异的声响,一片片黑色的金属散落在了玻璃上。
“……这是?”
对这黑色的金属,大王女既觉得眼熟,又一时想不起这金属的来源。
“嘛……对于精灵来说,这东西或许很陌生吧,毕竟只要使用白火教的魔法,就可以轻而易举给予木材超高的硬度或者韧性,自然也就看不上这种材料了……”
但对人类和兽人就不同了,他们正是在掌握了这种东西之后,才逐渐开始制霸这个世界的,这种材料,可谓是撑起如今兽人和人类社会的砥柱。
“这是铁。”
学院长给出了答案,大王女呆呆地看着这金属,不知为何,那金属上的黑暗色泽,深深地印入了她的心中。
“呵呵……看来这就是最适合殿下完成福音的办法了。”
学院长一笑,继而又立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人类是从哪里发现铁的呢?世界上第一片铁,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呢?”
“不知道吗?……没关系,您马上——”
就能亲自体会到了
学院长伸手点了一下大王女的额头。
力度不大,但大王女的身体却仿佛突然断了线一般,向后倒去。
只是,她并非落到了玻璃的地面之上,而是永无止境地向后跌落。
直到一团白火之中。
————
真可谓是一副奇异的景象。
远远望去,能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男孩汉萨,端正地坐在地面上,他的双足没有动作,但其本身却在进行着常人无法企及的高速移动。
仔细一看,就能发现玄机:男孩脚下并非是普通的土地,而是宛如流体般的石头,宛如活着一般载着男孩向前行去,甚至……宛如活着一般在和男孩对话。
因为那本来就是活的,她是统御石流的祸太——石间宫商。
“铁是从何而来的?呼呼~这个问题找小女可是问对人了~”
脚下的石流一阵滚动,翻露出一抹抹红色。
“正如公子所见,这些就是铁哦~”
闻言,男孩露出了苦笑:
“嘛~我倒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人们最早是怎么发现铁这种金属的?”
“最早?”
人类早期的历史早已被教会以保密的名义封锁,虽说如此,男孩依然从祸太的书籍中找到了蛛丝马迹。
铁——这种撑起了整个祸太世界的黑色金属,终究是从哪里而来的呢?
答案是陨石。
或者说,是“从天而降的石头”。
对于第三福音,将军曾有过一个比喻:第三福音就好比从天而降的石头、倒在面前的树木,若直接用来砸击敌人,就实在太过肤浅,应该将之打磨、切割,才能真正算是完成了。
比喻本身实在恰当,然而,将军所谓的“打磨”,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
把石头和木材磨得再锋利也终究只是石木,要步入崭新的时代,仅靠更锋利是远远不够的。
“铁。”
直到这时,宫商才明白了男孩的意思。
答案是陨石,或者说:从天而降的石头。
“倒在面前的树木就要去切割?非也,人类挤出树液、烧焦树干,制成了木炭;从天而降的石头就要打磨?非也,人类砸开陨石上带有颜色的部分,用木炭去灼烧这些陨石,就这样,人类煅炼出了最早的铁块——玄铁。”
这就是人类超越精灵的钥匙。
这就是对待从天而降的石头的另一种方式。
这就是完成福音的另一个答案。
并非是打磨,而是煅炼,直接把灵魂送入福音最深处的地方,如果灵魂足够炽热的话,根本无需漫长的岁月打磨,花不了多久,就能让福音熔炼成自己灵魂的形貌。
“玄铁吗……把陨石上带颜色的部分敲下,烧炼出的铁块。小女确实听过这个,你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完成自己的福———”
石流中发出的女声戛然而止,宫商突然想起,汉萨的福音已然被将军夺去了。
“抱歉,是小女失言了……”
“嘛啊,不必在意,”男孩的声线平稳,绝无一丝虚假,“我本身就魔力匮乏,无论我有没有福音,也无论我的福音有什么样的能力,我都无法使用。”
熔炼福音的方法对男孩来说毫无意义,不过却对接下来的局势来说则意义非凡。
“现在大王女不是将军的对手,甚至于,整个玻璃堡的力量都在将军之下……要想扳倒将军,唯一的希望就是寄托在完成自己的福音上。”
将军的实力放在精灵国度之中,显得太过出格了,只要将军还在棋盘上,就会大大削弱谋略的作用。
而一旦大王女完成了自己的福音,也一定会成为这种级别的怪物的吧。
“这可不行,如果在‘第一阶段’结束后,他们两人依然留在棋局中的话,能留给谋略发挥的空间几乎就没有了。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再麻烦不过了。”
“你们两个?另一个是?”
“就是我们现在要去见的人啊——怎么?祸太小姐没有发现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吗?”
!
化作石流的宫商察觉到了,前方的地貌出现了异常。
水流流经的形貌不再连续。
灌木丛不自然地从中断裂。
树木的根须像是被冲刷一样扯开。
就好像是这些地方的土地,化为液体流过了一样。
能做到这一点的,全世界除了“宫商本人”以外,就只剩“宫商本人”了。
哦!哦哦!
宫商发出了欣喜的声音。
她的目标——另一半自己,就在前方不远处。
“怎么样,祸太小姐,此行不虚吧~话说回来,祸太小姐您可以单凭自己的力量,去把自己的另一部分吞噬掉吗?”
“……恐怕小女做不到呢~就算对方再怎么不争气,也都是小女的另一半,单纯比拼力量的话,恐怕只在伯仲之间呢,不过——”
宫商的声调突然变化,这一次,连那一份仅存的矜持都荡然无存了。
“——不过,来都来了,总要过去和自己打~个~招~呼~吧~”
————
少年摊倒在床上,被翻搅的痛感依然残留在伤口中,他只能用剧烈的喘气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喂……"
他几乎是用最后一丝气力呼唤身边不停帮忙擦拭伤口的黑梨花。
“快帮我……缓解……痛感……”
“唉?”
黑梨花一脸的迷茫。
“你在……装些什么……你不是……会那个吗……在人类国度时……”
不只是黑梨花,身旁的皮靴亲王和第二王女也一样诧异地看着少年。
但这份诧异很快就被一阵从窗外传来的响声打断了。
要怎么形容这股异响呢?尖锐、刺耳、高亢……
不如这么说吧,就好比用手指的指甲去抓挠黑板或玻璃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什么?……这是……地震吗……”
伴随着异响一起袭来的是剧烈的震动感,更不幸的是,树屋这种依托于单一支柱的建筑物显然对此毫无抵抗力。
众人纷纷跌倒,哈达威也从床板上摔落在地,只有皮靴亲王勉强稳住身姿,冲向窗边,想要看清楚窗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结果而言,他的确得到了答案,但并非是直接用眼睛看到的。
哐当一声,窗户被撞破,玻璃碎了一地,紧接着,一道黑影闯进了房间之中。
“哦哦,果然是名不虚传,两个祸太——额不,应该说是一个祸太之间的战斗还真是吓人啊~”
“!”
这个稚嫩的声音,皮靴亲王不仅听过,而且很熟悉。
拥有着无尽的智慧的男孩,自从王都离开后,就再未见过的,他的兄弟。
“汉萨?”
“啊啊。”
相比于激动溢于言表的皮靴亲王,男孩只是淡淡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想见的另有其人。
男孩把视线转向了床铺上一脸茫然的少年。
“终于见到你了,来自人类国度的少年啊……我终于在第一阶段结束之前,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