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堡中。
此时此刻,鼠人典狱长正穿着和平时不同的平凡服饰,坐在玻璃堡的小酒馆中吃着同样平凡的食物。
就连他的脸也变成了同样平凡的精灵面容。
这就是所谓的易容,只要给出准备的时间,就能轻而易举地隐入人群之中。
“单就口味来说,这还真不像是精灵国度里的食物。”
相比于传统精灵食物的清淡口味,玻璃堡的食物更符合人类的口味,食物中会加入相当分量的食盐以调味。
不仅是食物,从建筑的风格来看,这里也很有人类和正教的元素。
“这点程度的话,算是预料之中吧。”
将军就坐在典狱长的对面,只是此刻的他已经易容成了一位侍女,他低着头,像是在大城市里束手束脚的村姑。
这是将军最常使用的易容模样,和将军本身的形象大相径庭,以至于让典狱长怀疑他是否有女装癖。
不过这些想法,将军是无从得知了。
“这里本来就不是正统的精灵领地,是因为人类的到来才得以兴盛的,这么说来,这里还能保持着精灵文化的主流地位,就已经很难得了。”
正如将军所说,所谓的玻璃堡,其实是精灵和人类之间互相推诿的结果:精灵国度位于人类与兽人的国度之间,又拥有第三福音的力量,与人类交好而与兽人交恶,面对祸太的侵袭,精灵们认为人类和精灵都应对防御兽人入侵承担同等责任,而人类,则自恃拥有第二福音的预知能力,能够洞察兽人的一切动向,根本不需要精灵国度作为缓冲区。
经过冗长的争吵,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人类按照精灵的要求,派遣了第四福音的持有者前往精灵国度,而作为交换,精灵则开放了一所国内的魔法学院,允许人类求学甚至传教。
这么多年以来,玻璃堡一直是抵抗兽人的坚实据点,但相应的,这里也早已被人类正教的文化所渗透。
“我曾得到消息,正教为了追捕携带着第二福音的少年和无白的祸太,而将大量的战斗用修士派遣到精灵国度内来……这种说法实在是经不起推敲,暂且不提这些依靠着魔法战斗的修士们有没有对付祸太的办法,就目前得到的消息,这些修士在到达玻璃堡之后,就一直处于待命状态,没有展开任何搜索行动。”
再怎么说,这种行为也太异常了……现在和当年达成玻璃堡协议时的情况不一样了——当年人类拥有第二福音,可以轻易把第四福音这种级别的战力拱手送到精灵国度,但是现在,第二福音已经失去机能,人类国内的战力已经非常空虚,在这种状态下,还要将大量的军力送到精灵国度来待机,无论如何,都不是正常的行动。
“不过现在看到玻璃堡里的情形,我应该猜着个大概了。”
“侍女”翘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周围的民众。
现在的玻璃堡中,人们早已习惯了正教文化熏陶下的生活,虽然现在的主流文化依然是精灵与白火教的文化,但那更多的是因为对精灵统治者的崇拜和身为精灵的自信感导致的,万一统治者出了什么差错,到时的民意是否还站在精灵一方就不好说了。
所谓统治者的差错,现在已经显而易见了:丑陋的斗争、奸诈的手段、残忍的手足——甚至父女相残……如果这些暗地里的东西被摆到明面上的话,民众一定会对统治者失去信任的。
正教的修士并不只是在玻璃堡待机,恐怕他们的目标就是玻璃堡本身:本来,就算精灵王族失去了民心,只要凭借武力进行镇压,维持统治也不是难事,但万一正教的修士以保护民意为由阻止镇压的话,这边就麻烦了。
如今的精灵国度,根本不敢和正教交恶,本身就内部矛盾重重的精灵,如果陷入被人类和兽人夹攻、腹背受敌的境地,下场可想而知。
这种情况下,按精灵女王的保守作风,她一定会为了避免冲突,说着什么“把玻璃堡交给人类的话,人类就会承担更多防备兽人的责任”,然后把玻璃堡拱手送给正教。
“该死的……人类还真是奸诈,自己实力受创后,不想着团结我们,反而想要割我们的肉吃,这种行径,就连我这老鼠也是自叹不如哩。”
典狱长叩了叩桌面,他这才开始理解到目前的状况。
怪不得,人类送出了第四福音,所要却只是魔法学院的对外开放。
“文化入侵……是这么叫的吧?”
局势麻烦了,要攻下玻璃堡,就一定要靠将军来打败大王女——或者说,就一定会出现父女相残的状况,而一旦让民众见到这个场景,恐怕王族立刻就会失去民心,正教的修士们也就有了接管玻璃堡的借口了。
不过,能够掩过民众耳目的办法还是存在的,只是那个办法并不在典狱长和将军的手中。
第四福音——拥有能够随意制造出幻象的能力,虽然之前战斗已经说明,第四福音的幻象对于将军和典狱长这种经验丰富的战士作用有限,但要欺瞒民众已经绰绰有余了。
“就是说,就算将军您的实力在大王女之上,但何时进行战斗的选择权,却掌握在对方手里哩~”
将军似乎对这话有所不满,立刻回了一句:
“就算如此,我也不认为我会输。”
“这不是您怎么认为的问题,将军,”典狱长回想起将军此前的劝降信,眉头开始拧到了一起,“不论要何时开始战斗,都不可独自行动,我虽然不才,至少也算得上是一张足够稳当的保票。”
将军沉默,继而点头。
他不是那种会因自视过高而大意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知道要怎么做才是胜率最高的手段。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决定何时开战的钥匙在大王女手里的话,说不定大王女也已经被将军您的力量所震慑,会选择躲在暗处,避免战斗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确实没有办法,但不知为什么,典狱长反而感到有些安心。
他们做了完全的准备,从将军的亲信中挑出身形体态合适的人选,易容成将军、典狱长乃至女王的样子,接下来的一切面向民众的公开活动,都会交给这些替身来完成,绝对不会给大王女发现他们真身的机会。
门外传来了民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打断了典狱长的思考。
“哦哦,差点忘了,明明这是最重要的事来着……今天是大王女受洗的日子哩。”
大王女作为王族的代表,将要在今天,于万民之前选择信仰的宗教,为了这数百年也难得一遇的日子,此时的民众正在街道上举行着盛大的庆典。
“看这个热度,最佳的作战时机应该是在庆典之后啊。”
虽然玻璃堡已经被正教文化所侵入,但看起来民众仍然对精灵王族有着很深的认同感,而在大王女受洗之后,民众就会因为大王女选择白火教,而重新追捧起精灵文化来。
“呵呵……”
典狱长从鼻头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真是愚昧的种族。
在很久之前,人类就和精灵做过约定,只有白火教的信徒才有权利使用第三福音。所以,一直将第三福音作为王权象征的精灵贵族们才会纷纷选择受洗于白火教,这只是单纯为了避免自己被甩出政坛权利中心的自保行为罢了,精灵民众们明明知道,却还依然把精灵王族们选择信仰白火教的行为当成是自己的文化优于人类的证明。
受洗之后,玻璃堡的局势应该会安定很多吧,这样就能最大限度的避免被正教钻空子的风险了,除此之外……
“最重要的是那个。”
将军朝着不远处的“女王”指了一指。
“易容术说到底,也只能改变人的外貌而已……而习惯、动作、语言、举止等等,如果不进行仔细的观察的话,是没法模仿的和本尊一样的。”
所以,将军的侍卫们能完美的伪装成女王、将军、典狱长等人而不露出马脚,却无法完美模仿素未谋面的大王女。
但是,这也就到今天为止了。
既然是大王女受洗的庆典,大王女就必须在公众前露面,也必须要接受白火教的代表——精灵女王的洗礼。
而此刻的“女王”,则是早已习惯了扮演成各种角色的精英侍卫,只要在受洗仪式上近距离地观察过大王女的言行的话,下一次,就能完美无缺地扮演成大王女了吧。
“如此一来,我们就有能扮成大王女的人选了……换言之,就算我们缉捕了大王女,也有办法瞒过民众的耳目。”
“侍女”没再说话,她的神色黯淡了一下,继而不顾形象地将面前的食物按进了嘴里。
——————
“所以,王女殿下,一旦庆典结束,将军集团就有了能够假扮成了您的替身,也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暗杀掉您,而您甚至都抵挡不住将军本人的实力,更不可能是将军集团的对手。”
学院长说完,看了眼面前的大王女。
此刻的大王女,皮肤上在没有了往日的光滑模样,赤红的肌肤上,到处都是爆起的血管青筋。
学院长面不改色,他知道这正是王血融入大王女灵魂的证明。
不知过了多久,那赤红色才慢慢褪去,大王女的皮肤上才重新恢复了白皙。
“所以,我应该要尽早发起进攻吗?”
大王女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瞳不停地变换着,从黑色到红色,又从红色到黑色,很是好看。
“现在的我的话,应该可以……”
“您还是冷静点吧,殿下。或许您对刚得到的力量很有自信,但我劝您最好不要小觑了敌人,无论您得到了什么力量,您都不会是将军集团的对手。”
大王女对这冒犯的话语很是不悦,但碍于现在的局势,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把将军引出来吧,用那个计策。”
学院长用不由分说的语气下了论断。
将军依靠着易容术,所有的事务都交由替身完成,其本人则隐藏在芸芸大众之中,要想主动进攻的话,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我的父亲……将军,是个滴水不漏的男人……恐怕在我受洗结束之前,他会始终保持和同伴在一起行动,就算能把父亲引出来,恐怕那个典狱长也会……”
大王女皱了皱眉头,鼠人天生沉稳谨慎,恐怕会始终跟在将军的身边,就算能引出将军,也依然会陷入同时面对两名福音持有者的境地。
“不,那只鼠人,绝对不会打扰到殿下。”
学院长直截了当地打消了她的顾虑。
大王女愣了一下,却依然无法放心:
“典狱长他一向心思缜密,不会……”
“殿下。”
学院长的声音突然洪亮起来,比第一次的打断更要斩钉截铁。
“请您不用担心,‘暗桩’已经埋下。”
民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外面传来,庆典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
大王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该自己登场的时候。
她站起身来,面朝光明,一展华裳。
“殿下。”
学院长声音从身后传来,而大王女已经不打算回头。
“祝您武运昌隆。”
————
庆典已经临近高潮,是时候着手最后的准备了。
典狱长从桌前站起,舒展筋骨,打起十二分精神,开始警戒起周围来。
大王女身怀第四福音,有制造幻象的能力,要小心提防她的偷袭才行。
就在这时,典狱长感到裤腿被人拉了一下——那是一只小鼠,似乎是有要报告的消息。
“怎么?是在黑柏王上发现了什么吗……不,你……”
典狱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只鼹鼠。
典狱长对这些使魔有着精细的分工,用善于攀爬的松鼠去探查黑柏王里大王女的底牌,用老鼠去在玻璃堡内搜寻正教的修士,而善于掘地的鼹鼠,则是用来探查玻璃堡之外的信息的。
“怎么了?”
将军察觉到了异样,拍了拍典狱长的肩膀。
这一下,就沾上了一手冷汗。
“……老兄?”
再看时,典狱长的脸色已经白了。
“那个杀手。”
“什么?”
“之前……我说的那个,此前逃出大王女势力,现在在玻璃堡周围游荡的,人类的杀手……他是……他是……”
典狱长的声音中夹杂上了啮齿类动物特有的吱吱声,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是……当年那个孩子。”
将军沉默了。
他人生中第二次觉得,可能命运是真的喜欢捉弄他的子民。
典狱长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无妨……无妨……只要,只要看紧玻璃堡的守备的话,不把那个孩子放进来……也不把其他人放出玻璃堡的话,他就不会有危险,他就……”
玻璃堡是一个被参天大树黑柏王从中贯穿的密封球形,只要将所有的进出口都封住的话,就不用担心和大王女与学院派的战斗波及到他。
——本该如此。
典狱长的裤腿再次被拉了一下。
这次是一只松鼠,是用来侦察高处的情况的,于是典狱长下意识地向高处看去。
有一个人,正站在玻璃堡的穹顶之上——或者说,之外。
那是玻璃堡的学院长。
典狱长和将军一瞬间就明白了他是如何从玻璃堡之中出去的。
“混蛋……黑柏王……那棵树,树上有着从玻璃堡顶部通向外面的暗门……”
学院长就那样站在穹顶上,也不躲避,也不移动,就像是在故意给众人看一样。
民众们正沉浸于庆典的气氛中,以他们的眼力,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远在高空的瘦小人类。所以,学院长想要示以真身的对象就很明显了。
让我们看到他有脱离的手段……有什么意义吗?
“他是冲着我来的。”
?
将军看了一眼一蹶不振的同伴,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如果他是,正教的教徒的话,那他一定是冲着我来的……现在也是,那个人类的杀手也是,肯定都是他为了引出我而做的……”
典狱长顿了一下,语气中充满了苦涩。
“我……背负着一件……正教绝对不能公之于世的秘密。”
“哈?”
将军瞪大了眼睛。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男人。
鼠人 低贱 怯懦 顽固 老朽 自以为是
在政坛上互相争斗的这几十年间,他只觉得这个被自己一步一步压倒的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这样的人,背负着正教不敢公之于世的秘密?
将军看向鼠人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的交汇。
将军没能看穿同样拥有福音的典狱长的意识,但就在这个瞬间,他决定相信了面前的男人。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典狱长苦笑着摇头。
“我们都离开的话玻璃堡内就真的群龙无首了,而且……”
鼠人挠了挠脑袋,随着几缕毛发飘下,他的头顶显得更斑驳了。
“……而且,这是我必须自己面对的命运。”
他又咧开嘴,露出一副很贱的表情。
“就和某人必须要和亲生女儿厮杀一样,真是命运弄人啊,对吧?”
将军不再说话,他伸出一只手,用力抓紧典狱长的肩膀。
“别挂了啊。”
典狱长挥开了对方的手臂,这对多年的政敌就此分别。
“啊对了,我还要再多嘴一句,”临走,典狱长又扭回头来,“只要您不傻的话,应该能看得出来对方是想干什么吧?”
对方搞了很多花样,但只要看结果,就能明白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了。
“调虎离山吗……这么看来,我那不肖女是不是想和我来场父女间的私人谈话啊。”
典狱长盯着将军的眼睛,过了好一会,他才移开了目光。
“将军,我知道您有胜过女儿的自信,但是……但是,您要知道,您的意义非同小可,大王女想要和您决斗,那么,您就绝对不能让她如愿。”
说着,典狱长突然跪倒在将军面前,俯身在地。
“老兄,你……这是?”
“您是我们势力的支柱,万不能出现意外,所以,我要您发誓,”鼠人用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我回来之前,一定要藏在暗处,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以与大王女争斗。”
他就像一张牛皮癣一样死死贴在地上,以将军的臂力,也无法把他拉起。
许久,将军才长出一口气来,他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吧,我发誓。”
鼠人点头,身影消失不见。
这下,将军真的成了要孤身一人面对恶龙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