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于阴影之中已经有几十年了。
自从我跟随将军阁下后,这几十年来,我都只有一个任务。
听从阁下的指示,观察他人的一举一动,然后易容成他的样子。
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身为一介下民的我,才能被将军阁下带入王都甚至王宫之中,观察女王的言行。
而今天,我才终于有了走出影子的机会。
玻璃堡中动荡不安,女王陛下已经暗中起驾回到王宫,而大王女的受洗礼上,又必须有陛下的身影出现。
于是,我从无人窥视的阴影中走出,化为女王的模样,来迎接万民的景仰。
不过我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我要在这短短的庆典之中,把大王女的一言一行都刻入脑海,将军阁下告诉过我,只要我能模仿大王女的身形,从此我就能一只作为大王女,过上王族的生活。
我从未敢奢望过,能够以王族的身份过完一生,能偶尔扮成某位贵族的模样,过上几天尊贵的日子,就已经是我的生命中最可贵的时光了。
而如今,这样的机会就摆在我的面前。
“只要你能伪装成我的女儿,我就让你永远做我的女儿。”
将军阁下他这么说。
我会的,阁下。
从您站到我面前的那一天开始,您就是我的光。
……
民众的欢呼声突然盛大,我回过神来,看向洗礼坛的对面——大王女已经来了,直直地向台上走去。
起初,她的步调中似乎还有着一些迟疑,但上了空旷的洗礼坛之后,她似乎提起勇气了,提着裙子昂然踏上那白玉台阶时,脸上轻浮着王族特有的骄傲尊贵,晚风似侍女天鹅的羽扇,拂着温馨的和风,袅袅的圈绕着。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中,似乎和女王陛下并未太大的不同,模仿这一套举止,对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只是,我打从心底里厌恶这个女人,她……她是将军阁下的女儿,是理应在那光芒一侧,本能一生都沐浴着那光辉的人……可是……可是这个女人,却把这一切都舍弃了!
我咬了咬牙。
没事的,她的时间不多了,马上,我就能得到她的一切了……
我用着和大王女一样的步态,迈上了洗礼台。
“……”
在和大王女目光交汇的那刻,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已经看穿我的内心了……不过无妨,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我们走近了,大王女突然露出盈盈的笑容,向我施了一礼。
嗯……和女王一样雍华,但动作更利落一些。
“久疏问候了,陛下。”
语速也比女王快,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要调整非常容易。
民众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
哦,原来如此……
这个洗礼坛是经过了特殊处理的,能把台上的谈话清晰地传播出去。
也好,这样的话,大王女也没法在公众之前使用手段了。
如我所料,大王女施礼之后,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她再次欠身,向着我身后的“将军”施了一礼。
“父亲大人也是。”
“将军”躬身致意,却一言不发——他和我一样,只是易容的替身罢了。在庆典开始之前,将军大人就已经下过命令,所有参与洗礼的重要人士都由替身来担任,绝对不给大王女拼死一搏的机会。
大王女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愣了一下,立刻恢复了盈盈笑意,重新看向了我。
“陛下,女儿因公务未能陪在您身边的日子里,您与家父可曾想念女儿?”
“日日想念……近来数日,将军无一日不将女儿挂在口边。”
我和大王女一起露出笑容,我们都知道的。
民众的欢呼声平息了下来——在他们看来,或许这只是王族家庭之中的母女寒暄而已,但是,我和这位大王女是在说什么,我们都知道的。
“您们谈起女儿时,可曾聊过什么特别的事?”
“哦?那女儿有什么特别关心的事吗?”
大王女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有些讶异,继而又笑了出来。
“不,没什么特别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父亲大人他,对女儿在这里的工作有什么评价吗?”
“好像是有吧~”
“不胜惶恐,陛下和父亲大人的评价对女儿来说再珍贵不过了,不知父亲他对这里的治理是否有什么建议,比如……统治者的权责分配之类的?”
“这方面啊,朕记得他谈的还真不少,老实讲,朕都开始怀疑,他对你这女儿的偏爱,似乎不比对朕的偏爱差多少了~”
民众中传出一阵细微的笑声,大王女也跟着笑了,不过她的笑容明显有些僵硬。
“是吗,父亲大人?”她又朝向了我身后的“将军”,“我和陛下,父亲大人您更偏爱哪一个呢?”
扮成将军阁下的替身自然也非碌碌之辈,他就像将军阁下本人一样答话:
“这还真的挺难以抉择的。”
民众再次大笑,大王女的表情也放松了一些:
“这也难怪了,不过既然我们和父亲大人都是家人,我们也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对吧?”
呵!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这个女人是要摇尾乞怜吗?明明都到这一步了……
厌恶与对权力的渴望盘旋在心头,让我一瞬间失去了理智。
“我和将军是没有了,”我冷冷地说道,嘴角挑起一笑,“不过你倒未必。”
大王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暗了下来……我在心中感到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民众们的欢呼沉寂了,甚至开始传出了一些私语声——我这才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为了掩饰我的失态,也为了防止洗礼再拖下去,我朝着身旁白火教的祭司努了努嘴,示意他是时候开始仪式了。
祭司心知肚明,他轻轻一挥手,一团白火便在洗礼坛上跃起。
见到这象征着精灵文化的白火燃起,方才窃窃私语的民众们顿时被点燃了热情,些许的猜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经久不息的喝彩声。
我向前挪出一步,捧起双手,立刻便又一团白色的光芒跃到我的手中,熊熊燃烧起来。
祭司也适时地提醒在一边失魂落魄的大王女:
“按照王族仪礼,陛下身为精灵女王,既是王女殿下的母上,又是白火教不二的代表,理应由陛下,来为王女殿下进行……”
大王女突然制止了祭司,她说了些什么。
……
……
……
什么?
我有些愣住了。
这个女人,说了什么?
我四面环顾,四周的民众都沉寂了下来,他们瞪大了眼睛,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重新看向大王女,这个女人,她的脸色依然冰冷灰暗,就像失去了生气一样。
但是
但是……
但是,她为什么在笑啊?
我突然反应过来了……啊啊,我是听到了的,这个女人刚刚说了的话,我是听到了的,我只是……我只是……大脑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罢了……
“啊啊?你们没听到吗?”
大王女的笑容越发地咧开了,她的声音中再无迟疑,只留下凶狠。
“我拒绝受洗加入白火教,我要——”
加入正教。
什么……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但是……但是看她的表情……一定是有阴谋的……
可是,要怎么办,我没有想到过这种意外啊……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想干什么……
怎么……将军……将军阁下,我没有准备……我要……我要怎么做……
民众们也已经反应过来了,洗礼坛外,尽是数不尽的喧嚣。
这是当然的,视为精灵领袖的大王女,抛弃了精灵的白火教,这让民众怎么可能接受。
有人愤怒咒骂,有人哀怨痛哭声,甚至有人晕倒在地。
不行,我是……我是要扮作王族辅佐将军阁下的人,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手足无措……可是怎么办……怎么办……不行,至少,至少气势上要……
“你!”
我大喝一声,指向大王女,声色俱厉,一时竟镇住了这几近失控的现场。
好的……好的,局势已经控制住,接下来……接下来……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你这不肖女,你不会忘了吧!”
我的声音和手指都在颤动,但我依然强忍着,发起最后的攻势。
“你不会忘了吧,人类和精灵是有约定的,正教早就把第三福音赠给白火教了,只有……只有……白火教的人,才有资格使用第三福音……你如今,信仰正教的话,你就没有,没有资格使用第三……”
我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我看到大王女露出了狞笑,我知道我中计了。
噗!
我的手掌传来轻响,我低头……手掌中心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
我抬头,看到大王女的手中多出了一把长剑,剑刃上流淌着红色的液体。
她是什么时候……哦,她有第四福音,能借助幻象的掩护……可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噗!
这一次,大王女划开了自己的手掌。
“你说的对,陛下,第三福音是属于白火教的,选择了正教的我,已经没有资格使用第三福音了,那么——”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自己至始至终都被这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上了。
“那么,来!”
大王女狞笑着,用她流血的手按住了我手掌上的伤口。
“来,拿去我的福音~收走我的王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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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差不多好了……”
男孩轻轻拍了下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在他面前,黑纱裹身的女子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继而呕出血来。
那血落到地上,呲呲地冒出白烟,继而又像活了一般,从地上弹起,沿着无形的轨迹,流向了一旁的第二王女。
见状,哈达威皱起了眉头。
“还真是有够恶心的……”
“啧,没见识的小鬼……这可是王血,可以说,现在这个国家内的一切争执都是因此而起的。”
皮靴亲王出言呵斥,继而走上前去,一把掐住黑梨花的下巴,向里面看去,直到确定了并无王血残留,才松开手来,只是他的表情依然充满担忧:
“没问题吗,汉萨?这样的话,我们可就没有控制这个祸太的手段了。”
“无所谓……无白的祸太,的确拥有能证明我清白的读心能力,不过,我是否清白,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清白这种东西,是在矛盾摆放到明面上之前才有用的东西,而在矛盾已经激化的现在,敌人根本无需顾忌男孩是否清白,只需要判断男孩是否对自己有威胁就够了。
黑梨花还在执着地咳嗽着,仿佛在担心自己的体内还会残留着这瘆人的血液。
那副模样显得相当凄惨,连哈达威都有些于心不忍。
“喂,我说……你们的这什么‘王血’……就是用来把人变成这种模样的吗?”
“这倒也未必吧,不同的人得到王血之后,情况也可能不同——嘛,说到底还是要王血的意思吧。”
男孩风轻云淡的说辞,反而让哈达威更加皱起眉头。
“王血的意思?……你这说法,听上去就像是王血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啊?”
“嗯~可以这么说吧。”
哈达威露骨地冷笑了一声,一旁的第二王女都不禁面露不悦。
“不好意思啊,我是唯物主义者,我可不信什么万物有灵那一套,也不会信什么一滩血有自己的意识之类的屁话。”
“你这家伙!越来越……”
第二王女气愤地站起身来,男孩却笑着挥手,示意她不用在意。
“唯物主义者,真是有祸太风格的词……我猜,你是从‘那边’来的吧?”
那边?
那边难道是指?
哈达威有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但是却被男孩用食指贴住了嘴唇。
“唯物主义者,确实是个很适合用于展开谈话的话题——啊,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先给您解释清王血的事吧~”
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少年,只能任由男孩牵着鼻子走。
“王血是第三福音的载体,只要得到王血的承认,就能使用王血所承载的第三福音的力量……”
说着,男孩指了指自己,又依次指了指一旁的皮靴亲王与第二王女。
随着他指过,皮靴亲王和第二王女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能够得到王血的承认,本来就是值得炫耀的事。
换句话说,芸芸众生之中,更多的人是得不到王血承认的。
“而得不到王血承认的人嘛——”
话未说完,哈达威就已经预料到了答案,他和男孩一起转头,看向还在地上喘着粗气的黑梨花。
“就会像这位祸太小姐之前那样……成为赐予王血者肆意驱使的奴隶。”
————
此时,玻璃堡内早已纷乱无常,民众们骚乱一片……但这些已经不是现在的我能考虑的了……
我的手掌被大王女紧紧抓住,剧痛一阵阵从伤口上传来……我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王血扯开了我的伤口,疯狂地往我体内钻来……我想抵抗,却根本无济于事……
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能得到王血的承认了……万一,万一,没能得到王血的承认的话……
“!”
大王女的面目突然在我严重放大,仿佛只是一瞬间,她就来到了我的面前。
她冲我露出越发凶狠的狞笑,那狞笑太过狰狞,让我放佛听到了她狠恶的威胁。
你知道的吧?如果你得不到王血的话,会怎么样呢?
像你这样,能以女王的面目示人的棋子,成为了任我驱使的奴隶……这对你、对你的将军大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
“……”
她说的对。
一旦我……一旦我失败了的话……
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窜向我的心头,也就在这时,我清楚地听到了身体某处传来了什么东西绷断的声音,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血已经拒绝我了。
绷断的声音从身体四处传来,随即,我的身体如断了弦一般跪倒在地,意识也逐渐涣散。
完了……完了……我……我……
对不起……将军阁下……
……
……
我听到了声响,神志也突然清晰。
手上的温度改变了。
我睁开眼……我看到了光芒。
有个人……有个男人,将军他站在了我的面前,替我抓住了大王女的手。
“不好意思,陛下身体有恙……今日事务繁杂,突有不适,是该回宫休息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不大,也似乎没有感情,但是,就是这样的声音却有着别样的魔力,就连几近失控的民众听到这声音,也停下了骚动。
啊啊……
我立刻就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是易容后的替身……他是将军阁下本人。
有些东西,是根本易容不来的。
“不过……既然王女殿下想要加入正教,我也不便多加干涉。但陛下今日有恙,还是就由我来代陛下收下你的福音吧。”
将军手中的力道猛然加大,就算我已经视线模糊,也能清楚地看到,大王女手上的伤口中被猛地扯出一片殷红。
然而,将军和大王女双手交叠之处的殷红之色尚未褪去,就立刻被另一种颜色所取代。
白色。
将军和大王女,同时在手心中凝聚出第三福音,白光与轰鸣同时绽放。
异象就是在这时发生,滚滚黑雾从大王女渗出,将整个洗礼坛都包裹而进。
“这是?”
我本能地想要逃开,但身上早已失去了气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黑雾裹入。
“别怕,这是第四福音制造出的幻象……是我那女儿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令人感到安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股力道将我从地上扶起。
将军就站在那里,面色上没有丝毫慌乱——我曾听传言说,像将军阁下和典狱长阁下这样久经沙场的战士,能够看穿第四福音的幻象,现在看来,这传言是属实了。
“哎呀,不愧是父亲大人……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样把家丑赤裸裸地摆在民众面前,对吧?”
随着一声清朗的笑声,黑雾立刻散开一条通道,在通道的对面,正站着负手而立的大王女。
“父亲大人一向慎重,应该是打算在典狱长回来之前一直藏在暗处的吧……不过再怎么慎重,也不能让‘女王陛下’落到我这不成器的女儿手中吧~”
大王女露骨挑衅,将军阁下则面不改色,只是慢慢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是显而易见了的。
作为这场厮杀唯一的见证人,我的话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大王女殿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听到我的问话后,大王女虽然没敢把注意力从将军阁下身上移开,但她的表情却在短短一瞬间改变了。
“我是来做什么的?那还用问吗……”
她的脸上顿时布满了戏谑:
“我是来取代您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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