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森林,就会联想到精灵,谈到精灵,就会联想到白火教。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古以来,森林就一直是精灵们的居所,直到现在,这场围绕着森林国度的霸权之争,也基本都是精灵内部的争端。
话虽如此,但这争端之中,却多出了两个不和谐的音符。
嘎吱。
吱呀。
能明显听出体重差异的两种脚步声,其频率汇聚到了一起。
人类——佝偻的老者,学院长。
兽人——微秃的鼠人,典狱长。
此刻,这两位精灵国度的外来者,正一言不发地并排走着。
或许是某一方先发现了另一方,又或许是他们同时发现了对方,但那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在发现对方之后,都选择无声无言地向对方靠去,没有任何激进的行动。
最终,他们就像现在这样,默默地并排走着。
他们是森林的异客,他们是各自集团的配角,他们的胜负,根本无法决定这场王权之争的结果。
所以——他们是不是根本没有争斗的必要呢?
他们能不能就这样,永远安静而相安无事地走下去呢?
不可能的。
他们两人知道,也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他们所争得,是某种王权之外的东西。
那是某种远在王权之上的东西。
无关权利,也无关精灵。
先打破沉默的一方是学院长:
“有人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觉得呢?”
典狱长嗤之以鼻:
“真是漏洞百出的言论,要是这种屁话顶用,任何一个三方势力,岂不都互为‘敌人的敌人’,就都是朋友了?”
学院长微微点头——看来两人已经达成共识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至少在三方势力之中,是不成立的。
所谓三方势力,乍一听,或许会以为是指人类精灵兽人,又或许是正教伏都教白火教。
或许这个世上,只有现在这两人,知道究竟是哪三方。
正教,伏都教,还有——
“——还有你,从伏都教里逃出来的畜生。”
“……”
咯吱。
叽呀。
一方停下脚步,另一方随之停下。
闲话就到此为止了。
两人再次看向对方时,都已经摆好了架势。
鼠人弯腰俯身,双手双足都撑在地面之上:兽人的身体天生比人类强壮,再加上在年龄上要优于对手,他决定舍弃顾虑,用最直接的架势展开战斗。
虽然这样追求速度没有守备的姿势会稍显劣势,但体重上的优势足以弥补这点不足,只要在学院长发动魔法之前,把战斗拖进缠斗的阶段,基本就能确定胜势了。
没错,这场战斗根本就不是实力的比拼,而是速度的比拼。
是典狱长先将战斗拖入格斗战,还是学院长先将战斗拖入魔法战中?
在这个问题出现答案的那个瞬间,这场战斗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久经沙场的典狱长在战局开始之前,就已经看穿这场战斗的命穴所在了。
但学院长显然还没有看穿这一点。
他摆开的架势并非是发动魔法前的结印,而是明显的格斗架势……他压下身体,双拳向前伸出,一上一下,摆出某种未知的姿势,只是这姿势实在看不出格斗架势的样子,反而像是一只粗鄙的猴子。
咚!
先下一城的是典狱长:他挥动左手拨开学院长探出的双臂,右拳毫无阻碍地砸中了学院长的侧肋!
“啧……力道没够吗?”
典狱长暗自砸嘴,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毫无防备,以至于使出的气力反倒有些浪费这次对手空门大开的机会了。
“咳……咳唔……”
学院长重重地咳嗽、干呕着,勉强稳住步伐,弓下身子,颤抖着探出弯曲的双手。
如果说学院长刚才的姿势像是猴子的话,现在的学院长则像是一只螳螂。
“……”
典狱长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类老者根本就不会格斗术。
咚!
就如预料之中的,典狱长再次抢下了第二击,他高高跃起,利用鼠人特有的狭长后肢,越过学院长的双手,一记鞭腿抽中了学院长的头部。
老人瘦小的躯体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冲击,他的口鼻中都飞散出血液,身体随着冲击飞出,直到撞上一棵树的树干,才软飘飘地落地。
“?”
出乎鼠人的预料,学院长居然还能保持意识,只是他的神志似乎早已涣散,双手在空中舞动着,像是在画着圆,又像是喝醉之人的乱舞。
“你还是算了吧……你这种姿势根本就算不上格斗,再怎么说你也是人类在精灵国度的代表,还是别在丢人类的脸了。”
无论是什么风格,无论用什么样的战术,也无论是什么种族,但凡使用格斗技,都必须要遵守一个基本原则:
腰腹力量(核心力量)。
拳也好,掌也好,腿也好……如果单纯只利用手臂和小腿的力道,根本不足以重创敌人,只有加注上腰腹扭转所产生的力量,才能打出真正具有威胁的攻击。
但是,学院长所摆出的这些架势,根本就不是能发挥出腰腹力量的姿势……再加上,提前探出的手臂,更是会暴露攻击和防守的距离,简直没有一丝拳理可言。
然而,学院长不为所动,他甚至像鹤鸟一样展开双臂,露出了毫无防备的中路。
“……”
典狱长的耐心耗尽了。
他的身体化作了一道黑影:这一次,他再次瞄准了学院长的肋骨——那里之前就遭受过一击,已经脆弱不堪——鼠人在拳头上灌注了全部的气力,这一击无论角度还是力度都无可挑剔,不仅能打折学院长的肋骨,还要让断裂的肋骨刺入脆弱的肺部。
一击致命!
咔。
“……什么?”
鼠人的拳头被老者抓住了。
刚才那种中门大开的姿势,是怎么能防住……
相比这个,更令鼠人无法理解的是老者的力量。
那枯瘦的手掌,此刻宛如巨石一样死死地钳住了典狱长的手腕,无论鼠人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下一个瞬间,学院长的踢击已经陷入了鼠人的腹部。
“咕唔……啧!!”
鼠人狠唾一口,尝试重整态势。
他只做到了“尝试”而已。
回过神来时,学院长已经钻进了他的怀中。
好快……那就利用身高的优势,攻击他的头部……
鼠人的战术立刻就破灭了——枯瘦的手掌顺着典狱长的脖颈攀沿而上,一把掐住典狱长的下颚,强行扭转开了他的视野。
咚。
咚。
咚。
咚。
……
令人发怵的简单声响,一直持续到天上的太阳移过了一段肉眼可见的距离之后,才戛然而止。
似乎是已经确定了对手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学院长才长舒一口气,把手中的敌人丢到了地上。
那其实已经不能再算是“敌人”了。
鼠人的身体遍布着无法修复的坑洞,双臂从关节处各自拧出一个不正常的幅度,双足也从脚腕处向外翻转——这副躯体已经注定无法再站起……不,恐怕就连爬动也做不到了吧。
“很多人都会这么觉得——只要展开架势,就是在做格斗的准备;只有张嘴咏唱,或者花下符阵,才是做魔法的准备……似乎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学院长揉了揉自己的侧肋,方才被打中的疼痛感还在,不过已经缓解到了不会影响战斗的程度了。
“但是,到了玻璃堡之后,我才发现,不依靠咏唱和符阵进行准备的魔法是存在的。”
在玻璃堡中,曾有着白火教的信徒,通过围着篝火跳起祭祀的巫舞,而得到白火的回应。
虽然只是有一点让火焰跃动效果的小型魔法,但这的确证明了:按特定顺序做出特定动作的行为,是可以用来释放魔法的。
“于是,我特地致信于拥有全知的第二福音的家主,从他那里得到了这一门技术。”
这门技术,名为“空缚”。
“空缚”虽然看上去是一门武术,但凡是善于格斗的人,很轻易就能看出,无论是从对腰腹力量的应用上,还是从架势的攻防能力上,这都 不 是 通 俗 意 义 上 的 格 斗 技。
这门技术,与其说是“武”,倒不如说是“舞”。
没错,相比于格斗技,它的性质更接近于祭祀时的巫舞:通过按照特定的顺序,做出特定的动作,以此发动魔法,将脚下土地中的魔力引入体内,打出蕴含着骇人魔力的拳法。
“你在战斗的起初,就判断自己已经把战斗拖入了格斗战之中……厮杀这种事情,从你判断失误那时开始,你就已经输了。”
学院长蹲下身去,抓着头发提起了鼠人的脑袋。
“不过‘空缚’本来就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技术,就像魔术伎俩一样,如果你因此开始懊悔自己眼力不足的话,那倒大可不必,毕竟——”
学院长的脸上一瞬间布满讥讽:
“你们兽人本来就是一群见识短浅的蠢笨畜生啊~”
回应学院长的,是混杂着血泡声的尖锐嘶吼。
咔的一声,鼠人亮出了锋利的獠牙,他用已经脱臼的关节撑住地面,疯狂地撕咬向抓住自己头发的手腕。
咚。
学院长面不改色地将鼠人的脑袋砸进了土里。
咚。
咚。
咚。
咚。
……
不知砸了多少下,学院长才再次提起了鼠人的脑袋。
唯一能够威胁到学院长的獠牙早已断掉,双颊上尽是翻开的血红肉块,整张脸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这才是低贱的畜生该有的样子。”
这一次,鼠人没再有任何的反抗,任凭学院长摆布。
“很好。”
学院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回答我的问题吧,被伏都教逐出的畜生~”
“你在背叛伏都教之前,在兽人的圣地之中究竟窥视到了什么,就麻烦你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吧。”
————
哧——
大王女的身体在洗礼台上滑出一道长痕。
仅仅只是短暂的交锋,她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她的肩膀上有着不自然的浮肿,右脸紫得像是已经溃烂了一样。
然而,即使已经如此凄惨,她的敌人依然给予了她肯定。
“你变强了啊,女儿。”
与之相对的,将军也绝非毫发无损,他的皮肤上已经有着无数的刀痕割伤,只是那些伤痕明显过浅,不足以决定这场战斗的结果,
让将军出言夸赞的,并不是这些伤痕本身,而是大王女在这场战斗中展现出的技巧。
将军已经拔出了他的马刀,只要稍稍擦到大王女的身体乃至武器,都能在那个瞬间发动能力损坏掉大王女的脊椎,直接决定胜负。
然而,到现在为止,他连一次都未能得手——尽管拳脚偶尔能击中大王女的身体,但却始终未能用刀刃切中对方的武器。
对武器的长度判断有失误吗……
大王女所拿的,是一根二尺来长的短枪,在将军速度占优的情况下,理应没有办法在没有刀刃相交的情况下切中将军的身体。
这样想着,将军再次展开了行动。
他调转武器,反手握住马刀,用肘部顶住刀背,向大王女攻去——虽然名义上是进攻,但是这握刀的架势根本没有进攻的方式,单纯的只是用防御的姿态去冲击对方,借以判断对手武器的长度。
噗嗤。
将军的背上涌出了绝对可以用大量的来形容的血液。
“啧!”
但是,皱紧眉头的却是大王女。
她的眼角被血液溅入,但这不是关键。重要的是,只是这么一回合,她的底牌就暴露了。
大王女手里的“短枪”在被高速驱动的时候,一寸来长的枪刃刃从枪杆一端随着不易察觉的魔力一起喷出来,翻转着沿着无形的轨迹划过一个圆弧,随后在大王女撤力时,锋利的刀片又会飞快得没入枪刃的另一边隐藏起来,一动一收,刀刃整个转过一圈,像一台可怕的绞肉机。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将军将距离拉的实在太短,以至于攻击范围在一到两米之间的枪刃没能击中将军的侧面,反而从他的背上划过。
“甩出刀刃来进行攻击吗……算是个办法,只要把刀刃甩出,就算被我的刀斩中,也会因为刀刃并未直接握在你的手上,而不会被破坏你的脊椎。”
将军点头,但立刻又抹去了语言中的那丝慈怜。
“但我劝你还是投降吧……你应该知道,你打不赢我的。”
仿佛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将军一抬手腕,舞出一轮刀花。
他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出生入死的将军,而她不过是在宫闱中稍有练习过的公主,在双方知根知底的情况下,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啊啊……好吧,我投降。”
“……!?”
将军愣住了。
他没想过,自己应情而发出的劝降,竟会真的得到回应,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个瞬间——
四周的景色裂开了,大王女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什么……是第四福音吗!?”
没有回应,但闪现到自己眼前的大王女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战,恐怕将军会立刻从四周的鸟兽、光线、空气流动等等因素判断出来自己是否身受幻象吧……可现在不同了,现在本来就是在第四福音营造出的黑雾幻象之中,四周的一切本就不合情理,自然也难以察觉。
隐藏幻象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它放在另一个幻象之中。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的了我吗!”
将军大喝一声,他轮圆了马刀,心中再无慈怜,一刀向前劈下——
咔哒。
大王女按下了某个机关。
她所用的并非是枪刃,而是用枪的另一端瞄准向了将军手中的马刀。
无论是单手刀还是单手剑,都必须要在设计上比其他武器更花费心思……因为重量的关系,单手是无法克制刀剑的惯性,要保持平衡,就必须加上更多的东西:最常见的方式是直接在刀柄下方加上配重的铁块、或者根据使用者的喜好风格换成骷髅头、为了实用主义而换成狭长的钢钉、也有反其道而行之,在刀刃上装上刀环进一步加注重量以增强劈砍威力的。
但无论哪一种,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看似只是边角料的配置,实际都是控制刀刃平衡的关键因素。
现在,大王女所瞄准的就是将军的刀柄后的配重块。
嗵!
从大王女短枪的末端放出了气弹,准确地命中了配重的铁块,让将军的斩击提前一步落下。
下一个瞬间,早已飞出的枪刃划过预定好的弧线,砸中了马刀的侧面,让马刀进一步失去控制,继而——
斩到了将军自己的身上。
将军的身上喷出了更多的鲜血,马刀也随之掉到了地上。
“是你输了,父亲。”
大王女收回枪刃,做出宣告。
她知道,一旦被那把马刀碰到,无论有怎样的意志力,都会因剧痛而蜷缩在地。
即使是那个父亲,也一定——
“咳咳……”
将军咳出一口鲜血,稳住了身姿。
“!?”
大王女顿时汗毛倒竖。
怎么可能……一旦被那把刀碰到,身体机能立刻就会崩溃……绝对是这样的,怎么……他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除非……除非这把刀只是伪造品……
“怎么了?意识到了吗?”
宛如审判般的话语从身后传来,仿佛寒冰一般冻住了大王女了身体。
为什么将军他……会在我身后?
那我打败的这个“将军”……是替身吗……到底是什么时候……
那个假扮成女王的替身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易容成将军的暂且不论……从一开始,自己就一直盯着将军的身影,没有一丝松懈,他是怎么做到和替身交换的?
难道……
是刚才被血液溅到眼里的那一下吗?明明只有一眨眼的机会……
现在再想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身体已经因恐惧而僵硬的大王女,已经不可能再躲开将军的攻击了。
这一回,绝对是真身的祸太刀斩向了大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