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天生就分三六九等。
典狱长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人类要比精灵低等,而兽人又比人类低等,即使在兽人之中,不同的种族之间依然等级森严,那些身躯壮硕的兽人种族备受推崇,而贼眉鼠眼的鼠人,则是兽人中最为劣等的存在。
在典狱长的记忆之中,很少能见到兽人国度的天空……一旦走出藏身的洞穴,便立刻会遭到其他兽人的欺辱,就算是必须要出去觅食的日子里,也要用厚厚的布块把头包裹起来——一旦鼠人那标志性的直立圆形耳朵被人看到,就会立刻遭到一顿毒打。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典狱长十岁那年。
在鼠人十岁时,他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束光。
那一天,幼年的典狱长在野地里觅食时,突然发现,在一旁的树下靠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
小小的鼠人本能吓了一跳……如果让对方发现自己是低贱的鼠人的话,一定免不了一顿胖揍——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份恐惧。
他发现了,对方似乎有很多熟悉的特征:大小适当的圆形耳朵,尖尖的鼻子,细长的尾巴……能够同时拥有这些特征的,除了鼠人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种族吗?
典狱长兴奋地冲上前去,拍上了女孩的肩膀:嗨!你怎么不戴头巾?被人发现是鼠人的话可就糟了啊。
“……”
多年以后,典狱长在和精灵女王谈起这件事,他笑着说,自己那点鼠胆,当时差点就要吓死了。
那女孩并不是鼠人,在典狱长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就发现了,这不是鼠人该有的皮肤。
那是兽人国度之中最为高贵的王族——象人。
小鼠人吓得魂飞魄散:象人一般都有着高贵的大扇型耳朵和华丽的长鼻子,可面前的象人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鼠人哪里有功夫细想,他吓得趴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响头,祈求对方的原谅。
但是……出乎意料的,那女孩并没有对自己施以恶意,反而亲切地拉起了自己,对自己嘘寒问暖。
……
“那是我第一次被父母以外的人这么关心,当时我直接就泪崩了哩~”
典狱长在和精灵女王谈到这里时,一脸自得,完全没注意女王的脸上醋意越来越浓,被狠扇了一记耳光。
后来,在交谈中,典狱长得知,这位象人女孩是兽人国度的公主,之前做为人质被交换到了人类国度,成年之后才在最近被送回故乡。
对于自己的耳朵,兽人公主解释说:自己一直对兽人国度内的等级制度深恶痛绝,,她想要建立一个平等的国度,所以她忍着剧痛,把耳朵和鼻子都切割成了鼠人——最低贱的兽人——的模样,如果身为王族的自己都以身作则的话,想必国内的观念也会有所改观的吧。
……
直击内心深处的话语彻底俘虏了小小的鼠人,从那一瞬间开始,鼠人就决定了,自己要为面前的人奉上一生。
他用鼠人唯一能够称道的头脑,为兽人公主出谋划策,他可以在腐臭的地沟里连续潜伏几天收集情报,也可以用那根本不值一提的身体出生入死……但是,他从未有过一丝不满,能有着这样重视自己的君主,能有着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让典狱长有一种虽死无憾的满足感。
虽死无憾。
……
“要是真能在那段时间里死了就好了。”
一方面是因为典狱长的尽心辅佐,另一方面是兽人王室与伏都教之间的君权神权之争落败,几位王子先后倒台,兽人公主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唯一继承人。
当天夜里,兽人公主和她的亲友们开怀畅饮,或许是因为稳坐继承人之位的安心感,那天晚上,兽人公主喝得大醉。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典狱长知道了一切。
……
“也就是所谓酒后吐真言啦……原来,那什么为了种族平等,把鼻子和耳朵削成鼠人样子的鬼话都是骗人的……艹!”
回忆到这时,典狱长难以抑制情绪,当着女王的面用力一拍桌子,声响在王宫内回荡了很久。
很久。
事实上,那副耳朵和鼻子,根本不是在模仿鼠人。
象人公主在人类国度当人质时,爱上了一位人类的贵族公子,可人类怎么会喜欢低贱的兽人……于是,容易感到寂寞的象人公主,她认为把耳朵和鼻子削成人类模样的话便可被贵族公子们亲切相待。
……
鼠人幼小的心灵崩溃了。
陛下,你能体会到吗?
象人公主那削去的耳朵和鼻子,本来是鼠人心中理想的象征,是高贵的君主愿意与低贱的自己平等相待的证据……
可实际呢?
实际上,那不过是象人公主为了跪舔更高贵的人类,而做出的蠢猪一样的下贱行径。
那不是人人平等的象征,那是人天生就分高低贵贱的血淋淋的铁证。
“我——草你妈——”
崩溃的鼠人,在象人公主的酒宴上放声大骂,肆意大哭。
象人公主顿时酒醒了大半,可惜为时已晚。
“都是假的!假的!”
鼠人跳着脚,大哭着。
象人公主也哭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假的……我们不是……”
但什么都晚了。
不知过了多久,鼠人的哭声才慢慢停下。
象人公主也停下了哭泣,她的两只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
“我……要……去报仇……”
小小的鼠人抽着鼻子,狠狠地说着。
报仇……要怎么报仇,又要向谁报仇呢?兽人贵族?象人公主?还是那些人类?不够,都还不够。
“我要去森林。”
小鼠人恶狠狠地说着。
“我要去,最‘高贵’的精灵们所居住的森林。”
我要做出一番事来,总有一天,我要让那所谓“最高贵”的精灵,发自内心地崇拜我,我要让世界上最高贵的种族,被我这世界上最低贱的鼠人所拯救……我要让那些所谓的“高贵种族”,都打心底里为曾经没有拉拢我们鼠人而感到后悔!
“……是吗……”
象人公主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悲痛与欣慰夹杂的神色,那神色是如此真挚,以至于方才被她欺骗的小鼠人,都忍不住开始相信那副表情是发自象人公主内心的感情。
“也好……既然你是鼠人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办法实现……”
“什么?”
小鼠人一脸的厌烦。
“跟我来吧。”
象人公主的脸上那副悲痛与欣慰夹杂的感情越发的浓烈:
“来看看伏都教的……不,是世界的真相。”
__
“!?”
学院长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惊诧的表情。
锐利的痛处从背后袭来,让他禁不住发出哀嚎。
有人偷袭吗!?
学院长以右脚为轴,腰腹如暴风般扭转,蕴含着魔力的重拳一击将偷袭者打成了肉泥——
——本应如此。
学院长的拳头落空了,他的身后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偷袭者。
但是,他的背上那被锐器贯穿的伤口却是毫无疑问存在的。
就在学院长愣神之际,第二次攻击袭来了。
依然是来自背后,但这次的攻击不再是穿刺,而是钝击。
轰!!!!!!!
一次比之前所有的殴打声加起来都要震耳的冲击声——某种意义上说是爆炸声反而更合适——在学院长背上炸开了。
“——”
学院长甚至一度连五感都丧失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躯划出了怎样的飞行轨迹,回过神来时,先是浑身上下散架般的剧痛袭来,视野中充斥着黑色的斑点,过了好久才缓缓消散,他才理解到,自己被刚才那一击打出近两百米的距离。
“咳唔……”
幸好,通过“空缚”所引入身体内的魔力还在,才让自己勉强保住了性命。
这是……
他看向趴倒在地的典狱长,立刻就得到了答案。
是鼠人的尾巴。
虽然四肢都已经折断,但典狱长那细长的鼠人尾巴依然完好无缺……在那尾巴的末端,安装着一根巨大的钢锥——恐怕那就是刚才捅进自己背部的真凶吧。
既然已经确定了攻击来源,那只要小心提防就行了,鼠人的四肢都已经被自己打断,除了那尾巴上的钢锥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学院长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这是“空缚”所独有的步法——神行,学院长一瞬间就将距离重新拉回。
……?
然而,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本应近在咫尺的鼠人身躯也消失了。
学院长突然想起了什么。
钢锥无论体积有多大,说到底也只是锐器,刚才那记几乎摧毁了自己身体的冲击,不可能是这根钢锥打出来的。
可惜已经太迟了,这一次,巨大的冲击从天而降,将学院长狠狠地砸进了土中。
……
“正教和白火教,分属人类与精灵的文化背景,两教的教义也都大相径庭,不过在某一个问题上,正教和白火教的解释倒是出其的相近。”
听到声音,学院长用力抬起眼皮……额头上的鲜血立刻涌进了眼眶,在一片红色之中,他勉强看到,本应该因脚踝扭断瘫痪在地的典狱长,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虽然正教和白火教所信仰的神明不同,但是在“造人起源”这个问题上,两教的解释除了神明的名称之外,其说法出其的一致。
生命于神明手中(白火之中)诞生,最先诞生时的生命是精灵和天使,精灵和天使落入凡间,踩上大地,落入凡俗,成为了人类……而其中人类和精灵,或是屈服于**,或是遭到了强迫,她们与野兽和魔物交媾,她们的子嗣就是兽人。
甚至就连兽人的伏都教,在造人起源这个问题上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伏都教的神明先制造出“原人”,原人与世间各物交媾,与猩狒猿猴交媾所生的是人类,与百鸟飞禽交媾所生的是精灵和天使,与其他野兽魔物交媾所生的则统称为兽人。
不管是哪一方的传说,似乎都在承认这一点。
兽人不是神明造出的原初生命,而是原初神明堕落之后,与野兽魔物所生的卑贱种族。
所对应的野兽越是恶劣下贱,就说明你的祖先所堕落的越为彻底。
所以……所以……一直都是……鼠人……一直都是最低贱的种族。
人类也是,精灵也是,就连兽人也……
“你们叫我畜生!你们说我低贱卑劣!你们打我!你们骂我!你们揍我!你们撕咬我!你们打从心底里想让我死!你们————”
典狱长愈发愤怒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位象人女性的面容,他的嘴唇抖了抖,声音顿时失去了气势。
“——你们欺骗我。”
不过幸好。
我看到了真相,我不会再被你们骗了。
大荒螺旋——兽人的圣地,那是一条长长的洞穴,在伏都教的传说中,造人的神明们就蜗居在这洞穴的最深处,那神明的血脉流淌在每一个兽人身上,每个时代,都会时不时有兽人受到血脉的召唤,回到这墓穴之中,等待死亡。
换言之,这洞穴中,藏着各个时代的兽人始祖的尸骨。
从洞穴中段开始,洞内路线错综复杂,一般的兽人根本无法通过,如果贸然进入,大概率会死在迷宫之中。
那一天,象人公主送给小鼠人最后一份礼物,就是这个洞穴的地图。
学院长看到典狱长露出了冷笑。
“哎呀~那洞穴还真是吓人哩~老实说,本来我想去找的,只是那所谓的伏都教神明,控诉鼠人的命运……但是啊,你猜,我在这洞穴中看到了什么哩?”
“……”
学院长的身体清楚地抖动了一下。
“我看到了尸骨,不仅有兽人的尸骨,还有人类和精灵的尸骨。”
“咳唔……”
学院长咳出一口血来,典狱长用可悲的眼光看着他。
就如之前所说的,偶尔会有兽人寿命将尽时会来到这洞穴中等死,是因为他们受到了血脉中祖先的召唤——既然如此,那人类和精灵的尸骨出现在了这洞穴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看来伏都教的说法是真的哩,在这洞穴最深处的‘伏都教神明’,不只是兽人的祖先,也是人类、精灵共同的祖先哩~”
嘎吱一下,学院长抓住了典狱长的脚踝,人类与鼠人默默的对视着。
“……不要再说了。”
人类恳切请求,鼠人不予理会。
“于是啊,我走到了洞穴最深处,想要问问那制造生命的神灵,为何偏偏只对鼠人如此不公……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鼠人突然有些癫狂了,他笑的如痴如醉,眼泪都出来了。
过了很久,他一手擦着眼泪一手捂着肚子停下了笑声。
“在洞穴的最深处,我真的见到了人们的祖先……虽然已经是一具具尸骨,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那并不是什么伏都教的神明,当然也不是正教的,更不是什么不灭的白火。”
在洞穴着深处,鼠人终于认出了人类祖先的全貌,窥到了一切起源的年代。
在那个洪荒年代,没有一柱柱全能的神明,只有一只只巨大的蜥蜴。
啊啊……这样啊……
鼠人一瞬间就知晓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伏都教和正教共同的禁忌。
“这个世界上,原来没有神啊。”
————
“巨大的蜥蜴?”
哈达威有些愣神,他有些耳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
对面的男孩则有些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对呀,在你们的书上也有过的,我忘了你们是怎么叫的了,就是那些各种各样的,有的能游泳有的还能飞的那个。”
哈达威这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恐龙? ”
“哦对对对,就是那个恐龙……我在你们的书上,见到过这个。”
男孩连连点头,接着,他又发自内心地发出感慨:
“哎呀~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谁能想得到,人类的起源,居然是蜥蜴啊~明明长得没有一点相像的样子……祸太的世界,不,应该说是你们的世界可真厉害,居然能发现几亿年前的事情呀~”
汉萨由衷地表示佩服,可是当他和哈达威对上目光时,却看到少年一脸阴沉。
男孩扯了扯嘴角,重新眯出一副笑容:
“怎么啦,哈达威先生?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哈达威没有立刻回话,他面露纠结地看着男孩,过了好一会,他端起一旁的水杯,有些迟疑地开口了。
“倒不是哪里不对,小子,你是在奉承我吧……你真的相信这番话吗,人类的祖先不是神明,而是恐龙什么的。”
男孩下意识地扬起嘴角——汉萨的真实年龄不知道比哈达威大了多少倍,却被对方称作“小子”,这让他有点忍俊不禁。
不过他立刻控制住了表情,转而反问道:
“我是真的相信这些——不过您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哈达威依然一脸狐疑,他又盯着男孩看了好一会,一阵沉默之后,他才摇头给出答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边的世界,还不是一个可以让这种事情存在的世界。”
哈达威的话到这里就停下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重新回归沉默。
不过,对于汉萨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英雄所见略同啊……”
汉萨喃喃着,把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浮起的浓雾笼罩了一切,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男孩知道,方才哈达威所说的话,马上就要在这浓雾之中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