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轻轻一声响,战况出现了转机。
典狱长本就肿胀的脚踝被学院长攥碎了。
鼠人从嗓子中扯出惨叫,但还没等那惨叫声出口,学院长就从地面上一跃而起,一拳砸中了鼠人脸上。
“没有神!?你……你怎敢……”
狂怒之气萦绕在学院长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在怒吼。
“不要得意忘形啊!低贱的畜生!”
学院长咆哮着,鲜血从他的毛孔中渗出,显得越发瘆人。
然而——他愣住了。
被打飞的鼠人,重新站了起来。
“!?”
怎么回事……我刚刚,明明已经捏碎他脚踝处的骨头了……
在学院长惊愕的目光中,鼠人开口了。
“低贱的畜生……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精灵——人类——兽人
典狱长很清楚这条鄙视链是如何形成的。
按照各教的传说,神明所造出的最初的生命,是更接近精灵或人类的模样,而兽人身上那野兽魔物般的耳朵与尾巴,正是兽人堕落的象征。
可事实呢?
“事实恰恰相反。”
典狱长仰望天空,长叹一声。
如果说,在那洞穴最深处的巨大蜥蜴尸骨,是人们最初的祖先的话,那只要从洞穴最深处慢慢向外走去,就能看着那身形怪异的祖先是如何慢慢变化为人的吧。
鼠人是这么想的,他也这么做了。
再怎么说,蜥蜴也是靠着生蛋来繁衍的爬行动物,再加上那异常的体型,要变成人类如今的模样,一定是经历了漫长的变化过程的。
就如典狱长预料的那样,越是往外,蜥蜴尸骨的体格就越来越小,那些爬行动物的特征也逐渐褪去……慢慢地……慢慢地……那体型开始接近人的体格了。
好的!我倒要看看,人类、兽人和精灵,究竟是谁先诞生的!
……?
出乎意料的,人类大小的蜥蜴尸骨并未开始演化成人的模样,而是继续缩小着。
慢慢地,那尸骨已经比典狱长的腰还要低了。
慢慢地,那尸骨已经比典狱长的脚踝还要低了。
慢慢地……
慢慢地……
“……哈。”
看到眼前的东西,小鼠人笑了。
他知道,他的大脑知道,流淌在体内的血液也知道——在他眼前的这东西,就是人类最初的模样……这是第一具彻底抛弃了爬行动物特征的尸骨,不,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具做出仿佛人一样为孩子哺乳的动作的尸骨。
这毫无疑问是最初的“人”。
“怎么这样……这也……这也太……哈哈……”
看着最初的“人”,鼠人抖着鼻翼笑出来了,他笑得畅快肆意,捶胸顿足。
在他眼前的不是人类,也不是兽人,更不是精灵。
而是老鼠。
(这里neta的是已知最早的哺乳动物:隐王兽,形似老鼠的啮齿动物,是所有哺乳动物的祖先)
————
野兽的耳朵与尾巴,是堕落的象征?
鼠人则堕落的最为卑贱的畜生?
“放你妈的屁!”
老鼠……低贱、卑劣、狡诈、令人作呕的老鼠——才是“人”最初的模样!
从没有什么人堕落成了老鼠,是老鼠堕落成了人。
“你们——才是低贱的畜生!”
嘎吱一下,鼠人的身形动了。
“老子就是要——得 意 忘 形!”
!?……
学院长乍舌了。
为什么鼠人被捏碎脚踝后仍能站立,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摆在学院长面前,
准确地说,鼠人并非是站立……他将装有钢锥的尾巴深深插入地面,以此为锚点,撑起了身体。
老鼠的尾巴长度接近体长的两倍,鼠人的尾巴也同样如此。
现在,典狱长以尾巴为支撑,把身体高高举起——那已经不是身材佝偻的学院长所能打中的高度了,学院长被迫停下了脚步。
但是,方才那突如其来的钝击,又是从哪里……
“我曾经……打算在自己尾尖的钢锥之上加上铁块作为配重,让它在能够进行穿刺的同时,也能进行钝击……不过很遗憾,我最终还是放弃了。”
原因很简单:要想发出能够穿透防御的钝击,至少要在尾巴的末端配上十五磅以上的重量……这种重量的铁块体积远比钢锥巨大,恐怕敌人一眼就会发现这醒目的尾巴,并加以提防吧。
“除了铁块之外我又找了很多材料……方铅、黄金乃至精灵的神木,但密度再高的材料,在十五磅时的体积都太过醒目了,根本起不到暗器的作用。”
直到最后,典狱长才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是要打出钝击的话,其实根本不需要所谓十五磅以上的配重物。
就连一磅都不需要,因为鼠人自己就是配重物。
“除去尾巴之后,我的体重大约一百八十磅。”
说着,鼠人挥动了他的尾巴。
准确的说,是尾巴挥动了鼠人。
钢锥插在地面上,以此为锚点,鼠人沉重的身躯化作了肉弹:一百八十磅的质量以肉眼极限的速度裹挟着离心力砸了出去。
————
“知识与理论都是依托于生产力……或者说社会的发展才能传播的。”
哈达威说出的词语已经越来越难懂,除了汉萨以外,身边的人都有些感到枯燥而转开头去。
“这么说可能还是有些不好理解……说的直白一些的话,突然出现的知识,即使正确,也会因为不适合社会而被埋没。”
不只是社会要依靠知识来建立,知识也要依托社会才能存在。
打个比方的话,在我的故乡,有这样一番话。
哈达威挠了挠头,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他还是依稀想出了几句模糊的言语。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幸福要靠自己……什么的。”
“这句话,在我的时代已经成了很多人的共识,但是,这句话在很多时代,都不可能得到承认。”
原因其实很简单。
如果把这句话放到最古老的石器、青铜时代,那些随时可能被洪水野兽夺去生命的时代呢?
“神明出现的原因可不是人们喜欢,而是人们恐惧。”
害怕被洪水淹死,害怕被暴风摧毁,害怕被野兽咬死,害怕太阳旱死庄家,害怕在战争中被敌人杀死……
河神,风神,山神,太阳神,战神便一一在这些恐惧中诞生。
“如果你去告诉这种时代的人们,说什么‘世上没有救世主没有神明’,让他们靠自己,恐怕立刻就被扔到河里去当祭品了吧~”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他们就是因为自己无法拯救自己,才把希望寄托给神明来拯救自己的。你去让那个时代里,根本没有拯救自己的能力的人们,去当救世主,就和去让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不要啃老,要自食其力一样,别人当然是嗤之以鼻了。
“更不要提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教会的存在,把神的存在和世俗的权利捆绑在了一起,想要说什么‘人类不是神造出来的,是大蜥蜴变成的,神明根本不存在’的话,无论这话是否正确,都一定会失败的吧……”
知识与理论能否起到作用,不是看某一个人、某一个领导人是否能意识到这个知识,而是看社会上的大多数民众是否到了能接受这个知识的程度。
但现在这个动荡的精灵国度,无论如何都还没到能接受这个知识的程度。
汉萨点了点头,旋即不露声色的问道:
“如果说,有人正是抱着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知识与信念,踏入了这场战局之中呢?”
“这样的人吗……”
哈达威下意识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代,一定会输的很惨吧。”
——————
“……”
瘫在地上的学院长,从喉咙中咕噜出了什么。
典狱长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地上的老人喘息着,目光没有焦距的望着空气。他的眼下已经被血染得十分斑驳了。因为手掌血管几乎被隔断,身下很快就积了一个小小的血洼,反衬他憔悴的脸色有种惊心动魄的冰白。
如果再细看的话,能看到学院长从腹部一下,都不明显地向四周铺开……说的明白点,他的身体被砸扁了。
而另一方面,典狱长也同样伤势严重,利用身体撞击对方的战术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使典狱长把握得当,也只能让自己的内脏免于重伤。
这就足够了,王血会主动治愈宿主的身体,虽然缓慢,但身上的伤势已经开始逐步缓解了。
“放心,我会公之于世的,”鼠人冷冷地说道,“让你们教会编制出的神明的谎言,是时候破碎了。”
将军无数次地为精灵国度痛心疾首,但其实他大可不必。
苦难与悲痛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处角落,精灵国度是这样,兽人国度和人类国度也一样。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因为这世界本就在一个名为“神明”的谎言之中,区别不过是有的谎言是被正教编织出的,有的是伏都教编织出的。
令人作呕。
这谎言是有效的,懦弱之徒疯狂簇拥在这谎言周围,用这谎言去作为欺压弱者的依据。兽人遭到人类与精灵的欺压,而鼠人又遭到其他兽人的欺压。
这样的世界,当然不可能得救……依托于一个又一个谎言才生存的人们,只会寄希望于被谎言拯救,可在那些编制谎言的教会眼中,民众不过是用于吹捧自己的工具,怎么可能会给他们真正的救赎。
他们所做的,无非是转移矛盾:把社会内部的矛盾,转化成了对外的矛盾……他们从不想着如何去救济国内的饥民,他们只需要扯一扯“堕落而卑贱的兽人侵占着我们的领地”,然后发动宗教战争,把矛盾扯向所谓“堕落的兽人”,就能把那些被官府剥削的民众的怒火引向兽人。
再者,就是声称什么天堂地狱的鬼话,让人把希望放到死后和来世,让人甘于忍受现在的痛苦,而失去了前进了勇气。
可笑!
人需自赎,而非枯坐等人救度。
人们是凭借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屹立于这片大地之上的,但是,教会却要让人们相信他们是依靠着名为“神明”的拐杖方才能够站起的。
所以,我要打破这个谎言。
我要让打碎这名为“神明”的拐杖,让人们凭自己而生,为自己而活。
我要让人们知道,那所谓的“兽人堕落论”是何等可笑,我要让你们知道,兽人不是你们精灵与人类堕落的产物,我要让你们知道,兽人和你们一样是平等的,造成你们苦难的根源根本不是我们兽人!
你们的苦难是你们自己造成的,你们的幸福也是自己创造的,和我们兽人无关,和所谓的神明也无关!
只有明白了这个,人们才会自己迈步。
这些,就是典狱长在这场战局中所期望的全部了。
“啊啊……原来如此……”
本应奄奄一息的学院长突然开口了。
“你果然……是要破坏这个世界啊……”
“怎么?无法接受信仰的神明不存在这个事实,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典狱长本以为学院长只是回光返照地呻吟两声,没想到他居然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是正教的四位红衣主教之一,虽说比不上同僚的大枢机卿,但我同样拥有最高阶的治愈手段,因为‘空缚’能将魔力源源不断地打进身体各处,我拥有即使濒死也能自愈的能力。”
“……”
麻烦了,明明他的伤势比我重得多,结果现在却比我恢复得更快啊。
典狱长绷紧了表情,他悄悄用脚尖点了点地面,确认了下肢的恢复程度。
“你还真是能说会道……如果是其他的红衣主教的话,可能直接就因为你这番话而崩溃了吧——真是能说会道,不愧是和叽叽喳喳的老鼠交媾而产下的后代啊~”
——!
鼠人的额头上爆起了青筋。
“你tm听不懂我的话吗!你们正教的那些屁话,根本就是谎言!”
学院长则一脸毫不在乎地打断了他:
“不,先不说我教的传说如何,你刚才的那篇长篇大论,才是谎话连篇吧?”
说着,学院长指向了典狱长:
“你还记得吗,你刚刚对我吼出的话~”
你们——才是卑贱的畜生——
“!?”
鼠人愣住了,也许他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说什么平等,根本就是谎话的吧?你也不过只是想用自己的那套理论,来证明鼠人比其他物种高贵而已吧?”
说什么编织谎言来作为歧视别人的依据,依我看,你才是编织了什么尸骨的谎言来作为让鼠人歧视别人的依据吧?
“你放屁!……好,好,好……”
鼠人强行压住胸口的怒火,努力压缓了自己的语气。
“就算……就算,我被这么认为也无所谓,只要……让人们知道,所谓的‘神明’就是谎言,唯有靠着双手双脚才能前进,就一定能拯救——”
“——就一定能拯救他们?你也太无知了,低贱的畜生。”
咚!
再也无法忍耐屈辱的鼠人做出了动作,他再次甩动尾巴,将学院长脆弱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身后的树上。
“咳唔。”
学院长再次呕出一口血来,但他依然没有停下话语,反而露出了笑容。
“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攻击?你已经见过我的自愈能力了,应该知道这种攻击无法决定战局的吧?”
“……”
他说的没错。
既然砸扁也无法解决学院长的话,就必须使用威力更大的攻击……直接把他的身体破坏掉才行。
典狱长的底牌中并没有这种威力的魔法,不,就算有,更加精通魔法的学院长也一定有应对的手段。
所以,典狱长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个了。
第三福音。
“看来你也知道了,福音才是最合适的武器,那么——你为何不攻过来呢?”
学院长说着,挑衅般地摊开双臂。
“来吧,使用第三福音攻过来,只要你这么做了,你就会明白,神是‘存在’的。”
“……放屁。”
鼠人用言语做出反击,但身体却一反常态地停滞不前,甚至还微微颤抖了起来。
“怎么了畜生?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学院长嗤笑着,说出了最致命的话语:
“难不成……你是在害怕见到你口中不存在的神明吗?”
“……”
没有退路了。
鼠人咬紧了牙关,从他的手中放出了光芒。
尽管他的手心还在颤抖,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只要……只要……放出第三福音的力量,把这个喋喋不休的人类彻底——
从战场的一侧传来了声音,典狱长和学院长一起看去。
!
听到异动而向这里赶来的黑衣杀手,正好从树林中钻了出来,一脸茫然地看向这里。
啊……完了……
尽管还未开始最后的交手,但鼠人典狱长已经意识到了。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