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鼠人最初来到精灵国度时,所发出的豪言壮语。
“我会拯救所有人的。”
“我要揭露世界的真相,要让所有人都舍弃无用的幻想,要让所有人都靠着自己的双手双脚,在这片世界上前进!”
鼠人坚信自己的这番言论绝无一丝虚假,正是这份胆气,才最终打动了精灵女王。
后来,典狱长不仅得到了精灵女王的芳心,还得到了另一件宝物:
蕴含着第三福音力量的王血。
典狱长不止一次见识过精灵使用这福音的力量,无需驱动多少魔力,只要心念一动,立刻便能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只要有这个力量的话,要实现自己的心愿,根本不是问题。
一定是这样的。
本该是这样的。
但是……但是那一天……
鼠人在王宫中见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老人身影。
人类的身影本就在精灵王宫中颇为少见,而这种素未谋面的人类,更是要先经过典狱长的审查才能进入宫中。
“喂,你是谁?”
典狱长上前制止,转过了那老人的身子。
鼠人被眼前的人类的模样骇了一跳:那人的脸上已经老皱的不成样子了,遍布着令人恶心的老人斑,他的左眼还勉强有些光泽,右眼的瞳孔则完全混入了眼白中,成立了浑浊灰色的一团。
他眯缝着左眼,眼皮跳动了几下,才费劲地看清了典狱长,立刻赔上了笑容。
他咧开嘴,鼻孔里顿时流出泛着绿色的粘稠物,和口角的涎水混在一起。
“哦……哦……典狱长大人,又……见面了。”
他拱手行礼,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什么又见面,我可不记得见过你这幅模样的人类。”
鼠人掩着口鼻挥手,试图赶走这不识好歹的家伙。
“您忘了……我是……魔法学院的……副院长啊……”
……?
开什么玩笑?
典狱长确实记得,人类确实向玻璃堡派遣过一位副院长来:但那副院长他不久前才见过,那是位年纪轻轻就能掌握第四福音的神童,可不是眼前这副衰老的……
“……”
鼠人呆住了:这人身上散发出的第四福音的气息,毫无疑问是真实的……这个病入膏肓的痴呆老人,显然就是数日前才见过的人类神童。
可那个小孩怎么才几天时间,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似乎是看出了典狱长的疑问,副院长流淌着涎水开口了:
“啊啊,这几天为了学院的事务,一直在使用第四福音的力量,这也是使用福音不得不付的代价啊~”
“……”
使用福音不得不付的代价?福音是会如此损耗寿命的力量吗……怎么可能,我明明见过的,其他人明明没有……
而这想法也再次被副院长察觉,他流着口水,凑向了典狱长的耳边:
“因为我和您一样,不是精灵啊……我们可和那些精灵不一样……我们的寿命……本就如残烛……一旦使用福音……生命也就……所剩无几……”
将死之人身上若隐若现的尸臭、以及他嘴角涎水的臭味闯进了典狱长的鼻腔,让鼠人几近窒息。
那如果……继续使用这种力量的话……
典狱长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概念。
死。
在这个世界里,他大概是第一次有真正的“死”的概念的人吧。
不是正教徒口中的什么“天堂、救赎”
不是白火教口中的什么“浴火、涅槃”
不是伏都教口中的什么“轮回、重生”
典狱长知道的,他在见到那巨大的蜥蜴尸骨时就知道的,这些话不过是各个宗教编出来蛊惑民众的谎言,所谓的神明不过是死去的巨大蜥蜴,世上没有神明,更没有什么天堂地狱、涅槃轮回。
死,就只是单纯的死而已。
也根本不是什么醒不来的梦。
死,就是你和世界的联系彻底断开,是字面意义上的斩断尘缘。
你断了气息,你躺在地上,他人或对着你的遗体恸哭,或践踏你的残躯,他们评定你的功过,或笑或骂……
可这些,都已经与此时的你无关了。
有人为你铺上一席白衣,有人为你盖上一抔黄土,你可能被朝圣者祭祀,也可能被盗墓者亵渎。
这些也与你无关了。
你的孩子或许光宗耀祖,或许家门中落,连你的基因都未能传承下去。
这些都与你无关了。
此经之后,沧海桑田,哪怕世界毁灭,也都和你无关了。
正值壮年的鼠人,从未细想过这个概念,但是现在,这名为福音的恶魔已经把“死”摆在了鼠人的眼前。
我——
我——
我,不想死。
原来,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把真相告知世人,要拯救世界什么的……在活着面前,根本……
——
人类的孩童在地上痛哭着,惨不忍睹的尸体散落在四周……简直就是真正的地狱,连精灵女王忍不住遮住了眼睛。
“你丫的在做什么!”
将军怒吼着抓住鼠人的衣领。
“为什么不用福音……你本来可以救下他们的!”
“……”
听到福音两个字,鼠人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他明白将军的话是对的,但当他刚开始驱使福音的力量,他就立刻察觉到了。
王血在身体里疯狂地肆虐着着,肌肉、骨骼、内脏,每一寸都传来了撕咬感。
鼠人知道,这是福音在啃噬自己所剩不多的性命。
他害怕了,但他不能承认,如果承认的话,不就说明自己那些豪言壮语都是骗人的了吗?
于是,他开口了,像只卑劣的老鼠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这……这不能怪我吧?”
鼠人大声为自己辩护,他的脸部已经失去控制,甚至露出了些许笑容:
“我……我本来就剩不下几十年可活了……我……我如果使用福音的话……可能就会早……死……早死好多年啊……”
鼠人痴痴地挥舞着双手,像是在恳求将军和女王的认同。
“你们……也知道的吧……生命,生命都是有各自的价值的……如果……如果我能多活十年的话,肯定能……肯定能拯救比这更多的人的……所以,所以我的命,比这些人类有价值啊,要是我为了他们使用福音……不值得的吧……对吧?你们也同意的吧?对吧?”
但是,这样的话语,换来的当然只能是唾弃。
将军与女王露出了一脸厌恶的表情转身离开,只留下绝望的鼠人,冲着他们的背影崩溃着。
你们在装什么高尚……你们根本不懂吧……你们精灵,根本不在乎这点寿命……你们这些看不到死的混蛋……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你们……你们根本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没有神的真相……所以你们才不怕死……所以……
鼠人看着那个血海地狱中失去了一切的人类孤儿,和他一起绝望地哭了。
————
典狱长从回忆中惊醒。
本应凝聚在鼠人手中的白色光芒——第三福音消失了。
现在才察觉已经太迟了,学院长的身影已经在瞬息之间来到了典狱长眼前。
“啧!”
鼠人立刻做出反应,他用双臂护在脸前,甩动尾部的钢锥从侧面扎向敌人。
噗!
“!?”
学院长甚至连避让的意思都没有,他直接一掌抓向袭来的钢锥……他的手部从掌心部位被刺穿,竟然立刻强忍剧痛收紧肌肉,将鼠人的钢锥卡在了左掌之中。
“……”
底牌被封住,典狱长已经只剩下格斗技可用了……但就连这唯一的希望,也迅速被打破了。
尽管学院长只有一只拳头可以挥舞,但他依然让鼠人再次体会到了“空缚”的力量。
诡异的拳路从四面八方袭来,可谓无孔不入,每一击都正中典狱长的身体,每一击都将冲击灌入典狱长的内脏中。
咚。
咚。
咚。
冲击声持续了许久,才被他人打断。
“喂!……喂,你们在干什么啊!”
再也不忍看下去的黑衣杀手,终于发出了言语。
“就算是敌人,也没必要如此折磨对方吧!”
闻言,学院长停下了动作,他看向一旁的黑衣杀手,突然露出了笑容。
“怎么?难得我把你放走了,你不赶紧带着女儿逃走,却还在这里啊?不过刚好——”
接着,他随手一甩,把面部已经肿裂的典狱长甩到了黑衣杀手面前。
“来,畜生,看看这个人类,看看当年因你的怯懦而没能拯救的孩子。”
典狱长甚至都没敢抬眼,他用残破的双手颤抖着捂住脸,想要逃避黑衣杀手的视线。
“声称只要告诉了世人真相,世人就会靠自己的双足前进?明明连自己都成了惧怕死亡的懦夫,如果让世人相信了你的鬼话,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也可想而知了吧。”
学院长出言讥讽,又立刻恢复了平静的面容。
就如他所说,连鼠人典狱长都成了这副德性,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就再明显不过了。
神明不在了,人类就会因自己的意志而行动?别开玩笑了,如果世间再无神明,那驱使人类前进的也一样不会是他们自己。
而是“死”。
说来倒也很好理解,也经常能听到。
因为没有神明,也就没有天堂,没有轮回,没有涅槃。
所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为了不死,就要不择手段。
为了不死,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杀死别人,只为抢夺他们的食物,为了不死,他们还可以同类相食,他们只为自己的欲望而活。
死后判决你能否去天堂的审判不存在了,根据生前善恶决定你能否涅槃的白火不存在了,能够让你的行为都得到相应回报的报应不存在了。
那么,能谋取更大利益的恶,就在善之上了。
人们可以毫无顾忌的欺骗、陷害、屠杀、乱伦、折磨、阴险……人们会唾弃老迈的父母,因为他们无法再帮自己活的更长;父母不会再舍命保护孩子,因为死了之后,孩子能否活下去也毫无意义……他们将失去父母的孤儿砸死,烧来做食物;他们把老朽的老人劈开,拿骨头当柴烧。
没有了名为“神”的神明,就会有名为“死”的神明。
神可以不存在,但死永远存在。
“所幸,世界不会变成这样……”
学院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神是存在的。”
————
在玻璃堡的洗礼台上,黑雾缭绕,就算眼神再怎么犀利的人,也只能依稀看到两个身影。
两个身影的武器交织在一起,其中一方面露得意,另一方则表情一变。
“怎么回事?”
面露得意的是大王女,表情一变的则是将军。
他的马刀毫无疑问已经斩在了大王女的短枪之上,理应发动能力,把对方的脊椎增减一节了才对。
但此刻,大王女的表情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遭受了重创的样子。
将军立刻抽回武器,再度发起攻势。
一时间刀光剑影,令人眼花缭乱……将军的刀法自然远在大王女之上,根本无法躲避,无数的刀影劈在短枪上,甚至直接斩中大王女的身体,带出一道道猩红。
“啧!”
白光闪过,福音的力量在两人中间炸裂,强行分开了战斗的双方。
噗。
大王女的身体上喷出无数的鲜血,咬着银牙跪倒在地。
然而,那把刀号称只要斩中,就能夺去对手一切反抗能力的能力,却一直没有发动。
“……”
奇怪,是刀被掉包了?……不,刀上确实蕴含着祸太的力量,而且每次我挥刀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增减脊椎的能力确确实实已经发动了,但在命中之前,能力又会突然消失……
有点麻烦啊。
将军摸了摸自己的颈部,那里被飞出的枪刃先后斩中了三下,虽然深浅尚不足以伤到喉咙,但一次比一次更深,显然大王女的技巧已经在实战中越来越娴熟了。
不应该啊……不对,说起来,无形的祸太不久之前确实被破解过一次。
那是在将军对阵名为宫商的祸太时,宫商利用夹杂着树根的石流击退了将军——每次挥动马刀,都只能发动一次增减脊椎的能力,因为刀刃先斩中了树根,能力被发动掉,也就无法继续对宫商造成伤害了。
现在的感觉,就和那时是一样的……但和那时不同,这一次,马刀直接斩中过大王女的身体,理应没有被挡掉能力才对。
“……哈哈。”
“?”
即使能力没有发动,武技上占据绝对优势的也是将军一方,但大王女却突然笑了出来。
就仿佛她已经胜券在握了一般。
“怎么了?父亲大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吗?”
“是……幻象吗?”
将军皱紧了眉头,对方大概是营造出了被斩中的幻象,但斩中的手感不可能是假的,这到底是……
啪啪啪啪啪啪
大王女放肆的鼓起掌来:
“不愧是父亲大人,正是第四福音——话说回来,父亲啊,您可知道,第四福音所对应的神性是什么吗?”
如大王女所说,每个福音都有所对应的神性。
第三福音——拥有无限可能的能力,对应神性为“全能”
第二福音——拥有通晓未来的能力,对应神性为“全知”
第一福音——容纳整合其他三个福音的能力,对应神性为“三位一体”
那么,拥有着创造幻象能力的第四福音呢?
咔擦一声,幻象破裂了,大王女所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幻象是——
并没有。
大王女营造的幻象并非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将军身上。
准确地说,是将军的那把祸太刀上。
将军反射性了眯起了眼睛。
在那把祸太刀的上段上,放出了刺眼而激烈的强光。
大王女的短枪中不仅藏着枪刃和气弹,还有着附到刀刃不久就能发出强光的莹粉,在交战之初,这莹粉就撒在了将军的刀刃上——随后,大王女发动第四福音,在将军眼中制造出了刀刃并未发光的假象。
让刀刃上放出光芒,又有什么意义……
“虫子?”
将军一瞬间就明白了大王女的战术。
洗礼台上,不知何时放入了大片的虫子,飞蛾、甲虫、蚊蝇……借助着阴暗的黑雾和第四福音制造的假象,这些虫子才能不知不觉地接近了众人,而这些虫子,尽管形态各异,却都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特征。
——趋光性
“艹!”
在阴暗的黑雾之中,它们疯了一样向发出强光的马刀飞去,趴在上面。
啧!是这么回事吗!
所以,将军每次挥动马刀,都会先斩在在这些扑向强光的虫子身上,继而发动掉能力,根本无法威胁到大王女。
“混账!混账……”
将军奋力挥舞马刀,想要把这些虫子赶走。
“哎呀~怎么能这样呢,父亲大人?这些可悲而又可怜的生物,可都是为了你的光芒而来的啊~你怎么能赶走他们呢~”
将军每次挥刀,都能斩碎几只虫子,但这些根本只是杯水车薪,被挥开的虫子们重新撞向马刀,即使撞得头破血淋,也毫无退意。
“熟悉吗父亲?这就是所谓的民众……像父亲大人这样,能够自己找出前进道路的人,终究只是少数,而大多数人,是没有闯开黑暗的勇气的,他们没法向黑暗中勇往直前,只能瑟瑟地挤在目所能及的光明之下……”
这就是光明,这就是虫豸。
这就是第四福音所对应的神性,其为——
————
人们在名为死亡的黑暗中,是怯懦的,是无能的,是注定会毁灭的……所以,神存在了。
学院长佝偻着身子,俯视着典狱长开口了:
“你刚刚说,神是因人们的恐惧而出现的?恰恰相反:是神的存在给了人们恐惧才对。”
对恶的恐惧,对罪的恐惧,对地狱的恐惧。
行恶者必遭百倍的报应;罪孽者必在滚烫的白焰中尝受灼烧之苦;善行不足者必被判入地狱。
因这恐惧,人类才有了秩序,他们惧怕那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明,故而,他们开始行善了。
即使再不情愿,即使口是心非,他们也只能为了讨神的欢心,开始做正确之事:他们善待老人,照顾孩子,他们订立下名为道德的准则,而这个准则,就成了人们前进的道路,人们就沿着这条既定的路线,朝着名为神的光明亦步亦趋。
“神就是这样存在的,神为审判,神为轮回,神为福报,神为恶报,神为白火,神为救赎,神为苦难——神为光明。”
“这就是第四福音对应的、饱受争议的、甚至被神亲自否定的神性,这是最后的神性,其为——”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在这一刻,远隔两地的大王女与学院长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偶像崇拜。”
——
不知沉默了多久,典狱长才终于做出了回应。
“你这是诡辩……你这根本……不叫存在……”
他倔强地撑起身子,几乎是用最后的气力咆哮道:
“你能说——咳咳……我说的是,存在……这些因教会的谎言而饱受苦难的人一样的存在……能和那洞穴中巨大的蜥蜴尸骨一样的存在……我在问你!神!能像我们一样的存在吗!?”
听到鼠人的怒吼,学院长笑了。
他笑得超凡脱俗,像个悟了道的圣人。
“不,你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