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
似乎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再看去时,只听典狱长闷哼一声,身体已经倾落,连跪都跪不住,一头仆倒在那满是腥臭的血泊中,满头的冷汗,半天支撑不起身来。
鼠人蜷缩地抽搐着,他狭小的眼睛睁大,露出狰狞的眼白。脸颊剧烈地抽搐着,嘴角白沫与血迹难舍难分地淌出,话音也模糊了起来。
“他……他怎么了?”
黑衣杀手被这凄惨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鼠人就一头栽在地上,从七窍流出血来,无论怎么看都是死了。
然而——他却还有着气息。
“是这个哦~”
远远地,学院长向这边摊开手来,只是那手上空空如也,什么都看不到。
“哦,我忘了,你们用肉眼的话,应该是看不到的吧,得放大个一千倍左右才行……”
话音刚落,学院长的手上便响起了啪嗒一声,这次,黑衣杀手定睛许久,才注意到一小点白色的魔力块。
“现在的话,那只鼠人的大脑和神经中枢应该都已经被这些东西破坏掉了吧~”
就如学院长所说的,尽管伪装成了格斗技的样子,但是他的“空缚”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是魔法。
就和祭祀时跳动巫舞引发魔法的原理是一样的,“空缚”也是通过按照特定的顺序摆出姿势,来从地脉中将魔力引入身体,来强化作战能力的。
既然能将魔力引入自己的身体,自然也就有将魔力打入敌人身体的方法。
“就是这个了。”
说着,学院长抛起了手中的白块,那团魔力摔落在地上,破碎开来。
“既然要在精灵国度战斗的话,自然就要准备有对付第三福音的方法。”
在战斗开始,学院长就将无数个神经元大小的魔力块打进了典狱长的体内,隐藏在他体内的王血之中。
第三福音是依靠着持有者的意识主观驱动的,一旦持有者想要发动福音的力量,王血就会带动着这细小的魔力块在身体内窜动,而这细小的魔力块,也就会趁此时,钻入鼠人的神经中枢与大脑皮层之中。
“王血有修复宿主身体的能力,如果这些魔力块只是把他的神经与大脑破坏掉的话,虽然能一时让他失去意识,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王血修复的吧。”
所以,这些魔力块的功能并非是破坏,而是替换。
“它们替换掉了原本在鼠人大脑和神经中的细胞,因为能够伪装成神经元的模样,所以就能瞒过王血的修复机能……嘛,这么一说,和喜欢用易容术来打入敌人内部的将军倒是很像呢~”
学院长随口开起玩笑,黑衣杀手却根本没有想笑的意思,他只觉得心理发寒。
“之后,这畜生的身体上的伤势应该能被王血慢慢修复吧,但魔力块对大脑和神经中枢造成的伤害则是永久性的——他永远不会醒来了,他会在脑死亡的状态下活下去,很久很久……”
不过对这畜生来说,对这懦弱可悲、自欺欺人、畏惧死亡的畜生来说,像这样一事无成地活下去,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学院长再次骂了一声畜生,而这一次,鼠人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跳起来反驳了。
他就这样在地上“活”着,不死,也不存在了。
————
鼠人似乎又回到了那充斥着尸骨的洞穴里,他失魂落泊地向外走着。
他似乎绊倒了什么,摔倒在地……他回头看去,看到什么东西缩了回去。
!?
鼠人大吃一惊:这里怎么会有活物?是什么动物吗?
那不是动物,那是一个兽人。
那似乎是个龟人,以长寿著称,即便如此,那衰老的身体应该也已经时日无多。
龟人看着鼠人,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打消了念头,缩回了头。
这里怎么会有人?他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回答,典狱长最终选择了迈步离开——没错,走就好了,别人怎么样,和此时的鼠人没有任何意义。
鼠人没有走出去,这洞穴似乎狭长得没有尽头……但是,他看到了。
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兽人,甚至精灵和人类,他们都像那只兽人一样,蜷缩在这阴暗的洞穴里,什么都不做,静静地躺着。
你们在做什么?
没有回应,鼠人也没有细想,他拼命地向洞穴外跑去,却又总是迷失前路。
终于,有一个人回应了他。
那是一个精灵老者,面容像是有几千岁了一样,已然垂垂老矣。
他问:
“你为什么要出去呢?”
那还用说吗?你们才是,为什么要待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啊。
“暗无天日?……”
老者顿了好久,似乎这才是想起天日是什么样子。
“哦哦,我想起来了……可能不能见到天和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
鼠人乍舌了。
精灵老者继续解释到,原来,这个洞穴有着神奇的魔力,能够让进入其中的生物,宛如冬眠一样,极大地减少人们衰老的速度,他已经在这洞穴里过了数千年了。
什么……?
“你疯了吗?仅仅是因为这种理由,你就在这里颓废了几千年?碌碌无为、屁事不干地活了几千年?你疯了吗!?”
然而,那精灵老者也一样一脸不解:
“几千年什么都不做,又或者做些什么……有什么区别吗?”
“……”
典狱长还在愣神的时候,被那老者一把抓住。
“年轻人……你也看到这洞穴中的东西了吧……你……你也该知道……该知道‘死’是什么了吧……”
你的生前行善还是行恶,有什么意义啊……死后有没有人记得你,又有什么意义啊?你不明白吗,死后没有另一个世界,没有神,没有天堂地狱,没有轮回重生,死就是死了……死了,你就没了,再也不会活着,世界上发生过什么,根本没有意义的啊。
鼠人懵了,他从未想过这些,他有些惊恐,转身逃走。
越逃,越绝望。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来到这个洞穴里了。
这里随处可见蜷缩着等死的人,他们或老或少,都苟且的活着。
活着。
就只为了活着而活着。
“你们……你们……不可理喻……”
鼠人慌乱地念叨着。
“你们这样活着,根本没有意义的啊……”
没有人回答他,这一次,鼠人自己呢喃着回应了自己:
“啊啊……就连活着有没有意义这件事,死了之后也是没有意义的啊……”
嘎吱一下,鼠人的四肢蜷缩了起来。
他变得矮小懦弱、贪生怕死。
他退化了,真的变成了一只老鼠。
他蜷缩在这黑暗里,彻底不存在了。
——————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将军皱着眼侧开视线,只是周围依然被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啧……典狱长那家伙,最后输了吗……”
那个典狱长一直未能打磨出属于自己的福音……不,就连福音最基本的力量他也少有使用,果然不该让他自己离开的。
“不愧是父亲大人,现在还有闲情雅致关心其他人啊。”
挑衅声和破风声一起在耳边响起,将军毫不迟疑地朝着一个看似没有任何异常的方向挥出了马刀。
本应挥空的马刀上迸发出了金属交织的声音,随即幻象破碎,一只枪刃被弹飞开来。
将军并没有停下动作,在幻象破碎之后,他向着已然暴露身影的大王女再次挥出斩击。
“唔!?”
虽然看上去只是单纯的一击,但在大王女横枪格挡时,将军却突然撤力,马刀划出一轮刀花,斩在大王女的小臂上。
虽然没能发动祸太刀的能力,但突然传来的痛楚让大王女的右手顿时失力,再也没法握住武器,只能单手提着短枪躲入幻象之中拉开距离。
“你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你以为我不用马刀的能力,就能强过我了?”
将军怒目圆睁,正视着大王女所隐藏的幻象。
切……他是怎么发现我的……是听觉吗?还是幻象有什么疏漏被他看到了?
明明自己已经封住了将军的王牌,却依然束手无策,这让大王女忍不住咬紧银牙。
说来也是啊……如果只是靠着外物的话,将军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服气的……将军之所以能有如此不可撼动的地位,不只是因为那马刀,更是因为他本身就在所有人之上。
就宛如威胁天下的恶龙,或是撼天动地的巨象,或是气吞山河的狮虎。
封住恶龙的毒火,凡人就能抵御恶龙的侵袭了吗?拔掉巨象的牙齿,凡人就能阻挡巨象的步伐了吗?磨平狮虎的利爪,凡人就能对抗狮虎的撕咬了吗?
就算封住这些恶兽最强劲的王牌,它们依然远在凡人之上,因此,它们才被称为怪物。
而将军正是这样的怪物。
不过还好,大王女并非是凡人,她有能够对付怪物的王牌,现在也正是使用这王牌的时候。
咔擦
幻象破裂了,大王女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将军面前,她的手上闪烁起福音的白光,那光芒继而又变成了红色。
将军当然知道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
“哦哦……你也已经能将福音打磨出自己的模样了吗?这还真是——!?”
她的话还未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没有任何征兆的,他的视野突然被染成了全红。
“在洗礼刚开始的时候,你把我的一部分王血抽入体内了对吧?”
听到大王女的话,将军想起来了:
那是在大王女宣布自己要接受正教洗礼之后,她想把王血打到扮成女王的替身体内,为了防止替身被变成大王女的奴仆,将军只能从隐藏处现身,挡住大王女……也就是在那时,将军抽取了一部分大王女的王血。
正常来说,他人的王血在被将军抽入之后,都会被立刻同化,变成将军的力量……但现在看来,恐怕大王女的王血暗藏玄机,被将军纳入后并未被同化,反而破坏了将军的视野。
但即便这样,将军依然是怪物……就算遮住了恶龙的眼睛,那也依然是不可战胜的对手。
“你以为封住我的视力,我就无法判定你的方位?别开玩笑了,不用视野,刚好能让我免收你幻象的干扰。”
“不不不,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可是很尊重您的,父亲大人~”
大王女笑了,她清了下嗓子,放出了一阵尖锐而急促的尖叫声。
噗。
将军的眼睛炸开了。
鲜血顺着将军的脸颊流下,大王女得意的声音传入了将军耳中:
“这就是我打磨出的第三福音:福音律-王道激昂,能让进入敌人体内的王血与我的叫声产生共振,进而精密破坏敌人的部位。”
那么,既然让王血进入眼睛后产生共振,就能破坏视觉,那当然还能破坏其他的部位。
噗、噗、噗、噗……
一连串的破碎声响起。
不只是眼睛,将军的舌头、鼻腔、左右耳膜都先后炸裂开来……视觉、听觉、嗅觉甚至味觉全部都被破坏了。
无光、无声、无气、无味……
将军彻底堕入了黑暗之中,就连大王女出言嘲讽,他也毫无反应了。
“虽然王血会自动修复持有者的伤势,但我的王血此刻还残存在你的伤口之中,如果你的王血想要治疗自己的话,就必须先把我的王血逼出去……这点时间,就算是父亲大人,我也能轻易杀掉你——嘛,就算我说了这么多,现在的父亲大人应该也听不到了吧~”
果然,将军毫无回应地站在原地,像是还未理解发生了什么。
大王女见状,也不再做无用的发言,她再次朝着将军甩动了短枪:枪刃划出危险的弧线,切向了将军的喉咙,轻而易举地砍下了——
“!?”
理应什么都感知不到的将军,猛然后仰身子,枪刃只是勉强划中了他的下巴,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是巧合吗?
这样想着,大王女再次放出枪刃——这一次,枪刃连将军一根毫毛都未曾碰到,将军早早移开一步,躲开了攻击。
这一次,就连大王女也不得不出言赞叹了:
“厉害!难道父亲大人是感受到了魔力的流动,才能提前躲开的吗?”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然而,事实就摆在大王女面前,她不得不信。
不过,如果对方能感受魔法的流动,那就用魔法以外的力量来攻击好了……而这样的力量,大王女手中刚好就有一份。
神通。
那是属于祸太们的力量,但现在,大王女有某种方式可以将魔法转化成这种力量。
大王女轻轻抬手,一颗巨大的、玻璃质的晶体从黑雾外滚入。在那玻璃的正中心,还有着一名安详睡去的少女——西莉亚。
而现在,大王女催动全身的魔力,把这庞大的力量灌入了玻璃之中,紧接着,这庞大的魔力尽皆化为了本应不存在这个世界的力量:神通。
“结束了!父亲!”大王女怒吼着,放出了将军绝对无法察觉的攻击,“这就是寄宿在你马刀上的力量的本质,是你绝对无法阻挡的力——”
嗵。
“!?”
在大王女茫然的注视下,神通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