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是鼠人，如今已经退化成老鼠的典狱长，在黑暗中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它勉强抬起了眼皮，只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束火苗在洞穴中闪烁而起，照亮了四周，典狱长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难以忍受这种刺激，流出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借着刺眼的灯光，典狱长看到了一个男孩的身影，思索了好久，才依稀想起这男孩名为汉萨，只是典狱长不能明白，男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男孩不仅突兀的出现，还一眼就认出眼前的老鼠，他皱起了眉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
“……活着。”
回答听起来很敷衍，但这就是全部的答案了。
所谓的救赎、勇气、荣誉、名利，全都要在活着的前提下才有意义，而蜷缩在这洞穴里，就是能确保自己活着。
“活着？你应该能发现吧，这些黑暗，这洞穴，还有我，都是你脑海中的幻想，你根本算不上活着，不过是幻想自己在活着罢了。”
男孩说的是真的。
典狱长对此心知肚明，也毫无触动。
“活在幻想中，就不算活着了吗？”
“……”
男孩无言，于是典狱长继续追问道：
“如果我现在醒来，也能像这样活着吗？”
“应该不能，醒来的话，你就要和学院长战斗——他很强，现在你的中枢神经和大脑都已经被破坏了，如果醒来的话，一定会遭到更残忍的打击的吧……而且，神经和大脑都被破坏的你，要醒来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男孩如实回答，听完后，老鼠从鼻孔中哼出不屑的笑声，他翻了个身，面向洞穴的墙壁，火光把他和男孩的影子投射到墙上，老鼠就看着这些影子，他想：如果自己永不转身，这些影子就和活着没什么两样。
“我不会离开这个洞穴的，只要在这个洞穴里，我就不会死……不会死，就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说着，老鼠闭上了眼睛。
那些岁月，那些荣耀，那些理想，那些人类，那些兽人——全都是虚假的，全都是不可信的，只有在这个洞穴里，这只蜷缩成一团的老鼠，还有这墙上跃动的影子……这些目所能及之物，才是真实的。
“啊啊，你果然比我所想的还要傲慢……”
身后的男孩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不仅傲慢，而且卑劣、怯懦、无知、羸弱、胆小……”
汉萨轻蔑地吐出一个个辱骂的词，他的词汇量很丰富，就这样一直吐出词来，典狱长觉得他似乎能一直不间断地说下去，于是老鼠皱起眉头开口了。
“你在骂什么？你以为我会被你激将吗？你看不到我现在，就是一只老鼠吗？”
卑劣、怯懦、无知、羸弱、胆小……本就是老鼠的特质，这些词用来骂人的，而不是用来骂老鼠的——你对着一头猪骂它是猪，难道猪会生气吗？
老鼠冷哼一声：
“你还不知道吧？人类最初的模样，就是老鼠。你用这些形容老鼠的词来形容我，我只能说恰到好处，至于傲慢，更是无从谈起，因为我很清楚，我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他像个老鼠一样吱呀个不停时，男孩打断了他。
“我想你搞错了什么，典狱长啊，卑劣、怯懦、无知、羸弱、胆小……我说的这些词，并不是形容你，或者形容其他老鼠的。”
男孩盘起腿来，坐在地上，拉近了与典狱长之间的距离：
“这些词是用来形容人的。”
“……”
不知为何，典狱长只觉得这话完全无法反驳。
“‘最初的人类其实是老鼠’？你以为这种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吗？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还不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傲慢吗？”
“什么！？”
老鼠惊诧地转回身去，正看到那跳跃的白火，刺的他一阵眩晕。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也看过这洞穴深处的那些证据？”
“哪用什么证据？只要睁眼看看不就得了？”
男孩朝后一指大拇指，老鼠下意识地朝那看去，他看见火光照亮了洞穴，洞穴中还有很多像他一样蜷缩着“活着”的人。
“你看，不止是最初的人类，现在的人类也是老鼠：他们一直都是老鼠。”
不知为何，典狱长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将军递刀求死的晚宴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宾客们。
就在这时，洞穴之中，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可别忘了，那个晚宴你也在场啊，典狱长。”
有人用辛辣的话语点出了典狱长想要刻意回避的事实，老鼠颤抖着看去……只见那团白火翻涌之间，化出了第三个人影——
将军。
仅管老鼠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想，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协助我拯救这个国家吗？你不是自称是为保拯救精灵而来的吗？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典狱长曾经很害怕将军的声音，这个男人似乎总和自己有一样的目标：妻子、力量、救赎……而且，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在自己前面。
但是，不知为何，现在的老鼠突然不再那么害怕这个男人了……如果这个男人要夺走自己的一切，那就让他夺走就好了，至少现在，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在这洞穴之中，将军是无法杀死自己的。
“我在活着。”
老鼠振振有词。
“你不是要拯救他们吗？”
“我只要自己活着就够了。”
老鼠理直气壮。
“你这是在逃避。”
“我就是在逃避。”
老鼠咬牙切齿。
没错，逃避就行了。他是老鼠，只要在肮脏幽暗的地穴之中，祈求着地面上的残羹剩饭，舔着地缝中的臭水活着就行了。
没错，拯救多少人，得到多少利益，留下多少子嗣……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在死了之后，这些全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没错，自己……只要活着就行了。
然而——
“呵……因为死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你就要让自己的生也没有意义吗？”
老鼠一瞬间不知如何作答，但他马上就开始重复起了之前的话。
“没用的，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出去的……对我来说，只有这个洞穴，只有我自己，才是有意义的，除此以外的世界，变成什么样，都已经与我毫无关联了。”
“你是说，除你以外，其他人变成什么样，都和你毫无关系，是吗？”
老鼠刚想回答，却看到男孩和将军两人诡异的对视了一眼，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要干什么？”
“一件和你毫无关系的事。”
一声轻响，再看时，将军的手中已经握上了那把马刀。
典狱长想要再问下去，男孩却抢先开口了。
“你知道吗？典狱长，在祸太的世界里啊，曾有一位国王，他见到即将被杀死献祭的牛，于心不忍，就放过了那头牛，转而杀死了一只羊。”
毫无意义的迷惑行为，对吧？牛和羊没有本质上的差别，至少对于一位无需务农的国王来说正是如此。
那么，这位国王救牛而杀羊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吧。
“其原因并不在于牛羊本身，而在于它们是否被国王所看到。”
国王可以毫无负担的杀死羊，是因为他并未见到羊，对于他来说，羊的生死只存在于他人口中，故而毫无意义：他没见到这只家畜的苦难，他就可以认为这只家畜没有苦难，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取它的命，吃他的肉。
但是，当这苦难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时呢？让他见到其将死时的惨状，听到其临死前的哀嚎，他还能无动于衷吗？
见其生还能见其死吗？闻其声还能食其肉吗？把这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眼前，他还能把耳朵堵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他还能堂堂正正地说出只要自己活着就够了吗？
那位仁慈的国王是做不到的。
这位怯懦的老鼠又将如何呢？
我们马上就能见到答案了。
火光再次闪耀，照亮了这洞穴中的每一处角落，照亮了那无数苟且偷生的人，也照亮了将军的马刀。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啊混蛋！”
典狱长大声怒吼着，可他那已经化作老鼠的身体，除了尖叫外什么都做不到。
“你以为在我面前杀人，就能刺激到我吗？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啊！你是见过的吧！当年，那人类……那人类夫妇死在我的面前，我不是什么都没做到吗！？我就是无可救药的畜生！住手啊混蛋！”
将军置若罔闻，他一甩手中的马刀，顿时，一颗兽人的头颅就滚落到了地上。
洞穴中的平静被打破了：惨叫声、哀嚎声、痛哭声、鲜血喷涌声响成了一片。
那头颅滚到典狱长的面前，惊出了典狱长一身冷汗：那兽人的面容，他似乎见过。
“这里毕竟是你的幻想，出现的人，也大都是你现实中曾见过的面容吧~”
正如男孩所说的那样，又一颗头颅滚到了典狱长眼前，那是一颗精灵的头颅，是他在精灵国度的部下。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啊混蛋！”
老鼠重复着已经骂过的句子，却依旧毫无作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洞穴化作血海。
噗嗤。
一只象人的脑袋滚了下来。
那面容已经被血污覆盖，看不清五官……但鼠人知道那是谁，他撇过脸去，即便如此，那女孩的面目还是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混蛋……混蛋……
老鼠只剩下带着哭腔的骂声。
将军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
之前见过的龟人瑟瑟发抖地把身体缩进了壳中，想要躲避将军——当然是没用的，那把马刀可不是能够挡下的东西，将军用马刀轻轻一磕，龟人的四肢就痛苦拧曲着从壳中扭出，任凭将军一刀一刀地把它分尸。
老鼠哭喊着，他终于开始动了。
他用短小的四肢磨蹭着地面，向鲜血流来之处追去。
……
人类为何要进化呢？
明明只要活着就好了。
明明只要像这样，像最初的老鼠一样，蜷缩在幽暗腥臭的洞穴里，咀嚼草根，舔舐臭水而活就好了啊。
到底为何，要进化成如今这副模样呢？
典狱长没有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往前爬着，疯狂地、缓慢地爬着。
但他追不上，他不习惯这种四肢爬动的方式，他是追不上将军的。
于是，老鼠站了起来，开始直立行走。
但是，他还是追不上将军，他的下肢太过细小，他是追不上将军的。
于是，他的下肢开始变得粗壮，慢慢支撑起他的身体。
他终于追到了将军身后。
但是，还是不够，仅仅追上，却还是无法阻止将军。
在将军面前的是两个人类，是那两个……他因怯懦而未曾救下的人类的面容。
但是，就如那一日，典狱长未能救下那两人一样，这一次他依然没能做到。
马刀一闪而过，人类男性的身体顿时喷着血疲软下来。
“住手啊！！！”
老鼠伸出了本应人类才有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将军，兽人特有的粗壮上肢紧紧裹住将军的双手，让那马刀摔落在地。
“住手吧……住手吧……放过他们吧……”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力，竟能让将军动弹不得。
就连一旁的男孩也禁不住鼓掌赞叹：
“啊啊……竟能限制住将军，原本的典狱长大人您也就是如此吧……如果这是，现实的话，你应该就能救下剩下的人了吧。”
“但是，这里不是现实，这里是你的幻想，在你的幻想中，只会发生你潜意识里相信的事。”
噗嗤。
头颅……那位人类女性的头颅滚到了典狱长的脚下。
为什么？
明明马刀在地上，明明将军什么动作都没有，为什么还会这样……
是因为我的相信吗？
是因为我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是无法阻止将军的吗？是因为我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没能救下那对夫妇吗？
“不，准确地说，是因为你自己不相信自己能救下他们。”
将军幽幽的声音传来，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典狱长却下意识地明白，就要有另一个人死去了。
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又会是自己记忆里的谁呢？
下一个人……
典狱长呆住了。
那是那个婴儿，那对夫妇的孩子。
那婴儿牙牙地哭着，忽然又变化了。
他长大了，那是典狱长刚刚见过的面容，那是黑衣杀手的面容。
他知道，这个孩子马上就要被将军杀死了，他要做点什么才行。
……
不对啊，不应该啊，我不是……只要自己活着就好了吗……不是除了活着以外，什么都没有意义的吗？
……
不，不是啊。
当我见到那个孩子长大的样子的时候……我在高兴，我知道他是因为我而得救的……我在悲伤，他的父母是因我的怯懦而死的……我在懊恼，我不敢面对他，不敢教导他，才让他走上了杀手这条路……
这些情感在我胸中淤积着，这些情感毫无疑问是真的，毫无疑问……是有意义的……
而现在，将军就要把这意义杀死了。
他以为自己会继续哭喊着混蛋混蛋，让将军住手，又或者会怒发冲冠，一拳把将军打倒在地。
但到头来，他都没有。
“你……长大了啊。”
典狱长对着人类孩子轻轻地说道，之后，他才意识到什么，向下看去。
将军倒在地上，而典狱长正拿着那把马刀，刀刃绯红，扎透了他的胸口。
“你做到了，”将军笑了，咳出一口血来，“你杀死了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典狱长当然知道的。
将军曾说过，他注定会被拯救精灵国度的人所杀。
而在自己的幻想中，只会发生自己相信的事情。
“你已经……相信自己……可以拯救我们了……”
说完这句话，将军就不再言语，他的身体逐渐扭曲萎缩，很快的，变成了一只老鼠，就好像死在典狱长刀下的不是将军，而是之前的自己。
于是，典狱长对着之前的自己开口了：
“啊啊，我会的。”
身后的火光一阵闪耀，男孩的身影也逐渐虚幻。
“好样的，”男孩笑着鼓起了掌，“好样的傲慢。”
火光跃动，照亮了洞穴，却没有照出走出洞穴的路。
的确，在中枢神经和大脑都被破坏的情况下，典狱长理应是没有走出幻想的方法的。
不，要离开这个洞穴，还有一个方法。
典狱长转身，向那跃动的白火之中走去。
“你会死的哦~”
没有任何迟疑的，鼠人踏入白火，在被光焰吞噬殆尽：
“啊啊，我知道的，这就是……我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