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鸣叫声响彻了整片森林。
“什么?”
学院长惊异地环顾四周,周围不知何时亮起了点点荧光。
那是眼睛,无数双非人的眼睛在四周亮起。
老鼠、鼹鼠、松鼠乃至蝙蝠。
它们露出猩红的双目,紧紧盯住那躺倒在地的鼠人,发出整齐而尖锐的鸣叫。
声音抑扬顿挫,似是某种不知名的歌谣,又更像是在咏唱某种魔法。
……不。
学院长下了论断,他把无数的岁月沉浸在了对魔法的专研之中,他的印象中从未有过这样的魔法。
不是魔法,只是单纯的叫声吗……是想唤醒那个鼠人吗?
“别白费功夫了,打进这畜生身体里,是最高阶别的对福音专用的魔法,他的大脑已经彻底被破坏了,你们再怎么叫也是徒劳的。”
大脑和中枢神经都被破坏掉的人,可能被唤醒吗?再怎么大声,也不可能唤醒一个脑死亡的人,就好比你无法唤醒一株植物一样。
但是,异变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一声沉闷的爆响,学院长回头看去,鼠人的身上已经燃起了一团白火。
风从成排的树林间呼啸着穿过,扑着枝叶,沉闷地响着,混杂着啮齿动物们的尖叫。这声音好像冬天,那样凛冽冰冷的寒夜,北风簌簌,打在窗纱上,那样啪啪啪地尖锐与钝响交杂。
“白火吗?没有用的,我的魔法,是专门为欺骗福音而设计的,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被破解掉的!”
学院长声色俱厉,但他的声音已经愈发颤抖:他分明看到火焰中的人影颤动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你以为这魔法是什么寻常玩意吗……我告诉你!你不可能破解掉的!不只是第三福音……这魔法,就连第二福音也要耗费大功夫才能预见到……甚至连第一福音也……你以为,你这最低贱、最卑劣的鼠人,能高出我正教的福音还吗!”
学院长还想再骂些什么,但他没能开口。
火光之中,本应昏迷不醒的鼠人,打断了他:
“我无意……说什么高于福音,我的的确确,是最低贱、最卑劣的老鼠……”
鼠人颤颤巍巍地,从地上撑起了身体,他不仅醒来了,甚至连之前所受的伤,也都已完全痊愈。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倒是说啊,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破解我的魔法的?总要有逻辑……总要有解释的吧!你说啊!”
噗~
笑声是从这里的第三人身上发出的。
是黑衣杀手……应该说是,黑衣杀手的腰间,一把骨制的长刀发出的。
一把骨刀竟然会笑,搁在平时,一定能让学院长大惊失色,但此刻,学院长却毫无对此惊讶的意思。
因为相比这件事,自己的魔法竟被毫无魔法底蕴的鼠人破解掉了,才是真正可怕之事。
“喂,老头~”那骨刀笑得越发嚣张,“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还是说你老糊涂了?……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去试试他如何?他应该立刻就会给你提示的吧?”
“闭嘴!”
学院长低吼,攥紧了颤抖的双拳。
空缚。
如果刚才那次没能发现玄机的话,就再把这畜生的大脑和中枢神经破坏一次好了。
来吧!来吧!!
学院长化成一道黑影,暴射而去。
他一拳砸在鼠人的面门上,又一拳砸进了他的腹部。
“我倒要看看,你这最下贱的畜生,最卑劣的老鼠又能做些什么!”
他一脚踹在鼠人的小腿上,又一拳把鼠人打倒。
“世间没有神?放你的屁!世界一定有神……不,是世界‘必须’有神!”
他骑在鼠人的身上,一拳,一拳地砸着鼠人的脑袋。
“只有神!……只有神存在于世界上,只有神存在于人心中……人们!才能得救!”
咔擦一声,他一指插进了鼠人的眼眶,猩红的鲜血夹杂着白色的眼珠喷了他一脸。
“像你这样……像你这样最卑贱、最低劣的畜生,居然还敢——妄!图!拯!救!”
咔。
他想去捅刺鼠人的另一只眼睛的手,被鼠人一把抓住了。
“?”
本应有空缚的加持,而力大无比的学院长的拳头,却被鼠人死死抓住了。
不,不只是这一拳,此前本应力大无比的每一拳、每一击似乎都羸弱无比,就好像……就好像只发挥出了学院长这个人类老者本身的力量,根本没有空缚的加持一样。
“你……说对了一半:我的确,是最卑贱、最低劣的畜生……但是,正是这样的我,才是有资格拯救人们的人。”
“……什么?”
学院长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但不知为何,他立刻就理解了。
……
人类为何会害怕恶龙、魔王呢?
早在很久以前,猪人英雄——山皮就斩杀了魔王,建立了兽人国度,人类与精灵的先祖,也都有各自英雄驱逐甚至斩杀了各自领地上的恶龙。这些英雄明明已经打败了恶龙与魔王,把人们拯救了出来,那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以后,人们还是害怕恶龙与魔王呢?
很简单啊,因为人们只是人们,不是英雄啊……只有英雄能战胜的恶龙与魔王,对人们来说,依然宛如噩梦一样缠绕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恐惧,让他们胆寒。
那么,人类为何不害怕老鼠呢?
答案是一样的啊,因为不需要英雄,即使是一个贫弱、不堪、低贱、可悲的饥民,也能轻而易举地踩死一只老鼠啊。
只有这样,最低贱、最卑劣、最怯懦、最无能的个体,才能轻而易举就打败的敌人,人们才会有勇气面对他啊。
最能给人们勇气的,不是强大的英雄……而是最低贱、最卑劣、最怯懦、最无能的个体啊。
那么
那个最低贱、最卑劣、最怯懦、最无能的个体
那个最能给人们勇气的个体
是指这里的谁呢?
“你难道……你难道……”
学院长的脸色变化着,语无伦次。
“你难道……要给人们……没有神也能走下去的勇气吗?”
“你这渎神者!”
学院长大吼着,再次砸出拳头——不过这一次,他的拳头没能落在典狱长的身上。
一支老朽的人类小臂飞舞而出,学院长的肘部先是出现一个光滑的平面,继而喷出大量的鲜血。
“唔哦……唔哦哦……”
学院长惨叫着,捂着伤口向后退去。
怎么……这是被切断的……是……
学院长因剧痛而扭曲的目光,依稀看到了切断自己手臂的凶器。
那是典狱长的尾巴,其尾巴的尖端,已经化成了一把锋利的短刀。
“那里……刚才不是装配的钢锥吗……你丫……是什么时候更换的?果然是……老鼠……就爱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
学院长抽着冷气骂着,但很快,他的咒骂声就被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打断了。
还是黑衣杀手腰间的骨刀,他笑得在黑衣杀手腰间不断晃动,就像一个人在前仰后合。
“更换的?哈哈哈哈哈……你可别逗爷发笑了,老头你是真的傻了,还是不敢相信所以一直自欺欺人啊?不管哪种都太难看了吧?”
学院长看了看骨刀,又看了看鼠人,这才慢慢有一个想法隐约开始浮现了。
完美应对福音的魔法,为什么被这畜生破解了?
难道……
空缚的力量,为什么对他没有作用?
难道?
身体的某一处幻化为刀,又意味着什么呢?
难道!
“你这……你这畜生……竟然堕落至此!”
没有回答,在众鼠的尖锐鸣叫声中,典狱长站起了身。
他是老鼠。
他是最低贱卑劣的畜生,他是妄图拯救人们的狂徒。
他经历过死,他迎来了生
他体验过最深邃的恐惧,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身怀如今的勇气。
“我是老鼠,我是最初的人,也是现在的人……”
他看到那洞穴中的尸骨,他又看到将军晚宴上瑟瑟发抖的宾客,还看到自己身为典狱长这些年来,见过无数无可救药的犯人们。
最终,他看向了前方。
“我是迈向未来之人。”
典狱长清了清嗓子,他尾巴上的尖刀放出了寒光。
其名为“鼠辈”,其为“无神论的祸太”。
————
时钟整点时发出的声响在房间里响起。
男孩汉萨正盯着哈达威,他突然皱了下眉头。
“搞什么……最后一个祸太不是你啊……”
“什么?”
男孩没有立刻回应,他又盯了哈达威好一会,才开口解释:
“以前第二福音曾预言过,大概是这个时候,精灵国度会诞出最后一名祸太……本来还以为是你呢,原来不是啊……”
最初,汉萨认定可能的人选有两个:打败了第二福音的人类少年哈达威,和来自兽人国度的鼠人典狱长,既然哈达威没有变成祸太的话,大概就是典狱长了吧。
“……虽然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大概的意思就是,你还有这位皮靴亲王,就是因为怀疑我会变成祸太,才给我搞出这么多事的?”
汉萨和皮靴亲王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没有否认,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啧——”
哈达威低声咒骂了一声,但腹部的剧痛,始终让他不敢发作。
过了许久,他才撑着身体翻过身去,面朝内侧,背朝他人。
“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我的麻烦应该已经结束了吧……如果是的话,就麻烦各位滚吧。”
少年的背影很决绝,男孩也识趣地不再开口。
他向窗外看去,树屋的四周已经因宫商的战斗而混乱不堪,这让他也没了远望的兴致。
于是,男孩重新把目光看向床上的少年。
你还没有发现吧
我并不是因为认为你会变成祸太,才会费这些功夫的。
相反,我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变成祸太才做这些的。
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能否成为祸太,是出生时就决定了的事,这个世界的人就无法成为祸太,而那个世界的人生来就是祸太。为此,他们甚至把那个世界称为祸太的世界。
但是,这个定律已经被打破了。
事先找到哈达威,让他无法进入精灵国度,那么,能够按照预言化为祸太的,就只剩下鼠人典狱长一人。
还不够:于是,在石牢与典狱长的会面时,汉萨在典狱长身上悄悄留下了“火种”——福音火-无明星光。
这本是属于皮靴亲王的福音,可以荡尽一切污浊与心魔的白火,汉萨将这火种留在了典狱长身上。
计划成功了。
鼠人成为了祸太,并非是生于祸太的世界的人,成为了祸太。
汉萨在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但是……
男孩再次看向床上生着闷气的少年。
但是你呢?哈达威?
来自祸太的世界,却又无法成为祸太的你,这样的命运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你马上就会找到的吧。
————
“……”
学院长的双脚动摇了。
对于在魔法中穷尽一生的学院长来说,即使是面对拥有着最高阶别力量的福音,他也有足够的手段应对。
但是祸太呢?能够免疫魔法影响的祸太呢?
一股寒意从学院长脚下升腾而起。
“不可能的!你是不可能成为祸太的!”他只能用颤抖的吼声来掩饰内心的动摇,“你知道的吧!祸太的力量——神通,是和这个世界的魔法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生在这个世界的你,没有办法聚集起足够的神通,也就不可能成为祸太——”
学院长突然失声了。
他看到了一股庞大的的力量,一股无法描述、无法感知的、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神通,从天而降,向典狱长的身上灌注着。
“什么……这是神通?怎么可能……这个世界里是不存在神通这种力量的……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
除非……除非……
学院长猛地转身:如他所想,这些神通的源头正是玻璃堡之中。
“大王女!!……你这白痴!!”
是大王女……大王女之前拿出的那块,封印着一个人类少女的玻璃,那东西是能转换出神通的。
那个白痴……制造出这种力量也就算了,居然还被这畜生夺走了吗?白痴!
学院长再怎么暴跳如雷也都无济于事了,事实已经很明了了:下一个瞬间,如假包换的祸太的一击朝着他袭来了。
侧踢。
失去了空缚的保护,有着数十公斤的体重差的敌人造成的打击,完完全全地打进了学院长的身体。
但即便如此,学院长也依然站在鼠人的面前。
我……不可能输……
因为之前曾出现过,那个曾可以无视第二福音的少年,所以……我无数次地预想过对付这种敌人的方法……
哧!
学院长刚刚被整齐斩断的肘部断面上喷出的鲜血立刻扭曲凝固,重新化成了小臂,他扑上去,揪住典狱长的衣领。
鼠人那化作尖刀的尾巴扫来,把学院长瘦削的身体拦腰截断。
然而……那光滑伤口再次喷出怪异的血来,把学院长本应被切断的躯体重新粘接起来。
只要把所有的魔力、所有的一切都用在治愈魔法上就好了……你能杀死我多少次呢?五次?十次?一百次?一千次?无论多少次,我都一定会治愈着自己站起来的……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受神垂青,而有如此魔力的我的话……如果是一心向神的我的话!
学院长一拳砸在鼠人的下颚上。
“咕!”
下巴剧烈的摇晃,鼠人的大脑顿时震荡,连意识都一瞬间模糊了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这样下去的话……输赢真的难说了……
“来吧……来啊祸太!来啊畜生!要是你真的有能打败我的方法的话,就来——”
学院长的吼声和思绪一起戛然而止。
随着刀光一闪,学院长鼻子以上的头部已经消失不见了。
……
……
……然而。
猩红的鲜血与惨白的脑浆在那失去了上半部的脑袋上揉成一团,继而重新化作了完好无损的头部。
“厉害啊……”
面对此情此景,就连典狱长也惊呆了。
头部被削开,自然也就没有意识了……也就是说,刚刚并非是学院长主观的意识,而是他那已经没有大脑驱动的躯体治愈了自己。
“你现在明白了吧?就算,就算我的头被削飞……就算我已经没有意识……我的肉体……也依然会贯彻信念……”
没错,我的这副躯壳,绝对不只是服从大脑的命令才做出行动的。我的肉体,我的细胞……五十万亿个细胞!都是为了更加高远的某物才行动的!就算丧失意识了也好,就算大脑被砍开了也好……就算死了也好!我的身体,也绝对会……为那更高远的神而屹立不倒!
神是光,神是前路,神是刻进肉体的信念,神不可能被取代!
两人的身影最后一次冲突在一起。
他们互相揪住对方的衣领,要将对方摔倒在地。
这一次,老朽的人类,竟有了与鼠人角力的气力,加持在他双臂上的并非是空缚,而是信念。
“怎么样啊!畜生!见识到了这个!你还敢说神是不存在的吗!?你这点连我都杀不死的伎俩,就能取代神了吗!?”
这一次,学院长失算了。
鼠人的身上再次燃起了白火。
“神?不,我从不是什么神……”
他不是神,那他是什么呢?
他免疫魔法,可是祸太?
他身怀王血,可是福音?
他身染白火,可是王族?
这些词都可以形容他,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他,如果让典狱长自己去形容自己的话,他一定会这么说吧。
“我是……勇者啊。”
鼠人突然睁开了那只已经被捅烂了的眼眶,看向了学院长。
与其说是看向了学院长,倒不如说是对准了学院长。
学院长本能地想要逃开,但下一个瞬间,锋利的尾巴一把扎下,把学院长的脚板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于是,“勇者”向着“神”发出了最后的一击。
“福音炮-大荒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