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话

作者:果冻小超人 更新时间:2026/1/6 11:27:41 字数:5973

福音炮——大荒一荡

在听到典狱长的吼声时,学院长心中冒出的不只有恐惧,还有怀疑。

这个一直以来都不敢使用福音的懦弱鼠辈,怎么可能第一次使用就将福音打磨完成?

果然,典狱长并未放出什么像样的攻击来,相反,鼠人自己的眼眶反倒炸开了。

下一瞬间,磅礴的血腥从鼠人的眼眶里喷洒出来……鲜血的喷涌持续了许久,几乎像是一眼无尽的泉水一样,让人禁不住感叹于鼠人那瘦小的身体里竟藏着如此大量的血液。

终于,血液洒尽了,鼠人也像失了魂一样,瘫倒在地。

“呵……呵呵……哈哈哈,果然是这样,你这畜生……根本就没有完成福音……强行使用福音的力量,反倒毁掉了你自己的身体……”

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的学院长,逐渐发出张狂的笑声。

鼠人已经奄奄一息,大概是因为失血太多了吧,以至于在这畜生的身上,连福音的力量也都逐渐消散了。

而相对的,学院长除了被溅上了一身血污之外,并未受到任何致命的伤势。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真是符合你这畜生的结局啊……果然……你们这些畜生,根本没有使用福音的资格……”

学院长回头看去,背后的森林、灌木、草地都已洒满了血污,发出刺鼻的气味……学院长嗅了嗅鼻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就好像这世界本就该如此腥臭一样。

陶醉已久的学院长,转过身去想要给鼠人最后一击,却发现典狱长已经用四肢撑起了身子,伏在地上。

“哦哦……你还活着啊,畜生的身体里到底有多少血啊,喷了那么多还没流干吗?还是说——”

学院长的声音被打断了。

“——那不是畜生的血。”

鼠人用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脸朝向了学院长。

“那是王的血。”

“?”

学院长没有理解的这句话的意思,同样的,他也没有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的视野骤然昏花,嘈杂声在耳朵里炸响,皮肤上布满不祥的斑点——学院长一度以为是自己的五感受到了破坏,想要使用专用的魔法进行修正……他没能成功,他的胸口骤然收紧,每次呼吸都让肺部像被针扎穿了一样。

怎么……不行,要先用治愈的术式……

学院长失败了,别说是魔法,就连维持意识都已经成了难题……他费尽全力,才能勉强让心脏维持跳动……意识已经要涣散了,血管鼓胀着,像是随时都要破碎掉一样。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副躯体已经完了,莫说此刻自己无法使用魔法,就算让最精通治愈术的大枢机卿亲临,也无济于事了。

就如学院长所说的那样,典狱长并没能将福音打磨成只属于他自身的模样。

福音,王血,就如同恶魔,是渴望着生命的贪婪之物,它们渴求着、啃噬着持有者的一切……对于这样的恶魔,像典狱长这样,一直以来懦弱惜命的持有者,一定是最让他们饥渴的、最差劲的主人吧。

所以,就给你们自由吧。

鼠人崩开了自己的眼眶,把这些恶魔从自己的五脏六腑中放了出来。

王血洒满了世界,草地上、灌木上、森林上……还有学院长上。

去啃噬,去夺取,去腐蚀……这些恶魔,要吃掉多长的生命才会满意呢?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

野草化灰,灌木枯萎、森林腐朽……世界会荒芜,人当然也会。

学院长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生命正不断被体表的血污所吸食着。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了。

“感受到了吗?学院长,感受到王血的贪婪了吗?”

“说来惭愧,正是由于我数十年来的惜命与怯懦,才会让这些王血饥渴成这样吧……”

虽然身后的森林并未遭殃,但在鼠人的眼前,世界已经化成了荒原,树上的动物,包括部分典狱长麾下的鼠类,都已经化作了白骨。

“真是人间地狱,对吧……”

数十年来未能啃噬生命的王血,此刻正疯狂地弥补着自己贪欲。

这就是我这数十年来胆小如鼠的生活,所换来的一切。

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这就是我因胆怯惜命,而未曾拯救的众生的报应。

这就是福音炮——大荒一荡的真相。

这就是我的懦弱。

这就是……我的业。

“啊啊……如你所说……”瘫在地上的学院长喃喃着,居然笑了,“这次的力量……比所有的福音、所有的祸太……都要……更加的……无可救药……”

这是败北的宣言,胜负在这个瞬间分晓。

身后,那些尚存的鼠类,再次爆发出高亢的鸣叫。

微不足道的吱呀声汇聚在一起,竟然如此震撼。

清澈、嘹亮,而且滚烫。

这是明白自己渺小之处的生物,方能发出的喊声。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连黑衣杀手,也沉浸其中,与之同化,加入了老鼠的怒涛声中。

人人皆有迷茫,人人皆会有感受到自己渺小的那一天,既然如此,那就放声怒吼吧。

在这不再渺小的怒吼声中,期待着自己也不再渺小的那天。

单说时间,这场战斗不过数十分钟,但对于典狱长来说,对于注视着典狱长战斗的众鼠以及黑衣杀手们来说,他们仿佛已经度过了一遍典狱长过去的人生。

但是,即便已经不再有过往的迷惘,未来依然还是扑朔迷离。

“还……没有结束……”

典狱长抬起眼来,看向玻璃堡的方向。

在那里,将军和大王女的战斗,已经展开了……可将军也一定也会像自己一样,不,面对自己亲生女儿的那个男人,一定会比自己更加迷茫。

要去……帮他才行……

将王血全部喷洒而出的典狱长,已经没有了自愈的能力,连站起都做不到,只能向前爬去。

但是……但现在这幅身体……是不行的……

“我来帮您治疗!”

黑衣杀手冲上前来扶住典狱长的肩膀,他稍懂一些低级的治愈术,就算不能完全治好,也应该可以缓解鼠人的伤势,然而——

“没用的。”

典狱长撇开了搀扶的手,伏倒在地上。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鼠人。

他是祸太,无神论的祸太,无视一切魔法的生物,治愈魔法已经对他无法起效了。

虽然有祸太专用的力量——神通,但典狱长根本不懂神通的治愈术。

那么,还能对祸太起效的,就只剩下福音了。

典狱长爬到了学院长的身边……他用手背贴上了学院长的身体,仿佛是受到了召唤一样,学院长身上的血污立刻流动汇聚,最终汇成了典狱长手中的一抔鲜血。

那是王血,是福音,是能对祸太生效的力量。

但是,这也是恶魔,是会一直啃噬持有者的生命,至死方休的恶魔。是典狱长终于得以摆脱的怪物。

仅仅只是将这滩王血捧在手中,鼠人的手掌就立刻老皱,泛起尸斑,像帕金森症一样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能感受到灼烧一样的痛感,他知道这是王血在疯狂汲取他的生命。

对于已经成为祸太的典狱长来说,这是唯一能治愈他身体的力量。

对于已经成为祸太的典狱长来说,这是唯一能危及他性命的力量。

他要如何选择呢?

已经知晓世间并无神明,深知一旦死亡,就什么都没有了的、坚定的无神论者典狱长来说,这个选择简直再简单不过了吧。

无神论者敌不过信徒,就是因为无神论者比信徒更畏惧死亡

“但是……真是奇怪啊,我明明知道死是多么可怕的东西……我甚至都亲身死过一次了……可为什么,我的胸中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呢……”

啊啊,这样吗……听说,每个祸太都能得到对应的能力,那我也一定是这样吧……

无神论的祸太的能力,就是给人面对死亡的勇气啊。

鼠人将手中的鲜血一饮而下。

霎时间,血液从鼠人的口中灌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典狱长也能感到体内的创口在不断愈合,颤抖的双腿逐渐灌入了老朽但也还算稳健的气力。

但同时,牙齿在王血流经的一瞬间蛀蚀脱落,喉咙在咽下王血那一刻开始阻塞呼吸。

王血正疯狂地在这具残躯上汲取着它们数十年来未能吞噬到的东西。

“畜生……你……果然……蠢笨的无可救药啊……”

几乎连呼吸都已经停滞的学院长,仿佛再用最后的倔强发出嘲笑。

“啧,你还没死啊?饶了我吧,求你别说什么还有没拿出来的底牌之类的台词啊。”

“咳……你多虑了……畜生……”

无视了典狱长戏言中的调侃意味,学院长咳出了大量的鲜血。

“……就算是我……一下被夺走数百年的生命的话……也无力回天了……你明白吧……这是因为……我只是人类的缘故啊……”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无论练就了什么样的武艺和魔法,无论有怎样百毒不侵的体魄,在历经数百年的时光之后,也一定会因全身器官衰竭而死。

数百年。对于人类来说,就是这样无法跨越的一道鸿沟。

但是,对精灵来说,能跨越数百年时光的大有人在,对于大王女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你的……这点把戏……对大王女来说不值一提……”

学院长还在地上狠狠地说着些什么,但鼠人已经不再和他浪费口舌了。

迷迷糊糊的,远方似乎出现了人影,大多都是鼠人死去的亲友,有熟悉的,也有已经记不清的,也有着看不见脸的像是父母一样的人……他们面色苍白,没有表情,他们都在向典狱长挥手,有的像是招引,也有的像在驱逐。

朦胧中,似乎看到魔法交织的幻影,金铁碰撞的响声惊醒了鼠人……那一定就是大王女所在的方向,那是自己倾尽全力也无法伤其分毫的家伙。

鼠人再次向前看去,人影已经消失了,前方一片荒凉,树木枯萎,泥土化沙,世界尽是数不尽的创口与荒凉。

那个男人……将军他的眼中,这个国度一直以来就是这个样子吧,能看到的只有数不尽的疮痍和荒凉,还有看不到在何处的、绝对无法打败的敌人。

那么,我也这么做吧。

典狱长站了起来,身边立刻传来了嘈杂声……学院长仍在说着什么,没关系,他已无力回天,没有必要继续纠缠;黑衣杀手抱住鼠人的肩膀想要阻止,虽然还有很多想和这个孩子说的话,但也没必要了……这个孩子的心虽然有着血腥,但绝不会堕入邪道……

这就够了吧,对于无子无女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

荒原看不到尽头,但我依然迈出步伐。

为了追随将军的脚步,为了给身后的孩子留下脚印。

我决定前进。

即便我死在这荒原上。

————

黑衣杀手一直看着那背影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背影……当初,在盖勒斯的宅邸中,他就是这样看着那个少年,向着不可战胜的第二福音冲去的。

已经记不得距那时过了多久了?他知道的只有,自己仍像当年一样,终究只能默默地看着别人离去的背影。

“你在发什么呆啊?想要追随那家伙的脚步的话……只要跟上去了不就行了嘛?”

把黑衣杀手拉回现实的不是别人,竟是黑衣杀手腰间的那把骨制的长刀。

“别看我只是一把刀,我可明白的很,看到了那只鼠人的觉悟,无论什么样的内心,都免不了会一阵热血激荡的吧。”

连一把刀都会受到影响,那人类的内心应该更加热血澎湃才是。

那就上啊?去让这个让你如此遭受折磨的那个大王女,好好感受你的怒火啊?

的确,这毫无疑问就是一个男人该有的选择。顺从内心的热血,宣扬自己的正道!

“……正道吗?”

可是,黑衣杀手依然退缩了。

我早就没有了……说什么正道的资格了。

我是杀手,为了金钱出卖灵魂的渣滓……我早就不奢望什么正道了。

在这时候,他想起的既不是什么正义,也不是什么热血……他只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我的孩子……刚刚过来之前,为了防止有危险,我把她藏在一个树洞里了……可是那不安全……我得……我得……先去找她……带她回家……”

黑衣杀手像是着了魔一样持续不断地念叨着,这颓废的模样连那他腰间的骨刀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喂,我说你……”

“你给我闭嘴!”黑衣杀手把骨刀按回了腰间,继续颓丧地喃喃着,“我早就不是武卫骑士那样的人了……你,你以为我当杀手的这些年,手上沾了多少血?……正道什么的,我早就不奢求那些东西了……我……”

我所奢求的,不过是……在出卖自己灵魂时能多讨两块铜板,让我的女儿过的能稍微好一点罢了。

黑衣杀手垂着头,声音有气无力的……但他那只死死按住腰间骨刀的手上,却爆起了青筋。

就好像他一旦稍微松懈了,他的灵魂就会立刻拔出刀冲出去一样。

见到他这副颓然的模样,骨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第三者打断了。

“呵……呵呵……你说……你是杀手啊……”

那是一丝奄奄一息的声音,充斥着死到临头的味道。

那是血泊中的学院长发出的声音。

“你……既然是……杀手的话……就该接受……委托吧……”

学院长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没说完,黑衣杀手就意识到了什么。

“不!你别说了!”

学院长没有理会黑衣杀手的恳求,他喘着粗气,把黑衣杀手最后的伪装逼上了绝路。

“你要……真是杀手的话……就去……追上……那个鼠人……杀了他……多少钱我都给你……”

黑衣杀手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但迟了一步,他还是听到了。

“……”

对啊,既然你声称自己是为钱出卖灵魂的、没有良知的杀手的话,去杀了那个把你当孩子一样看待的鼠人,应该也没有问题的吧?

黑衣杀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做不到,这是当然的。但如此以来,他那杀手的伪装就被撕扯的一丝不挂了。

“……哈……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杀手……”

委托被拒绝,但学院长反而咳着血笑了。

“……我知道的,所以……我要委托你杀掉的……并不是那个鼠人……”

迷途的羔羊啊,就让我再推你一把吧。

“……请你……杀掉我吧……”

“……”

就算学院长不说,黑衣杀手也隐约察觉到了。

无论如何,学院长苟延残喘的时间也太长了。

那可是鼠人号称会瞬间啃噬掉上百年时间的王血,照常理来说,学院长早就该咽气了才对。

而他一直能维持这种濒死的状态,就说明……

“没错……我是学院长……是这个国度里的正教领袖,所以……在我濒死时……会有其他正教修士分担一些我的负担……”

从人类国度来到精灵国度的修士集团,有上百人之多。

如果你不快点杀了我,那上百个修士,恐怕都会遭受重创……

面对着还再犹豫的黑衣杀手,学院长再次开口了。

“切……还要……再逼你一把吗……”

“什么?”

距离我越近的修士,所要替我承受的伤害也就越重——而现在,距离我们最近的、首当其冲的两位修士,你猜猜是谁呢?提示:这两人的名字,你都知道哦。

“……”

在这个国度里,黑衣杀手所知道名字的修士,一共就只有两人而已。

罗曼主教和艾瓦尔修女,他们都是黑衣杀手的曾经的战友。

那这一次,杀人的理由就充足了。

他是杀手,杀手就是要杀人的……更何况,这个学院长曾经还和大王女一起利用自己,如今若不杀他,自己的两位朋友就都要遭受痛苦。

理由已经充足了,黑衣杀手用力拔出腰间的骨刀,扎进了学院长的胸膛……苟延残喘许久的老人,带着诡异的笑容,蹬了蹬腿,就一命呜呼了。

……

我杀了一个人。

这没什么,为了救自己的朋友,理由充分。

再说了,我是个杀手,杀手杀人,本就是天经地义。

没错,不需要有任何的——

“呕!”

我突然晕得难受,一个人跑到草丛边开始呕吐起来,腥臭味在嘴里弥漫……更强烈的绞痛袭来,我按住心口慢慢直起身子,零乱的发丝在眼前不停地飞舞着。

“呕哦哦——”

黑衣杀手爬下身去,拼命的吐着。

失手掉落的骨刀插在土地上,此刻的它已经比黑衣杀手还要高了,就像是一个人在冷冷地俯视着。

“我是无声的祸太刀,是一位名为空谷的祸太所残留的下来的遗念。”

或许是因为土地太过松软,骨刀歪倒在黑衣杀手的面前,和他对视着。

空谷,是生前因误解其主人而陷入癫狂的耕牛的灵魂。在成为了祸太之后,为了报复而向人类举起了屠刀,犯下了无数的杀业。

“所以,我虽然没有当过杀手。但是,我很清楚一个杀人狂是怎么诞生的。”

在杀死第一个人时,在见到从未见过的粉红色的血肉和内脏时,在闻到、尝到那腥臭的血味时,人们就会感到晕眩、反胃、痛苦乃至呕吐。

不过,人虽然不能像牛那样反刍,却更善于回味。他们会在回忆中,一遍一遍地回想起,第一次刀刃切开喉咙的触感,第一个失去生机的面容,第一口死者的血肉,第一次彻底主宰他人命运的……快感。

这世界上有许多杀人无数的刽子手,也不乏陶醉其中的杀人狂。或许有些特别上瘾的恶魔,会记不清自己究竟杀过多少人,也或许会连最近杀的那个人都记不得。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刽子手,会忘掉死在他们手中的第一个人。

因为他们都不断地回味过,无论第一次杀人的手法多么青涩,过程多么平淡,他们都会不断回味,最终,他们就在这不断回味中习惯了杀人,他们会逐渐爱上杀人的手感,临死的哀嚎,死尸的腥臭。

如果一个杀人狂杀死过十个人,那在他的脑海里,一定把他杀死的第一个人杀死过上百次了。

杀人狂并不是习惯杀人,而是习惯杀第一个人。

这一点,曾身为杀人狂的空谷再明白不过了。

“小子……你不行啊,无论你再怎么自称自己是杀手,是双手沾满了血污的刽子手,可是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这小子,根本就不合格啊。”

“你在……呕……说些什么蠢话。”

骨刀深深地叹了口气,把黑衣杀手最后的伪装撕扯开来。

小子……你根本就没有杀死过“第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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