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终于感到了危机,不仅是因为对方超出常理的能力,而且过度的失血已经让将军脑海中的晕眩感已经越来越重,他只能凭着残存的思维判断出下一步的战略。
如果杀死他的话,他就会立刻夺取下一具身体继续战斗吗……
不过,只要将军能拖延到足够的时间,王血就能治愈身上的伤势……若能以万全的状态应敌,就算无法连续杀死敌人三百次,也足以全身而退。
既然如此,那要做的就不是杀死他,而是要让他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
这样的话,就不能再使用一击必杀的福音刀——破障白芒的力量,而是要凭借将军自身的刀法,在不取“门徒”性命的前提下,斩断他的四肢。
“……呃唔……”
尽管已经有了对策,但持续不断流失的鲜血还是逐渐将将军逼到了绝境。
可别生疏了啊,我的刀法……
恐怕能保持清醒的攻击,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铿锵一声轻响,马刀的刀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某种薄雾般飘渺无形的压力顿时以这截剑身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
并非是使用足以一击致命的福音和祸太的力量,而是单纯凭借将军自身的技法而驱动的马刀铿锵破空,随着冲天而出的森寒杀气,四周骤然爆发出了刺耳的刀鸣!
“!”
“门徒”意识到这次奇袭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就看到一只无主的手臂高高飞起,悬挂到了树枝上。
“可恶……”
慌乱之中,“门徒”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应对,只能下意识挥出右拳,但他立刻就后悔了。
将军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握刀的手掌一抖,震散了刀刃上的血气,重新显露出寒芒的刀锋瞄向了“门徒”仅存的右手。
他用仅存的清醒意识全力斩下了这一刀,毫无疑问,这一击的力道绝对足以将那弱不经风的手腕斩断。
————
“……”
就结果而言,那蕴含着凌厉杀气的刀锋并未斩中“门徒”,刀刃从他的手腕旁错过,在地面上劈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然而,这次的失手却并非源于将军自身的失误。
“……你在做什么?”
将军的左眼喷出了眼眶,红色与黑色侵染了视野,瞳孔突然失焦之后,即便是将军,也未能斩中对手。
“我问你……你——”
将军缓缓转过头去,用那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向身后,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能在没有任何接触的情况下破坏掉将军的眼睛,能做到这一点的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能使将军体内的王血发生共振的大王女。
“做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父亲,你我二人都已经图穷匕见,既然如此,我帮助别人杀死你,有什么不对吗?”
大王女的声音冷若冰霜,随着她轻轻一抬手,将军再次感到体内一阵气血翻涌,随即,另一只眼睛也化成了一滩红白色的血水。
这一次,将军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你……你难道没听懂吗,你难道没看到吗?这个‘门徒’,正肆意夺取他人的肉体……他在杀死自己的学生啊!”
就算用听的也知道,这个“门徒”,这个曾经以遵遵教诲的学院长面目示人的男人,在谈及自己的学生时,声音中没有半点的感情……对他来说,这四十位正教学生,不过是他备用的年轻肉体罢了。
何况,他的目的何止是这四十个学生。
如果事前所料不错的话,正教一直以来谋求的,就是对玻璃堡的文化侵略,他们想要把整个玻璃堡都转为正教文化,如此一来,玻璃堡内必将会有大量的居民信仰正教。
会有多少人呢?数十人?数百人?……恐怕会有数千人吧。
而对于能够夺取正教徒身体的“门徒”来说,这些人是什么呢?……不过是在他战斗时,用来帮自己挡刀的数千具尸体罢了。
“你还不懂吗!”
将军的双目已经失明,意识和体力逐渐流失,意识到自己败局已定,那失去眼珠的眼眶中流下了赤红色的血泪,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朝着大王女声音的方向大声喊着。
“这个男人,他想把玻璃堡里的人当成他的牲祭啊!”
你不是王女吗?你不是这里的统治者吗?你不是玻璃堡的……王侯吗!
那你还在愣什么……这个“门徒”,他想要残害你的子民啊!你作为王侯,要眼睁睁看着这混蛋迫害你的子民吗!
将军喊得声嘶力竭,连声音中都染上了血腥味。
然而,大王女的声音反而越发冰冷。
“残害我的子民?哦,也许吧,这么一看,他确实对我隐瞒了不少事……可能会有不少人牺牲的吧。”
“你在说什么……可是上千人!你不在乎你的子民了吗!”
这一次,大王女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炽热的仇恨。
“子民?啊啊,死到临头的时候,倒是说起漂亮话来了啊,父亲大人——你不记得那个夜晚了吗?”
那个夜晚,那个把大王女的人生,彻底摧垮的夜晚。
一直以来,如同蜜桃一样的宫廷生活,一直以来,大王女所心系的一切都被摧毁的那个夜晚。
“你在杀死……我的……女仆长,像我姐姐一样的女仆长的时候,你可曾有想过,她不是你的子民吗?”
“……”
将军哑口无言。
“玻璃堡里的几千条人命,是你的子民……我的女仆长,那个像家人一样照顾着我的女仆长,她就不是你的子民了吗!”
有谁规定过!一千个子民的性命是性命,一个子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
她说的没错。
将军意识到了,不只是战斗,他就连理念也输的一塌糊涂。
他能做的,只有挣扎了。
用挥刀来挣扎,用言语来挣扎。
“不对……不对的,不是这样的……那只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而已……”
几乎无法想象的事情的事情发生了。
“……呜。”
大王女突然哭出了声。
“只有一个人?”
大王女的哭腔声中渲染上了满溢而出的杀意,也尽是止不住的悲怆。
“……那我呢?爸爸,我不是你的子民吗?”
——————
不管哪个宗教,似乎都会说什么善恶有报,似乎好人就一定会有好的结局,坏人就注定会被恶行反噬一样。
但那终究只是宗教用来控制人们,让人们服从他们规定的善的手段罢了。
“如果要问,将军是好人还是坏人的话,他当然是个好人,他为维序这个国家耗尽心力,鞠躬尽瘁。这样的人,如果说什么善恶有报的话,当然会迎来一个善终的吧。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男孩汉萨看着走廊上的火星不停地闪烁,被点燃了翅膀的飞蛾在地上明灭着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淹入了黑暗之中。
“因为世界上从没有什么善恶有报,世上只有一种因果,那就是求仁得仁。”
“……你在自顾自地说些什么高深莫测的话呢~”
汉萨脚下的石板突然凸起涌动,浮现出了一位女孩的身形。
“小女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哦,那孩子正在房间里活蹦乱跳呢~嘛,完好无损倒是称不上,毕竟小女还是在他的伤口里留下了点‘什么’呢。”
再怎么说,也是要收点“治疗费用”的。这个叫做哈达威的少年,是小女的“另一半”所拉拢的对象,要是不在他伤口里做点什么手脚,万一他反过来去帮助另一位宫商的话,小女可就吃大亏了。
宫商故意做出吓人的表情,用让人不寒而栗的嗓音装作反派一样讲话——不过汉萨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态度让本来得以满满的宫商不爽地抖动了两下眉毛。
男孩径直走到门前,想要推门而入,却又停顿了一下,转而敲了敲房门。
“嘛啊,进来吧。”
“……”
汉萨单听声音就能明白,房内的少年已经和之前判若两人。
那股虚弱感和卡着痰一样的嘈杂音色全都消失不见,换上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
事实也的确如此,推开门后,男孩第一眼就看到已经从床榻上站起身来的哈达威。
他赤裸着上身,左拳护在胸前,右臂相对舒展,稍稍停滞之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刺出几拳。
“哦哦,厉害……和我那过着贵族生活的皮靴亲王不同,我看你肯定经常从事劳力工作吧,”汉萨一边恭维,一边还调侃了一句旁边的兄长,“早知如此就该提醒我老哥,在拉拢你时要用软的了——恐怕他之前没少在你身上吃苦头吧。”
汉萨的语气一改之前的傲气,又是恭维,又是给之前的行为开脱。
但少年没有回话,他另有其他目标。
哈达威抬头,瞄向了男孩身后,那如同娇弱少女一样的祸太——宫商。
汉萨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只听到耳边响起了拳风,随即,哈达威的重拳砸向了宫商少女般的娇躯。
咚。
那是一声骨肉与硬石交锋所发出的闷响。
哈达威一脸痛不欲生。
“……”
宫商一脸无语地看着甩手喊疼的哈达威。
“嘶哦……”哈达威抽着冷气把拳头抱在怀里,“搞什么……原来小姐你这么能忍啊?”
“哈?能忍?你是白痴吗?”宫商满头的黑线,“你这点力气,小女甚至都感觉不到痛觉,有什么需要忍的?”
“等等,他说的能忍是指——”
就在这时,汉萨的眉头一皱,他已经理解了哈达威的行为。
“没错哦~”
说着,哈达威拍了两下肚子——那是刚刚被宫商治愈的伤口的位置:
“我还以为只要我对小姐你表现出敌意,你就会让我刚刚愈合的伤口重新炸开呢。”
“……”
宫商一时语塞。
“为了防止我倒戈,你刚才应该在我伤口里留了这么一手吧~,结果我都一拳打到小姐你脸上了,你都没把我送回病床上去,所以我才说,小姐你还真能忍呢~”
哑口无言的宫商,先看看哈达威,又看看汉萨,许久,她才扶着额头叹气。
“搞什么……你发现了的话,当时就说出来呀,小女就会用点更隐秘的手段的。”
“他不是 发 现 了,而是 料 到 了,所以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他都会知道,”汉萨毫不客气地白了宫商一眼,“你要真想操控他的话,应该在刚刚把他变笨才对。”
“小女哪来的那种能力啊!你在想peach哦!”
宫商像个资深捧哏一样做出犀利的吐槽。
她又在汉萨和哈达威之间看了几眼,无奈地嘟囔着:
“原来你们俩这么聪明的吗,真是败给你们了,那之后你们俩可要带着小女一点哦,不然的话,小女要杀你们可要费不少功夫啊……”
三个人的语气都稀松平常,他们几乎毫无掩饰地展露出敌意,却也不停地互相奉承着。
“喂……”
这副场景,让一旁的皮靴亲王看的呆住了——他身怀王血,可以看穿这三人的真心,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震惊的无以复加。
他们三人之间都发自内心地警戒对方,又都发自内心地需要对方,所以都发自内心地恭维着对方。
“嘛,别的先不说,哈达威先生,我要先为你在精灵国度里的遭遇道个歉才行,是因为我指示皮靴亲王把你带来,才会导致你遭遇了这么多意外,”汉萨一边说着一边朝哈达威鞠了一躬,他虽然外貌幼小,动作和措辞却都无可挑剔,“不过,好在如今得到了宫商小姐的帮助,我想……您的身体状况,大概已经恢复到了进入精灵国度之前的状态了吧?”
哈达威并没有立刻回答——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吧,他重新摆出方才的架势,用左右手分别刺出几拳后,又猛地打出一记重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噗嗤~”
这点技术在宫商眼中不值一提,她毫不掩饰地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不过,哈达威非但没有对她生气,反而流露出了感谢的神情。
“呵呵,何止是进入精灵国度之前的状态……”
哈达威用手指描过一道从肩头到腰侧,斜跨了自己整个上身的巨大伤疤。
这是哈达威还在人类国度时,在与黑梨花和空谷两人的斗争中所遗留下的,虽然得到了骑士派临时的包扎治疗,但这伤口一直因恶劣的环境无法愈合,每当哈达威的上身发力时,这道伤口都会或多或少地撕裂开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无论怎么运动,那里都毫无痛觉……想必在那丑陋的伤疤之下,化脓了无数次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吧。
“小姐你的治疗还真是贴心……何止是恢复到进入精灵国度之前的状态,我现在的感觉,大概是第一次面对空谷时……不,要比那更早……”
这股丝毫没有伤痛的充沛感,是我在面对持有第二福音的盖勒斯的时候才有的状态——是我这辈子里,最强也最完美的状态。
闻言,汉萨也笑了,那是毫无虚假的,仿佛得到了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样的欣慰笑容:
“面对第二福音?换句话说,这是您能打败超出常理的福音时的状态?”
“——并不是。”
少年毫不留情地否决了男孩,他扭头看向窗外,仿佛从那里能看到什么一样:
“这是我要拯救她时的状态。”
————
那是一具不屈的身影。
身上早已被赤血染红,侧腹破开巨大的血洞,从中流出惨白色的肠子,就连意识也失去了。
但是,他的双手依然紧紧握住插在地上的马刀刀柄,仿佛只要他还站着,他的国家就不会倒塌。
但是,一口残破的铁刀,终究支撑不起千疮百孔的身躯。
将军的口中喷出一口血来,随即他的整具身体就如断了弦一样,崩塌倒地。
不过,瘫在地面上的肉体远不止这一具。
“呼……到这一步了,都还能……强到这种地步啊……”
“门徒”之前的身体早就已经倒在了地上,除此之外,地上还有着数不清的尸首和残肢断臂。
我被杀掉了十六次……还是十七次呢?
即便将军已经倒下,“门徒”依然心有余悸,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不敢前进。
多亏了在第一击的偷袭时就造成了足够大的伤势,之后不断的舍命攻击,逐渐加重他的伤势——即便如此,也险些被斩掉双手。如果不是大王女使用福音的力量破坏掉了将军双眼的话,恐怕……
战斗到后期,将军已经因伤势过重而失去了意识——但即便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他的肉体依然在遵循着尚未湮灭的意志,直到倒下前的最后一刻,他都不停地挥出必中的马刀,无数次地斩杀掉门徒。
“果然……让出第四福音之后,我要面对这种程度的敌人还是太吃力了吗……”
“闪开!”
与之相对的,大王女一把推开门徒,走向已经穷途末路的将军。
一味的畏手畏脚毫无意义,万一时间拖得太久,将军体内的王血就会治愈他的伤势,必须要抹除掉这种隐患。
咔。
大王女拔出了插在地面上的马刀。
之前无数次折磨自己的,就是这把刀吗……不过以后,就轮到大王女使用这把刀去折磨别人了。
“那么首先,就从夺取你原先主人的王血开始吧。”
哧啦一声,将军腹部的伤口被马刀撕开了……无行的祸太刀就如平常一样发挥了改变脊椎节数的能力,将军的身形出现了扭曲。
将军体内的王血立刻开始修复足以致命的伤口,但已经没有时间了——大王女伸出手来,朝着虚空一抓,将军体内的王血顿时被不断地扯出,吸入大王女的手中。
激战之后,被亲生女儿亲手杀死,还真是符合你这混蛋父亲的结局啊。
“唔?”
大王女所吸取的王血量,早已远远超出了她预想,难免让她有些惊讶。
这是因为将军之前已经从汉萨身体中夺取了王血,所以他体内的王血远不止一人份的量。
“算了,不管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多力量了,反正这些力量,如今都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说着,大王女举起了那破旧的马刀。
斩草除根——
“王女殿下!小心!”
门徒的呼喊声让大王女猛然惊醒,回过神来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到大王女的面前。
“你是……典狱长?”
鼠人并无多余的言语,他看了一眼地上将军的凄惨模样,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痛心的感情。
“哈……你这是心疼了?想不到啊典狱长,将军不是一直以来都死死压制住你的政敌吗?你居然会为这种人伤心啊?”
大王女辛辣地讽刺着,然而,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她的左肩就喷出了血来。
“什么!?”
大王女慌忙拉开了距离。
是他的尾巴!这畜生的尾巴末端化成了一把尖刀……可问题不在这里。
我刚刚已经用魔力在周身生成了防御魔法,可对他却毫无影响,这说明……
“这只鼠人已经堕落成祸太了!魔法对他是无效的!”
门徒解答了大王女的疑惑,但只能使用魔法的他无法给大王女丝毫帮助。
切……没用的东西……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大王女却暗自窃喜着。
祸太。
如果是之前的大王女,确实会感到有一点棘手……但现在不一样了。
典狱长弯腰抱起了将军惨不忍睹的身体,环顾四周,开始谋划起逃离的路线。
“怎么可能让你逃掉!”
面对试图阻挡的大王女,典狱长没有任何犹豫,还沾着未干血迹的、尾巴末端的尖刀,再次发出破空之声,刺向了大王女。
典狱长马上就后悔了。
他试图收刀,但已经来不及了——刺耳的钢铁交锋声炸裂开来,典狱长的刀刺到了无论如何都不该刺到的东西上。
此前为将军所有,但现在已经落入大王女手中的破旧马刀——无行的祸太刀。
你应该知道吧,典狱长……被这把马刀的刀刃所触碰到的人,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触碰到,都会被随即增减一节脊椎。
换言之!一旦碰到这把刀,无论你有多强,无论你是祸太还是福音,都只有跪在地上哀嚎的份啦!!!
“匍匐在地上,向我求饶吧!你这鼠——”
大王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鼠人典狱长正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什么,你……怎么回事!”
大王女能感受得到,刚刚祸太刀已经发动了能力,这只老鼠的脊椎应该已经变化了一节才对,他现在应该因为肉体和脊椎无法适配而痛苦哀嚎才对啊?
“吱!”
大王女的思考被打断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几只老鼠朝她的身上、脸上扑来。
可恶……
手忙脚乱的大王女,注意力被分散了,也就在这时,她第一次听到了鼠人典狱长的声音:
福音炮——大荒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