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话

作者:果冻小超人 更新时间:2026/1/7 11:21:17 字数:10151

“唔哦哦哦哦哦!”

在不断撞开树木向前冲去的石流之上,哈达维和汉萨死死抓住手中的石块,生怕随时会被甩下去。

“话说,小女刚刚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你们俩的名字的样子,要回去找找那些人吗?”

“我求你别这么做!你这速度来个转向我们俩就真没了……我求你慢一点啊啊啊啊啊!”

“你说什么?风太大了小女听不到——”

……

在折腾了好一阵之后,哈达维三人才在接近玻璃堡的地方停了下来,为了防止被玻璃堡内的人注意到,接下来就不能再这么大张旗鼓地前进了。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快速潜入那被玻璃环绕的城堡之中,又要如何把西莉亚救出来了。

“要进入玻璃堡并不是难事,那些依赖的精灵守卫根本不是宫商小姐的对手……我需要特意嘱咐的事情,只有两点。”

汉萨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这次的行动,以救出西莉亚小姐为第一目标,一定要避免无谓的战斗。

第二……

汉萨把视线转向哈达威,面色顿时有些凝重:

“——如果哈达维先生避免不了交战的话,别的人都还好说,请您一定要避开和大王女的直接交手——只有她,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战胜的。”

嚯?

哈达维露出了带有疑心的表情。

这和汉萨之前的话自相矛盾……他之前声称,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倒大王女,扶持第二王女上位。可事到如今,又声称他们无法打败大王女,要避免交战?

“总之,这次作战中没有任何计谋的因素。我和宫商小姐会想办法暂时拖住大王女,只要哈达维先生能在这时候把人救出来,就算万事大吉了。”

说着,似乎是看出了哈达维的疑心,汉萨又接着补充了一句:

“至于打败大王女的事,已经另有人安排了合适的人选了。”

……

汉萨把目光投向来时的方向,但那里除了被冲撞得七零八落的树木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汉萨转过头来,想要宣布出发的信号,就在这时——

“!?”

宫商不知何时移动到了汉萨的面前,把视线转回来的汉萨顿时被近在咫尺的宫商吓了一跳。

她嘟着嘴,半垂着眼睑,盯着汉萨的眼睛,一副生气的样子。

怎么了……

汉萨还没问出口,就被宫商大喊一声打断了:

“你们两个!!!”

“哎?啊?”

“什么……”

宫商的样子实在太过强势,让一头雾水的两人本能地原地立正。

“小女啊,虽然不能像有些人一样能直接读心,但是,有些眼神小女还是看的懂的,所以啊——把你们俩那慷慨赴死的眼神给小女收起来!”

趾高气扬的宫商双手叉在腰上,喋喋不休起来。

“小女啊……来到这个世界后,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真要说起来恐怕不会比那些精灵还要长寿吧,但是啊,对小女来说,那些时间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已。”

被分裂成两半,失去了一半记忆之后,宫商的生命和灵魂都一起残缺了……虽然度过了漫长的时间,但那些岁月就如同不存在一般。

那时的宫商,时而漫无目的地在精灵国度游荡着寻找另一个自己,时而化作一块平凡的石块,望着天空发呆,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天……这个世界不属于她,没有人知道她原来的世界,也没有人会愿意和一个祸太有所瓜葛,她就像一具空有躯壳的木偶,在黑白色的单调世界里活着。

但是,自从遇到汉萨开始,一切都变了,有人知道她的世界,有人会和她耍心思,有人会把这黑白的世界刷上彩色。

还有哈达维也是,遇到这两个知晓那个世界的人之后,宫商由衷的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所以,你们俩别在小女面前摆出什么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管任务成功不成功,都老老实实地给小女活着——不许顶嘴!要耍贫嘴的话,就我们等从那个玻璃球里出来之后再说吧!”

“……”

哈达维二人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讪讪地笑了出来。

“搞什么,小伙子你身边的这个祸太,其实不错啊,”哈达维朝着男孩的背上拍了两下,“虽然看着冷冰冰的像石头一样,说出来的话居然这么感人啊。”

“哈达维先生说笑了,您身边的那个祸太说出来的话才感人呢~”

“咳咳……”

做出了完美的反唇相讥的汉萨,也算从方才的惊讶中恢复了过来,用力舒展了一下筋骨:

“我也想说呢,你们两位都是我难得找到的得力棋子,用处大着呢,可别刚开局就被吃掉了啊!”

说完之后,汉萨向后仰头,枕在交叠的双掌上,和宫商一起看向哈达维。

这视线的意思,大概是想让哈达维也说些煽情的话吧。

搭嘎,口头挖路!

“我才不会说那种肉麻的话呢,你们俩死不死管我屁事啊!”

我哈达维平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对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说不哒!

无论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动摇自己必死的决心的。

不过嘛,如果你们两个真的这么舍不得我死的话……

“——那就要麻烦你们,好好保护我咯。”

————

黑衣杀手的身边顿时骚动了起来。

“你也看到了吧,艾瓦尔修女,那个绝对是哈达维没错吧?”

“就是他没错!……怎么样罗曼,这个大叔还有救吗?”

罗曼主教查看了一下将军的伤势,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没办法了……就算我们再怎么努力,能做的也不过只是延缓生命流失的速度而已,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已经是相当委婉的说法了,实际上,罗曼主教二人连为将军止血都很难做到。

“……哟西,那就让这大叔自生自灭好了!走,我们俩快去帮哈达维吧!”

“先等等啊!”

干脆利落地甩开将军准备离开的艾瓦尔修女,被猛然扑来的典狱长抓住了。

“就是说啊,艾瓦尔修女,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保持着拯救世人的信念的正教修士,眼前有伤员,无论如何都该坚持到最后一刻才行啊。”

罗曼主教好声好气地劝告,但艾瓦尔修女砸着嘴挥开了他的手。

“哈?继续治疗这个没救的大叔也是耽误时间吧?哈达维和西莉亚可是等着我们帮忙呢!”

艾瓦尔修女丝毫没有留下的意思,对于她来说,毫无交情的将军和有着深厚孽缘的哈达维西莉亚,这两者根本就没法比。

最后,还是典狱长拼尽全力留住了他。

“不行……你们去是没有用的,人类和精灵之间的魔力差距太大了,依靠魔法作战的你们恐怕连玻璃堡的守卫都没法突破,更别提玻璃堡内还有着重重魔力屏障了。”

说着,鼠人发出一阵低吼,双手撑着膝盖,用尽全力站了起来。

“让我去……我是祸太,可以免疫魔法……至少可以通过那些魔力屏障。”

“我会去帮……二位的朋友的,在此之前……麻烦两位,请尽力挽救将军大人的性命。”

鼠人动了动尾巴,但尾骨数量错误的尾巴已经很不灵光了,于是,他伸手抓住按在尾巴末端的刀刃,扯下来抓在手中。

那股抖擞的精神和坚定的动作,一度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他还身受重伤。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您在干什么……不,你们都在说什么啊?”

只有黑衣杀手,手足无措地在看着这一切。

“你们……这不是要去送死吗?”

在人类中也只是中上水准的法师的罗曼主教和艾瓦尔修女,和连剧烈运动都做不到的鼠人典狱长。

这样的几人,要去玻璃堡?要去和那个已经吞并了将军的力量的大王女战斗?

“你们在想什么啊……你们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啊!”

“我们应该赶快逃跑啊!我们对战局起不到任何影响,难道不该赶快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吗?”

“反正我们也起不到作用不是吗?如果哈达维能赢的话他也不需要我们,如果他赢不了,那我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没必要过去给他陪葬吧?”

语无伦次的黑衣杀手被一声清脆的巴掌打断了。

回过神来时,艾瓦尔修女正对他怒目而视。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懦夫!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武卫骑士不是把西莉亚托付给你了吗?你不仅把人家搞丢了,现在又说这种话?”

罗曼主教拼命抓住艾瓦尔的双肩,但暴躁的修女依然不依不挠的痛斥着:

“武卫骑士他啊,谈起你的时候,可是说你是值得信赖的朋友呢!说你是心向正道的人,只是误入歧途才会成了杀手……才怪!你这抛弃朋友的懦夫,哪有正道的样子!”

黑衣杀手的头脑有些发懵,他不明白,明明他说的是毫无疑问最理智的选择,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对待。

不可理喻……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我要走了,我……

黑衣杀手想要逃开,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女儿,丫头,正愣愣地看着他。

西莉亚姐姐有危险了吗?

她的眼神仿佛就在这么问着,让黑衣杀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另一边,艾瓦尔修女也挣脱了束缚,一把抓住了黑衣杀手:

“好啊,你不是杀手吗?不是为了钱什么活都能干的杀手吗?那好,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把我们教会所有的钱都给你,你既然是杀手的话,那就接下委托,去把我们的朋友带回来啊!”

别再说了,求你了……

求你了,至少别让丫头她听到……

……

最终,救了黑衣杀手一命的,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

“小姐,你还是别再说了吧。”

那声音并非来自别处,而是来自黑衣杀手腰间的骨刀上。

“?”

在场的正教二人组都被这超自然的一幕吓到,只有鼠人察觉到了那骨刀的正体。

身为祸太的典狱长,从那骨刀上感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你也是祸太,不,你是祸太刀吗?”

“好眼力,不愧是鼠人,眼力真够尖的,”那骨刀在不合身的刀鞘里咯吱作响了两下,“我是无声的祸太——空谷的祸太刀,某种意义上,算是在场各位的老相识了。”

听到这话,罗曼主教和艾瓦尔修女都面有愠色,他们记得很清楚,就是因为空谷的袭击,西莉亚才会被掳走,才会有如今的这一切悲剧。

据说,若在祸太死后,仍有某种强烈的愿望,其意识就不会消失,而是寄托在其生前的祸太刀上。

“本大爷就是这种情况啦,那边的正教俩人应该很清楚吧,本大爷生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啊,因为还没有杀够杀爽就死了,所以还要再寄托在这刀上,再杀几个人才行啊。”

说着说着,骨刀的声音突然一转,装出了一副苦恼的样子。

“可是啊,这个小子根本不行啊,说是什么黑衣杀手,结果真杀人的时候就磨磨唧唧的,一点都没有个人样啊~所以啊,鼠人,本大爷有话必须要问问你——”

——这个小子,到底有没有杀死过“第一个人”?

——————

第一次杀人的过程?

黑衣杀手确实记不得了,不过,第一次杀人在什么时候,杀的人是谁,这些黑衣杀手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和父母一起,被某个杀手组织绑架了。”

那杀手组织用于培养杀人魔的手段,就是所谓的“蛊”。

每十人一组,赶入一个黑红色的魔法阵中,赤手空拳地相互厮杀,直到最后只剩一人时,魔法阵才会解开。

幼小的我根本没有战斗的能力。还好,还有父母和我在一起,我的父母一直保护着我,为了保护我和其他人厮打起来。

慢慢地,人们都一个一个的死掉了。软弱的妈妈也是,被不知哪个混蛋砸到了颈骨,吐着血死掉了。

最后的记忆里,魔法阵中就只剩下了我和爸爸两个人。

再之后的情形,我就记得不清了,只记得魔法阵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如果我不杀掉父亲的话,我们两个人就都会死吧。

……

结果就像你们所看到的,活下来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就是个畜生,亲手杀害了保护自己的父亲的畜生,是天生的刽子手……所以,我也当了杀手。

后来……后来的后来……

我的师姐,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听了这段故事的女孩,她问我说:

“这么说来,你并不记得你有没有杀死你的爸爸吧?是不是也有,你爸爸为了救你而自杀的可能呢?”

……

这并不是记不记得的问题。

因为醒来后的我看到了爸爸的死状,他的眼睛圆睁,吐出舌头,脖子上还有有着深红色的手印……他是被人掐死的。

你看,这下结果很明显了吧?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只要有点常识的人,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吧。

没错,就是我,亲手……

——————

“没有哦。”

从那个名为‘蛊’的魔法阵里出来的时候,这个孩子没有杀过人。

鼠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道。

……啊?

还未等愣在原地的黑衣杀手回神,他腰间的骨刀就继续开口问道:

“你确定吗?你亲眼看到那魔法阵里最后发生什么了吗?”

“那魔法阵能屏蔽光线,我并未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是不会看错的。”

鼠人边说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我是典狱长,就是专门干这一行的,我见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个人身上有没有背着人命,我只要看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当年,这个孩子从那个魔法阵里出来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他是绝对没有杀过人的。

……

“你——说什么?”

“你——脑子有病吧!”

黑衣杀手不知哪来的怒火,双手抓住鼠人的衣领提到自己面前。

“我没有杀过人?……哈!你脑子有病吧!你一个典狱长,难道没看出我爸爸是怎么死的吗?”

“我看的出来,令尊是被掐住脖子窒息而死的。不过,他是位伟大的父亲,直到最后,都没让自己的孩子背上弑亲的血债。”

即使被这样抓着脖子威胁,鼠人的声音中也没有一丝犹豫。

“所以我才说,你脑子有病吧!”

黑衣杀手一把将典狱长摔到地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最后的最后,在黑红色的地狱中,还活着的就剩下自己父子二人了。

不是我杀的?那我父亲是自杀的吗?天大的笑话!

“你脑子只要没病的话,就该明白吧!人这种生物啊,是不可能自己掐死自己的!你们都该知道的吧!”

黑衣杀手大声地咒骂着,但这一次,其他人什么都没有说。

“好……好!你们不知道我就教你们……就算掐住自己的脖子,没过多久就会昏厥过去,昏厥之后的双手就会失去力气,无法继续掐死自己……”

黑衣杀手像头牛一样喘着粗气,不停地说着,拼命想让其他人相信他的话,也拼命想让自己相信这番话。

“……你们说,就是这样没错吧!但凡有点常识,有脑子的人都该知道的吧!你们说啊!是这样没错吧!”

黑衣杀手乞求着他人的回应……然而这一次,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就连方才气急败坏的艾瓦尔修女,此时也皱紧了眉头,闭着眼面向一旁。

“你们……你们不相信医学……你们,你们脑子都有病……”

黑衣杀手像见了鬼一样向后退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们一个一个都要去玻璃堡送死……因为你们脑子都有病……”

“我的爸爸他……脑子也有病……”

说到最后,黑衣杀手已经泣不成声。

如果自己真的没有杀死爸爸,那爸爸他最后又是……带着怎样的决心和愿望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的呢?

他一定是……为了不让我变成杀人的恶魔,是为了让我以后还能生在光明之中,才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地扼住自己的脖颈,直到昏厥也绝不松手的。

可是……可是我又怎么样了呢?

我以为……我才是那个杀了爸爸的畜生……才会自甘堕落,成为了为钱卖命的杀手……

讽刺吗?爸爸……当年,我们就是因为那些杀手才会家破人亡……结果现在的我,就和那些坑害我们的混蛋杀手们成了一丘之貉……

“你们……你们肯定在嘲笑我们一家吧?觉得我就是个蠢货对吧?觉得我……成了和当年害我家破人亡的那个杀手一样的刽子手,你们觉得很好笑吧!”

黑衣杀手开始抓扯自己的头发,连皮带血。

“但我告诉你们……你们不也一样吗!”

“典狱长先生……还有那边的,是叫将军吧?……你们不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度的民众,鞠躬尽瘁了一辈子,一直到现在快死了都还在努力吗?……结果呢!?你们还不是被自己想要拯救的民众们那样暴打,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们就被那群暴民打死了!”

人类……就是这么无可救药的东西!就是这么不知好歹……分不清谁为自己呕心沥血,谁在爱着自己,反而还要肆意伤害他们的垃圾!

“人类——和我——都是——一丘之貉!”

所有人都只能沉默地听着。

脾气暴躁的修女也好,为人解惑的主教也好,历经沧桑的鼠人也好。

他们都没法反驳,因为他们都是人,他们心里明白,黑衣杀手说的话,句句属实,句句都是无法反驳的真理。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认得清自己,所以他们无法反驳。

人,是没有办法反驳自己的劣根性的。

所以,开口的,并不是人。

“啊啊~你小子的演技不行啊~”

那不是人的声音,那是刀的声音,那是牛的声音,那是空谷的声音,那是曾生食人肉的杀人狂魔的声音。

“接下来的话,只是本大爷的自言自语,你们可以洗耳恭听,也可以嗤之以鼻。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本大爷的话啊,可能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失望咯~”

话说到一半,白色的骨刀咯咯哒哒地震动起来,仿佛一个忍俊不禁的人。

“本大爷知道,你们都期望着我能像个人生导师一样循循善诱,或者像什么圣贤一样说出什么人性本善的大道理来反驳这个杀手小子,不过很可惜,本大爷要说的是,这个杀手小子所说的话真是至理名言,人类是无可救药的东西,这话真是太准确不过了啊!”

不过啊——

骨刀的刀刃从鞘中滑出,白色的刀刃映出黑衣杀手的眼睛,就像在和他对视着一样。

——你小子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才发现这件事的样子啊。

第零话 白色的刀 白色的幼女 白色的鸡汤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人性本来就是黑暗而令人作呕的东西。人这种东西,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是无可救药的蠢货了。”

“不过啊,你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才发现这件事的样子啊?”

骨刀辛辣的话语,把黑衣杀手的伪装撕扯的一干二净。

“我说的没错吧小子,你怎么装得像突然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样,然后自顾自地精神崩溃起来啦?”

“人这种生物是多么卑劣而可悲,小子,你以为在场的其他人不知道吗?你以为自己之前不知道吗?别自大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这位典狱长应该见过一大堆犯人吧?主教和修女二位,应该开导过一大堆信徒吧?……还有你和我,小子,你我二人,应该也杀过一大堆人吧?”

咱们每个人都见过一大堆的人,不管是哪个国家,不管是哪个时代,不管是哪些人……甚至不管是哪个世界,我们放眼望去——人群里永远都是**和渣滓占大多数。

这种事,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和什么教育啊、环境啊什么的全都无关。人这种东西生下来就注定是渣滓。

假设有一百个没有被任何善恶教育渲染过的孩子,分发给他们每人一块好吃到让他们神魂颠倒的蛋糕,你猜这群“童真”的孩子们会怎么做?

几乎所有孩子都会去抢其他人的蛋糕,而主动把自己的蛋糕分给其他人的孩子,连一个人都不一定有。

人性本善还是本恶,这是连十岁小孩都知道的事,不仅我们在场众人明白,杀手小子你自然也早就知道了,又何必装出一副突然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的样子呢?

自己为什么要装成这幅样子?这问题的答案,连黑衣杀手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他腰间的骨刀知道答案。

“因为在你看来,很多事情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典狱长和将军一定是因为不知道人性本质才会为了民众呕心沥血;主教和修女也一定是因为不知道人性本质才会拯救民众;你还觉得——”

——你的爸爸当年,一定是因为没看透你丑陋的本质,才会为了挽救你的灵魂,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

“……”

黑衣杀手觉得,骨刀的声音就仿佛它的刀刃,一字一句刻都刻出了他的内心,他无法反驳。

“小子,你太小看他们几个,也太小看你自己的父亲了。你觉得,如果你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一个一个的找到典狱长、主教、你的父亲,去说一堆人性本恶的屁话,说他们要救的人以后成了渣滓。这些人,就会因为你的屁话而停下吗?”

你不明白啊。

你根本不明白啊。

“典狱长、将军、主教、修女……还有你的父亲,他们远比你清楚人的本质是何等低劣,但是,那又如何?”

骨刀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意。

“无论何时何地,**和垃圾永远都是人群的大多数……我们决定不了人的本性,但能决定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何处。”

“我并不是想让你向谁谁谁学习,小子,你当然可以选择把目光投在这些**和垃圾身上:你可以盯着垃圾批判,或者和垃圾一起自嗨,当然,也可以像刚才那样,在垃圾里翻找一通后,挑出几个自己堕落的原因或理由。”

“但是,抛开那些无聊的人性、本质、大众之类的东西吧,静下心来……别再把自己当成是什么本性如何如何的人,你现在不是‘人’,你只是你自己。这么以来,真正能算是问题的,从来永远都只有那一个。”

——你自己想要怎么活。

————

我自己想要怎么活?

黑衣杀手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任人摆布,任人收买,任人驱使,任人威胁。

这就是一个杀手最真实的人生写照了。

所以,当他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第一反应仍是想去寻求他人的答案:他把目光投向腰间的骨刀,却没有任何回应,看来空谷已经决定丝毫不再干涉黑衣杀手的决定……黑衣杀手继续把目光投向主教、修女、典狱长,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撇开了视线,他们都期待着黑衣杀手做出自己的决定。

于是,黑衣杀手求救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那也是他最后的依托了。

“丫头,我们回家好吗?”

“我们离开这个国度,回到我们的故乡,就当从没有来过这里,好吗?爸爸没能完成答应他人的事,没能保护好那个叫西莉亚的孩子,可是,求求你,至少让爸爸保护好你吧……”

这或许自私,或许懦弱,但这大概就是黑衣杀手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了吧。

这没有什么对错可言,不过是选择了自己最想要保护的人而已……哈达维会选择去拯救西莉亚,而自己决定要拯救自己的孩子,本质都是一样的。

杀手、人性、正道、责任,把这一切外衣都褪去之后,他只想作为一个保护孩子的父亲而活着。

“我会听爸爸的话的。”

听到这句话,黑衣杀手仿佛得到了救赎一样,紧紧地将女儿抱在怀里,可是……

“我会听爸爸的话的,所以,我不会和爸爸一起走的。”

“……”

黑衣杀手方才的希望仿佛一瞬间破灭,紧紧抱着女儿的双臂突然就失去了力气。

丫头的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悲戚,她明白,深爱她的父亲痛苦万分,但她却什么都做不到,因为让父亲如此痛苦的根源就是自己。

尽管如此,丫头还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爸爸自己可能没有发现吧,爸爸一直都是个很过分的人呢……只要是觉得对我好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在乎我的意见的。要让我来这里上学也是,刚刚把我从玻璃堡里带出来时也是……爸爸从来都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很过分呢。”

丫头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不满,黑衣杀手误以为这是女儿在责备自己,急忙辩解:

“可是,家长都是这样的吧……因为父母是知道什么才是对孩子最好的,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爸爸以后会改正的,所以……”

“不是的哦,爸爸。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想要带我逃走的话,只要像之前那样,扔下一句不容反驳的‘跟我走’,不管我同不同意,直接把我夹在胳膊下面,超过分地把我带走就行了吧?”

可是爸爸,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向我说这么多话,像在请求我同意一样不停地问我“好吗”……明明只要像把刚刚说的那样,只要用一句“是为了孩子好”来当理由,直接把我带走不就好了吗?

“……”

黑衣杀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懂这些事情的。

“……你从哪里学会的这些话?”

丫头没有回答,她反过来用细小的手臂把父亲的头抱进了怀里。

直到这一刻,黑衣杀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一直在不住地颤抖着。

——————

来精灵国度的旅途上的一个夜晚,每晚都会给丫头讲故事的西莉亚今天却一反常态地盯着天空出神。

“怎么了,西莉亚姐姐?你的脸色不太好,要早点休息吗?”

少女轻笑着摇了摇头,把娇小的女孩抱进怀里。

“呐,丫头,我今天差点做了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啊。”

“哎哎?骗人,什么时候?”

也难怪丫头会这么惊讶,今天一整天她都跟在西莉亚身旁,却完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也突然很害怕……虽然我一直想见哈达维一面,可完全没想过重逢的时候,我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摆出怎样的表情,更重要的是……”

西莉亚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霾。

更重要的是,我不敢去想见到他时的样子。

我知道的……他一定会为了我,会努力地去和很可怕的敌人战斗……那一定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打败的超级厉害的敌人吧。

我不敢去想象,见到他时,他会是什么样子……他的脸可能会多了很多伤疤,还会是我喜欢的样子吗?他的腿会不会受伤,还能站得起来吗?他会不会受什么内伤,时日无多了?他会不会……

西莉亚捂住了脸,泪水从双手的指间滑落。

会不会我见到他时,他已经醒不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在武卫骑士家中待着比较好……那样的话,哈达威回来就可以去找自己,而如果……如果哈达维出了什么意外回不来了,其他人也会为了照顾自己而隐瞒着,这样自己就永远不会绝望,也可以继续怀抱着早已不存在的希望而活着。

“这样也不错呢,对吧?”

幼小的丫头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人,只能轻轻附和着:

“嗯嗯,是不错呢,西莉亚姐姐。”

“所以啊……我当时就想着,要不就选择退缩吧,去找你的爸爸,把一切都告诉他,去恳求他把我送回武卫骑士那里。”

丫头听得似懂非懂,只能继续重复着刚才的附和:

“嗯,这样不错呢,西莉亚姐姐。”

……不,这样错了啊。

西莉亚松开了捂住脸颊的双手,她的眼睛依然通红湿润,但嘴角已经露出了笑容。

在西莉亚即将开口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是想要像刚才这样,花一通长篇大论来解释自己想要回去的原因,再请求黑衣杀手同意自己的要求。

“在那一刻,我就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了。”

如果西莉亚真的想要回去的话,只要直接对黑衣杀手下命令就好了:西莉亚已经付过了昂贵的价钱,黑衣杀手自然会听从她的指示,而且这样一来,旅途上还会少一个需要保护照顾的麻烦家伙,黑衣杀手自然不会拒绝。

没错,如果我真的想要回去的话,只要直接下命令就可以了,黑衣杀手肯定会答应的,根本不需要说服他、请求他。

我会想要大费周章地说出这些理由和解释,根本不是想要说服他,也不是请求他答应自己——而是在我已经被这看似充足的理由说服时,期待着别人能够反驳这些借口,请求着别人拒绝自己。

西莉亚擦干了眼泪,看着一旁还在抱着脑袋思考的丫头,笑着把她抱进了怀里。

“我听哈达维说,他以前遇到举棋不定的事时,就会扔硬币来决定,”西莉亚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来,“我就想着,投出正面我就接着去找哈达维,投出反面就让黑衣杀手送我回去。”

西莉亚把银币轻轻一抛,翻转的银币在月光照射下,发出夺目的光泽。

“在抛出硬币之后,我就一直默念着反面反面,想着要是反面就可以逃走了……可是,当那银币真的落出反面时,我却又突然想着:‘还是再抛第二次吧’。”

其实不用再抛了,银币的正反根本无关紧要,在我想要抛第二次时,我就已经明白我的内心了。

“我想去找哈达维……不管他怎么样了,我都想要见他。如果他的眼睛失明了,我就做他的眼睛;如果他的耳朵失聪了,我就做他的耳朵;如果他的手脚受伤了,我就当他的手脚;如果他醒不来了……我就和他睡在一起。”

叮。

西莉亚和丫头一起朝那清脆声音的来源看去。

皎洁的月光下,银币的正面幽幽地亮着。

——————

“现在,爸爸的怀抱,就和西莉亚姐姐当时一样呢。”

“爸爸也和西莉亚姐姐说的那样,明明只要夹住我扭头离开就好了……却拼命地说着好多的理由,请求着我的回应……爸爸的内心,也是在想着,再抛第二次硬币吧。”

“我会听爸爸的话的,我会听爸爸的话来拒绝爸爸,我会帮爸爸把硬币摆成正面。”

“我还是小孩子……刚才你们说的很多话,我都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爸爸的想法,我是明白的哦。”

“爷爷以前不顾一切地保护了还是小孩子的爸爸……所以,现在爸爸就觉得自己应该模仿着爷爷当年做的那样,舍弃一切来保护我。”

“不用这样想哦,爸爸根本不用管爷爷当年怎么做的。”

“因为丫头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爸爸,就算比起爸爸的爸爸,也要厉害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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