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法教会你格斗。”
在哈达维的记忆中,那个胡子拉碴的拳馆老板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可是……”
我迟疑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一下在周围练习的人们,这毫无疑问是一家在教人拳击的机构,面前的老板还是自己同学的亲戚,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自己才对。
“为什么?我比他们差在哪里?你是觉得我没有天分,还是怀疑我没有毅力吗?”
“瞧你这话说的,打拳哪需要什么天赋,脑子正常的就能学,你能考上大学,脑子自然没问题;至于毅力什么的,就更没关系,反正你们钱都交过了。”
拳馆老板用手点了点皮质的钱包,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如此,他们又比我强在哪里?”
“他们比你强?……不,学生仔,他们可一点都不比你强。”
老板夹下了口中的卷烟,弹出几点火星。
“他们这群人啊,从来学拳的第一天时,我就知道他们的斤两了:有几个想打比赛吃这口饭的,可能会有点前途,但其他的人呢?有想学个一两招去当健身教练或保安头子的闲杂人员,有想模仿个把式就去装x的中学混混,有想练点腱子肉去把妹的愣头青——更有甚者,还有什么要给小说找素材的,交了一年的学费,练了不到一个月就再没来过的小屁孩。”
“那我……”
我刚想说什么,拳馆老板就挥着夹烟的手打断了我。
“对于他们,我可一点都不客气,我会把这拳馆吹得天花乱坠——别看哥书读的少,哥当年可是推销人身保险的,要论吹嘘,可比你们学生强多了!”
一个干保险推销的,怎么会练起拳击来……难不成是为了帮买了保险的客户拿到保险金的一条龙服务?——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啊,只有一种人,我必须要把话和他们挑明说才行,”烟雾缭绕之中,拳馆老板的眼睛却像发出了光一样明亮,“这种人,他的眼中不是比赛、不是拳头、不是金钱、不是女人、更不是什么小说,这种人,眼里只有着‘某个人’,和对这个人偏执的仇恨。”
“……”
我无法反驳,我知道我自己就是如此。
“这种人,是想拼上命去打一架的人,是真的需要学会格斗的人。对于这种人,我必须挑明了告诉他,我没法教会他格斗。”
“……你的意思,你这里不会教我这种人是吗?”
我起身要走,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学费,拳馆老板瞥眼看到,又伸手把我拦下了。
“那倒也不是,我毕竟还是是个做生意的。你只要交了钱,就可以在这里练,怎么练,怎么打,步法拳法,我都可以教你。如果你不想学拳击,我这里也有散打和摔跤的教练,总之,只要你交了钱,就可以学你想学的格斗技术。”
面对这前后矛盾的话语,我自然皱起了眉头:
“可你刚刚说,没法教会我格斗。”
“没错,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按住我的学费拉向身边,“我能教会你格斗技,也能侃两句格斗精神,但我没法教会你格斗。”
“能教会我格斗技,却不能教会我格斗?”
当时的我,只是一脸狐疑,觉得这不过是商家的故弄玄虚罢了。
“没错,你总有一天会体会到的……”拳馆老板吐出一个烟圈,烟圈破碎,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格斗,不只是技术而已。”
————
“咯啊……”
门徒的鼻孔中喷出鲜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
“……”
他就那样叉开腿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少年,张大了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被揍了的事实。
“真奇怪,我的身上应该是有防御魔法的,”门徒擤去鼻子里的血液,依然是那副惊讶的表情,“可你明明不是祸太,却又能免疫我的魔法……”
哈达维却丝毫没有交谈的打算,他的左脚擦着地面向前滑出一步,右脚随即跟进,在落地时猛蹬地面,再次冲出一步——与此同时,他的左拳已经弹到了门徒的眼前。
门徒现在所占据的这幅躯体,是一具久经锻炼的年轻肉体,反应神经甚至在哈达维之上——所以,门徒轻而易举地在脸前重叠双掌,挡下了哈达维的拳头。
好轻?
这是门徒在这一瞬间的感受——当然会轻,因为这本来就只是一记试探用的刺拳而已。
下一个瞬间,哈达维左脚蹬地,向右前方滑出一步,在占据门徒侧面的同时,灌注了全身力量的后手右拳挥中了门徒的太阳穴。
没有任何挣扎,门徒只哼了一声,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从他的口鼻中渗出血来。
前滑并步——刺拳——右环绕步——大摆拳
冲刺突进——前手试探——抢占侧面——后手重击
从构思这套流程到成功实施,不过数秒的时间,哈达维所依仗的并不是他的体质,而是格斗的技术和理念。
“无论是面对刺拳用双手去格挡的行为,还是坐在地上发呆的意识,你都显得太外行了,真是白瞎了这么壮实的身体。”
用脚对准门徒的脑袋连续补上几脚后,哈达维才放下警惕:后手的摆拳无疑是KO率最高的招式,又是砸在了颅骨最薄弱的位置上,再加上这几脚,就算不能让他立刻毙命,也绝对足以让他瘫痪在地——
——本应如此。
方才还在四肢抽搐的门徒突然从地上撑起了身子,他的口鼻中还在往外喷着血,瞳孔却已经锁定住了面前的少年。
“!?”
哈达维顿时汗毛倒竖,他看得很清楚,本应遭受重创的门徒眼中没有一点失焦的迹象。
少年凭借本能架起的双臂救了他一命,紧随而来的是一记瞄准头部的沉重鞭腿,随着一声巨响,哈达维感觉两只手臂里的骨头都几乎要炸开了。
“什么鬼……”
双臂几乎麻木的状态下,哈达维只能连续向后滑步,脱离出门徒的攻击范围。
搞什么……那种要害部位挨了我那一下,无论是谁都该站不起来了吧?再说他刚刚明明都已经四肢抽搐,七窍出血了,怎么看都是已经脑损伤了,怎么可能还能踢出这么一脚的?
“单纯的魔法对你没用的话,那就还用这一招吧。”
在哈达维惊愕的目光中,门徒摇摇晃晃地站起,像个醉汉一样东倒西歪,却又突然步伐稳健地摆出不同的架势,时而像鹤,时而像虎,时而像熊,时而像龙。
“!?”
哈达维瞪大了眼睛:门徒这套奇怪的动作,在别人看来或许莫名其妙,但在哈达威眼中却是异常熟悉。
“来见识一下吧,”门徒时急时缓地连续变化出几个架势,“这就是我用来格斗的魔法——‘空缚’(LOGOS)。”
“……”
在听到空缚这两个字的瞬间,哈达维就立刻明白了——这个词语并非是这里通用的语言,而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那是哈达维曾听过无数次的语言。
空缚
Kung Fu
“是……功夫吗……”
————
门徒察觉到了少年的脸色变化。
“怎么?难不成你听说过我的这招——‘空缚’。”
……果然没错,这个发音,还有这些架势……这就是我原来世界中,那一直蒙着神秘面纱的格斗术。
——功夫。
从哈达威小时候开始,就不止一次地听说过这两个字,说它如何强,如何强……但是,那终究是只存在于传言中的东西,对于功夫的真容,哈达威一直一无所知。
哈达威谨慎地斟酌词句,试图挖掘出更详细的信息来:
“功夫……就是你叫做空缚的这门格斗技,动作看起来还真是有趣。”
“好玩吧~不过很遗憾,你是学不会的,”门徒的手臂如蛇一般蜿蜒伸出,又如钢铁般骤然收回,“因为‘空缚’并不是格斗技,而是魔法。”
“……魔法?”
没错,这名为功夫,或者说空缚的技术,不是单纯的格斗技:使用者不停地变化出看似毫无意义的姿势,实际上,那是类似于祭祀时的巫舞一样,通过特定的动作引发魔法的行为;而那些看似死板的套路动作,实质是使用者用四肢在空中描绘出魔法阵,借此将地脉中的魔力引入使用者的身体,并为其所用。
“理解不了吗?没关系,‘空缚’本来就是如此玄妙的东西,听不懂也无妨——你马上就能切身体会到了。”
随着一声地面崩坏的爆响,门徒的身躯从原地消失了。
和方才的缓慢动作简直判若两人,在哈达威做出回应之前,巨大的冲击就把他撞到了墙上,攻守之势在一瞬间逆转,伴随着连续不断的沉重响声,蕴含着魔法力量的拳脚如狂风暴雨般在哈达威身上炸裂了。
“唔!”
从地脉中引出魔力打击对手——对于免疫哈达威来说,这些源自魔法的力量自然无法生效,但是门徒的打击却依然让哈达威苦不堪言。
原因在于体格上的差距,门徒如今的躯体,不论身高体重,都远比哈达维更加高大强壮,如果用拳击比赛的体重划分来算的话,门徒至少要比哈达威高出两个量级。
“咯!……咯啊!……嘎啊!”
接连不断在哈达威身上炸响的每一击,都足以让他的皮肉肿胀甚至麻木,再加上功夫独有的怪异架势,所打出的冲击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哈达威那用于保护头部的双臂几乎成了摆设,就连发泄的呻吟声也像他的皮肉一样逐渐断裂。
哈达威强忍着呻吟,为了保护侧腹和腰部,身体逐渐佝偻弯曲,那用双臂保护头部的拳击架势也逐渐扭曲,几乎成了抱头蹲防的狼狈模样。
甚至,就连这他摆设一样的双臂防守也很快被撕扯掉了。
“呃嗷!”
再也压抑不住的惨叫爆发了:门徒的重击第三十九次命中了哈达威,一记自下而上的鞭腿,正抽在哈达维左肘的尺神经上。
那是俗称麻筋的,一旦摸到就会导致整条手臂都彻底麻木的要害部位——哈达维无力的左臂被一击甩开,他的头部左侧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可谓是空门大开了。
佝偻的身躯无法闪避,摊开的左臂也无法防御。
就这样,门徒对准了哈达威已经有些恍惚的脑袋,再次抬腿踢出必中的一击。
……
就结果而言,门徒的重击第四十次命中了哈达维。
然而,率先【取得点数】的一方则是哈达维。
人体的可打击部位看似很多,但真正能决定胜负的要害部位则寥寥无几。为此,大多数的拳击比赛中都会规定,只有击中特定的要害部位,才能取得点数。
除去有违武德的裆部,公认的要害无非是以下几点:头部、面部、颈部、胸口、两肋、小腹:只有打在这些要害上的攻击,才是能够得分的“有效打击”。
方才,门徒所瞄准哈达维的头部甩出的上段踢,毫无疑问是一旦命中就能直接决定胜负的超有效打击——但在命中之前,哈达维突然向自己的右前方歪曲身体,用背部承受了这一击重踢。
“咕!”
从后袭来的冲击力几乎贯穿了哈达维的胸腔,但是相对于被直接踢中头部,他所受的伤害已经大大降低了。而这场景几乎就是整场战斗的缩影,哈达维不断地凭借经验和意识,持续地偏开受击的部位,因为体格差距而无法躲开也无法挡下的攻击,就偏移身体用非要害部位去承受——代价是显而易见的,用于承受攻击的肩部、臂部、背部乃至腿部,都已经苦不堪言。
而终于,在身体即将崩溃的前一刻,哈达维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胜机。
门徒踢在哈达威背上的右脚没法立刻收回,弯腰驼背的哈达维拼尽全力,在拧回身体的同时直起了腰身!于是,架在哈达威的背部上的右脚被猛地抬起,门徒顿时失去了平衡。
刚刚释放出上段踢的门徒失去了平衡——在现在这个瞬间,袒露在哈达维面前的正是门徒毫无防备的腹部。
能将力量从大地导入身体之中的,可不是只有功夫而已,哈达维同样也能做到。
蹬踏大地,拧动腰胯,来自大地的力量就会源源不断地灌入哈达维的双脚,继而导入腰腹,接着是肩,然后是臂,进而是拳,最后则是——
“肝!”
一记倾尽全力的铲勾拳席卷着咆哮砸进了门徒的右腹上方。
门徒的身体就像轻轻踮了下脚一样小幅度地弹起,又像块铁板一样硬生生拍在地面上——整个过程门徒安静地近乎诡异,那口中除了喷出的白沫外,连一声呻吟声都没能发出。
————
“我不想学攻击这种拳法,请教我更厉害的招式。”
我的声音不大,却能让听到的拳馆老板一瞬间火冒三丈。
“什么?你这几个月来的打都白挨了吗?”老板伸手狠狠捏了下我那还呈现青紫色的下巴,“针对下巴的打击,这就是拳击里KO率最高的、最厉害的招式!你这一个月来都是被怎么KO的,自己不记得了吗!”
“这我知道,原理我都听了无数遍了,”下巴传来的痛觉引起了我不好的回忆,我皱着眉头挥开了老板的手,“下颚有生物杠杆的作用,针对下巴的攻击会震入大脑之中,引发脑震荡,让人瞬间跌倒甚至失去意识——这些我都知道,也亲身体会过,但我不想学这种‘暧昧’的招式。”
“……暧昧?”
拳馆老板的眼神锐利了起来,我看的懂他的意思:一个才挨了几个月打的小屁孩,竟敢厚着脸皮评价拳击?
“没错,‘暧昧’,也可以说‘功利’,”我毫不避让地和老板对视着,“这一个月来,我已经不止一次地被击中下巴而KO,但您看,现在的我就站在你面前,除了下巴肿痛,和从晕厥中醒来后的剧烈偏头痛外,我没有任何恐惧。”
击打下巴而KO,或许能轻易打败我,但是并不能让我屈服。
“的确,只要在下巴上那么轻描淡写的一擦,就能让我昏死过去——拳击真的很厉害,厉害到让我赞叹,让我憧憬,让我心生向往,但是,却没能让我恐惧。”
我想要教训某个人,想要把那人暴揍一顿,想要让他痛不欲生,想要让他一见到我就心里发怵——所以,只是为了KO而针对下巴打击的拳法,这样的拳是不够的。
我不要让他失去意识,我要让他疼,让他哭,让他口吐白沫,让他再也不敢对我的……再也不敢对那个女孩……
拳馆老板看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许久,才叹了口气。
“你这话说的太难听了……明明其他家伙,就像那个找小说素材的小鬼,只是被擦到下巴挂倒在地一次,就会哭着喊着‘我怎么没意识了’从拳馆连滚带爬地逃出去了。正常人都是这样吧,被一下打晕当然会吓得要死,哪会像你一样两眼放光啊……”
“明明是因为你小子有着怪物一样的意志,才不会屈服的。请你不要说得好像是因为我的拳击很弱一样好吗。”
拳馆老板的眼神逐渐落寞,像在叹息些什么……不知是在叹息我的大话,还是在叹息我这个人。
“……好吧。就如你所说,下巴是人体KO率最高的部位,但的确不是你想要学的那种招式。”
老板说着,转身从靠架上拎起了一双落着灰尘的拳套,那拳套上标着REYES的字样,我是第一次见他拿起来用。
“上擂台吧小子,接下来,我就教给你想学的那种招式。”
“……”
接下来的回忆,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我就像那个找小说素材的小鬼一样屁滚尿流地从拳馆里逃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碰过拳击。
————
“liver shot,民间叫做‘爆肝拳’。”
哈达维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捡起一块尖锐石头,一瘸一拐地走向无法动弹的门徒。
如果说下巴是拳击中KO率最高的部位的话,那么肝区就是无可争议的“最残忍的部位”。
哈达维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门徒的喉头砸下石头。
“肝脏是最大的腹腔器官,分布在它的周围的腹腔神经丛,是交感神经及副交感神经的分支,也是最大的植物神经丛。这里被击中之后,会瞬间血管神经中断,痛觉会从四面八方袭向大脑,人会瞬间凝聚失去动力——就像是你在学校机房里码论文时,被狗逼室友一脚踢掉了电源线,不管你的思想有多高深,都会瞬间黑屏。”
当然,这些话门徒是听不懂的——不,应该说是已经听不到了才对。他的气管被割开,胸膛和腹部也被砸的血肉模糊,粉红色的内脏裸露在空气中,这幅惨状任谁看了,都要反胃呕吐的吧。
“……?”
但不知为何,哈达维却异常的平静。
我这是……怎么了?我……
我……居然感到了……快感?
哈达威察觉到了异常,他生平中第一次夺走他人的生命,心中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我……到底……
——
“这不就是你期望的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哈达维猛然惊醒。
在血肉模糊的门徒对面,骤然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你!……”
哈达维顿时就理解了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因为站在那里的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人——拳馆老板。
“你早就明白不是吗?在你当年向我学拳的时候,你就自己察觉到了吧。”
拳馆老板指了指身后,在光团之中的西莉亚。
“你渴求的不是保护你的青梅竹马,而是单纯地想要找那个人渣报仇而已。”
拳馆老板突然闪现到了哈达维面前,抚摸了一下他的肝脏。
“!?”
尽管没有触感,哈达维还是寒毛倒立,瞬间退开。
“你从来就没有期望过保护谁吧,你,只是为了复仇而来的。”
哈达维的视线突然一阵模糊,门徒那血肉模糊的面部突然变化,露出了另一个人的眉眼——那是曾让他咬牙切齿的混蛋,那个染指了自己青梅竹马的人渣。
“承认吧。从学拳的第一天开始,你就是想要把这人渣打成现在这副亲妈都不认的惨样不是吗?保护你的青梅竹马?又或者保护西莉亚?别装了,我从那天就知道了,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保护,而是为了打人,为了摧毁,为了复仇。”
拳馆老板一拳打中了哈达威的肝区,明明只是幻象,哈达维却感到痛觉直接穿透了自己的灵魂。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不去攻击轻易就能取胜的下巴,而是选择了最让人痛不欲生的肝脏,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
退无可退的哈达维一拳砸去,却只是从拳馆老板的幻象中穿了过去。
“别不承认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其实你内心早就明白了,这些都不过是你施虐的借口而已。”
“你,打从一开始就是——”
拳馆老板的说话声突然中断了。
并非是幻想,而是实实在在的一脚飞踢踹中哈达维的胸口。
“唔!”
哈达维的嘴里顿时充斥着铁锈的气息,他的眼中闪过一阵黑色的斑点,继而才看清真相。
“……什么?”
哈达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徒,那个方才已经被尖锐的石头砸的不成人样的“尸体”,此刻已经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如果不是那身体上还沾着血肉,哈达维几乎要怀疑刚才的战斗是否真实发生过。
“我说过了,我能不断从地脉中导入魔力,而我的身体中有着早已布好的治愈术式,哪怕你割开我的喉咙,打烂我的心脏,我也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治愈好我的伤势。”
门徒重新摆出了功夫的架势,这一次,哈达维从那姿势上感到了一丝绝望的气息。
“哎呀哎呀,局势好像不太妙啊,看来你不仅保护不了别人,就连摧毁某人好像也做不到了啊~”
拳馆老板的幻象依然在喋喋不休,哈达维没有回话,因为就在这个瞬间,下一轮的重击就已经降临到他身上了。
————
“你要撑不住了。”
即使狂风般的激斗再次展开,拳馆老板的幻象也依然没有消失,他盘腿坐在一旁,对着哈达维品头论足。
“刚才的战斗里,你承受了四十次打击……四十次,差不多就是拳击比赛里第一回合的出拳数,换句话说,你刚刚相当于已经打了一回合的拳击比赛了。”
一回合,听起来似乎很轻松对吧?尤其是打开电视,看到那些世界拳王争霸赛有12个回合时,都会觉得一回合似乎很轻松。但是,那些能参加世界赛的,都是怪物里的超级怪物。实际上,即使是练了大半辈子的职业拳击手,绝大多数也顶多只有打4-6个回合的体力。
而对于只是练过几个月的哈达威来说,就算身体精神绝佳的全盛状态,也没有撑满过两个回合。
“你来到这个世界后,似乎经历了不少身体锻炼。耐力应该会有进步吧,”拳馆老板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哈达威身上的肌肉,“但即便如此,能撑过两个回合就是极限了。因为战斗消耗的不仅是耐力,紧盯敌人的注意力,忍受疼痛的精神力,都会急剧消耗。”
换言之,你已经撑不过下一轮四十次打击,也就没有第二次放出反击的机会了。
的确,门徒的功夫变幻莫测,时而如虎,时而如龙,用各种怪异的姿势,以各种怪异的角度,以各种怪异的部位,施加着持续不断的打击。哈达威从未体验过这些神奇的功夫,只能持续保持防御姿势,不断地承受着越来越重的攻击。
不过——
“谁说我,要再撑过四十下才反击的?”
咚。
在门徒第八次的攻击——用虎爪在哈达维右臂上挖出五道血痕之后,哈达威的左手放出了一记刺拳,命中了门徒的眉间。
力道不高的刺拳没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倒激起了门徒的怒火,他大吼一声,回转身体接连打出的手刀和甩拳砸中了哈达威的身体——局势似乎又要回到哈达威不断挨打的状态。
这一次,在门徒连续放出五次打击后,哈达威的一击侧勾拳打进了门徒的右肋。
“呃……啊……”
这一次,肋骨被砸歪的剧痛和方才肝区遗留的痛感一瞬间蔓延到了门徒的脑中。
“呃……呃呃……喝啊啊啊啊啊!”
就算如此,门徒依然克制住几乎烧焦了神经的痛楚,向着哈达威放出了更加高速迅猛的怪异攻击。
这一次,他仅仅只打中了两次攻击,就被哈达威反击的摆拳打中了颧骨。
“哦哦!有一套啊。”
拳馆老板鼓掌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互博仍在继续,但他们都逐渐注意到了。
哈达威反击的频率越来越快,从最开始被门徒连击四十次后才开始反击,然后是被打击八次之后就反击,接着是五次,再来是两次,一次……慢慢地,攻守之势逆转了,哈达威的命中频率逐渐超越……并甩开了门徒。
“唔……怎么……呃啊……”
门徒绝对没有放水,他一如既往地拼命放出攻击,但随着互博的进行,他被打击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而自己的攻击却越来越难以命中。
“这样啊。”
先理解状况的人,是一旁的拳馆老板。
“那样的攻击……算不上打击。”
功夫,以怪异的姿势驱动四肢,从怪异的角度放出打击——固然怪异,固然变幻莫测,但却不够高明。
那看起来多种多样的发力方式,但似乎都只是驱动某一肢体放出的打击,和拳击中同时连接腿腰肩臂的发力程度,完全无法相比。
“方才那命中的四十次打击也是,不仅没能取得点数,就算单纯考虑打击威力,也远远比不上拳击赛上的四十次打击来的有效,而且——”
拳馆老板瞄住了门徒的表情,摇了摇头。
“——而且,他居然在‘闭眼’。”
武术爱好者和职业搏击选手的实战差距体现在哪里?答案并不是刚说的那些发力方式之类的,那些只是技术上的差异。
真正答案是,在被敌人攻击面部时的第一反应——职业的搏击者,在被攻击面部时,第一选择可以格挡,可以闪躲,也可以反击;但普通的武术爱好者,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之后才开始在闭眼状态下格挡或闪躲。
没办法,这就是生物的可悲本性,大家潜意识里都会觉得只要闭上眼睛不看,那迎面打来的拳头就会消失了。
“所以啊,所有的拳击手在刚上擂台的前两个月,都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挨打,不停地挨打。练习抗击打能力倒是其次,关键是要让你身体形成新的本能。”
让你的身体、让你的潜意识明白,被打脸时闭上眼睛不看,不仅拳头不会消失,你还会被打得更惨,被打得更疼,被打得更加哭爹喊娘!
这就是哈达维在那短短数月中,习得的唯一一个值得说道的能力:“睁着眼睛挨打”。
听起来好笑吗?是啊,很可笑,但就是这可笑的技能,恰恰就是花架子和实战派最根本的差距。
“就格斗技术和理念而言,我远在你之上!”
哈达维怒睁着双眼,隔开了门徒插向眼睛的手指,反手打出刺拳,门徒下意识地闭眼伸手格挡这一击,却被哈达维紧随而来的组合拳在脸上打开了花。
小子,你感到痛苦吗?
拳馆老板问出了似曾听过的话语,听到这话,哈达维的回忆就愈发清晰了一些。
你问我,我痛苦吗?
我……当然痛苦啊。
为什么我要挨打?
为什么我要打沙袋?
为什么我要遇上哪个人渣?
为什么我要……失去……她?
不知多少年前,我拼命地打着沙袋,我在流着泪,我在淌着汗,我在洒着血。
那现在呢,小子,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你还痛苦吗?
痛苦。
苦得我想死啊。
为什么大家都说着我不懂的话语?
为什么我会沦为猎友团的杂役?
为什么我要面对的,都是些格斗术不起作用的魔物野兽?
为什么……我的过去……我经历的一切,都在这里毫无意义?
可是,这里似乎没这么苦。
会有个叫西莉亚的女孩,一直都在我身边,她教我说这个世界的话,她给我起了哈达维这个名字,她还……
你知道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是什么吗?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她居然也喜欢你。
……可是,我还是好痛苦。
为什么要把她夺走?
为什么不给我夺回她的力量?
为什么我这么弱……为什么我吃了屎一样努力了还是会失去她……
为什么她明明就在我眼前了,我还是唤不醒她!
我就像在打那个沙袋一样,抛洒着血汗泪,拼命地打着。
好苦啊,苦得我要发疯了,我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我的肉肿了,我的皮好疼,我……好苦啊。
为什么……只剩面前这一个敌人了,打倒他,我就能救回西莉亚,我就不那么苦了……可我为什么没办法打倒他啊啊啊!!!
“不,你是有办法杀死他的,就用你,之前打败我的那些方法。”
拳馆老板的声音传到了哈达威耳中,却让哈达威感觉莫名奇妙……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打败过拳馆老板。
他侧眼看去,拳馆老板还站在那里,只是他的面容已经开始逐渐扭曲变化了。
“……你……是谁?”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拳馆老板那扭曲变化的面容逐渐稳定下来,成了另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那是这幻象的真身。
“我是谁?可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我了。”
那是哈达维打败的第一个敌人,持有第二福音的怪物——盖勒斯的面容。
“——我是你的【恶龙】,亦是你的【深渊】。”
————
盖勒斯……打败盖勒斯的方法?
“就是那些地面上的缠斗术。”
盖勒斯的幻象指了指门徒。
“刚才你也见过了吧,这家伙几乎是打不死的……让他脑损伤也不行,割开他的气管也不行,恐怕砸烂他的心脏也不行……他总是能治愈自己受伤的器官,然后重新复活过来。”
既然如此,那就在不破坏器官的前提下,在用无法治愈的手段杀死他。
“这个手段,就是裸绞。”
“盖勒斯”突然又变回了之前拳馆老板的面容。
“就算不去破坏他的气管,只要一直勒住他的咽喉,照样能让他缺氧而失去意识。之后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继续勒紧他的咽喉让他缺氧衰竭而死;在他身体体内摸个遍,让他的治愈魔法全都失效;或者干脆直接把他的五脏六腑的位置都调换个遍,这样就算他恢复了,调换位置的内脏也没法继续工作……”
哈达维下意识打了寒战:他没想到对方的话居然如此残忍。
“我残忍?开什么玩笑——我是你的【深渊】,我就是你!这些惨无人道的办法,都是当年的你意淫的时候,想要对那个夺走你青梅竹马的人渣做的事!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残忍?”
哈达威心念一动,拳法出现了停滞,就在这一瞬间,门徒怒吼着爆发了疯狂地反扑。
“唔!……该死的……”
哈达威咬紧了牙,拼命压制对方的反击,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显然他的体力已经逐渐见底了。
接下来的体力,还能打不到半回合……麻烦了。
“我——没有学过裸绞。拳馆里没有教巴柔的教练,我那两下都是看电视和视频才学来的把式,敌人摆好位置让我裸绞的话当然可以,可是……我并没有学过如何占据敌人背后的办法。”
如果是像之前对付盖勒斯那样拖入地面缠斗的话,恐怕技艺不精,体力衰竭的我搞不好会被反杀。
“你在说什么呢?”
拳馆老板突然闪到了哈达维身边,虚幻的手再次摸了摸哈达威的肝区。
“拖入地面战之后,绞得他窒息昏去?不对吧,你可不能用这么功利,这么不残忍的取胜方式吧!再回答我一遍:小子,你痛苦吗?”
……那还用说吗,我当然——
“——痛苦啊!”
哈达威咆哮着砸断了门徒的喉结,他不知哪来的力量,骤然爆发的拳势彻底压垮了门徒。
“你苦的话,那当然会想让你的仇人也感受到一样的痛苦吧?不!是想让敌人们更加痛苦才对吧!”
拳馆老板扯着哈达威的耳朵大喊着。
没错……他说的没错,我的苦不是白受的。
“把你承受过的苦,加注他身上,让他跪倒在地,然后绞杀他!!!”
挨打,打沙袋,很苦吧?
喜欢,被夺走,很苦吧?
思念,寻不到,很苦吧?
把这些苦,加在你的拳头上吧,去让你的敌人,更加痛苦吧,去,结束这一切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
哈达威手臂上的青筋迸出了血来——那拳头上加注了什么东西,门徒一眼就看清了。
“切!人类,你以为我的身上……没有背负苦难吗!”
门徒的拳头上也攥出了血,但下一个瞬间,他的脸就被打歪了。
拳馆老板大声喊了出来,就像当年那个夏天一样,大喊着熟悉的口号。
“1!2!3!4!5!6……”
……
这是所有练过拳击的人,都能理解的口号。
没有固定的招式,每个数字,你都可以自己安排对应的拳招……教练会教给你的,就只有一件事。
把面前的沙袋想象成你的敌人,然后按着口号,顺你想象蹂躏你的敌人。
在这一瞬间,在哈达威眼中,敌人已经变成了那个人渣。
吸引注意的刺拳——打开眉骨的侧勾拳——砸断鼻梁的右直拳——让敌人感受痛楚的铲钩拳……
“的确,你这家伙可能也经历过什么苦难,甚至可能比我更加痛苦过吧,但是,你我的差距在于承载苦难的载体,换言之——”
哈达威一瞬间摆出了反架(又称左架,在初战空谷时有介绍),用打出了一记速度更快的右手刺拳,没能克服生物本能的门徒闭上眼睛举起了双手,就在这时——哈达威并未立刻施加连击,而是冲进了门徒怀中,用左臂卡住了门徒的两臂腋下。
“——换言之,我格斗的技术,远在你之上!”
右手的重拳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放出了那记能让人一瞬间断线的必杀技——爆肝拳(Liver Shot)。
承载了这一击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已经无需赘述了,哈达威撤回双手,向门徒的脖颈伸去——接下来的裸绞,可不会让门徒再有复活的机会了。
……
……
拳馆老板开心地笑了。
“哎呀,你忘了吗。我说过的呀……”
“……格斗,可不只是技术而已。”
————
哈达威的意识恍惚了。
他回神时,已经摇摇晃晃地靠在了墙上。
直到耳畔的痛楚传到脑中,他才想起,自己刚刚被……本应因爆肝拳断线瘫痪的门徒……一记冲拳打中了太阳穴。
好晕……头部被打中了……站不稳……没力气……我……
更重要的是……怎么会有……被打中了肝区还……
“我,截断了我的痛觉神经。”
门徒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肝脏的部位,本应一碰就痛不欲生的他,此刻连脸色都未曾改变。
“……妈的,还有这种挂……”
哈达威扶住头部,拼命站稳了脚跟。
他的体力本就已经见底了,是凭借着顽强的精神才能打出那样的攻击……如今头部被打中,连精神都模糊了,几乎已经处在了虚脱的边缘。
但是……没关系的……拳击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早就知道了,如果打到了第三个回合的话,我一定是这样濒临虚脱的状态……但是……拳击的技术……和理念就是这样的……
挨打,不停地挨打,在挨打中寻找缝隙,从缝隙中打击对手。
用非要害位置承受对方的攻击,消耗对方的体力——寻找机会,打击对方的要害位置,心里喊着123456,不断在对方的致命位置累积伤害。
如此一来,就算被拖入了濒临虚脱的最后回合,对方也一定会比自己更早支持不住。
“没错……就算……同是虚脱状态……我的格斗技术……和理念……也要……”
哈达维的声音卡住了,在他面前,门徒重新打出了一套行云流水的功夫来——释放了那么多的打击,承受了那么多的伤害,门徒依然没有丝毫力竭的模样,甚至连一丝疲惫都看不出。
“你一直在说什么,‘格斗的技术和理念比我强之类的话’……怎么说呢,如果完全排除掉魔法因素和你作战,可能真比不上你的拳术也说不定……”
门徒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但是啊小哥,你是不是误以为:只要自己能免疫魔法,就能完全排除掉魔法的因素了?”
“!?”
门徒开始接连打出了无数套行云流水的招数,就连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哈达威,也顿时感受到了什么。
那些姿势变换着,成了哈达威见过无数次的事像:太极、阴阳、五行、八卦……在那动作之间,显然有东西什么在流转着。
吐天之气,以治我身,纳地之气,以予我力……天地之气在人体中流转,生生不息。
就算没法直接用魔法打击对手,也可以不断用魔法治愈自己的身体。
门徒的体力不会被消耗,哈达维的伤害无法累积——拳击的理念,完全是虚谈。
“你的格斗技术和理念在我之上?小哥,难不成你以为这还是你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吗?”
哈达维的心神乱掉了……他无法理解,如果是在原来的世界,这种根本不是自己对手的技术……怎么在这里就变得如此的……难以逾越……
是我错了吗?
难道说……在存在魔法的世界里,我的格斗技术和理念是落后的吗?
不,难道说……
我以为的……【完全免疫魔法】……从一开始就是假命题吗!?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战斗的依仗……不就……
“呃……唔啊……呃啊啊啊啊啊啊……”
哈达威丧失了冷静。
不,不能这样,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不就……不就……
他发狂般奔跑了起来,向门徒冲去。
“啊啊,你小子还有力气啊,这是到了‘第三个阶段’了吧。”
拳馆老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据说人体过度消耗体力时,身体的供能会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会大量分解肝糖原,能够快速补充上损耗的体力;第二阶段会开始大量分解脂肪,供能速度虽然偏慢,但是提供的能量很充沛……而第三阶段,当人体仍试图超大程度地透支体力时,人体就会使用最后的手段,开始大量分解蛋白质以用于供能。
“这个阶段很危险……如果你不赶快停下的话,就会诱发横纹肌溶解症——大量肌肉细胞的细胞膜被破坏,细胞内容物(肌红蛋白、肌酸激酶、小分子物质等)泄露到血液中,严重时有超过五成的患者会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
拳馆老板的声音在哈达威耳边回响,不断诉说着只有哈达威知道的现代医学知识。
“而且,就算你不停下,动作也不可能保持刚才的速率了。”
哈达威疯狂地出拳,但刚才还几乎百发百中的拳头,现在门徒已经能反应过来,有些勉强地挡住了。
“可恶……可恶,拳击不行的话……我……我……”
濒临绝望的哈达威孤注一掷,抓住门徒的肩头,猛地跳起,用膝盖撞向对方的裆部。
结果可想而知,这种抛弃了理念的鲁莽出招,怎么可能会有效呢。
门徒拦腰抱起了哈达威,怒吼着将哈达威向墙上撞去。
咚。
哈达威的用左臂垫在后脑的位置,勉强缓冲了对脑的冲击,但左臂肘部突然爆出血来,小臂和手都失去了知觉。
咚。
门徒抱回哈达威的身体,第二次向墙上撞去,这一次,哈达威的后脑结结实实地砸在墙上,连意识都模糊了——再有下一击,哈达威就会当场昏死过去。
……
咚。
——————
“丫头。”
黑衣杀手沉寂了不知多久,才开口说话。
“怎么了,爸爸?”
“那个女孩……你的西莉亚姐姐,她真是个好姐姐啊。”
“嗯嗯,没错!我一直想要个姐姐呢,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西莉亚姐姐更好的姐姐了!”
仿佛察觉到了黑衣杀手已经下定了决心,丫头有些兴高采烈了。
“啊,你想要个姐姐啊?这就麻烦了,”黑衣杀手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要是你说想要个妹妹的话,我回去后马上就和妈妈……和妈妈一起想办法,可你说想要个姐姐,这就麻烦了。”
就算和妈妈想办法,也只能给丫头你一个妹妹,给不了你姐姐呀。
伤脑筋,那就不能和妈妈想办法了……只能去,把你现在最喜欢的姐姐接回来了。
黑衣杀手有些凄凉的笑了,摸了摸丫头的小脑袋。
“嗯嗯!……爸爸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丫头在一旁欢天喜地地转起圈来。
一旁的罗曼主教和艾瓦尔修女见状,也露出了有些欣慰的笑容:再没有什么能比看到伙伴重整旗鼓更能振奋士气的了。
“那么,来清点一下人数吧,我觉得我们说不定能赢的很轻松呢~”
艾瓦尔修女有些颐指气使了起来,放眼望去,这里有祸太,有拿着祸太刀的杀手,还有自己和罗曼主教……或许还是没法打败大王女啦,但是要救出西莉亚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要问为什么的话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还有哈达威啊。
我和罗曼主教可是知道的,那家伙连第二福音都能打败,还能一次打倒两名祸太,那家伙简直就像得到了神明庇护一样——只要我们能给他一定的帮助,我根本想象不到那么幸运的家伙会有输的可能。
然而,突然有个声音给她们浇了一盆冷水。
“别开玩笑了,你要把胜利寄托在那种小鬼身上吗?……而且,你们这副德行,怕是去了也会给那小鬼拖后腿吧。”
发出声音的,正是森白色的骨刀——空谷,他话语中的不屑,一下就激怒了艾瓦尔修女。
“哈?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刚刚不还怂恿黑衣杀手去救西莉亚的吗?现在又开始泼冷水,你怎么回事啊你!”
“哧!”
空谷再次发出一声嗤笑,多亏罗曼主教及时拉住,才阻止了艾瓦尔修女把这骨刀丢出去的冲动。
“看看你们这些人吧……两个伤患,一个小屁孩,去了也是累赘,两个靠魔力作战的二流角色,又能怎么对付福音?我看你们俩还是留下来照看伤患和小孩来得实在,算来算去,就这个黑衣杀手能起到一丁点作用……不,看这个冒牌杀手的表情,去了也是累赘。”
听到空谷的话,大家才注意到黑衣杀手的笑容中满是凄凉——那是决心赴死之人才会有表情。
“唉!?爸、爸爸……”
黑衣杀手把惊慌失措的丫头抱入怀中安抚,脸上的神色却丝毫未变。
“这也是当然的,我早就说过了,你是个连‘第一个人’都没杀过的冒牌杀手,就算上了战场,也会‘犯病’的吧?”
没错,就像之前那样,每当黑衣杀手杀人之后,他都会忍耐不住胃部的剧烈反应,趴在地上痛苦呕吐。而现在已经知道真相的他,这种状况更加剧烈,恐怕,他连挥刀杀人的勇气都已经没有了。
“在战场上,在即将得手的前一刻就会反胃呕吐、失去勇气的废物杀手,当然会让胜机溜走,还会成为同伴的累赘。”
骨刀的声音就和它的白刃一样冰冷,不停地切割着黑衣杀手的内心。
不过,黑衣杀手没有一丝气愤,他明白,在这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他早已明白空谷的本意是什么。
黑衣杀手把骨刀横放在地上。
“那请问您,我该怎么办?请您告诉我。”
黑衣杀手双膝跪地。
“请您告诉我。”
“噗……从来只有凶手指挥凶器,哪有求凶器指导的杀手啊,你未免也太——”
咚。
黑衣杀手当着众人的面把头磕在地上。
“请您告诉我。”
“……”
空谷愣住了,过了一会,他才带着别扭的语气开口了:
“杀人。”
“?”
“我说过了,你以前都是在不知道自己连‘第一个人’都没杀死过的情况下战斗的,当然会呕吐,会反胃,会生理性的不适——既然这样,那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只要再杀一个人,你就能成为杀死过‘第一个人’的真正的杀手了。”
听到这话,丫头害怕地躲到艾瓦尔修女背后,黑衣杀手的身体也僵住,伏在地上没有动作。
“唉,我就知道……”空谷就像早已预料到了一样,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逼你的,你也没必要去救那女孩,就像这修女说的,那个叫哈达威的小鬼很厉害不是吗?”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杀人的话,那只要好好祈祷就行了,祈祷那个哈达威足够强,强到不会被任何敌人打败的地步。
不然的话,等待他和那个女孩的,就一定会是——
——————
在即将撞到墙上时,哈达威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从这场战斗开始,你啰啰嗦嗦的自吹自擂,和到现在还絮絮叨叨个没完的心理活动,差不多有好几千字了。”
静止的世界中,只有拳馆老板的声音在回荡。
真丢脸啊,小子。
……是啊,太丢脸了。
现在想来,我刚才都是在干些什么啊。
长篇大论地吹嘘着拳击的原理,像是赢了一样啰啰嗦嗦地说着,我的拳是怎么打的,我的理念有多么先进,我的人生有多么痛苦……
絮絮叨叨地啰嗦了这么多这么多的话,到头来,竟被打得像狗一样。
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不对啊,这情节不对啊……按着那些漫画、那些小说的惯例,按着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的种种……不应该有那种“心理活动越丰富,就越能开挂打赢”的标准戏码吗?
那现在的我,都有这么多心理活动了,又为什么会……
“你想知道原因吗,小子。”
随着拳馆老板的声音,静止的世界再次开始动了起来。
!?
“——喝!”
咚。
抓住了那一瞬间的缝隙,哈达威在即将被撞倒昏死之际做出了反击。
他借由被门徒抱着所产生的高度优势,奋力抬起右肘,朝着门徒的脖颈砸去!
咔!
几乎是回光返照的一击,同时灌注了哈达威的筋力和那手肘的重量——这一击的威力非同小可,从门徒的脖颈处传来了颈椎断裂的声音。
就算能屏蔽痛觉,颈椎断裂后人体也无法再保持站立,门徒的身体一僵,松开了禁锢哈达威的臂弯,身体无力的软倒在地。
“我……”
哈达威勉强聚焦起了已经涣散的意识,朝着门徒的脖子绞去。
“——”
哈达维失声了。
门徒的足尖刺透了哈达威胸口正中心的皮肉。
“膻中穴,是人体的36个死穴之一。”
再抬眼时,方才还颈椎断裂的门徒,此刻已经完全痊愈了,正瞪着豺狼般的眼睛,盯着哈达威。
“这个穴位,经属任脉,是足太阴、少阴,手太阳、少阳;任脉之会。气会膻中心包募穴——被击中后,内气漫散,心慌意乱,神志不清。”
“……”
哈达威就连回话的余力都没有了……他抬动胳膊,想要去握住门徒的脚。
如果用这个姿势……使用十字固的话……说不定……
哈达威没能得手,在他做出动作的前一刻,门徒的另一只脚已经揣在他的脸上,把他踢飞了。
“十字固?亏你小子想得出来。”
哈达威越是神志涣散,拳馆老板的幻象就越发的清晰。
“不是说了吗,只有在不破坏他器官的情况下让他失去意识才行……这叫功夫的东西,治愈身体的速度太快了,哪怕颈椎断掉,也能一瞬间痊愈并反击。”
“闭嘴!”
哈达威几乎是挤出了咆哮声,拼命将拳馆老板驱赶走。
我还有机会……裸绞的话……那我就赌上最后的气力,利用刺拳让他闭上眼睛,然后……我要从他的腋下……甚至胯下钻到他的背后……裸绞……
我——
就在哈达威站起来准备最后搏命之时,绝望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清晰地听到了,左脚的脚跟处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绷断的声音……他的身体几乎歪倒,他咬紧了牙——随着一阵锐物摩擦的尖响,他有半颗门牙被磨碎——他的双足死死的钉在了地上,这钉在地上的脚出乎意料的稳健……而且无法挪动。
我的脚……没法移动了……
痛感、无力感夹杂着绝望一起袭向了哈达威。
我……
“你已经完了,小子。”
拳馆老板翘着二郎腿,对哈达威下达了宣判。
想知道你输的原因吗?
明明西莉亚近在咫尺,明明来了个宫商开挂般治好了你,明明你啰里八嗦地扯了这么长的一段回忆和心理活动,你就是没法把回忆化成力量,就是救不了西莉亚。
“原因,其实你早就说过了。”
拳馆老板突然从口里吐出一个烟圈,就像那年那个夏天。
“攻击下巴?不,我不要学习这种‘暧昧’、‘功利’的技术,”那时的少年,视线锐利到可以杀人,“擦上下巴就能把人打昏,这种技术的确厉害,但是,不能让人痛苦,不能让人恐惧。”
我要学习最凶险,最残忍,最让人痛不欲生的拳法!我要让那个人渣——
“你的拳法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复仇而学的,你的苦难、你的回忆、你的一切……都缠绕着浓浓的仇恨,而不是什么保护她。”
你以为自己放下仇恨了吗?你以为只要和黑梨花说上几句温柔的话,你就自以为自己是个能放下过去的人了吗?
“……”
明明是为复仇而存在的人生,却还大言不惭地叫嚣着保护她,你的言语、行动、本心全都不符,你——还想赢吗!
哈达威就这样呆若木鸡地听着,拳馆老板突然又露出了怪笑,他凑近哈达威的耳边,轻轻地说——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原来的世界吧——颍时泽?”
————
不知为何,天空突然失去了光辉,周围黑暗了下来。
黑衣杀手就站在这黑暗里,同伴已经带着丫头离开了,这里只剩他和他的刀。
尽管昏暗一片,但黑衣杀手仍清晰地看到了……在不远处的树下躺着一个人,那就是他即将要杀死的人。
典狱长说,在刚刚袭击的暴民里,有一个受了重伤、生不如死的人,希望黑衣杀手能给他个痛快。
昏暗中,黑衣杀手只能勉强看清那人的面容,他的年龄似乎和自己相仿,陌生的脸上满是痛苦。
“杀了他吧,小子。”
腰间的骨刀催促道,于是黑衣杀手举起了骨刀。
“……”
不知为何,此前已经下定了的决心突然消失了,黑衣杀手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我说你……为什么想死啊,难道你真不想活了吗?如果你……如果是伤痛难忍的话,我可以请艾瓦尔修女他们治疗你……”
黑衣杀手打定了主意,但凡面前的人露出一丝求生的欲望,他就能以此为借口打退堂鼓了。
可是,那奄奄一息的陌生人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提议。
“……不……我至今为止……活过的漫长人生都没有意义……我想让我的死……能有意义……”
“……”
怎么会有这种人?……可他毕竟有了觉悟,我又是个杀手,我应该成全他——明明这样下定了决心,可下一个瞬间,黑衣杀手的意志就崩溃了。
“呜——!”
骨刀掉落在地上,黑衣杀手剧烈的呕吐起来,胃部一阵阵地收紧,大脑几乎要炸裂开来。
黑衣杀手的这种怪异症结已经越来越剧烈了,从之前要在杀人之后看到尸体才会反胃,到现在只是脑海中闪过杀人的念头就会立刻垮掉。
显然,自己的哪里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故障”,别说是杀手,就连正常人都算不上了……可是,尽管黑衣杀手明知如此,却也找不到自己的“故障”究竟出在哪里。
“赶紧吐完,吐完就再次举起刀。”
而空谷的声音冰冷无情,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让黑衣杀手意识到任何拖延时间的手段都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他刚想拿起刀,他的身体就再次垮掉了……早已呕出所有食物、空空如也的胃部依然剧烈抽搐着,黑衣杀手如同毒瘾发作一样不断地呕出胃酸和涎水。
“啊啊……我……可能要废了吧……”
黑衣杀手的意识几乎要被黑暗吞没了。他颓然倒地,想要就此陷入安眠——他突然惊醒,裤子的口袋里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停地灼伤着他的身体……于是,黑衣杀手想去把那东西掏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口袋似乎深不见底。
深不见底的口袋里,能摸到很多东西,那都是在黑衣杀手的就算不去看,也知道那都是什么东西,有丫头的发夹,有西莉亚给他的金币,有武卫骑士的酒杯,还有……一柄短刀。
那是鼠人典狱长交给他的祸太刀,那是能赋予人们在这洪荒世界独立行走的勇气的刀。
和空谷那冰冷的刀柄不一样,鼠人的刀柄是炽热的,仿佛不是他握住了刀,而是他被刀中的鼠人握住了。
……
微风吹过,黑衣杀手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翻身躺在地上,仰望着无光的天空。
“你真的想被我杀死吗?你也有家人吧,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回到之前的生活吗?”
那个等着被杀的人默默地点头,那陌生的面容上,反倒出现了一丝熟悉的坚毅。
“……不用在意,我的生命注定不会有任何意义……我活了几十年,其实只是把一年活了几十遍……”
说着,这人又笑了,笑得心满意足。
“不过还好……我的死是有意义的……我看得出来……你杀了我之后……一定会变强……会走上……正确的‘道’……”
黑衣杀手听不懂这陌生人在说些什么,但却听得到陌生人内心的呐喊,他斥责命运无常,也毫不畏惧死亡。
被杀之人有如此觉悟,杀人的人又怎能畏缩不前。
于是,黑色的杀手再次举起了白色的骨刀——就在黑衣杀手下定决心的这一刻,他看到天地变色,地动山摇。
猩红色的光柱从天上、从地底泄露出来,将黑衣杀手整个笼罩而进。
“注意力集中点,冒牌杀手!”
空谷的声音中传入黑衣杀手的耳中,那声音既带着兴奋又充满期待。
“看好了,那一直扯着你的后腿、不让你杀人的家伙,就要来了。”
——————
颍时泽。
在拳馆老板念出这个名字时,哈达威的世界又一次的静止了,门徒就像赛车电影里一样,动作缓慢到几乎停滞在那里,简直就像是特地留出时间给主角开挂一样。
哈达威迷茫地看向逼近眼前的拳馆老板。
“你刚刚叫我什么?”
“颍时泽。你来我拳馆报名时填的就是这个名字。”
颍时泽……颍时泽……颍时泽……
哈达威不断念着这名字,越念越觉得熟悉,他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原来的名字。
“哦,我……过去的名字啊,我忘了过去的日子,所以我连这名字也记不清了……”
“放屁,你哪里忘了?要知道,我们是你的【恶龙】,我们是你的【深渊】,我们就是你!”拳馆老板又吐出一团烟雾,雾气中的记忆似乎更加清晰,“既然我们能说出颍时泽这个名字,那意味着你自己也没有放下这个名字。”
嘛,这也怪不得你就是了,每个人其实都是这样。
拳馆老板放下手中已经燃尽的烟,不知从哪又掏出一根来。
每个人都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妄言什么“我已经看开了”、“我已经解脱了”、“我不在意了”、“我想开了”、“我悟了”等等等等,摆出一副自己已经挣脱了过去的束缚的样子。
“算了吧,装那样子给谁看啊?”
“可是,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哈达威茫然地摇头,“如果你不说,我早就把‘颍时泽’这个名字忘了,我现在想要保护的人,也早就不是青梅竹马,而是西莉……”
“我都说了你装那副样子给谁看啊,”拳馆老板的声音骤然提高,还在哈达威脸上呸出一口浓痰,“你怎么就听不懂呢?我就是你,你要真忘了‘颍时泽’这个名字,我又怎么能把这名字说给你听啊!”
可无论拳馆老板说什么,哈达威都无法认同——他觉得他是了解自己的,过去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这肯定是因为自己已经放下了过去,才会遗忘得如此彻底。
那些虚幻的过去记忆,那个记不清的名字,那生活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和那个人渣的世界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我早已分不清真假。相比之下,如今的我,贯彻全身的无力感、脚跟传来的剧痛、搏杀时的剧烈心跳,还有……我想去拯救那个女孩的心情,毫无疑问才是唯一的真实。
“听你这么说,你是觉得原来的世界只是个梦,现在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厉害厉害,真是彻底放下了过去的大圣人~”
拳馆老板浮夸地鼓起掌来,眼睛像狐狸一样眯成了一条缝。
“不过,要是我告诉你,有办法可以让你回去呢?”
“……什么?”
“你还记得《穆赫兰道》吗?”
拳馆老板只是一提名字,哈达威就立刻想起了那部电影的剧情。
“没错,那是一部光怪陆离的片子,看到最后才知道,那怪异的世界,不过是一个人遭遇车祸后,在昏迷中做的梦罢了。”
那么小子,如果我告诉你,现在这不科学的世界,就是你昏迷时的幻想呢?
在听到这句话时,哈达威的记忆突然变化了……潮水般的回忆涌入大脑,过去的一切人和事,似乎都清晰了起来。
那些他早已抛掷脑后,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过去,都一一在脑海中重现。
“什么?你是说真的吗?”
“谁知道呢?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哈哈!”拳馆老板捂住嘴放声大笑,他的眼睛眯得更像狐狸了,“不过至少啊,小子,你现在还敢像刚才那样扯什么‘放下过去’吗?”
“……”
哈达威没法回答,那些记忆中的面孔都浮现在他的眼前,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颍时泽。
于是,哈达威也开始呼唤他们的名字,那些亲人,那些好友,面孔在他面前一遍遍划过。
每呼唤一声,被喊道名字的面孔都会在哈达威眼前消失,哈达威的胸口也就一紧……可即使他们消失了,他们的面容也已经死死钉在哈达威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再问你一遍,小子,你真的想抛下这些人了吗?”
“那是当然的,现在在我眼前,西莉亚正等着我去拯救她啊!”
——哈达维本想这么说,可是哈达威突然张不开口了。
“不,我想回去。”——【颍时泽】如是说道。
————
其实我很羡慕他。
我是黑色的杀手。
浑身散发出血腥和杀气,让人只看一眼就惊惧不已。
邻居的农民看到我时两眼放光,说他也想成为我这样的强者。
可我却很羡慕他。
我真的很羡慕他。
每次走过他家,我都会小心翼翼地踮着脚,生怕踩坏了他的庄稼。
…………
黑衣杀手的眼睛看清了眼前猩红色的一幕,他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这就是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和父母一起被杀手组织抓进的猩红魔法阵——蛊。
被抓进蛊中的人,必须要相互厮杀,直到只剩一人存活时,这魔法阵才会打开。
而现在和黑衣杀手同在这魔法阵中的,就是那个正等着被杀死的陌生人,他斜躺在了不远处的树下。
“只要杀了他,就能从这魔法阵里走出去吗?”
黑衣杀手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骨刀,他在刚才就已经有了杀人的觉悟,已经不会再迷茫了。
“等等……情况不对!”
空谷厉声大喊,与此同时,一道血光从黑衣杀手眼前划过,削断了他的几根头发。
于是,隐藏在这魔法阵中的敌人们浮现出了身影——那是一道道血红的魂魄,正发出幽怨的嚎叫声,痛苦而狰狞地向黑衣杀手走来。
“这是……当年和我在同一个魔法阵中,死去的怨魂们吗……”
这些灵魂悲鸣着,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身体,或是蹒跚,或是爬行着,朝着黑衣杀手逼近。
“真是的,看着他们,我的精神都要被污染了……”
黑衣杀手嘟囔着,左手摸出了另一把短刀上——那是典狱长的祸太刀,只要握着这把刀,黑衣杀手就能感到慈祥的温暖,这温暖笼罩着他,让他不再迷茫。
可是,他的另一把祸太刀却突然退缩了。
“不对,不太对……是我预估错误了,在这里的不是……”森白色的骨刀第一次显露出动摇,“动作快,快去杀死你的‘第一个人’,不要被这些东西纠缠住……”
空谷的话没能说道最后,有两道血红的怨魂已经向黑衣杀手扑了过来。
“……”
有什么好怕的?——如果这就是空谷说的,一直阻碍自己杀人的东西,那要打败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黑衣杀手连眼睛都没眨,他轻而易举地闪身避开,随后,双手各持一把祸太刀分别向那两道怨魂斩去。
怪异的事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在两道斩击命中那些血红色的怨魂之前,黑衣杀手的身上突然喷出了什么——那是两道洁白无暇的魂魄,这两道白色的魂魄抢在斩击命中之前将血红色的怨魂按倒在地,疯狂地撕打起来。
“……怎么回事?”
黑衣杀手完全不明所以,但看起来,这两道白色的魂魄和那些血红色的怨魂不一样,它们不是敌人,反倒像是来帮助自己的。
看来,只有那些血红色的怨魂才是阻碍自己杀人的东西,那就先把这些血红色的怨魂们干掉好了。
“笨蛋!你在这种东西上浪费什么时间?”
空谷大骂着,可黑衣杀手已经朝着下一道血红色的怨魂挥出了刀,这一次,他的斩击依然没能命中,方才的白色魂魄挣扎而起,又一次抢在黑衣杀手面前扑倒了血红色的怨魂。
这两道白色的魂魄就像有仇一样,不断抢在黑衣杀手之前把血红色的怨魂打倒。
“别在这种魂魄上浪费时间了!……快!快去!快去把那边躺在树下的人砍死啊!”
……急什么啊,这些阻碍我的东西不是都被解决了吗?而且,他们的速度如此之慢,也根本赶不上来的。
尽管有些不以为然,但黑衣杀手还是听从了空谷的指示,他身形一动,甩开了周围的魂魄,来到了那求死的陌生人面前,抬起了那森白色的骨刀。
“别犹豫!快!快杀了他!”
“——”
空谷焦急的叮咛催促,终究还是成了泡影。
黑衣杀手举着刀愣在了原地。
他怎能不犹豫呢?在黑衣杀手的眼中,那躺在树下的陌生人的脸突然变了,变成了黑衣杀手自己的脸。
“快动手啊!还不明白吗,一直在阻碍你杀人的不是那些血红色的东西,而是那两道白色的——”
已经来不及了,那两道白色的魂魄突然扑来,紧紧地将树下的“自己”抱在了怀里。
——————
“想要回去——没错,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选择。”
拳馆老板这么说道。
颍时泽这么说道。
我这么说道。
就像我自己说的那样,现在的一切都……实在太苦了。
追逐着无法拯救到的少女,面对着无法打败的敌人……绝望感和撕裂感,在我体内的每一处血肉中游离着,啃咬着,我快要疯掉了。
我战斗了这么久,也回忆了这么久……可我什么力量都没有得到,我学不会魔法,我也不是福音或祸太,至始至终,我能依仗的就只有自己这无力的拳头而已。
这无力的拳头保护不了任何人,西莉亚就在我近在咫尺的地方,可我却无论如何都救不到他。
静止的世界逐渐开始运动,门徒的崩拳正逐渐逼近自己。
我已经输了,我的双脚已经近乎失去知觉,我只有背靠墙壁才能站着,我没法躲避,我也没法还击,我的拳头已经打不倒这个可以无限治愈自己的敌人了。
我累了,我想回家了。
想回到那个有着家人的世界,想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想在宿舍里和舍友玩着叫做手机和电脑的东西,互相催促对方去给自己带饭。想赶紧把这一切都忘掉。
拳馆老板就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在我耳边低语着,“虽然在这个到处都是怪物的世界里你保护不了那个女孩,但是,以原来的世界的标准来看,你已经很强了,你的身体已经锻炼得无比结实,你的战斗经验已经无比丰富,你的仇恨也绝非空谈。”
青梅竹马,和夺走她的人渣,他们二人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着。
“现在的你,已经比那人渣要强了。你那毫不功利、毫不暧昧的残忍拳击,一定能如愿让那人渣跪在地上求饶的。”
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哈达威看到了,当年那个软弱无力的自己,突然有了力气,正当着那个心仪女孩的面,骑在那人渣的身上暴揍着。
于是,我——颍时泽问道。
“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回到过去?”
“你什么都不用做。”
拳馆老板的身影变得模糊,透过那虚幻的身影,哈达威看到正迎面袭向自己眼睛、似有千钧之力的崩拳。
“就这样站着不动,被他打死。”
如此一来,你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此一来,这个世界的一切就只是个噩梦而已。
谁都知道怎样才会从噩梦里惊醒,对吧?
颍时泽。
————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要杀死的“第一个人”啊。
黑衣杀手看着面前和自己有着同样长相的人,明白了一切。
“是的,每个杀手都是如此,想要杀死别人的人,都必须要先杀死现在的‘自己’。”
杀掉自己,就意味着彻底抛弃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踏入生死搏命、刀口舔血的未来——只有做出了这样的觉悟,才算是真正杀死了“第一个人”。
“如果只是勇气和觉悟,那我刚刚已经有了,要杀死现在这个软弱的自己,我就是抱着这样的觉悟而来的。”
“不,不是这样的……是我搞错了,”空谷的声音开始显得惊慌失措,“你其实早就‘杀死过自己’了……你看清楚点,这根本就不是现在的你!”
“?”
霎时间,黑衣杀手面前的“自己”又变化了,那个“自己”的身体开始萎缩,面容逐渐青涩,服饰也开始变化——到了最后,在那里的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生气的男孩尸体,他绑着白色的头巾,穿着单薄的背心,是典型的农家孩子的装扮。
没错,这不是现在的自己,这是当年的自己。
“还不明白吗?从刚刚开始,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回忆啊。”
就算不用手中的骨刀提醒,黑衣杀手也明白了——他看向树下,自己孩童时的尸体……早在当年那个猩红色的魔法阵中,当时还是孩子的黑衣杀手,就已经杀死了自己了。
“既然……只能有一个人从这地狱里出去的话,那我就……”
在那名为蛊的魔法阵中,猩红色的蛊毒侵染了一个男孩的眼睛——他扑上一个不慎倒地的敌人的身体,张开嘴一口咬在敌人的喉咙上。
不过,已经精疲力尽的男孩没能咬开对方的喉咙:一道壮实的身影把男孩拉起,接着一脚跺在倒地的敌人头上,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爸爸……”
男孩看清了父亲的身影,想要说些什么,但才刚开口,脸上就挨了一记种种的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
“混蛋!我教过你什么!你的手上只能沾上泥土和麦穗,决不能沾上罪恶!你都忘了吗!”
“……”
母亲也从背后将男孩拥入湿热的怀抱,她的声音颤抖而温柔:
“没事的……没事的孩子,交给爸爸妈妈就好,我们是……绝对不会让你的手……沾上血的……”
————
那么,刚刚发生的一切就能解释了……在自己想要杀死猩红色的怨魂时,总会抢在前面的这两道白色的魂魄……不就是在重现爸爸妈妈阻止自己杀人的情形吗?
现在,那两道白色的魂魄,依然在树下死死地护着“自己”,仿佛在阻止黑衣杀手挥下刀刃。
“这两道白色的魂魄,是我爸爸妈妈?……如果我要杀死这个人的话,就必须先把父母从他身上拉开吗?”
“住手啊!你的父母早在当年就已经死了!早就不在了!”空谷突然像受了刺激一样叫骂起来,“——那两道白色的魂魄,那东西……那是你的人性!”
……?
“如果你……如果你……斩断了你的人性的话……”
空谷的声音变得湿重而断续,就像是在不断地啜泣恸哭着——
“如果你……像我以前那样……斩断了人性的话……你就真的会成了……像我那样以嗜血杀人为乐的杀人魔了!”
躺在树下已经失去生气的男孩,穿着农户孩子的衣服,安静地躺在父母的怀里。
那是他未能经历的却又一直渴望的另一个人生,那里寄托着他童年时对生活的所有憧憬和向往……是他人性中最初也是最单纯的良知。
这就是一直以来牵扯着黑衣杀手,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杀人的东西。
如果不斩断这东西,我就谁都无法拯救……如果斩断了它,失去了人性和良知的自己,就会堕落为野兽一般以屠杀为乐的杀人狂,总有一天,会连自己的妻女都……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当杀手……”
黑衣杀手,对着自己过去的尸体,诉说着自己的人性。
“邻家的农民,每次见到我都喊我大哥,说他羡慕我的生活。其实我才是,觉得我要能成为他就好了。”
“现在还不晚,”白色的人性对黑色的杀手说道,“放下刀,回去吧。和你的妻女一起,回到过去吧。”
————
门徒的身躯已经近在咫尺,他的崩拳形如龙虎,势若风雷,我几乎要被那拳风压得窒息了。
拳馆老板趴在我的耳边,如蛇般吐着信子说道:“那是崩拳,有着功夫中最高深的穿透‘劲’,只要你站着不动,那拳头在碰到你脑袋的一瞬间,就会把全部的‘劲’打入你的脑部。你立刻就能从这个世界解脱,回到过去的世界,你不会没有任何痛苦。”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想要握紧拳头,却发现左手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
钻心的痛感从脚跟窜进了我的大脑,我感觉好像有什么虫子跟着那疼钻进了我的身体,已经把我的肌肉和骨头都啃咬殆尽了……我的肢体只是徒有其表的挂在身上,实际上它们已经少了关键的零件,动不起来了。
“你还在挣扎什么?现在的你,连做出拳击抱架都没办法,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放不出来。只剩一只右拳,就算你还能打出一拳,也不可能一拳就杀死他。就算你冥顽不化,也只是白白折磨自己——你还在挣扎什么?反正都会结束,你也希望能少点痛苦吧?”
“……”
其实我知道的,拳馆老板说的都是我内心的想法,我会挣扎,只是因为我连承认自己放弃的勇气都没有,我死撑着面子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其实我知道的,我的内心已经屈服了。
……
猩红色的魔法阵:蛊,正逐渐扭曲压缩,就如同记忆中一样,这邪魅的魔法阵开始汲取我的生命了。
森白色的骨刀——空谷在我的手中,如老牛般带着哭腔喊道:“不要怕,这是你的回忆……只要你放弃了杀人的想法,这些场景立刻就能消失的……快回去吧,没必要为非亲非故的人堕落成没有良知的野兽吧!只要你放下这一切,放下这一切,我们立刻就能回去,就能解脱的!”
猩红色的魔法阵愈发扭曲蜷缩,几乎要把我挤扁……我每动摇一分,我的心就会被这猩红色扯掉一块肉……就像当年那样,我已经……快要窒息了……猩红色的灼热……要将我烧得灰飞烟灭了。我明白的,这猩红色的魔法阵不是真的……我会如此煎熬,不过是因为我在自己折磨自己的内心。
“你到底还在硬撑什么东西啊!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和你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吧!我是因为怀着心中的罪孽才会想去帮他,可是你呢!为什么要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家伙纠结啊!你明白吗?就算你杀死了自己,也未必能打败玻璃堡的敌人!你又何必……要把自己变成我一样的畜生啊!”
“……”
你不用再说了,空谷啊……我明白的,你说的我都心知肚明,我现在的扭曲纠结,都不过是做做样子……我只是害怕,如果我放弃的太干脆,会无颜面对曾应许过承诺的丫头而已。
我都明白的……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明白了,我的手是农民的手,这样的手注定不适合杀人。
————
“————”
————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
拳馆老板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似乎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怎么可能……你怎么还在抵抗……”
噼噼啪啪。
我的身体各处都响起声音,跟随疼而进入我体内的虫子们开始变本加厉,明明我还没有做出什么具体的动作,体内却突然窜出了超出之前数倍的激痛感。
“横纹肌溶解症,因过分驱动肢体而导致横纹肌细胞内容物大量泄露到血液中的症状,”拳馆老板恐吓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会迅速诱发急性肾衰竭,在肾脏上方的肾上腺也会随之受到影响,导致了缓解痛觉的肾上腺素分泌失调……你会逐渐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感——即便如此,你还敢继续嚷嚷着什么成为英雄吗!”
………
空谷逐渐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态,这一幕明显超出了他的理解和认知。
嘶——
我身着的黑衣开始浮现出黑色的丝线,向着那白色的魂魄染去。
我的外表逐渐褪为白色,我的人性逐渐侵染上黑色。
“住手……你是想……你是想……毁掉自己的人性吗?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如果你毁掉了自己的人性,那你终有一天……终有一天会连自己的妻女都失去感情,你会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刽子手!即使知道了这些,你还是想践行什么正道吗!”
————
“他在呼唤我。”
“他在呼唤我。”
————
“你是说……听到有人呼唤你抛弃过去?——哪有谁会呼唤你,在这里的只有你自己!”
————
我的关节都如同润滑不足的轮轴一样,全身都在尖锐地吱嘎作响,于是,那已经开始溶解的肌肉逐渐收缩,我的身体中终于灌入了一丝力量。
……
我的衣服已经完全褪去了黑色,洁白无瑕。在我对面的白色魂魄,我的人性已经被这黑色浸染,幽邃而黑暗。
————
“你问,哪有谁在呼唤我……”
“不是‘哪有谁’在呼唤我……”
————
一直沉醉于向人渣复仇的少年停了下来,睁开流着血泪的眼,如恶龙般看向我。
……
躺在树下死去已经的孩童尸体动了起来,睁开留着脓液的眼,如木偶般看向我。
————
“正是【我的过去】它自己在命令我抛下它啊!”
————
跨越了时空的咆哮声击碎了近乎静止的时空,门徒的重拳以肉眼无法企及的速度,直冲哈达威的面门崩来。
就如之前所说,崩拳有着功夫中最深厚的穿透劲,一旦被击中,我的脑部立刻就会被破坏掉。可是,我的双脚已经无法迈动,左手手指也已经失去知觉,唯一能够依赖的右拳,也不可能一击杀死敌人……敌人灌注了全力的一击,我既无法逃开,也无法挡住。
那又如何?我,就是为了跨越这绝境,才抛下了一切站在这里的。
“放马过来吧!”
门徒灌注了全身之劲的一拳,以逼近人类视觉极限的速度轰中了哈达威!
“哦!?”
门徒发出了意外的声音,本应轰在哈达威头部上的崩拳,却因哈达威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提起了左肩,用肩头的三角肌吃下了这一击。
“无妨!”门徒立刻就做出了判断,“这一拳灌入了我的全身之劲,绝不是用肩膀就能承受的!”
门徒的脚前掌用力一蹬——这是空缚中的高深技法,以不到一掌的距离,为自己的攻击附上骤然爆发出的一寸之劲!
就以这一寸之劲为引,将我全身之劲尽数倾泻到你的肩膀上,直接打透你的心脏!
“力透胸腑!”
就是这一瞬间的判断,决定了胜负。
嗵!
门徒的崩拳从哈达威的左肩上滑开了。
更准确地说,是哈达威在左肩受力的那一瞬间,猛然扭动腰腹向内转肩,将正面的受力点偏到了里侧。
“什……!?”
门徒灌注了全身之劲的崩拳被划开,他的身体因惯性而失去平衡,向前倾倒,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哈达威面前。
拳馆老板一眼就看出了这一招的真身:“这是……费城壳!?你会用这一招,就说明你……”
(费城壳式防守,Shoulder Roll,俗称转肩防守、提肩防守。是风险极高、又十分诡异圆滑的防守方式,代表人物就是梅威瑟,不过煤老板的费城壳是他叔叔传下来的独有技术,煤老板靠这招成名,整个职业生涯未曾一败。不过他也是争议性最大的拳王,因为他的比赛相比其他知名拳王不够精彩激烈,打法历来被诟病过于“功利”)
灌注了全身之劲的崩拳被划开,门徒的身体因惯性而失去平衡,向前倾倒,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哈达威面前。
“喝啊啊啊啊啊!”
这是哈达威最后的打击技,后手位置的右拳划过一道迅猛的弧线——这一次,他所打击的不再是所谓最残忍最的肝区,也不是最致命的喉部——沉重的后手重拳,正闷在了向前扑来的门徒的下巴上。
那是有时只是擦到,就会立刻失去意识的、没有任何痛苦的、最不残忍也最“功利”的部位。
门徒在一瞬间丧失了意识,尽管他体内的治愈术式立刻展现出了技能,但这短短的一丝间隙已经足够决定战斗的结果了。
哈达威一把将门徒翻身拉入怀中,用全身上下能挤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将右臂绕过门徒的脖颈,再用左臂的肘部紧紧夹住右腕。
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体内撕裂般的剧痛,撑到极限的脚跟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少年无助地摔倒在地,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松开勒住敌人的双臂。
终于,在门徒恢复意识之时,哈达威的裸绞成型了,他右臂上臂和小臂箍住门徒的颈部两侧,卡在了门徒的颈动脉窦上。
于是,濒临绝境的二人开始了最后的角逐——门徒如同一匹烈马般疯狂扭转冲撞身体,把身后的哈达威朝着墙上、地上撞去。而哈达威则狠狠咬住了自己已经麻木的左手,他用疼痛感唤醒左臂的神经,把这残破身躯中的一切都赌在了他最后的招式上。
“唔……呃……呃啊啊啊!”
“咕啊啊啊啊!”
不知持续了多久——也可能不是很久——早已视线模糊的哈达威,才感觉到怀中的人已经不再挣扎,体温也已经冰凉。
他明白自己赢了。
面对着可以无限治愈自己伤势的敌人,他通过裸绞,在没有破坏对方器官的前提锁住了敌人的颈动脉,最终使敌人诱发了“一过性脑缺血”而死。
他赢了。
可是,他的代价是什么呢?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有你的啊,小子!……你还真是个连过去都能舍弃的畜生啊!”
拳馆老板气得咬牙切齿,连刻意作出地笑声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别以为自己赢了!你马上就会知道斩断了过去意味着什么,你的代价就是——”
啪的一声,拳馆老板的身影突然碎裂了,腰部以下全都化为尘土随风飘散了——他本就是源于哈达威内心的幻象,如今哈达威即将晕厥,他的存在也会随着哈达威的意识一起涣散。
“……算你有种,【英雄】!但你可别以为舍弃了过去,我就会放过你啊!”
拳馆老板的幻象继续崩坏着,他的脸也开始拧曲,时而是拳馆老板,时而会变成盖勒斯。
“我会永远永远注视着你……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拖入【深渊】之中!”
啪!
嘶吼着的幻象,随着哈达威的意识一起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少年的世界安静了。
——————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嗅到了她的香气。
那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能闻到的香气……于是,我想睁开眼睛。
……睁不开,不只是这样,我连张开嘴,弹动手指都做不到。
啊啊,真过分,明明能够嗅到她的气味,甚至能隐约听到她的声音,可我却无法睁开眼看她一眼。
但是,这样就好了……她就在我的身边,我这一路上所有的苦、所有的伤,仿佛都有了回报。
为了她,就算我舍弃掉过去的“——”,我也……
?
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舍弃掉了什么?
我还依稀记得我的回忆,我还记得过去发生的事,还记得那个世界,可是……可是……
——我叫什么名字?
突然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感涌上了我的心,彷徨、无助、没有归宿。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树叶,突然从森林中飘荡到了看不到边际的大海,我漂泊而流离,我不属于这里。
“我没有名字了!”
我大叫道。
“我没有名字了!”
我哭喊道。
有人能明白吗……我还记得我的回忆,我还记得过去的那些故事,可是……可是……我已经不记得那故事的主角是谁了。
“我——”
我还想再喊些什么,身体却被突然抱住了。
“哈达威!”
我听到她也在哭喊。
我感受到了抱住我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着,我想起来了,她被逼服下过伏都教的秘药,一旦触碰到他人就会感到刻骨的剧痛。
我想要推开她,反而被她变本加厉地抱了上来。
“哈达威哈达威哈达威哈达威……”
她不断地、不断地叫着哈达威,叫着这个她为我取的名字。
我在她的怀里,就像一片树叶在无边**中漂泊到了一座岛,在这里,我愿意化为尘土,落叶归根。
“啊啊……”
于是,我也伸手抱住了她。
“我是……哈达维。”
第负一话 黑色的树 黑色的少年 黑色的真相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魔力既是力量,也是生命——如果这个世界的人失去了魔力,不仅无法战斗,还会因魔力衰竭而死。
对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祸太来说,也有这样联系着力量与生命的东西,其名为神通。
简单地来说,神通就是祸太的魔力,只要抽走祸太体内的神通,就能让祸太们和失去魔力的普通人一样,衰竭而死。
而现在,这样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了。
曾为副院长、曾为学院长、曾经历任第四福音之主的灵魂——门徒,已经有些难掩激动了。
他正站在一个幽深晦暗的空间之内,在他的面前,有着一团巨大而粘稠的光团在黑暗中流动着,就算只是站在一旁,也能感受的到,那光团的本质其实是浓度高到极点的魔力。
这就是黑柏王——不停地从平民身上剥削着魔力的巨树——的核心,又或者说,心脏。
就是这颗由极高浓度魔力构成的“心脏”在持续吸取魔力,黑柏王才会不断地通过根须去抽取平民身上的魔力。仅仅只是站在这心脏前面,门徒就觉得自己体内的魔力仿佛要被扯走了一样。
而在门徒的脚下,还躺着一名叫做西莉亚的少女,这少女拥有着能将魔法转化为神通的能力。
而现在,门徒抓起了西莉亚,将她一把丢到了光团之上。
光团的表面浮现出触手将少女向光团中拖入,想要把她吞噬掉,但是这个过程很快就停下了。
相对的,反而是光团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门徒清楚地感受到,那光团的“本质”开始发生了变化,从魔力逐渐化为神通。
只要将作为黑柏王的心脏的高浓度魔力,全部转化为神通的话,整棵黑柏王的性质也将发生改变,维持黑柏王生长的力量将不再是随处可寻的魔力,而是只存在于祸太体内的神通。
届时,黑柏王将会在一瞬间榨干精灵国度内所有祸太体内的神通——或者说,是祸太的力量和生命。
没错,根本不需要正面击败祸太,甚至都不需要找到他们……只要将黑柏王转化为汲取神通而生的魔树,就能在一瞬间将隐匿中的祸太全部榨干,让他们因力量衰竭而死。
精灵国度将会转化为祸太绝对无法进入的禁区,也将是隔绝祸太和人类国度的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这一切都是为了正教。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你啊,汉萨。
————
在这一切的一切开始之前。
那时的门徒还寄宿于副院长的肉体中,他瞪圆了眼睛看着突然找上门来的汉萨,以及他丢在桌上的笔记。
“这是我一点粗浅的研究,如果准备好相应的‘素材’的话,就可以制作出将魔力转化为神通的工具。”
“……还真让你搞出来了啊。”
门徒难掩脸上的激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之前所谋划过的,利用黑柏王一瞬间榨干这个国度里所有祸太的计划,将不再是幻想。
“研究还没有彻底结束,剩下的步骤需要福音的力量才能完成。所以,我想让其他王族来代替我完成剩下的步骤。”
汉萨的话语十分谦虚,他的实力不足以完成剩余的研究。但门徒很清楚,最关键的部分已经结束,剩余的不过是些细枝末节而已。
灭绝掉这个国家里所有的祸太!这件事已经可以作为下一个计划的目标了。
前景非常诱人,诱人到让人几乎失去理智……不过,门徒依然保持着着理性分析的头脑。
尽管已经竖立起了目标,但要构筑起相应的计划并具体实施的话,依然面临着重重困难。
那么,接下来,就到了开始为了这个计划添砖加瓦的时候了。
历经了无数岁月的灵魂,拥有两个世界智慧的男孩,铺开了桌上的纸卷。
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麻烦,来自于精灵国度的高层。
正是通过现在的黑柏王,精灵国度的王公贵族们才能从平民身上剥削魔力,如果汉萨和门徒要对黑柏王做手脚,无疑是触动了整个精灵国度上层的蛋糕。那些贵族们一定会裹挟着精灵女王来对抗他们,更何况,精灵国度的最强者——将军,他手中那把最强的马刀就是祸太刀,其力量本质也是神通,将军不可能坐视不管。
所以,汉萨二人的计划必须要在暗中实行,但黑柏王的核心毕竟在玻璃堡之内,那里居住着无数的王公贵族,遍布各势力的眼线,将军更是来去无踪。要想不被察觉地执行他们的计划,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他们能引发一场足以吸引所有人视线的事变。
这个冲突,就是通过激发大王女和将军之间的矛盾,在玻璃堡中引发的“王族内乱”。
那么,第二个难点也随之而来。
挑起大王女和将军之间的矛盾并非难事。问题在于,如何把控大王女这颗不安定的棋子。
以大王女目前的成长来看,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对将军构成威胁,如果她有自知之明的话,是不会轻易对将军露出獠牙的,也就无法吸引众人的视线。退一步讲,就算大王女举起了反旗,也必须要确保大王女有足够的力量牵制住将军的目光,至少要在明面上呈现出势均力敌的局势,这样才能迫使各方势力都集中注意等待这场王族内乱的结果。
“总而言之,就是既要操纵大王女向将军贸然开战,也要确保她有足够的力量和将军抗衡吧,”门徒有些伤脑筋地扶着额头,他现在正使用着副院长的身体,看来这部分的麻烦只能由他来解决了。
如果他能直接夺取大王女的身体,就容易得多了。可这不过是痴人说梦,原因有两个:其一,大王女有王血的力量护体,根本无法夺取她的身体;其二大王女也并非是正教徒,不符合夺舍的条件。
最终,门徒为此下了血本:他先使用第四福音的力量,让大王女产生了自以为能够对付将军的错觉。随后,他毫无抵抗的被大王女设计杀死,将第四福音交到了大王女的手中,让她有了纸面上足以对抗将军的筹码。
破解第四福音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被施法者察觉到猫腻,意识到自己已经身陷错觉之中——所以,就算大王女夺取了第四福音的力量,她也依然有着自己能够战胜将军的错觉,会很快向将军露出獠牙,也就为汉萨和门徒的计划提供了掩体。
至此,有关玻璃堡方面的计划已经粗陋成型,但是,最重要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如何控制玻璃堡以外的王族的动向。
除去大王女和汉萨外,精灵国度中还有着女王、将军、典狱长、皮靴亲王、第二王女,一共五位持有福音的王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牵扯整个局势,随时都可能让汉萨的计划变成泡影。
精灵女王一直以维稳为首要目标,随时可能从中调和,而且将军毕竟和大王女有父女之情,这两人一旦表露出缓和的态势,就可能导致计划中的王族内乱以和平态势解决。与之相反的是,第二王女是同样拥有继承权的王女,她和大王女有着最直接的利益纠葛,同理的还有皮靴亲王……如果他们二人加入了将军的阵营,那么即使大王女获得了第四福音的力量,也依然不是对手。
“要不……还是先想办法清理掉几个王族……”
“没那个必要,”男孩干脆地否决掉了门徒的提案,“根本不需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对于汉萨来说,要拿捏这些他早已看透的王族们,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汉萨:“首先要考虑的是第二王女,她是大王女之外的唯一拥有继承权的人,如果第二王女遭遇不测。那大王女作为唯一继承人,将军只能对她一味躲避退让,局势也会被缓和下来。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必须要保证第二王女的安全,嗯,那就做个局,把她赶出精灵国度避避风头吧。”
门徒:“做局是吗……没问题,我要把第四福音的力量送到大王女手中的话,就必须要被她杀死。这具副院长的肉体一死,也就多出了一副分量不轻的尸体。那就把尸体放到第二王女的住处,再故意在抓捕的时候放走她……”
汉萨:“手段是好手段,但你搞错陷害的目标了。”
门徒:“搞错目标?……也对,第二王女居住在宫中,不好下手。那要把尸体放在她父亲 皮靴亲王的家里吗?”
汉萨:“一样没用的。你根本不了解这个国家的王族们,也难怪你会说出这么离谱的错误了。”
门徒:“呵?愿听高论。”
汉萨:“皮靴亲王其人最显著的标签,就是【正直】和【热血】,他的女儿也继承了他这一点,他们父女都是刚正不阿的理想主义者。如果遭到陷害,他们两人非但不会逃走,反而会说着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之类的话,任由别人将他们抓捕入狱,意图在受审时自证清白。”
门徒:“……倒也有点道理,这么说来,就不能使用陷害这种手段对付他们了?”
汉萨:“非也,皮靴亲王虽然不惧自我牺牲,但另一方面他为人【重情重义】。如果蒙冤入狱的是他本人,他一定会慷慨入狱,但如果蒙冤入狱的还有他的亲人挚友,那他就一定不会束手就擒,而是努力寻找为蒙冤者翻案的办法。”
门徒:“你的意思是……”
汉萨:“对,应该陷害的人其实是我才对,只要让皮靴亲王见到我被陷害入狱的一幕,他就一定不会束手待毙。我只要稍微放出一点饵,说一个可以为我洗脱冤屈的方法,皮靴亲王就一定会对我言听计从,带着女儿去往国外吧……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我们三人作为国内最大的王族派阀直接分崩离析,第二继承人几乎失权——这种局面,【多疑】的精灵女王自然也能看得明白,不,如果是那个女人的话,她甚至会主动把棋局引向这个局面。”
门徒:“精灵女王也会希望皮靴亲王一派倒台吗?为什么?”
汉萨:“在副院长死后,棋盘上的正教势力基本都被大王女吞并。国内就只剩下女王、皮靴亲王、大王女三派之间互相制衡,三足鼎立是个微妙的局面:对于最弱者可以通过制衡三者关系而避免被排挤出局,乐意于维持这种局面;但对于最强者,却会因忌惮另外二者的联手而不敢动手,所以急于打破这种局面。而对于女王来说,她手中有着将军这颗【必胜】的棋子,能在一对一交锋中击败任何一个派阀。所以,她一定会想办法陷害于我。”
门徒:“……我明白了。排除掉你们之后,国内只剩两个派系的情况下,拥有将军的女王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而将军也会认为陷害之事,是成为唯一继承人的获益者大王女所为……不过,恐怕你还忽视了一个人吧。”
汉萨:“?”
门徒:“同属女王的麾下还有典狱长那只鼠人,就算将军不得不陷于和大王女敌对的立场,也一定会先让鼠人调查之后再做定论:那只老鼠可不能小瞧,他的情报网和刑侦能力在世界上都是最顶尖的。搬尸陷害这种手段一定会在哪里出现纰漏,如果被那只鼠人发现猫腻的话,恐怕他会主动在将军面前为大王女洗脱嫌疑。”
汉萨:“不用担心。那只鼠人是个十分谨慎,或者说,十分【懦弱】的人。你说的不错,将军一定会让典狱长调查这件事的起因。而典狱长也肯定会发现另有隐情。但他是典狱长,在政坛摸爬滚打多年的油滑老手。所以,当典狱长被询问某个人到底有没有阴谋时,无论状况如何,他不能回答没有——以防万一真有什么阴谋,他回答没有的话就要承担责任,事后就会落人口柄——所以,他只能用含糊的言语应付过去,但是,将军是典狱长的【政敌】,鼠人的回答越是含糊不清,将军就越发怀疑大王女有什么猫腻……这已经是死局了。”
汉萨在门徒面前侃侃而谈着,他什么都没有做,却又好像什么都做完了一样。
王族们绝非是昏庸盲目的初学棋手,相反,正是因为他们都是高明的棋手,能够做出最利于自己的“最优解”,才能给到汉萨掌握他们的机会。
看起来,男孩几乎以一己之力使整个计划都开始浮现出雏形,可是在门徒看来,这计划的可行性依然要打上一个问号。
因为在这个国度里,持有着王血的王族们还有着另一个能力:读取意识。
潜伏在大王女身边的门徒,随时都有被大王女读取意识继而被看穿计划的风险。身为王族的汉萨虽然不会被轻易地读取意识,但是那个做了一辈子典狱长的鼠人,能够单凭刑侦经验就判断人言真假——而在计划中要被陷害入狱的汉萨,迟早要接受典狱长的直接审讯。
精灵国度就是这样的地方,四周尽是能看到你内心的眼睛,就算你有再精密的计划,也随时都有被识破的风险。
“这种情况,我当然也已经考虑到了。”
汉萨露出了笑容,他大声地拍了拍双手,像是在给谁发出信号。
“所谓看透人心,并非是窥到真实,只是看穿人的想法而已……如果我们担心自己心中的计划被看穿,那么,只要用某种方法,让我们 暂 时 忘 掉 自己的计划不就好了?”
暂时忘掉?哪有那么轻易地想忘就能忘掉……
门徒刚想这么反驳,但他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意想不到的来客走进了房间里。
“……哦哦,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
门徒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个人的利益显然是和他们的计划相左的,这个人理应是他们的敌对者才对。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再一次低估了汉萨。
“就从这里开始第一步吧……各怀鬼胎的、我的盟友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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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徒从回忆中回到了现实,他再次定睛看向了光团中的少女。
虽然计划一波三折……但总算是到了这一步,只要等少女把这极高浓度的魔力全部转化为神通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门徒的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那是一个少年,他抬头盯着光团中的少女,眼中闪过波光,那眼神像是在看着失去已久的宝物一样。
“啊呀呀,一副陌生的面孔呢,这位小哥,敢问尊姓大名?来这里有何贵干啊?”
“我叫哈达维,”少年沉稳地回答着,目光却不在门徒身上,而是紧紧盯着光团中的少女,“能让我带走这个女孩吗?”
“那可不能呢,哈达维小哥。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不,说来,我也差不多能猜到了。”
魔法造诣极深的门徒,从少年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魔力……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于黑柏王的根部,通往这里的道路上布满无数高深的魔法结界,这个少年却能毫无阻碍地来到他的面前。这么说来,这个少年的身份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是祸太,对吧?”
还不待哈达维回话,门徒就立刻兴奋了起来了。
“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啊!”
“你知道吗?这棵巨树黑柏王的核心,也就是那个魔力光团,已经有一部分转换为神通了啊!这棵巨树,也即将变成靠汲取神通而生的怪物了!”
看着依然莫名其妙的哈达维,门徒的兴奋丝毫不减,他用手指向那已经开始颤抖的光团大喊着:
“换言之!这东西马上就要开始吸取你们祸太的生命了!虽然刚开始力度会比较弱,但你站在距离如此之近的地方,绝对会被榨个精光的!”
话音未落,那光团上已经沾染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色,紧接着,以那丝黑色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出一阵剧烈的波动。
“真是自作自受啊祸太!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就拿你的生命作为新生的黑柏王的养……分?”
“……”
门徒的声音越来越小,那股兴奋也逐渐被惊诧所取代。
本应被抽干所有力量,因衰竭而死的少年依然毫发无损地站着。
“什么……你……”
直到这时,门徒才意识到一个关键的部分。
眼前的少年,他身体中不只是没有一丝魔力,甚至也没有一丝神通……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祸太……”
在门徒还沉浸在震惊中时,一记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除了肌肉外什么都没有的拳头,正正地砸进了他的面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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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容易上当啊,门徒~”
就像是已经猜到了发生的事情一样,汉萨难掩脸上的笑意。
“驱逐所有的祸太……怎么可能只到这一步?”
祸太虽然是精灵国度的敌人,但也同样是唯一能够制衡正教和福音的力量。
如果就这么鲁莽地把祸太全部赶出棋局,没有了祸太的牵制,这里就成了魔法和福音的天下——最强的福音是人类的第一福音,战斗力最强的魔法师是人类的门徒,人类可不是什么会怀念旧情的生物,他们只会尽可能地压榨弱者,如此一来,精灵国度的处境甚至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所以啊,我提前准备了一点东西:即使驱逐掉祸太之后,依然能用来制衡福音的宝贝。”
哈达维、西莉亚。
用于对抗福音的利剑,以及拴住这利剑的缰绳。
不用太紧张哦,门徒,我是知道的,能不停夺取正教徒肉体的你,就像是拥有无数条生命一样,就算被杀死区区一条命,也威胁不到你的根本。
所以啊,我的盟友啊。
就麻烦你好好检查一下我这把剑的成色吧。
用你的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