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的雨滴不断滴在哈达维的脸上,滋润了少年已经枯竭干瘪的灵魂。
横纹肌溶解症所带来的无尽的乏力感,终于随着时间慢慢散去,少年睁开了浮肿的双眼,昏黄的光线却刺得他眼睛生疼,眼皮还像是被什么粘稠的物质沾着一般,无法完全张开,模糊的视野中,只有少女的脸显得异常清晰。
少女站在他面前,头垂得那样低,他只能看到她那小小的鼻头和那两排像扇子般的长睫毛,她低低裣衽,泪眼婆娑。
少年突然意识到,少女的面容是倒着出现在视野中的,换言之,从脑后传来的柔软触感,正是少女的双腿,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笑了。
“西莉亚……”
少年刚开口,就被少女的尖叫打断了,她似乎突然激动了起来,脸气得通红,砸在少年脸上的泪滴也突然变得密集而生疼: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少年被吓了一跳,本就虚弱的声音更加细了:
“……你生气了吗,西莉亚?”
“当然了!笨蛋!我怎么可能不生气啊!”少女嗔怒的话语如连珠一般袭来,“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你以为自己这样子很帅吗?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啊!破破烂烂的,逊的要死好不好啊!”
少女留着泪哭喊道,她的手时不时会碰到少年伤口,她立刻触电般收回手去,就仿佛她也能感到痛楚一样。
“说到底……说到底,这一次,明明该轮到我来救你才对吧!笨蛋……是我自己没用……可是,可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来救我啊,更没必要拼命到这种地步吧……为什么……”
断断续续掺杂着啜泣的声音让少年格外心疼,可此刻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在少女的腿上,静静地看着她抹去眼泪的样子。
“你在……呜……看什么啊……笨蛋……我还没消气呢,明明,你都为我这么努力了,可我却一直帮不到你……一直在拖你的后腿……笨蛋!我才不要你来救,你以为我看到你伤痕累累的样子躺在我面前,我就会开心了吗?才不会啊笨蛋!我气得要死啊……”
少女不停地抽泣着,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那些猎友团的日子、那些相互依靠的岁月,仿佛已经是几个世纪前的事情了……可当她回想起那些岁月,她又突然觉得哈达威的脸是这样熟悉,就像刚刚见过一样……仿佛他们还在那个偏僻的伯爵领里,少年只是出门散了会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明明……明明都是哈达维你自作主张的……明明是你自己编出了什么把祸太小姐搞怀孕了、和她私奔了一样的谎话,明明是你自作主张地要跑这么远来寻找拯救我的方法,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又要我看到你现在这副伤痕累累的样子啊!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为什么要让我难受、为什么要让我生气、为什么要让我心疼、为什么你——”
西莉亚突然失声了,她本打算吸一口气,继续质问怀中的人,可那团吸入的空气却淤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为什么你不带上我一起走呢?”
她把头埋在少年的胸前,感受着久违的体温,呜呜咽咽地哭了。
“骗你的……我一点也不生气……哈达维能来救我……我很开心的……”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国度,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我好开心……好开心啊……哈达维……”
她的手势,她的声调,她吞泣饮泪的倾诉,合掌绞扭的动作,让人伤心的微笑,泪水盈眶的目光,辛酸的叹息,撕心裂肺的惨叫,痛苦的呻吟,颠三倒四和语无伦次的诉说,所有的这一切,让人为之动容
少年同样也有许多许多想说的话,可当他看到少女这幅模样,千言万语,最后就只剩下了短短的几个字:
“啊啊,我也是。”
————————
此刻,大王女正静静地端坐在殿堂宝座之上:她的气息已经变了,和之前那个浮躁的公主相比几乎判若两人,如今的她,沉稳而肃穆,像是一团静到极致的黑,可她的金色的长发又显得激越灿烂,把激越灿烂织入沉潜肃穆中,美得激烈。
不过,她最大的变化并不是气息——在她的背后,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双洁白的翅膀,那翅膀上布满了赤红的血丝,描绘出类似血管般的纹路。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爆发的石流席卷向大王女渺小的身影,几乎就要将她吞噬掉的瞬间,那背后的白色翅膀一振,夺目的白光从石流中溢出,进而炸裂开来。
“啧……小女怎么总是会遇上这种离谱的对手啊……”
随着宫商苦涩的抱怨声,无数的碎石抛洒在地上,随即化为女子的身形。
同样情节的战斗已经持续很久了,就算宫商的形体能够恢复的完美如初,但每当石质的身体被击碎,宫商的灵体都会感到剧烈的痛楚,这样的损伤虽然细小,但在不断累加之下,宫商的精神已然不堪重负,虽然外表毫发无损,从灵体中传来的衰弱感依然让她感到绝望。
就算她无数次地拼到粉身碎骨,也无法始终无法让大王女离开座位一步,对方仅仅只是挥动翅膀,放出福音的攻击,就能将宫商的攻势摧垮殆尽。
“如果她只有这点本事的话,小女只要从殿堂外的土地上引入更多的石流,就能靠着增加攻击的‘量’来应付,可是……”
在大王女触手可及的位置,立着一把老旧的马刀——那是大王女打败了将军之后,所夺取的武器:无行的祸太刀,那把刀可谓是宫商的克星,只是看到它,刻在宫商精神上的旧伤就开始隐隐作痛……大王女明明拥有这样强大的武器,却既不使用也不隐藏,而是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正是这样的威慑,才最让人不寒而栗。
“那对翅膀里,汇聚了大王女体内全部的王血和第三福音……”汉萨也注意到了那对翅膀,他似乎很清楚那是什么,“果然,之前见到将军时我就察觉到了,他的王血中积蓄的力量,已经接近极限,即将引发质变了。”
“解释得可真清楚,小女一个字都没听懂。”
宫商轻轻哼了一声,她对这翅膀的真身依然一无所知,但也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攻势徒劳无功的事实。
“王血承载着我们王族的灵魂,我在之前的战斗里,夺走了父亲的王血,也就从父亲手中得到了【力量】。”
这次开口的是大王女。就连她的声音都变了许多,变得深厚而沉重。实际上,大王女从将军那里夺取的不只是力量而已,她的经验、心态、性格等等,全都受益匪浅,和之前那副心浮气躁的模样相比已经判若两人。
“父亲的【力量】本就位于精灵的顶点,再加上我自身的力量之后,我已经超出精灵的上限了,自然会朝着更高层次的天使迈进。”
说话途中,大王女身后那对翅膀突然一振,一阵磅礴的力量扩散开来,再看过去时,那翅膀的轮廓似乎已经更加凝实了。
汉萨曾听说过,只要拥有足够的实力,就能用王血和福音构建出天使的白翼,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哈……小女还是云里雾里的,不过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位公主大人是不是要突然变得特别厉害了?像什么进化、超进化、究极进化之类的?”
大王女没有回应宫商的戏言,汉萨则稍稍点了点头。
搞什么,她还会变得更强吗?现在那对翅膀里的力量,就足以轻易粉碎我的身体了,要是再变得更强的话……
宫商那玉石般坚硬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她的心底突然弥漫出了一种深邃的绝望感,她感到这绝望感似乎很熟悉,但记忆中却没有感到如此绝望的经历。
……小女的记忆是和另一个宫商平分的,恐怕这份绝望的记忆是在另一个自己心里吧。现在这个记忆缺失的我,没有完整的过去,也就无法发挥完整的实力。
“先撤退一下吧,汉萨,”宫商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再战斗下去的话,小女只会越来越劣势,现在小女还有能将你安全送离这里的余力,如果在拖下去的话……”
汉萨咬紧了牙关,他同样认清了现在的状况,不过,就在他将要答应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把视线投向了殿堂之外。
“门徒的魔力消失了。”
“……什么?”
“门徒的魔力消失了。就意味着哈达维他成功了,他真的杀掉了门徒一次!”
门徒并不是杀掉一次就能结果的敌人,他能通过夺舍的能力借尸还魂,可这能力却有一项限制:他只能夺取正教徒的身体。根据事先的侦察,大王女已经将附近的正教徒全部调出了玻璃堡——她应该也在暗中戒备着门徒吧——换言之,就算门徒通过夺舍再生,也无法快速赶回玻璃堡中了。
“再坚持一下……只要拖到哈达维带着西莉亚逃走为止就可以了。”
“别傻了,凭小女现在的能力,根本拖不住……”
这一次,汉萨用行动做出了回答:他呲啦一声撕开了自己的衣服,裸露出了自己的上身。
?
这一次,无论是身旁的宫商,还是对面的大王女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这景象实在太过诡异,在男孩的身体上,描绘着无数条蚯蚓般扭曲的黑色咒文。
“嚯~难不成我们精灵国度的谋士大人,想要亲自上阵杀敌了?”
大王女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水,但话语中已经充满了戏谑。
“在下不敢,公主殿下。只不过是一些投机取巧的小把戏而已,只是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这小把戏能让殿下消遣些时光了。”
大王女的面色凝重了起来,她的翅膀再次亮起了白光,那是福音的力量——从将军那里夺取来的王血正时刻告诫着她不能轻敌大意,即便对手只是一个毫无魔力的幼小男孩也一样。
于此同时,浮现在汉萨肌肤上的黑色的咒文也一齐蠕动了起来,直攀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脸部:
“放逐我身吧——无耳芳一【Logos】”
————————
西莉亚把哈达维的一条手臂背在身上,鼓足了劲儿帮他站起,因为太过吃力的原因,她的脸颊鼓得红红的,显得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更加清晰了。
因为她曾付下过伏都教的秘药的缘故,一旦触碰到他人,就会感受到剧烈的痛楚。而哈达维的衣服早已在刚才的战斗中破烂不堪,每当他裸露出的皮肤贴到西莉亚的身上,都会听到少女轻吸凉气的声音。但无论哈达维再怎么心疼,倔强的少女也没有给他任何挣开的机会,强硬地搀着哈达维,向出口走去。
出口并不远,就在目所能及的位置,看着触手可及,可当少年少女向那里走去的时候,却又显得遥不可及。
在刚才的战斗中,哈达维清晰地听到了左脚跟部传来的响声,自那之后,他就无法在做出踮脚的动作来,即使西莉亚鼓足了劲儿搀扶自己,也只能一瘸一拐地跛行着。
这样的行走对他们两人都是不小的消耗,终于,西莉亚的脚下一绊,随着两声风格迥异的惊叫声,两个人拉扯着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唔……”“啊!”
很可惜,这次并没能发生哈达维一直期待的幸运色狼事件,反倒因为被西莉亚搀着一只胳膊的缘故,少年直接脸面朝下摔倒在地上,当他好不容易翻过身面朝上方时,松软的地面上已经如实描绘出了他正脸的轮廓。
“噗~什么啊这是……”
西莉亚没有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笑出的眼泪从脸颊划过,掩过了之前悲伤的泪痕。
“你还笑,明明是你把我拉倒的吧?”
“才不是,是因为你太重了!”
西莉亚立刻绷住笑容,和哈达维一起摆出义正言辞的表情互相对视,试图把锅甩给对方。
很快,从心底漫出的味道就让两人坚持不住了,少年和少女一起笑着扭过了脸。
“这场景好熟悉啊哈哈哈……啊,我想起来了,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呢。”
“哈?哪有……”哈达维愣了一下,立刻反应了过来,“哦,是从领主小姐家回来之后的事啊。”
在和盖勒斯战斗之后,哈达维在床上养了好几个月的伤,在复健的过程中,也是西莉亚这么搀扶着哈达维慢慢行走的。
“啊对,那时候我们也这样一起摔倒过,那次好像也是你平地摔把我带倒的吧。”
“你记错了,那一次也是怪哈达维你太重啦!”
“才怪咧,我那时候都瘦成什么样了啊?”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他们意识到就连拌嘴的内容也和以前那次一模一样,再次笑了出来。
“哈哈哈……总觉得,见到哈达维之后,就一直忍不住想笑呢,像个笨蛋一样……”
西莉亚不停地擦拭去眼角的泪水,却怎么也擦拭不完,少女模糊的视线里,面前的少年和回忆中的那个他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次也是,这一次也是……我能像这样笑出来,都是多亏你了啊,哈达维~”
“是啊,好多次了……真希望这能是最后一次啊。”
哈达维的脸色突然阴暗了下来,他已经没有能独自起身的余力,只能面朝上躺在地上,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个他不想见到的人。
————
“……你们俩怎么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啊,难得的二人世界,能不能请你别冒出来打扰我啊。”
在哈达维的眼中,他看到了一个孩子——那是十年前的自己——正站在半空中,盯着躺在地上的他。
“什么叫我们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十年前的哈达维冷冷地笑着,“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不过,只有当你的精神状态出现某种变化时,才能看得到我。”
我的精神状态出现了某种变化?……什么变化?
何须问我?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
“你——即将偏离英雄的道路。”
————
“哈达维?你怎么了呀?”
少女的声音唤回了少年的意识。
我没事的。
————意识到自己走神的哈达维,本想这么安慰少女。
“我……有点累了。”
————可从哈达维口中说出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句子。
精神放松下来后,肉体上的痛苦和灵魂深处的疲惫感骤然袭向了哈达维。
这趟旅途开始以来,哈达维一直抱持着的目的,就是想要去往伏都教的总部,为西莉亚取回解药。为此,他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地坚持着,无论什么样的敌人都无法阻止他,无论什么样的磨难都无法让他屈服。
自己仿佛已经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无论什么痛苦都能承受的超人。
然而,就在刚刚他发现了:自己之所以能够忍受这些苦难,只是因为自己已失去了明显的知觉。他肉体上的痛苦超越了他的意识,他受到精神上的痛苦太多了,使他对肉体的这种感觉麻木了。
当西莉亚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当他终于见到了一路坚持到现在的她时,他的精神明显变化了……那股绝望中磨砺出的麻木感消失了,他开始感到希望,皮肤上那些被打磨出的硬茧脱落了,露出血淋淋的嫩皮来。
他想要退缩了,实际上,在刚刚和门徒战斗时,他就已经无数次地想要退缩了。
他很清楚,相比于至始至终在和自己徒手战斗的门徒,以后还会有数不尽的、更加可怕的敌人在等着自己……他想要退缩了,他不想再前进了……像刚才那样,和顽强的敌人在鬼门关上熬着命推搡的游戏,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但是,哈达维又怎么开得了口……他抱着赴死的觉悟而踏上旅途,他更知道,怀中的少女也是抱着同样的觉悟追随自己来到这里,他所经历的一切,还有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已经刻在了哈达维的灵魂之上。纵然他的肉体再痛苦,可一旦他自己说出放弃的话语,恐怕就会被自己的精神所毁灭吧……
继续搏命,最终因肉体毁灭而死;放弃挣扎,随即因精神毁灭而死。这已经是走投无路的死局了,除非——
“哈达维。”
侧躺在哈达维身边的少女,正枕着手肘看向他,看她的姿势,就好像那身下并不是冰冷的土地,而是家中柔软的床。西莉亚注视着少年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一样。
“我们一起逃走吧,哈达维。”
“……啊?”
哈达维的声音中露出了哭腔。
“不用再前进了,哈达维……我最近经常想呀,就算不去战斗,只要我和哈达维两人一起好好努力的话,也可以找到一份工作,过着很悠闲的生活吧~这样的日子,不也和在猎友团的时候差不多吗~”
西莉亚温柔地看着哈达维的眼睛……这感觉真的很奇妙,明明她既没有王血,也不是能读心的祸太,却好像已经把少年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逃走吧,逃到一个没有战斗的地方去……兽人国度估计是不行了,人类好像也在追杀我们……那我们就停在这个国家吧。”
西莉亚的眼里闪着光,用充满希望的声音,诉说着对未来的畅想。
“哈达维的话,有很多很奇怪的知识,计算也很厉害,肯定很容易就能搞到钱了。我就伤脑筋了,我从小是在贵族家里长大的,什么都不会……啊,我可以去当个礼仪教师,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哪家慧眼识才的贵族会聘用我呢~”
这些话听起来是那样耳熟:在猎友团的时候,她和他一起坐在果树下那面满是小洞和青苔的青石板上沉思默想,他们曾在这儿相互诉说过如此多的美好的事情,也说过那么多的傻话,他们曾在这儿构思他们未来家庭生活的空中楼阁。
可是……她体内,那让她如此痛苦的秘药该怎么办?
————哈达维在内心不断地自问着。
“可是她体内那让她如此痛苦的秘药该怎么办?”
————十年前的自己在哈达维耳边不断询问着。
这个问题,看上去似乎无解。但其实,只要足够自欺欺人的话,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难回答。
“对了,汉萨……我认识了一个叫汉萨的家伙,”哈达维开始安慰西莉亚,也安慰着自己,“那家伙,很精通祸太的知识,只要有他帮忙的话,应该可以找到解开秘药的方法的……”
对啊,就算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是可以的吧。没必要事事都逞英雄,把所有难题都担在自己身上。
“好的、好的……”
西莉亚温润地笑着,眉眼里全是温柔。少年突然发现了,并不是自己在安慰少女,而是少女在安慰自己。
于是,哈达维感觉自己似乎又有了力气,在西莉亚的帮助下,他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哈达维对着十年的自己说道。
“你刚刚说,我会偏离英雄的道路,这是错的。对于我来说,对于西莉亚来说,并不是搏上性命去战斗才算是英雄,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我们能陪伴着对方,就是彼此的英雄了。”
十年前的自己沉默着,没有反驳,于是哈达维接着说道:
“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所以,我不会再做这种和恶龙缠斗的英雄了,我会是西莉亚的英雄,也只是她的英雄而已。”
在西莉亚的帮助下,哈达维一瘸一拐地向着出口走去,他们互相支持着,缓慢而确实地离开了这里。
这一次,十年前的孩童,并没有继续跟在哈达维的耳边喋喋不休,他停在原地,像是被哈达维抛下了一般。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是十年前的你,是你十年前的愿望,我是你的过去,”孩童望着自己离去的背影,显得如此落寞,“在刚才那场战斗里,你抛下了自己的过去,所以也就抛下了我吗……”
“……不过啊,你说你不会再做这种和恶龙缠斗的英雄了,这句话真是大错特错,因为你完全没意识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孩童看着十年后的自己即将走出出口,落寞的神情中突然浮现出一丝得意,就好像已经预知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
“你是否与恶龙缠斗”这件事,是由你决定的吗?
——不,是由【恶龙】决定的啊~
——————
大王女的身体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王座。
身上浮现着黑色咒文的汉萨,正不断向她逼近着。就算她放出福音的攻击也无济于事,每当福音的力量袭向汉萨时,汉萨的身体都会突然消失,在攻击穿过之后,他的身体才会重新出现。
无耳芳一(耳无し芳一)
“我说过了,这是有些投机取巧的把戏!”
门徒曾说过,要在精灵国度里的谋求生存,自然要有应对第三福音的手段,汉萨也不例外。
而对于大王女来说,虽然没能搞清楚汉萨的手段,但同样有应对方法:既然福音的力量无法对付汉萨,那就换成祸太的力量。
她抓住了手边破旧的马刀,打算用它砍向汉萨——但是,被汉萨吸引了注意力的大王女并没能发现,不知何时,从地上蔓延过来了一只石质的手,抓住了马刀的刀柄,让她无法拿起。
“糟了!”
已经没有反应的时间了,逼近到眼前的汉萨伸出沾满咒文的双手,抓向了大王女的身体——
呼。
汉萨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上。
“!?”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汉萨还是下意识地转身,一脚踢向了大王女的脚踝。
呼。
再次踢空了。
这次,汉萨有些察觉了,他慢慢向大王女伸出手去,他的手已经穿过了大王女的身体,却没有任何触感。
“这是……这是幻象!是第四福音制造出的错觉!”
只要意识到这是错觉,第四福音的幻象就会瓦解——果然,周围的景色开始微妙地变化,大王女的幻象逐渐模糊,那把马刀也直接消失了。
“她的真身已经带着祸太刀走了……从刚才开始,和我战斗的就只是幻象而已……大王女也是、祸太刀也是、那些福音的攻击也是,全都是幻象……”
可恶,反过来利用了我能避开第三福音的能力,让我没能察觉到那些攻击也只是幻象而已吗?
难以想象,自己居然被别人在智谋上反将了一军,汉萨几乎有些目瞪口呆了。
宫商也出现在了汉萨的身边,警惕地四处张望:
“这是幻象?……那她的真身去哪了?”
“我的真身去哪了?那还用说吗?”
就在这时,正逐渐消散的大王女的幻象居然开口说话了。这意味着,大王女在制造这份幻象时,就已经预测到汉萨二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了。
“不用怀疑了~就是现在你们心里的那个最坏的答案。”
!?
“是哈达维!”
无论汉萨再怎么喊也无济于事,相隔遥远的哈达维不可能听得到他的声音。
糟了,为了不被大王女察觉,特地选择了这个离哈达维他们最远的殿堂动手,这个距离,怎么都不可能赶过去了。
“……她是怎么发现的?”
汉萨有些阴沉地自语道,而就连这自语,也被大王女的幻象回答了。
“你是不是在想,一向被人摆布的我,是怎么猜到你们的目的的?答案我们刚刚已经说过了——因为我吸收了父亲体内的王血。”
“将军体内的王血?这有什么……”
直到被宫商猛然抓住肩膀,背部的旧伤隐隐作痛时,汉萨这才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在将军的体内不止有他一个人的王血,在此之前,将军还曾在打败了宫商之后夺取了汉萨的王血,而现在,这两份王血都已经被大王女夺去了。
换言之,现在的大王女,除了将军的【力量】之外——
“我还拥有你的【智慧】——汉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