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话

作者:果冻小超人 更新时间:2026/1/8 10:30:02 字数:6077

常言有曰:风起于青萍之末。巨大的变故,往往决定于许久之前的细微之处。

哈达维,或许永远也无法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那个细微之处,究竟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了。

那是在许久许久之前,在他被亲身卷入福音与祸太的旋涡之前。

哈达维的画像正被看似年幼的男孩——汉萨握在手中,仔细观察着。

“汉萨先生,这就是那个传言里的人类。”

在汉萨的对面,正坐着以为身着黑纱的曼妙女子。

“这个样貌啊……就一个打败了第二福音的人来说,这副模样可真是有够普通的……消息可靠吗,祸太的小姐?”

“我此行就是来确定这消息的真假的,如果消息真的属实,我就要想办法把他拉到我们祸太阵营里。”

“是嘛……那就先祝祸太小姐旗开得胜了。”

汉萨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眼睛却始终盯着眼前的画像。

传言里,免疫魔法和福音的人类少年。

按照预言所说,不久的将来,精灵国度里会诞生出最后一名祸太。

“无论怎么看,预言里的最后一个祸太指的不就是这个少年嘛……这伏笔也太明显了。”

可这样一来,未免太无趣了一点——相比于祸太,让这少年保持现在这种能免疫福音的状态,才是最好用的棋子。

要想点办法,提前构筑出计划才行。

啊啊,有了。

凭借汉萨的智慧,构筑这样的计划简直是手到擒来。

预言中所说的,是即将在精灵国度诞生出“最后一名祸太”。

既然是最后一个,那只要抢在这个少年成为祸太前,先把其他一个人激活为祸太就行了啊。

嗯……精灵国度中,有着祸太潜力的人,只有典狱长了吧,只需要这样计划一下……

祸太的名额只剩下一个,只要让典狱长提前把名额顶掉的话……

这个少年就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祸太了。

—————

“现在,你有没有想要一把刀呢,英雄?”

十年前的孩童,站在哈达维耳边,对他循循善诱着。

“你刚刚那么无情地抛下了我,说着什么不再和恶龙缠斗之类的,话说得那么漂亮,结果转头就落到这步田地来啊,太逊了吧~”

这样的评论未免太过苛刻,哈达维的发挥已经近乎完美,从策略到实战,哈达维靠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手牌,几乎完成了一次对大王女的奇袭。

“别给自己找借口了~计划完美,执行完美,你什么都做的完美,那你怎么还输了呢?”

原因很简单。

因为你很弱。

说一个曾经战胜过福音和祸太的人很弱,听起来或许很荒唐,但对于现在的哈达维来说,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确曾凭借着能免疫福音的特殊体质,战胜了不少对手,但随着这信息已经被越来越多的敌人知晓,他已经很难再依靠着出其不意的计谋战胜对手了。

他也尝试了开发出新的战斗方式:依靠着在猎友团时期锻炼出来的身体,以及在原世界中所获取的一些皮毛的格斗知识来战斗……但如今,左肩的三角肌已经被削去,恐怕再也无法继续这样的战斗了。

作为人类,哈达维已经做到极限,但他的上限,在精灵国度这群怪物般的敌人面前,连屁都算不上。

“你自知无力了吗?你承认无知了吗?你感到无望了吗?那么,你已经完成了祸太的第一步:‘无’了。”

无论在拳脚时加注上怎样的力量、加以怎样的技术,人类都不可能打败怪物。

而当人类明白了赤手空拳的弱小,就会生出对刀的向往。

现在,刀就摆在哈达维的面前。

十年前的孩童,再一次问道:

“你是想要一把刀吗?英雄。”

————

呼。

在哈达维的右手之中,空间开始扭曲了。

神通——源自西莉亚体内的力量,正汇聚向哈达维的手中。

从大王女的翅膀上传来的预警,愈发激烈了。

面对如此顽强的敌人,大王女反而长舒一口气,露出一副释怀了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给你补上刚才那一击的机会。”

无论哈达维将要用出什么样的能力,大王女都打定了主意要正面承受这一击,如此一来,自己也就不必因刚才的运气而心存芥蒂了。

……这不就是动漫里常见的那种,目中无人的boss的台词嘛,简直就是标准的flag。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像动漫里常见的那样……把希望全都放在这一击上。

我将拔出这把灌注了我灵魂的刀……

我——

————

“把刀给我……”

哈达维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说着。

“把力量给我……”

哈达维对着十年前的自己恶狠狠地说着。

“我想要……打败这些混蛋的力量……”

哈达维挤出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说着。

“即使……我堕入地狱也在所不惜!”

——“好啊,那我就给你力量,”十年前的孩童笑了出来,“只是,你必须要先做一件事才行。”

“做什么都行……只要能给我力量,就算让我献上生命也……”

——“不不不,不需要那么血腥,若想拔出刀,若想成为祸太,若想求得力量……其实非常简单。”

突然间,孩童的表情变了,虽然他还在笑着,但那笑容一瞬间变得悲戚、凄凉……甚至是绝望。

人类的脸上既然可以浮现出这般悲哀的表情。

十年前的孩童突然哽咽了,他的双眼通红,像是在诉说一段结局悲伤的史诗。

他用满是哭腔的声音,对哈达维说出了要求:

——“叫我的名字。”

————

汇聚在哈达维身上的力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什么?”

哈达维用颤抖的声音反问道。

你的名字……不就是我的名字吗?我……不就是哈达维吗?

“不,不,哈达维,不是的,”十年前的孩童流着泪回答道,“你还没发现吗,我这一次出现后,对你的称呼,已经从‘我’换成‘你’了啊。”

什么意思……你不就是十年前的我吗?你不就是哈达维吗?你……

哈达维停下了,他回想起来了,在十年之前,自己并不是哈达维。

自己在原来的世界中,在那不堪回首的岁月里,是有着另一个名字的。

十年前的孩童正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他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

哈达维是记得的,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听到了那个名字,就是……在和门徒战斗的时候,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

——在和门徒战斗的最后,哈达维放下了自己的过去。

放下了自己的过去的瞬间,他也忘记了自己曾经的名字。

“那个名字,就是我的过去……在我舍弃过去的那个瞬间,就连着我的名字也……”

想清了这一点的哈达维,不知何时也已经和孩童一样泪流满面了。

“你连过去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又怎么能将过去化为刀呢?”

一个人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才能算是绝望?

是他看不到未来,甚至连自己过去都离他而去的时候

哈达维爆发出了近乎崩溃地哀嚎。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根本就没人告诉我舍弃过去的后果啊!我怎么知道会有这种后果!我——

“不,是有人告诉过你的吧。”

宫商。

那个分裂为两个个体的祸太,就是因为过去的记忆被分出了一部分,她的实力就大打折扣。

“祸太的力量都源于过去的苦难……她不是这么说过吗?”

“……”

哈达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舍弃了过去的人是自己,声称再也不愿战斗的也是自己。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所谓的“放下过去”的真正含义。

十年前的孩童,望着脸上满是鼻涕和泪水的自己,张开了嘴,却又闭上了。

——“再见。”

最后,他能为自己这可悲可叹的十年之后留下的,也就只有这两个字了。

————

哈达维身上的神通消失了。

伸出的那只作出握刀模样的右手,静静停在空中,掌心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能抓到。

他没有得到力量,没能变成祸太。

他连自己的过去都没有了。

“你还有什么底牌?”

似乎有声音在少年耳边回响。

“你还能放出几句狠话?”

少年发现了,这些问题都是自己在自言自语,那个一直在他耳边质问他内心的孩童,那个十年前的自己,他过去的象征……那个孩子已经永远的消失了。

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底牌,也连一句狠话都无法放出了。

左臂已经不听使唤了,剩下的只有已经攥着血和汗的右手,而在他面前的敌人,是张着圣洁的双翼、深不可测的大王女。

哈达维大叫着跳起,奋力挥出了自己的右拳。

这样的一拳,根本无法打倒面前的敌人——哈达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他这最后的一拳与其说是是战斗,还不如说只是在麻木地完成一项任务而已。

……

这连战斗都算不上的垂死挣扎,也没能进行到最后。

在他的拳头触及大王女之前,突然从侧面掠来一道黑影,哈达维只感受到胸口一闷,残破的身体倒飞出去,在地上擦出一道刺眼而粗犷的血痕。

“……”

被挖掉肌肉的左肩下面,顿时汇聚出了一滩黏稠的红色,少年破烂到极点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正常的机能,视野中的一切都在不断变形,耳朵中不停地传来嗡鸣声,连少女的哭喊声都遮掩了过去。

然而,真正令少年绝望的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刚刚偷袭了自己的袭击者。

即使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哈达维还是一眼就认清了敌人。

门徒。

本应被自己裸绞而窒息的门徒,此刻正生龙活虎的站在大王女身边。

“刚刚还真是惊险,差点就被你杀掉一次。”

门徒作为正教的领袖之一,在濒死时可以汲取附近的正教徒的生命以苟活。所以,即便被裸绞到休克,他依然可以维持着一线生机。

“我曾经把这个能力告诉过那个黑衣杀手。看来你并没有和他交换过信息,不知道我的能力。所以你才白白浪费了杀死我的机会。”

门徒的话中没有一丝紧张感,他拥有着死后夺舍的能力,就算真的被哈达维杀死一次,他也可以夺取其他正教徒的身体死而复生。

“……”

在这一刻,哈达维的精神崩溃了。

他并不是因为敌人的强大而崩溃,他的崩溃源于自己。

他之所以会舍弃过去,就是为了打倒这个名为门徒的敌人……就算自己因为舍弃了过去而死在大王女手中,他也至少可以安慰自己,那是为了打败门徒的无奈之举。

可是……可是……如果门徒根本就没有被打败的话……

“那我不就是白白舍弃了自己的过去吗?我做的一切……不就根本没有意义吗!”

“……我……都是我的错……”

少年死咬着嘴唇想阻止自己哭出来,可看他的模样,谁都能明白,他已经失去斗志,不可能继续战斗了。

“才不是的!……才不是哈达维你的错……哈达维你……你一点错都没有……”

西莉亚哭着,想要用手去按住哈达维不断流血的伤口,可根本无济于事,从指缝间溢出的血液染红了少女的手,她只能把少年抱向怀中,想要用那小小的身体做他最后一道屏障。

这种保护没有任何作用:少年的血液正从肩头的伤口不断流失,没有止血措施的话很快就会晕厥……更何况,没有任何力量的他,无论再怎么战斗,也不可能打败大王女和门徒这样的敌人。

……

奇怪。

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可不知为什么,大王女的翅膀上依然在不断传来危险的信号……甚至,这预警反而愈加的强烈了。

除此之外,在刚刚,已经走投无路的哈达维挥出最后一拳时,见到那副模样的大王女突然对眼前这个人类……充满了厌恶。

那副明明死到临头,却还不肯认命的样子……让大王女发自内心的感到恶心。

她记得自己见过这种模样的人,那个人让自己恶心到想吐……可那个人是谁?无论怎么想,都无法从记忆中找到那人的模样。

“够了。”

不论是这种厌恶感,还是从翅膀上传来的预警,大王女都已经受够了。

她判断,只要杀了哈达维,这些令人不快的感觉都会消失,于是,她向一旁的门徒打出手势:

活捉少女,然后……把那个少年杀掉。

————————

终于。

哈达维终于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其实,自己已经做的不错了吧。

自己不是福音,也不是祸太,更没有带着什么足以逆转局势神秘力量,自己从小就是一个只会念书的死宅,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只能靠着这副做杂役锻炼出的身体,挥舞两下拳脚而已。

倒不如说,自己能在一群怪物的混战中坚持到现在,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

据说,人在临死之前,大脑会分泌能使人减缓痛苦而感到幸福的化学物质——多巴胺,来让人在安乐中睡去。

哈达维的眼前,走马灯似的看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心中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在安慰自己一样。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你已经很努力了。

你已经无数次地让命运屈服,现在,也该屈服于命运一次了。

…………

可是……可是……

霎时间,一声巨响压过了心中安逸的劝导。

“不行!我不甘心啊!我!我不甘心!”

已经晕厥的少年,突然瞪开了双眼,右手僵直地举向天空,那模样让一旁的大王女和门徒都吓了一跳。

我……不甘心啊……我怎么能死啊!要是我死了的话……西莉亚会怎么样?黑梨花、皮靴亲王、汉萨……他们会怎么样?还有……那些生不如死的精灵难民会怎么样?我!我——

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哈达维终于认清了自己,从多巴胺营造的安逸里挣扎而起。

就能力来说,我也许……的确……只是个烂到不能再烂的死宅而已……随便一个骑士或者卫兵都能胖揍我一顿……甚至我都比不上一个拿着草叉的农夫……

“但是……但是啊,现在的我,已经是……英雄了……”

“英雄?你脸皮可真厚,”门徒眯着眼嘲笑道,“就那点半吊子的拳脚,还敢自称英雄,倒真说的出口。”

“不……和拳脚、和能力之类的,一概没有关系……我只是在……陈诉这个事实而已……”

在濒死的那个瞬间,哈达维眼前像走马灯一样的回放着自己的记忆——据说每个人死前都会这样,从出生开始,到童年,到上学,到工作……把他从出生开始的所有过去全部重温一遍。

但是,哈达维并没能重温到这些。

或许是因为哈达维舍掉了自己的过去,所以,他没能看到自己的出生和童年,他只能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经历开始看起。

他看到和西莉亚从安乐惬意到刻骨铭心,他看到和黑梨花从尔虞我诈到心意相通,他看到生死与共过的黑衣杀手,他看到皮靴亲王的真挚热忱,他看到第二王女、汉萨、罗曼主教、艾瓦尔修女,他还看到了……那些生不如死的精灵难民,和精灵国度的衰败与堕落。

如果自己死了,他们毫无疑问会遭遇不幸,而只要自己活着,就能给他们希望。

不知不觉间,哈达维那无力的肩头……不,是那连肌肉都被削掉而露出森森白骨的、惨不忍睹的肩头,已经肩负起太多太多人的命运。

直到这一刻,哈达维才体会到英雄的含义:这和能力无关,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英雄的生代表着一群人的希望,英雄的死决定着一群人的不幸,所以哈达维绝不能让自己死掉!因为不知何处,正有一群人把他当作依靠,当作指望,当作英雄。

所以,我必须想到求生的办法,让我断手断脚也行,让我当奴隶也行,让我跪在地上舔某个人的脚也行!因为英雄必须活着,为我自己活着,为我身后的人活着,为我们所有人活着!

“……”

嘈杂的雨声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少年不屈的身影,但也照亮了大王女脸上越发冷漠的神色。

…………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那是一道在场的众人中,只有哈达维和大王女两人能看到的男性精灵的身影。

“说得好。”

留下了简短而莫名的一句后,男性精灵的脸上浮现出了宛如老僧圆寂般的释怀神情,旋即烟消云散。

哈达维此前并未见过男性精灵的面容,但是,大王女已经认了出来:

“将军!?”

她呼喊自己父亲的名号,可随即就被一道雷声淹没,当轰隆声停息,那道只有大王女和哈达维能看到的幻象已经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唯一的变化,就是背上的白翼发出的危险信号越来越强烈,大王女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还在等什么呢!快杀了他!”

大王女朝着门徒厉声呵斥,几乎在同一个瞬间,门徒的身影在雷光中划过一道闪电,蕴含着全身内劲的一拳,砸向哈达维的头部。

就算西莉亚拼命想要护住也无济于事,门徒距离他们只差不到一尺的距离,只要再前进一步,就能将拳中的内劲穿透少女的身体,进而隔着她将哈达维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砸开。

……只要再前进一步。

……?

可是,奇怪的是,无论门徒怎么使力,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了一样根本无法做出动作来,僵直了几秒之后,他便像滩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上。

在他的身后,一柄白色的刀正插在泥泞的地面上,刀刃上还挂着洞穿他身体时所带上的血丝。

“哦~”

部下被如此轻易的杀死,大王女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些许释然的表情:至少现在,她明白了自己一直感受到的危险信号到底来自哪里。

大王女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树上,在那里,正站着一个杀死门徒的凶手。

那是不久前还听命于他的人类杀手……可在大王女的认知中,那个窝囊的黑衣杀手早就该带着女儿逃走了才对。

“看来这几天,你的变化很大啊……还是说,现在这样才是你的真面目?那倒要重新请教一下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自己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对于黑衣杀手来说,可以有很多个答案,可以是黑衣杀手,可以是女儿的父亲,也可以是为钱卖命的刽子手……但如果是大王女来问自己这个问题,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黑衣杀手木然地看向大王女,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都生硬得仿佛没有人的部分:

“你的杀父仇人,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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