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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涸，蛇将徙。有小蛇谓大蛇曰：“子行而我随之，人以为蛇之行者耳，必有杀子者；不如相衔负我以行，人以我为神君也。”乃相衔负以越公道,人皆避之，曰：“神君也。”
——《韩非子 说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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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杀手的刀掉在了地上。
幻象已经散去，他已经抛弃了自己的过往，下定决心挥出刀刃，捅穿了面前人的胸口，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杀人”……他理应在那个瞬间舍弃了人性，成为了心中毫无波澜的刽子手。
本应如此。
可现在的杀手，却在刚刚斩中的人面前震颤着。
就如典狱长所说，这是一个在冲突中受伤，命不久矣的流民——绝非如此。
就算“流民”污浊的面容与流民无二，但是从斩中后的手感就能明白，那是一具绝非流民所有的壮硕身躯。
“你是……你是……”
和语无伦次的黑衣杀手相比，那奄奄一息的“流民”的声音倒还更顺畅一些：
“……到了最后，最靠得住的……不是福音也不是祸太刀……而是易容术啊……”
“将军！”
在听到易容术三个字后，黑衣杀手立刻明白了这“流民”的真身，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堵住将军身体上的伤口。
可将军身上的伤口太多太多了，就算除去黑衣杀手方才捅穿的伤势，其余遍体鳞伤的创口也早已无力回天。
自己已经命不久矣。
在王血被自己的女儿尽数夺去的时候，将军就已经明白了这个事实。
作为度过了漫长岁月的精灵，将军早已不再恐惧死亡，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你……也曾见识过第二福音吧……”
第二福音的持有者所说出的预言，是必定实现的未来，是无法抗争的命运。
而将军的命运，就是会被拯救这个国家的人所杀死。
将军此前的人生，就一直存活在这句预言的阴影下，他的人生在走完之前，就已经被否定了全部的意义。
“但换言之，这句话就是说……杀死我的人，就可以拯救我的祖国……”
自己的生命并非毫无意义，只是那意义，必须要以自己的死亡来实现。
仿佛是看不惯将军那自说自话的样子，地上的骨刀——空谷，大声斥责道：
“既然杀死你的人就能拯救这个国家，那你刚才就老老实实被自己女儿杀死就行了啊！反正谁来拯救都一样吧，为什么……为什么要逼着这个人类……”
空谷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顾忌到黑衣杀手的存在，但心中的怒火依然强逼着它继续质问。
“为什么……要逼着他杀人！为什么……要把他……逼成一个……舍弃了人性的刽子手……”
空谷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咬牙切齿。
“……舍弃人性的刽子手……会是他这副样子吗？”
空谷这才发现，本应已经舍弃掉人性的黑衣杀手，此时已经泪流满面。
“为什么？”
就连黑衣杀手自己也不明白，连感情都已经淡泊的自己，为何会从心底泛起这股无法压抑的悲伤感。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黑衣杀手本来就是为了保住心底的什么东西才会拿起屠刀，所以无论他放下什么，那要保护的东西都会深藏在心底吧。
将军很明白，只有这样在心底埋藏着着光的孩子，才能真正拯救到什么。而大王女那样的人……无论预言如何担保……都不可能是真正的救世主的。
将军张开嘴，流下泪来，他想要再诉说些什么……他想说，他在离开玻璃堡时……看到了大王女堆积起来的“京观”——那是一座由无数的尸体堆成的高耸建筑物……在那尸山中，有的是将军不认识的，也有认识的……那些曾经是自己部下的人，曾听着自己讲述梦想的人们，都在那里一动不动，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将军……
可是，无法抵抗的疲惫感从胸口的洞穿处传进大脑，于是将军改口了，这一改口，就放弃了他生命中唯一一次向别人哭诉的机会。
最后的最后，将军必须要把更重要的东西托付给面前的人。
将军用已然模糊的视线看向面前的黑衣杀手，这个平庸的人类正失声痛哭，他要比自己弱小的多，更是远远比不上大王女那样的敌人。
弱小，无力，不堪一击……就像当年的将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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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你……”
还是个小鬼的将军浑身颤抖地几乎站不住脚，在他前面，令整个精灵国度胆寒的恶鬼——无行的祸太，正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没有为什么……每一颗人心都有成为祸太的可能……只是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让这可能性刚好成了真……”
还是个孩子的将军不明白祸太在说些什么，他还有更加不解的事情：在他的面前，正安静地摆放着祸太的那把杀人如麻的马刀——无行的祸太刀。
“那为什么要选择我？我只是个小孩，弱到极点……哪怕是现在奄奄一息的你，想杀我也不过易如反掌……你都死到临头了，把刀给我又有什么用！”
心性尚幼的将军还在动摇着，他无法接受祸太的真实身份，也没有承接他意志的觉悟……他这样无力的小孩，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弱小。
“……你听说过一个叫做涸泽之蛇的故事吗？”
将军当然不可能听过，这是源于祸太的世界的寓言。
在干涸的沼泽地中，大蛇和小蛇将要迁到别的水处去，但是路途遥远，难免会遇上人群，要如何做，才能保护这些蛇呢？如果让大蛇率领着小蛇前进，那它们就只是蛇而已。无论大蛇如何撕咬，也难免会被贪图蛇皮蛇肉的人们宰杀。
而最终，拯救这些蛇的方法是，大蛇把小蛇像主君一样供奉在头上，在它们路过人烟时，人类全都惊恐逃窜，互相说：“那小蛇是蛇神啊。”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无行的祸太，用尽最后的力气，跪坐在地，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幅正襟危坐，或者说，引颈就戮的模样。
“就像你说的那样，你很弱，即使是现在死到临头的我也能拧断你的脖子……但这么做，不过是大蛇吞了一只小蛇，猫吃了一只老鼠，狮子吃了一只羊……什么都改变不了，人们害怕这些猛兽，但也只是害怕而已。”
只是他们害怕是不够的，要让他们心悦诚服，必须要成为神明。
神明，是统治大蛇的小蛇，是吃猫的耗子，是捕食狮子的羊，是——
“——是一个手刃了祸太，还夺走了他武器的软弱小鬼。”
于是，无行的祸太抬起了头颅，正视着眼前不堪一击的将军——正如将军多年之后，用同样的眼光看着更加弱小的黑衣杀手。
“来，割开祸太的喉咙，成为精灵的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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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那个沾着无行的祸太的鲜血走出的孩子。
就如无行的祸太所说的那样，就如《韩非子 涸泽之蛇》里所说的那样。
精灵国度对他——人皆避之，曰：“神君也。”
……
“……我……”
如今，当年的小蛇已经长大，他再也不是人心中的神君，也再也无法……拯救自己的国民了。
“我……身为精灵国度的将军……不仅无法救我的子民于水火……还让不肖之女误入歧途……成了蹂躏鱼肉臣民的恶徒……”
“因为我的无能，导致我的部下……导致那些和我怀抱着同样理想的同志们……凄惨死去，让他们的朋友悲伤，让他们的家人哭泣……最后……我非但没能为他们报仇……还被夺走王血和力量……以如此狼狈……如此让将军之名蒙羞的方式死去……”
“我……打心底里感到惭愧……”
眼睛已经完全不见光明，身体也已失去知觉，可当说到这些话时，自己那已被捅穿、血几流尽的胸口依然一阵阵绞痛。
“而你……孩子……和我不同……你是人类，没有义务为精灵国度做任何事……你还是一位……远比我称职的父亲……理应去保护自己的女儿……”
“……实在对不起……如此令人不齿的我……都到了这步田地……还厚颜无耻地有求于你……”
“……拜托你，拯救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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涸泽之蛇这个故事的起因是涸泽，而沼泽干涸的原因，是失去了水流。
水流就是一切的起始，而水流的根源则在于大势……从高到低，向东自西，水流动的根源就在于这微妙的势。在流动的过程中，水操控了世间万象，浮动了轻舟，滋养了世界万物。
可很快，将军就在命运中发现，自己祖国的水流似乎和别处不太一样。
他的水，掌握不住势，浮不起舟，也滋养不了万物……水向哪个方向流，舟就要向哪个方向倾倒。
曾经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将军曾以为自己是水。直到他陷入预言的诅咒，直到他看着尸山中部下的尸体那空洞的眼睛……被命运撞的头破血流的将军才幡然醒悟，原来，我不过是命运的水流中一叶注定要倾倒的小舟罢了。
…………
在最后的最后，将军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类的声音。
“不，我……已经是英雄了！……这和能力无关……我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而已……”
“如果是刚到这个世界的话……我或许会就此认命吧……那个空无一物的我，本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可现在不行，现在不行了……我这一路上……得到的太多太多了……西莉亚、皮靴亲王、第二王女……还有那些精灵的民众……我活着，他们就会有希望，我死了，他们就会遭遇不幸……我……已经是他们的英雄了！”
“所以我不会认命的！……我不会认命的！”
将军突然看到了——本应死去的将军，就是突然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狼狈不堪的少年，一个自称英雄的人类……将军听说过这个少年，据说，这个少年杀死了第二福音的持有者。
将军一直不相信这个传言，认为这要么是谣言，要么是第二福音的阴谋……因为命运是不可逆转的，掌握命运的第二福音又怎么可能被夺走？
但是现在，亲耳听到少年怒吼的将军，突然相信了什么。
“啊啊，说的好啊……”
将军突然感到一阵心满意足，就在这个瞬间，他那一直无法放下什么的意识也随之涣散。
“……我明白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二福音是可以被打败的了……”
啊啊，对啊。
一个人命运或许早已注定，但他的灵魂永远都可以有选择。
“剩下的……拯救……全都……”
“拜托你们了……人类们……”
“……”
……
。
就连这股心头的讶异也很快就从门徒脑中消失了——他的身体上浮现出一道道红线，继而喷出大量的鲜血，整个身体都分裂为了一块块切面光滑的肉块。
在那后面，两棵树之间，不知何时布上了几根蛛丝搬交叉的钢丝，那钢丝极细，难以发现，就连门徒的身体穿过之后，所留下的红色血丝，也很快就被暴雨所冲刷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