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女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受到重创,几乎扑倒在地。
她的脊椎被生生增加了一节,骨头和内脏的位置出现了部分错位,这般剧烈的痛楚,即使是天使化的现在也实在难以忍受……所幸。她刚刚已经劈断了鼠人的尾巴末端,马刀掉落在地,现在她只要拿起那把马刀,割向自己的话,就有二分之一的几率将增加的脊椎减回去。
而皮靴亲王的攻击再度袭来,福音的力量正面冲击到了大王女的身上,将她从马刀旁推开。
显然,对方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们想让自己顶着脊椎节数错乱的痛楚强行和他们战斗。
“唔!”
忍耐痛楚已经消耗掉了大王女极大的精力,她略显狼狈地躲开皮靴亲王的攻击,紧接着,周遭的地面开始剧烈变化,一面隆起阻碍大王女的行动,一面化作泥潭将地上的马刀沉入地下。
“……滚开!”
大王女的面容已经因痛苦而煞白,她的双翼猛地张开,随后,连续不断的羽毛朝着前方暴射而出——谁也无法想象大王女竟能顶着剧痛放出如此规模的攻击,几乎无限的力量直接改变了面前的地形,不仅森林被轻易吹飞,地面也被轰炸出接近一公顷的深坑。
如此力量完全超出了宫商的预知,她的本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伤害,玉石般的少女身躯残破不堪地瘫倒在深坑中,修补自身的机能也暂时失灵了。
没有宫商的干涉,爆炸掀起的土雾很快就被暴雨压下,大王女一眼就看到了那把马刀——爆炸的冲击力已经将它从地下掀飞,斜插在远处的一根树干上。
理所当然的,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把马刀上。
在典狱长和宫商的搏命之下,终于给大王女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重创,任凭大王女意志力再强,也无法坚持太久……但作为代价,典狱长和宫商两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一旦让大王女夺回马刀,修正自己的脊椎节数,战局将顷刻分出胜负。
已经不需要躲藏了,大王女、杀手、皮靴亲王,战场中仅剩的三人从三个方位一起呐喊出声,剧痛、愤怒、热血交织在一起,绘成了这场战斗的终章。
——
“就算在意料之内,但还是得感叹一句,他们居然能坚持到这个地步啊。”
一名年幼的男孩,正举着一个和他身体大小不成比例的长筒镜,遥望着众人厮杀的战场。
“而且,祸太的世界果然不简单……虽然我们这边也有能实现望远功能的镜筒,但和祸太的这种技术比起来,无论距离还是清晰度,都完全是云泥之别呢。”
男孩像是闲聊一般随意抒发着感慨,动作随性地靠在墙上,在他的身后,响起一个人踉跄前来、跌倒在地的声音。
“欢迎光临,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过来,说明你多少也察觉到异常了对吧——祸太小姐?”
而男孩仿佛早已预料到来者,一边遥望战场,一边头也不回地打着招呼:那磕磕绊绊的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穿着黑纱服饰的曼妙女子——黑梨花。
只是,此刻的她面容苍白,左手颤抖地扶着侧额,让她本就白皙的脸上更多了一份凄美。
“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黑梨花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和什么做着斗争,“但是我隐约……隐约记得你……汉萨,你在我的记忆中出现过!你到底……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闻言,男孩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无奈的笑容,“原来你什么都没想起来,不过,越是这样,越是该称赞你了。”
“快告诉我!”
黑梨花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在来时的路上,她一遍遍地劝自己回去、回去……等待哈达威他们回来,等见到哈达威后再做这个决定。但是刻在灵魂之中的痛苦,却逼着她来到哈萨这里寻找答案,一刻也无法等待。
“我!……我是说现在的我……我莫非……”
黑梨花捂住耳朵,像是不敢听到答案一样,但她还是问出口了:
“莫非是……‘虚假’的吗?”
“……”
听到这句话,汉萨终于将头扭了过来,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踱了两步,再看向黑梨花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狡黠的笑容。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但是作为交换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放心,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差事,美丽的小姐就该有与淑女相配的任务~”
说着,男孩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本厚书,这本书的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但那画着的十字图案已经足以让人猜出书的内容。
“你既然是祸太,想必也看得懂这本书。你只要帮我看一下这本书的内容,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黑梨花看向男孩手中的书,这本书看上去厚实而沉重,装订的几根线从颜色到样式都不统一,看样子是因为年代久远,多次重新装订造成的。
“这是……人类国度的正教的经典,《圣典》是吗?”
“并不是。你看,这两本书的封面上并没有像《圣典》的封面一样画着神的画像,这不是人类正教的《圣典》。”
汉萨否定了黑梨花的疑问,他脸上那轻佻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邃的平静。
“这是从你们祸太世界所来的书,叫做《圣经》。”
————
大王女、杀手、皮靴亲王三人的混战已经逐渐白热化:在脊椎与错位的影响之下,大王女每次迈步都要忍受剧痛,这让她在速度上的优势大打折扣,而皮靴亲王则不断使用第三福音阻碍她……即便她强顶着第三福音的攻击接近马刀,杀手也会先一步用钢丝缠住马刀甩向远处。
“持久战对我不利……要么在敌人无法骚扰时抢夺马刀、要么放弃抢夺直接抢攻杀死敌人。”
但无论那种选择,都难以在树干间布满钢丝的森林中完成,大王女当即作出决断,她猛地振开双翼,尽管挥动直接连接在脊椎上的翼骨立刻带来了剧痛,但她仍顶住痛楚飞向高空。
“!?”
这样的行动完全超出了皮靴亲王的预料,据他所知,被将军的那把马刀斩到过一次的人,无论实力有多强都会在剧痛下连起身都无法做到,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能顶着剧痛飞到空中!?
现状已经容不得皮靴亲王多做思考,他当即放出第三福音的力量,一道白光从森林中闪出,但却因慌乱没能命中——与之相对的,他发出攻击的位置,却在高空的大王女眼中暴露无遗。
意识到这点的皮靴亲王急忙向森林深处逃去,但已经迟了,大王女忍住剧痛扫下数道羽毛,在几声巨大的轰鸣声过后,大王女能感知到至少有一枚羽毛正面命中了皮靴亲王,即便他能用福音的力量保护自己,这一击也足以让他的元气大伤。
趁着爆炸引起的混乱,大王女振动双翼再次加速,向马刀逼近。
两根钢丝突兀地从上方落下,斩中了大王女的双翼,几滴猩红的血滴从背后飞溅至大王女眼前。
又是这些钢丝……我明明应该免疫一切物理伤害才对,却再一次被这些钢丝伤到……
大王女的身形停滞了一下,随即再次加速,俯冲而下——她在刹那间做出判断,认定这些钢丝就算有些怪异,也无法对自己造成过重的伤害,自己足以承受着钢丝的伤害强行夺回马刀。
这刹那间的判断,正是她最后一步错棋。
忽然间,大王女的身体开始逐渐向下坠去,察觉到身体偏离路线的大王女振动翅膀,试图重新拉起高度,但是这一次,响应她的意愿而振动的只有她的左翼,而她的右翼仅仅只是诡异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在根部浮现出一道醒目的红线。
这线红色逐渐夺目,随即,猩红的鲜血从右翼根部轰然炸开,大王女和她的右翼如同两只断线风筝般向不同的方向坠落而去。
下坠中的大王女余光瞥见,在她方才飞过的空中,有一根滴落着鲜血的钢丝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就像那切碎门徒的钢丝一样,这根钢丝也同鲜血一起,在暴雨的冲刷之下,一瞬间便归于了无形。
已经没有机会再去思考这些钢丝的真相了,大王女就这么从高空重重地摔在地上,本就因脊椎数量增加而承受的剧痛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她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就这么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
……
暴雨依旧滂沱地下着,空中响彻着接连不断的雷声,明明有如此多嘈乱的声音,但众人却都能感受到这战场上瞬间平息安静了下来。
在他们接连倒下,只剩下杀手最后一人的最后一刻,众人前仆后继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脊椎错位的痛苦逼着大王女选择了最为激进的方式,也因此落入了钢丝的陷阱,被切断白翼的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是,众人的代价不可谓不惨烈,典狱长和宫商都因伤势过重瘫倒在地,亟需救治,躲在森林中的皮靴亲王刚刚也被大王女的白羽直接击中,已经遭受重创,所幸他作为精灵王族,体内的王血充盈,能勉强自愈些许。
唯一还有行动能力的杀手也终于从森林中现身——他显然也在刚才的战斗中受到了严重的波及,尽管带着兜帽,也依然能看到鲜血从他头上醒目的伤口不断流下,将整张脸都染得狰狞而又模糊。
“……”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的大王女,雨水冲刷着她断裂的白翼与满身血痕,仿佛在确认这场惨烈胜利的真实性。但是,杀手却迟迟没有上前给对手补上致命的一击,也没有摘下兜帽露出真容,只是静静伫立在暴雨中,任凭雨水顺着兜帽滴落。
这不是什么心慈手软,即使在这一刻,他依旧需要做出最后一个抉择。
尽管已经斩断了大王女的右翼,但大王女的天使化特征仍未消退,很可能仍然具有免疫物理伤害的特性……以现有的攻击手段贸然进攻的话,万一没能杀死她,还导致她恢复意识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短暂的停留后,杀手转身,向着远处的马刀走去——看来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要趁大王女尚在昏迷,将马刀带的越远越好——对于脊椎被增加了一节的大王女来说,如果没有用马刀修正自己的脊椎节数,即便侥幸恢复意识,也难以继续顶着强烈的痛楚战斗了。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理所当然的决定:作为己方仅剩的战力,他只能做出最稳妥的选择。
而最理所当然的决定,恰恰也是最容易被预测到的决定。
就在杀手走到马刀附近时,他突然发觉,在这滂沱的雨声中似乎夹杂着些许不自然的响动……他猛然回头,只见身旁空无一人的泥泞地面上,泥水正不自然地连续溅起。
就仿佛是,一个隐形的人正拖着脚步不断靠近一般!
“!?”
又是错觉!
杀手的瞳孔骤缩,寒意顺着脊背猛然窜上头顶……大王女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他的身边,随即一掌向马刀抓去。
杀手再一次做出了理所当然的选择:他同样转身向马刀扑去……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大王女夺回马刀。
两道身影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一道身影在前,一道身影在后。
一个面露得意,一个面露痛苦。
抢在前面的是杀手,然而他的面容却因为剧痛而不断皱缩颤抖着。
他确实抢到了一个身位,但作为代价,他的腹部完完全全暴露给了侧面的大王女……此刻,他的身体被大王女的右掌完全洞穿而过,鲜血不断顺着大王女的手臂汩汩流下。
落在后面的是大王女,她苍白的面容同样因为脊椎错位的剧痛而颤抖,但伴随着痛楚一并显露出的却是得意之色。
在她的背后,白色的双翼完好无损,证明着方才被钢丝斩下右翼的那一幕不过是她用第四福音创造出来迷惑敌人的错觉。
“……”
杀手依旧一言不发,像是还未理解刚刚发生的突变一样。
大王女是在空中被钢丝斩到的那个瞬间发动的第四福音——在脊椎错位的情况,强行扇动与脊椎相连的翼骨来飞行,甚至振动翼骨放出羽毛攻击皮靴亲王……这份痛苦实在太过强烈,让大王女几乎当场痛到失去意识而从空中坠落。
“所幸,你在那时放出了钢丝来斩击我……给了我顺势给你们造出右翼被斩断的错觉的最佳时机。”
第四福音所制造出并非是“幻觉”,而是“错觉”。幻觉魔法的原理是直接干涉对方的感官以凭空制造出幻象,而错觉的原理则在于顺着逻辑引导对方的认知进行推演,让对方自己混淆脑中的推演和现实的景象,从而使对方自己产生出幻象。
就像大王女曾利用第四福音的错觉使西莉亚免受伏都教的秘药的折磨一样,她先是通过言语和动作在西莉亚面前给自己营造出一副能够使用痛觉屏蔽魔法的高手形象,当这个形象深植于西莉亚的认知后,就自然会在脑中推演出“自己的痛觉被大王女屏蔽”的情况,随后,第四福音的错觉便用这个推演混淆掉西莉亚正在遭受剧痛的现实,从而使西莉亚产生出毫无痛苦的错觉。
由于错觉是直接引导对方脑中的推演,而不需要像幻觉魔法那样持续干涉对方感官,所以错觉能够完全无视“幻觉抗性”,对任何目标都能生效。但相对的,错觉对时机和引导的要求极高,一旦让对手察觉出“破绽”,对方就会瞬间意识到推演的景象并非现实,从而导致幻象瞬间瓦解。
“所以你这些神奇的、能够伤到我的钢丝,反而成就了我制造错觉的最好时机——也只有这些无视物理免疫的钢丝才能符合逻辑的斩断我的白翼。”
在营造出自己右翼被斩断并痛到昏阙的错觉后,大王女终于可以在暴雨的掩护下悄悄接近马刀,尽管脊椎错位的痛楚依然剧烈,但只要不挥动脊椎上的翼骨,一步一步缓缓前进的话,这痛楚勉强也能忍住。
尽管最后因为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产生了破绽,而让对方识破了错觉,但这就已经足够了,在大王女的全力一击下,对手的肉体如纸一般被轻易洞穿,生命力随着鲜血一起喷涌流失。
“还有话说吗人类?难得你们这些虫豸能纠缠到这个地步,允许你留下句遗言。”
大王女一边顶着痛楚扬起嘴角,一边伸手去掀杀手的兜帽,她要看看,这纠缠了自己许久却终究功亏一篑的人类此刻是什么表情。
那兜帽下的表情确实如大王女所想,是一副面部肌肉因痛苦而变形的表情。
但大王女的瞳孔却骤然收紧。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杀手的脸。
“皮靴亲王!?”
“不是要想听我说话吗……侄女……”皮靴亲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我只能说……还真和那人类杀手说的一样啊……”
可恶!这家伙穿着那个人类的衣服……那个杀手刚刚也把披风套在泥土人偶上假装被我的错觉骗到……他为什么能又一次看穿第四福音的错觉?
皮靴亲王没有给大王女思考的机会,他奋尽全力举起泛起白光的右手,迅雷般伸向大王女的脸!
顶着脊椎剧痛的大王女急忙向后暴退,但这一次,她没能躲开。
已经身负重伤的皮靴亲王将所剩的余力全部汇聚在这一击中,第三福音的光芒从掌心爆发,如利刃般直射入大王女左眼!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大王女旋转着飞出,重重地拍在了远处的地面上。
大王女的左眼传来撕裂般的灼痛,视野瞬间被猩红与黑暗吞噬。
而这灼痛还只是最轻的伤害……灼热的福音之力在破坏掉眼球后并未停止,而是继续透过眼眶渗入她的内部,尽管大王女凭借本能调动力量保护住了大脑,但那几乎撕裂她的意识的剧痛开始从头部向全身血肉中蔓延,再加上马刀造成的脊椎错位,一时间她就连惨叫也无法发出,只有大颗大颗的汗水不断从额头上留下。
“……呵。”
皮靴亲王或许是想放出几句嘲弄,只是他腹部那被洞穿的伤口,在大王女抽出手臂后正以可怖的速度涌出鲜血,他勉强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笑声,撑着最后的意识在腹部伤口附近召唤出一团白火,烧焦伤口控制住了失血速度,但还没有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动作,他就因为大量失血引发的血压骤降而昏死了过去。
“明智的判断,先止住王血流失再靠王血能慢慢修复身体……但这个伤势几天内是别想恢复意识了。所以无需再考虑皮靴亲王了,关键在于……”
杀手。
他连续两次都看穿了第四福音的错觉,不,不只是简单的看穿而已。
第一次,大王女做出了自己手指被切断的错觉,从典狱长等人的表现来看他们显然陷入了错觉……但唯有杀手没有落入陷阱,而是给宫商的泥土人偶套上自己的披风后佯攻自己。
第二次,大王女做出了右翼被斩断的错觉,但杀手依旧没有现身,而是让皮靴亲王盖着自己的兜帽再次将大王女吸引至面前,趁机在极近距离下放出福音,最终重创了大王女。
杀手不仅连续两次看穿了错觉,还将计就计对大王女做出了反击。
“……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找到了破绽……”
尽管大王女夺取第四福音的时间还不算长,但她对自己制造错觉的时机有着绝对的自信,对细节的把控也驾轻就熟,理应创造出完美的错觉才对。
但现状已经别无解释,错觉能够无视幻觉抗性对一切目标生效,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杀手在错觉生效的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破绽,当即看穿了幻象。
破绽到底在哪里?
正在思考的大王女突然感到脸上一阵湿热,那是不断从她左眼眶中涌出的血液。
在极近距离下放出的第三福音不仅彻底烧毁了她的左眼,还侵入她的眼眶,在没有皮肤和抗性保护的内部大肆破坏,灼热的血液从眼眶的伤口处不断流淌而出。
那并非是一般的红色血液。
已经天使化的大王女的体内蕴含着极高浓度的能量,那充沛的能量让她本是红色的血液也泛起了白光。
“……?”
大王女看着从自己的眼眶中流出的白血,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直到这些白血滴落在地时发出滋滋的渗人声响,连泥中的雨水都被蒸发殆尽时,她才恍然抬起头。
白色的!?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钢丝再次从大王女身后斩来,大王女这次没有闪避,而是扭动身体用手臂承受了这一击。
就和之前几次一样,钢丝在斩中的瞬间诡异地消失,随之几滴猩红的血滴飞溅到了大王女眼前。
“……果然。”
大王女抚摸着被斩中的地方,那里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伤口。
怪不得之前几次被斩中时我也一直感觉不到痛觉,只看到血滴飞溅……这么看来,会被那个杀手发现破绽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这些红色的血滴,根本就不是我的血……那诡异的钢丝也根本没有能力破开我免疫物理攻击的身体,只不过是在斩中我的瞬间用魔法制造出血滴,让我误以为自己被砍伤了吧。”
真是可笑,自己居然会被这种障眼法所迷惑,一步一步沦落到这步田地。
这么想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怪不得这诡异的钢丝一直只攻击自己的后背,因为只有攻击那里,才能让自己无法确认是否真的受伤……大王女在误以为这些钢丝能够无视天使化的物理免疫特性后,自然会深陷忌惮之中,束手束脚。
“我还以为多骗你一会呢,谁能想到你这家伙的血居然是白色的,你这怪物……”
终于,杀手在大王女的面前现身了,他的兜帽和披风都在之前的战斗中交给了其他人,面容毫无掩饰的展现在大王女面前。
但对于如今的大王女来说,即便能够肯定面前的人正是杀手本尊,她深受重创的身体也难以支撑她击杀对方了。
“你有一点说错了,我并不是在用钢丝斩中你的瞬间用魔法制造出血滴——倘若是那样的话,以你的洞察力,在我发动魔力的一瞬间就能抓住我了。”
在杀手的周身,几根黑色的钢丝突兀的浮现,却又突然化为几根红色的血线。
“这九根钢丝就能在血和铁两种情况下互相转换,我让它们以钢丝的形态斩中你,并在那瞬间化为血液的形态,最终融入暴雨中消失。”
这是杀手从曾经的一场诡异仪式中获得的能力,他被一个黑红色的怪人束缚在结界之中,必须相互屠杀才得以脱身,他的父母也都死在了那个结界之中。
虽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是直到刚刚,直到他将刀刃刺入垂死的将军心口,直到他第一次清醒地杀人,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能力。
杀戮意味着血和铁【LOGOS:Caedes videtur significate sanguineme et ferrum】。
九根钢丝,九份血液,九个被杀者的灵魂。
时而化作血液以隐入暴雨,时而化作钢丝以利刃索命。
“但是说到底,转换而成的也不过是凡人的血液和普通的钢丝……鲜血无法转化成白色的样子继续欺骗你,钢丝的威力也和一般钢丝无异,实际上根本无法割破你的皮肤。”
所以,误以为这些钢丝能无视物理免疫进而伤到自己的大王女,为了诱骗杀手,先后造出了自己的拇指和翅膀被钢丝切断的错觉——而知晓钢丝实际能力的杀手,当场就察觉到这巨大的破绽,立刻识破了错觉。
“原来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破绽……”
知晓原委的大王女,甚至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了,只是她的现状实在是笑不出来。
左眼被毁掉,失去了半边视野。
脊椎错位,毫无防备的体内还被皮靴亲王的福音大肆毁坏了一番……无数的肌腱被破坏,韧带被烧断,各处血肉黏连成一团,连像常人那样控制肌肉起身都已经无法做到,只剩双臂还能勉强活动,但连接手掌的肌腱也已大多损毁,手掌颤抖着无法抓握。
“我清楚你们精灵王族有极强的自愈力,但即便是现在的你,想修复几乎全毁的肌腱,也要耗费数个小时。”
杀手当然不会给大王女数个小时的时间,他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白色的骨刀。
祸太刀并非是单纯的物理攻击,其内部蕴含着神通的力量,足以伤到大王女。
——杀手最佳的攻击目标自然是大王女的左眼——那里已经被皮靴亲王完全烧毁,空洞的眼眶完全暴露在外,只要用刀刃捅入那里,顺着视神经的颅底孔道直接刺穿大脑,无论是精灵还是天使都将一击必杀。
—— 大王女同样摆出了最后的架势,她用唯一尚能活动的双臂撑起上身,紧盯着杀手的动作。正如杀手所言,大王女体内有上百条肌腱、数百条韧带都被破坏,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完全恢复——也正因如此,大王女只将魔力汇聚在背部中的竖脊肌群中,她要全力修复那里两条直接连接右翼的肌腱。
她的白翼本身并没有收到伤害,只是连接翅膀的肌腱被破坏了,只要将这些连接处的肌腱恢复,她就能再次挥动翅膀,放出足以将杀手粉碎的白羽。
——杀手同样有所警惕,他已经察觉到了大王女或许会紧急恢复一两条关键肌腱,从而让某个肢体暂时恢复部分行动力:或许是让腿部能重新站立、或许是让手掌能重新抓握、或许是让翅膀能重新挥动……杀手已经让那化为血液的钢丝埋伏在了附近的雨水中,无论那个肢体有了恢复了行动力的迹象,杀手都会立刻用钢丝将之控制,进而挥刀斩断。
——大王女同样有更进一步的计划,她仍有使用第四福音制造错觉的能力,既然杀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那就恰好是造成错觉的最佳时机。她要制造出自己的左翼恢复行动力的错觉,在吸引杀手的注意力后,再用真正恢复力量的右翼绝地反击。
——杀手也备好了应对错觉的措施:他所持有的白色骨刀,空谷,有着自己的意识,能够和自己低声交流。一旦空谷发现杀手有陷入错觉的迹象,就能及时唤醒杀手。
——大王女也有着错觉未生效时的第二手准备……
——……
——
再多的预判,再多的准备,都融进了这最后的一次交锋之中。
大王女成功用左翼的错觉骗过了钢丝的拦截,进而挥动右翼瞄向杀手,电光火石之间空谷根本来不及出言提醒,但杀手凭借直觉意识到了危险,他抛却了一切防御,挥刀直刺大王女的左眼。
宫商、典狱长、皮靴亲王、空谷,还有西莉亚和哈达维……他们前赴后继的努力,终于为杀手换来了这一刺的机会。
如果大王女的羽毛先一步命中杀手,则他们所有人的一切,都将成为无用的笑柄。
如果杀手能先一步刺穿大王女的大脑,则这一切都能在这个瞬间终结。
……
然而,神明仿佛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双方的预料。
一阵狂乱的气流强行隔开了两人。
杀手在空中翻滚了一周后落地,将骨刀插入地面,在狂风中稳住了身形。他急忙抬头望去,却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只见大王女在狂风的环绕下缓缓升到空中,她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背部的双翼却逐渐伸展开来,紧接着,她的背部又发出了新的白光。
那白光越发耀眼,也越发清晰……直到最后,随着一阵剧烈的震颤,那白光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对新的白翼。
生出四只白翼的大王女正在空中漂浮着。
她的天使化,在最后一刻完成了。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地方,通晓一切智慧的男孩也兴奋地站起身来。
“四翼!智天使(基路伯),她还真要成功了!”
与汉萨极度兴奋的样子相反,在他身后,穿着黑纱的女子脸上却布满了焦急和担忧。
“怎么可能……这……这样的话,哈达维他们……”
即使没有亲眼看到战场,黑梨花也对现状心知肚明,如果大王女完成了天使化,杀手将在无抵抗之力,对于哈达维他们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汉萨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黑梨花的情绪一样,他脸上的兴奋之情愈发浓重,甚至显露出了嘲讽之色:
“人类教会那帮混蛋,想必现在应该都慌成一团乱麻了吧?想象一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第一福音的翅膀突然凭空消失了四只的样子……哈哈哈,他们费尽心机才得到的,世界仅剩的白翼,一下子就有四只到了我们精灵国度这里。那群人类现在还有脸自称是‘正统教会’嘛?哈哈哈哈……”
身为祸太的黑梨花,本应也对人类正教抱着极大的恶意,但此刻,她却完全没有和汉萨一起嘲讽正教的心情。
“……不,不对,还有其他可能吧……有没有可能大王女没有完成什么天使化,她只是用第四福音制造出了这样的错觉……是有这种可能对吧?”
黑梨花啜泣着,几乎是乞求一样想从汉萨那里寻得一个能让她些许心安的答案。
但是,等着她的回答冰冷又无情:
“不可能,第四福音在发动时有距离的限制,不可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让观望的我们产生错觉。”
话说到这里,男孩的眉头突然一皱,脸上的兴奋之色也顿时消散了大半。
“话又说回来……虽然发动时对距离有要求,但在发动成功后就没有限制了,如果目标没能察觉到破绽,就将一直深陷错觉之中。”
他看向了桌上的几本书籍——那是他方才请黑梨花替自己阅读的书。
“‘拉丁文’……呵,这倒是没想到,我还以为是‘英文’之类的。”
汉萨原本打算让黑梨花帮自己解读两本《圣经》的内容,但出乎汉萨预料的是,这两本书是用一种叫做拉丁文的语言编写的,即便是黑梨花也无法解读——而且据黑梨花所说,其他祸太里也没有人使用这种语言,至于哈达维,他也同样不像是能看得懂这种语言的人。
但汉萨也不是毫无收获……在其他几本黑梨花能看得懂的书中,汉萨还是从些许片段中得知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汉萨准备更深一步思考之前,就被黑梨花打断了。
她抓住男孩的衣领,像是催促,又像是哀求:
“你……你还在瞎想些什么?你快去帮他们啊……你难道看不出大王女已经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了?他们会死啊!”
“哦,也许吧。”
汉萨只是淡淡一句话,就将黑梨花噎了回去。
“你……你说什么?那你,你为什么还无动于衷!你难道不知道……大王女在杀死他们后,迟早也会来杀死你吗!”
就如黑梨花所说,大王女所追求的不是自身的天使化,而是要用天使化的可怖力量,逐一摧毁、吞并精灵国度内里各方势力,最终恢复王室的中央集权——在大王女看来,精灵国度落后的根源,并不是什么固步自封,而是当初为了应对兽人和祸太的外患,王室将第三福音以王血的方式分给众王族——力量分散给王族之后,虽然女王本人能从应对外敌的麻烦中解脱出来,但相应的,原本只能聚集在女王周围的各方势力,开始转而各自聚拢向能代表自身利益的王族,内部的割裂与动乱也就应运而生……大王女要用天使化所带来的绝对力量,将所有力量重新收归自己手中。
在那之后,大王女就会清除所有的不稳定因素,而以智慧闻名的汉萨自然首当其冲。
“嗯……你说的不错,我还以为大王女会在完成天使化前被打败呢。没想到天使化真的完成了,这么看来,还真有我们全都被大王女杀掉的可能性。”
与其说是有这种可能性,倒不如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几乎就是必然的结局。
黑梨花实在无法理解,汉萨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
“我并不是冷静,我只是能接受所有可能的后果,”男孩似乎是察觉到了黑梨花情绪,在安慰她一般,“按照正教的主流理论,在‘被提’之前,是不可能有人完成天使化才对,所以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我们又何必惊慌呢?”
“说不定还有转机!?”黑梨花几乎被这满不在乎的语气气到昏阙,“那如果没有转机呢!大王女真的完成了天使化,哈达维……哈达维他们全军覆没了呢?”
“对,这确有可能,而且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那你……”
“如果是这样,真的有人升至天使,那就说明‘被提’已经开始了,过不了多久,全世界都会被拯救,精灵国度自然也不例外。”
黑梨花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她第一次隐约触碰到了汉萨的内心。
“只要精灵国度能被拯救,即便我会被杀死,即便我的兄弟甚至亲族都被屠杀殆尽,我也完全无所谓。”
男孩仿佛一台机器一般,一点点剥掉自己人的部分,只为了完成拯救祖国这一个目的,而不知疲倦,也不计后果地开动着。
————
大王女的四只白翼在空中伸展开来。
脊椎被增加了一节所带来的痛苦仍然在折磨她,但除此之外,她体内的伤势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
与之相对的,杀手笼罩在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底牌尽出,体力也逐渐见底……即便如此,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展开了行动。
大王女伤势正在极速自愈,但之前造成的伤势实在过于严重,还是留有偷袭的时间差。
比如她被完全粉碎的左眼,此刻就迟迟未能恢复,因此,她的视野仍存在着极大的死角。
这可以说是唯一一线生机了,为了抓住这仅有的救命稻草,杀手拼上最后的气力开始了移动。
杀手已经将两根钢丝化作血液的形态,借着暴雨藏在大王女的后侧——此刻他手持骨刀,向着大王女的左侧快速移动,如果大王女本能地向左转头,那诡异的钢丝就会立刻显形,刺入她的眼眶。
这只能说是不算战术的战术,即便将钢丝刺入大王女的左眼,对于免疫物理攻击的大王女,也很难造成有效伤害。
但是,这唯一的希望也很快破碎了。
在杀手钻入大王女左侧视野盲区的瞬间,大王女的身体发生了下一次异变。
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声响,大王女的左肩上睁开了一只眼睛,直直地盯向杀手。
“!!”
杀手被这诡异的一幕骇到,但他不敢停歇,继续冲向大王女的背后,想再次躲入盲区。
这一次,声响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一只、两只、三只……十只、一百只……
成百上千只眼睛,在大王女的身体、四肢、翅膀上睁开了!
它们齐刷刷地盯向杀手,没有一丝死角。
“我……草……”
杀手并非正教教徒,但他的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正不断地告诉他,此刻扼住他咽喉的,正是如假包换的神威。
在无数只眼睛的注视下,杀手心中的最后一丝战意也被瓦解,他僵硬地握着手中的骨刀,束手就擒般等待着即将降临的命运。
————
“没错,真正的天使就是这个样子……不,如果按《圣典》中的记载,应该还更可怕才对。”
汉萨用手中的长筒镜仔细地观望着远方大王女的样子,微微点了下头。
《旧约》中描述基路伯说“他们全身、连背带手和翅膀、并轮周围、都满了眼睛”。
《新约》虽未明确描述基路伯,但《启示录》一卷中也提到“四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遍体内外都满了眼睛”。
汉萨在看到大王女身上睁开无数眼睛的时候,瞬间就理解了正教经典中天使的真正模样。
然而,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正教的《圣典》中已经描述了天使的基本形象,然而,在正教的所有天使雕塑中,却从未有过这般布满眼睛的样子的雕塑,而全部都是圣洁的、长着白翼的男女、孩童形象。
“如此巨大的破绽,我居然直到今天才在你的帮助下察觉到,真令人汗颜。”
男孩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继续说着,本应和他谈话的黑纱女子,此刻已经不敢面对现实,无力地坐在地上。
不过,男孩接下来的短短两句话,就让黑梨花重新燃起了希望。
“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他……”
只见男孩拿着长筒镜的手突然一都,他随即转过身来,有些震惊地看向了黑梨花。
“?”
在黑梨花不解的表情中,汉萨神情复杂地和她对视了一眼,随后将那根长筒镜递了过去,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说道:
“那个人——哈达维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