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眼睛的天使——大王女,将其中一百只眼睛从杀手身上移开,看向另一个方向。
在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少年。
“哈达维……”
大王女记起了这个少年的名字,在战斗伊始,她就不费吹灰之力将这少年击败,让他因过量失血而倒下,甚至几近丧命。
即便是现在,他的样子也不容乐观——虽然他恢复了意识,并逞强地拒绝西莉亚的搀扶,一个人扶着树木站在那里,但他左肩上被削掉肌肉的那块依然透出包扎的布带渗出血来,左臂无力的垂下,不像是能有任何战斗力的样子。
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做什么?赶着来送死吗?
大王女感到了一丝疑惑:且不说哈达维如今的状态究竟还能否战斗,就算他真有什么底牌能对付得了自己,也应该在刚才众人一起对抗自己时趁机使出,而不是在如今其他人都丧失战斗力的情况下才站出来独自面对自己。
但是,哈达维毕竟曾经击败过第二福音和祸太,加上西莉亚也站在一旁,说明他不是在为同伴逃跑争取时间。
想到这里,大王女感到自己似乎有些看不清哈达维,于是又调来了一百只眼睛盯住他。
谨慎确认过哈达维没有携带任何道具,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行动之后,大王女这才略微放下戒备,开口说道:
“你摆出这副逞强的模样是给谁看呢?如果是想要战斗那就赶快出手,还是说你是想装个样子来谈谈投降条件?如果是后者的话……”
大王女的话被打断了——尽管哈达维的声音虚弱无力,但他吐出的话语依旧能让大王女顿感警惕。
“……我是来见证你的败北的,你这混蛋。”
大王女又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看不清哈达维,她再次调来了一百只眼睛盯住他。
“既然这样,那你就动手吧,给我见识见识你的智谋,”大王女一边留意着杀手的动向,一边暗自准备好用超越人类反应的动作向哈达维发动突袭,“我知道你曾想出过打倒福音和祸太的战术,如果你觉得那些伎俩对于已经完全天使化的我来说也能有用的话,那就试着在我上千只眼睛的眼皮下使出来吧。”
然而,哈达维的话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不,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刚刚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是来打败你的,我只是来见证你的败北的。”
“?”
与大王女脸上的疑惑相对,哈达维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神色——大王女多次在汉萨脸上见到过这种神色,那是一种老者对孩童、老师对学生才会露出的、专属于智者的得意之色。
“既然你还是听不明白,那我就用一句名台词来告诉你吧:我什么都不用做,大王女,你——已经败了。”
“……”
又一次,大王女觉得自己逐渐无法看清哈达维,于是她直接调来了两百只眼睛盯着他,让他连一丝做出多余动作的空间都没有。
不用再听下去了……虽然他的话听起来玄之又玄,但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我没有一丝被打败的迹象,天使化带给我的惊人自愈力,正让我体内的伤势正以从未有过的惊人速度疯狂愈合……他可能只是在故弄玄虚,想要影响我的心态来寻找战机,我是不会被这么低劣的战术影响的。
大王女在短暂的思考后下定了决心,但就在这时,她发现——
自己再次有些看不清哈达维了。
“!?”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先后调来了几百只眼睛盯着哈达维,但每次都只是刚开始看得清晰,很快就会再次看不清他——这已经不是心理上、战术上无法看清他,而是视线中的哈达维的身影真的在逐渐变得模糊、发暗。
“你做了什么!哈达维!”
无需回答,大王女清楚这个身受重伤的人类在自己几百只眼睛的监视下什么都做不了……但是,自己的视野依旧在变暗、变红、甚至发痛!
“你不会自己看吗?我提醒你一下,虽说一般人的两只眼睛无法看到自己,但您现在可是天使,全身上下都是眼睛,像是胳膊上、手上的眼睛应该能看到自己的样子才对吧。”
闻言,大王女在少许疑虑后,将数只眼睛看向自己的身体——她瞬间被自己的样子惊得说不出来。
自己全身一千多只眼睛中,已经有几百只眼球的模样开始出现异常——有些还只是红肿或发黑,而有些眼球直接萎缩,甚至流出血来。而且,这种状况就像是传染病一样,逐渐在更多的眼睛中蔓延开来。
“可……可恶!我问你,哈达维,你,不,你们!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们这些凡人的攻击不可能伤的到我才对!”
大王女实在不能理解……在天使化已经完成的现在,自己为什么还会感受到新的痛苦——自己已经是天使,这些凡人不可能有任何手段伤得到自己……是某种眼睛的传染病吗?但是天使也不可能会受到任何疾病的影响才对。
“确实确实,我区区一介凡人,确实没本事伤到天使大人。”
哈达维也不反驳,他露出一副稳操胜券的表情,淡淡的说道。
“我再给你一点提示吧,天使大人——伤到您的并非是我们凡人的攻击,而同样是天使的攻击,这样说你就能明白为什么自己抵挡不了了吧。”
……?
大王女依旧一头雾水:哈达维的话从原理上来说没错,如果真的是源自天使的攻击,那的确能伤到自己,就像传说中天使路西法曾被同为天使的米迦勒斩断一样,天使之间是能够互相伤害到对方的……但是,精灵国度之内哪里还有第二个天使在偷袭自己?又亦或是,有自己无法感知到的、更高阶的天使正从上天给自己降下神罚?
不,不可能。
大王女当即否定了这些情况:即便真有其他的天使,也应该是自己更先察觉,而不是让哈达维这个凡人先行感知到。
大王女无法理解,却有办法应对。
自己的眼睛确实在一只一只的遭到破坏,但是,破坏的速度尚在自己能够接受的范围。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将全部的精神都贯注到自愈之上,我现在的自愈速度能达到常人的数万倍!无论是这些凡人的把戏也好,天使的攻击也罢,就算是某种传染病也无所谓了!我就和你们比拼速度,看是你们破坏我眼睛的速度快,还是我恢复眼睛的速度快!
大王女有充足的自信,哪怕哈达维能使用某种手段在一分钟破坏自己一百颗眼睛,那只要自己在一分钟内自愈两百颗就行了。
然而,她再一次失算了。
她一开始确实凭借着天使超强的自愈力修复了上百颗眼球,但没过几秒钟,她眼睛被破坏的速度也陡然加速,甚至超过了她的自愈速度……
大王女发出绝望的怒吼,她始终盯着哈达维的一举一动,她无法理解这个什么魔法都没有的凡人,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操纵了破坏自己眼睛的速度。
她越来越多的眼睛渗出血来,越来越多的眼球开始萎缩,越来越多的眼球发出剧痛……她能保持完好的眼睛也越来越少,三百只、两百只、一百只、五十只……
随着眼睛被破坏的速度越来越快,大王女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破坏之力确实和自己天使化的力量极其相似……但她实在无法明白,哈达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很快,大王女的最后一只眼睛——她的右眼,也逐渐萎缩出血,就算她还强睁着眼皮不愿闭上,那滔天的黑暗瞬间涌来,让她再怎么治愈,也无法抵挡。
“可恶……可恶啊啊啊!回答我,哈达维!你到底是操纵哪里的天使攻击我的!”
大王女徒劳的怒吼着,用那仅剩的一丝视野死死盯住哈达维,在失去最后一线光明之前,她只看到哈达维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你还要我重复多少次,天使大人,我说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这一介凡人,哪有什么手段伤到您,又哪有什么手段能操纵天使呢。”
深陷黑暗的大王女,已经不再在乎哈达维的嘲讽了,此刻在她耳边回荡着的,是哈达维一开始就说出的那句话:
大王女,你——已经败了。
————
黑梨花震惊地放下手中的长筒镜,她同样不明白哈达维到底做了些什么,不过战场的形势她还是能看清楚的。
大王女的上千只眼睛都萎缩出血,在无助的怒吼声中,失去了全部的光明。
“他……哈达维又一次做到了!”
像是被黑梨花的叫声吵到了一样,一旁的汉萨皱起眉头,放下了手中正在翻弄的一本小册子。
“不要大惊小怪的,把你看到的说出来就行了。哈达维做了什么?大王女现在怎么样了?”
“哈达维他……他好像什么都没做,但是,但是……”黑梨花因为突如其来的安心,反而语无伦次了起来,“明明哈达维什么都没做,但大王女,她全身上下的所有眼睛都被破坏了。”
闻言,汉萨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什么。
“这样吗……我刚刚好像也观察到大王女身上有两三只眼睛显得异常红肿,本以为无伤大雅……没想到哈达维居然能直接把上千只眼睛都破坏掉啊,真厉害,事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当面问问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说完,汉萨又拿起了刚刚那本小册子,仿佛已经对这个战场完全失去了兴趣。
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让黑梨花感到难以置信,刚刚那个还在因为大王女的天使化而兴奋异常的男孩,怎么突然之间如此淡漠。
“莫非……你,只是通过我刚刚那两句话,就能看穿哈达维的战术了?”
“我不知道啊,我不是刚说了我要当面问问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吗?”汉萨的目光始终未从那本小册子上移开,“不过,我大概也能猜到了,既然哈达维在这个时候出现,既然‘被提’没有发生,那大王女应该是要被他们打败了。”
黑梨花逐渐从汉萨的话语中感觉出了他的异常——汉萨与其他智者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同,他似乎不是在靠着层层推理以预测事情的发展,而是事先就已经看出了事情可能的几个结局路线,再根据现实中的种种细节,来判断未来走向那条路线的可能性更大。
为了确认这个猜想,黑梨花向男孩再次发问:
“你刚刚就能猜到哈达维会打败大王女?你明明不知道哈达有没有战术,为什么相信他能打败天使?”
“因为知识。”
“……知识?”
黑梨花被这个词语噎在了原地,汉萨瞥了她一眼,随之无奈地又一次将小册子放下。
“是的,知识。虽然在普通人眼里,智者就是智者,智慧就是智慧,都是一个概念,但是到达了我们这个地步之后,就必须明白,智慧与智慧之间也是截然不同的,所谓的智者,也能划分为三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以在场的汉萨和黑梨花来举例的话,他们两人最突出的智慧类型,是“智力”。
“智力,又或者叫聪明、聪慧,随你怎么叫吧,我们的智慧,可以玩弄人性,操纵人心,谋划大局,推导真相,与人博弈……论这些东西,哈达维在我面前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弱者,他如果在这些方面想出什么战术,我只需一眼就能看破,就像你曾经也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一样。”
黑梨花有些不情愿地扭过头去,但又立刻转了回来,继续追问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相信哈达维能打败大王女?”
“……”
汉萨曾经询问过哈达维,是如何在几近绝望的境地下,反败为胜打倒空谷和黑梨花的。在哈达维讲到自己要去送忏悔信时,汉萨立刻就猜出了他打败黑梨花的计划全貌,但在哈达维讲到自己利用音爆打倒空谷的战术时,汉萨却有了疑问。
“虽然通过他的讲解,我理解了物体速度超过音速时会发出音爆声,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根腰带在挥动时末端的速度能轻易超过音速。于是,我就让哈达维解释一下原理,你知道他是怎么讲的吗?”
黑梨花并不清楚,因为这段经历对于她和哈达维过于敏感,她始终不愿和哈达维谈论那段经历。
“他是这么说的:‘这种鞭梢音爆有很多种说法,但根据中学的物理知识来解释比较容易理解,腰带可以看作是一段能够承载波的载体,你甩动腰带时,能量就以一个孤立波的形式在腰带上向前运动,但当这个孤立波到达末端时,孤立波不再完整,质量逐渐减少。也就是说,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个孤立波要想从你握的那段传到腰带末端,就必然会有另一个变量增大来保持能量不变。这个变量只能是波的频率,而对于这种孤立波来说,就是它的速度。也就是说,你握着腰带的一段甩动产生的波形,在传导到腰带尽头时会被加速,很容易就达到音速……’”
汉萨就像是在背诵诗篇一样,不带任何情感地说了这一大段文字。
终于,旁边目瞪口呆的黑梨花听不下去了,打断了汉萨的喋喋不休:
“已经可以了,我不像你们那么有智慧……你还是用我能听懂的话解释吧。”
“……你说解释?”
汉萨露出一丝苦笑,他自嘲般地摇摇头:
“没有什么解释。我的记忆力比常人要强,刚才那段我是直接背下来的——事实上,他的话我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
看着略显失态的汉萨,黑梨花愣了半晌,才有些安慰性质地说:
“我们两个世界语言不同,会不会是他将一些生僻字词翻译成这里的语言时,用的词语失真了,所以你们难以理解?”
“可能吧,但哈达维说这是他们中学的知识,给十几岁的孩子学的东西,又能有多少生僻字词……我也看过不少祸太的书籍,能明白他的翻译问题不大,只是可惜这些书中没有能教我这些知识的书。”
汉萨摆摆手,谢绝了黑梨花的安慰,智力达到顶点的他,更知道承认他人的长处才是明智之举。汉萨只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在祸太的世界中,居然有一群智商远比自己低劣的人,掌握着自己根本听不懂的深奥知识,他们对世界、对真理的认知竟然完完全全将自己甩在身后,而掌握这些知识的人,甚至可能只是一些十几岁的孩子!
竟有如此见识!
竟有如此认识!
竟有如此知识!
而这也正是哈达维的智慧,名为“知识”的智慧。
和汉萨的“智力”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智慧。
就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汉萨能用他至高的“智力”谋划计策搅乱精灵国度一样,拥有着远超这个世界水平的“知识”的哈达维也能击败福音和祸太。
汉萨无法看穿哈达维到底有什么战术,但他清楚,哈达维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一定是用他的“知识”再次构造出了某种能对付大王女的战术。
这战术连汉萨都无法看穿,大王女也就自不用说了。
黑梨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那……你刚刚说,智者能划分成三种截然不同的类型,你的‘智力’,哈达维的‘知识’,那第三种呢?除了你们之外的,还有哪一种智者?”
听到这句话,汉萨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缓缓举起那本小册子,那是一本刚刚黑梨花为他阅读过的书籍。
“第三种,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种……是‘信息’,对于我们如今的情况来说,也可以叫‘真相’。”
“信息?”
“是的,能让人做出正确判断的不只是‘智力’和‘知识’。掌握的‘信息’越多,看到的‘真相’越多,同样能帮人做出必要的判断。”
对于仍然一头雾水的黑梨花,汉萨只是指了指她手中的长筒镜,示意她把目光转回战场。
“继续看吧,等这场战斗结束,会有一个掌握着‘信息’的老熟人来找咱们的。到那时,咱们就一起来看看‘信息’……或者说,‘真相’吧。”
“……什么真相?”
“你在追求的关于自己的真相,还有一部分——”
汉萨将那本小册子翻过来朝向黑梨花,在那翻开的一页的顶端,用祸太的语言写着“摩西十诫”四个字。
“——世界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