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汉萨对哈达维的判断有一点瑕疵。
哈达维的确是靠着他的知识才敢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但他并不是如汉萨所想，用知识构造出了某种战术——事实上，哈达维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如果非要说他做了什么，也不过是用接连不断的言语引导大王女，加速了事态的发展罢了。
“夏侯惇……啧，不对，就算说名字你们也不知道是谁。”
哈达维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慢慢字斟句酌，将“知识”用众人能理解的语言娓娓道来。
“总之是我们世界里的一个厉害的古代将领，据说他在作战时左眼被箭矢贯穿，当即将箭矢带着眼球一起从眼眶里拔了出来，吞下眼球后才继续作战……虽然这个情节是艺术加工的结果，不过，就现代医学的观点来看，这个行为其实是一个明智之举：他的眼球收到完全的贯通伤，又是在没有办法及时进行医学处理的古代战场，这么做至少能够避免一种叫做交感性眼炎的疾病。”
无论是身后的西莉亚也好，还是前方的杀手也好，大家都是一脸不解的样子。只有大王女，顶着全身上千只眼球的痛楚，咬着牙反驳：
“你是想说我的眼睛是因为这叫什么眼炎的疾病才全部被破坏掉了？不可能，天使不会患上任何任何疾病，任何肮脏和毒物都无法侵入天使的体内！”
大王女所说的确实是实话，任何肮脏不洁之物，无论是肉眼能看到的灰尘污渍，还是祸太的世界中研究的细菌病毒，都不可能侵入圣洁的天使体内，也自然不可能让天使感染疾病。
“确实如此，倒不如说，正因如此，才能成功。”
哈达维在精灵国度第一次遭受重创时，在宫商粘合他的伤口之前，皮靴亲王曾用火焰灼烧他的伤口，说要替哈达维烧掉那些“通过伤口感染进入你体内的细小异物们”。
尽管听起来比较拗口，但哈达维还是瞬间理解了，这就是类似于自己的世界中“杀菌消毒”的手段……在这个世界中，也存在着细菌、病毒之类的致病源，尽管没有像现代医学那样成立专门的实验室对这些病菌进行分类研究，只是笼统地称之为“细小异物”，但人们已经能够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存在了。
“你还要我说几遍，这些疾病根本不会传染到我，天使的身体能够抵御一切疾病！”
“对，就是这个‘抵御’。”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病菌，那么人类体内自然也就存在免疫系统——这个世界的人们会流脓结痂、会感冒发烧，这些都是免疫系统在运行的迹象，正因为有免疫系统的存在，人体才能不断地杀死侵入体内的“细小异物们”，而不至于被这些病菌灭绝。
“不过，我的世界的医生们，却比你们做了更进一步的思考——免疫系统会攻击侵入体内的病菌，但为什么不攻击自己体内的器官呢？如果免疫系统攻击自己的心脏和大脑，不就当场把自己杀死了吗？”
对这个问题，大王女嗤之以鼻，就算她不能理解一些词语，但还是能听出这个问题何等愚蠢。
“真是无用的思考！身体当然能分清哪些是外来侵入的东西，哪些是自己原有的东西。你们世界的智者，就把精力花在思考这种毫无价值的问题上吗？”
“确实，免疫系统会有一个‘同伴名单’，对于本来就在自己体内的部分，器官也好，肌肉也好，神经也好，都会认定是自己的同伴，不对这些同伴发起攻击。”
“……！”
话讲到这里，大王女突然听懂了哈达维的弦外之音。
将“本来就在自己体内的部分”认定是自己的同伴。
换言之，没在“体内”的部分，就未必是同伴了。
大王女猛地捂住自己空无一物的左眼眼眶。
“没错，眼睛。我们的眼睛并未被免疫系统识别为体内的‘同伴’，对于免疫系统来说，眼眶处的眼睛既不是体内的同伴，也不是体外侵入的敌人，而是一个仿佛不存在的‘透明人’一样。”
当然，这也仅限于眼睛老老实实呆在眼眶里的情况下。
如果，眼睛不再待在眼眶里了呢？
比如，夏侯惇的左眼被一箭射穿，眼球中的液体从伤口处流入体内。
再比如，大王女的左眼被皮靴亲王的第三福音整个粉碎，眼球中的物质随着能量尽皆从眼眶处灌入体内。
面对突然出现在体内不该出现的地方的“眼睛”，免疫系统还敢继续把它当做透明人装看不到吗？
它只能将眼睛识别为敌人进行清除，否则一旦让眼球里的物质感染到心脏、大脑等重要器官，整个身体都会有性命之忧。
那么，问题就来了。
左眼被免疫系统识别成了“敌人”之后。
那只和左眼的组成物质完全相同的、完好的右眼呢？
那遍布大王女身体的，另外一千多只眼睛呢？
“！？”
无视了惊惧的大王女，哈达维继续悠悠地说着：
“这就是所谓的交感性眼炎，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交感性眼炎的发病率并不高，即便是最严重的、完全贯通伤，发病率也只有2%左右。毕竟，受伤眼对免疫系统的刺激只是一次性的，而健康眼能被免疫系统直接接触到的部分只有外面的眼球壁，自然会有不少躲过的概率。但是，大王女，你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是普通人，剩下的一只右眼有98%的概率无事，只有2%的概率被抓到——那对于大王女那上千只眼睛来说，所有眼睛都躲掉这2%的概率还剩下多少呢？
一旦有一只眼睛被发现，就会第二次刺激到免疫系统，进而是第三次、第四次……如同连锁反应一般，最终将每一只眼睛都纳入免疫系统的攻击范围。
“另外，天使大人您号称能抵御一切疾病，想必免疫系统更是比普通人要强大无数倍，”哈达维顺着大王女方才的话放出嘲讽，“更致命的是，天使大人刚刚用了全力疯狂治愈自己吧？”
愈合看似只是让伤口处的细胞通过分裂再生修补好原有组织，但这只是表面，愈合实际上的本质是免疫系统抵御病原体入侵、调控炎症反应、清除坏死组织并最终促进细胞再生的一系列过程。
换言之，大王女越是疯狂治愈自己，她体内的免疫系统就越是高强度工作，就越是对她的眼睛发起更强的攻击。当大王女拼命把自己的自愈速度提高到常人的数万倍时，她的免疫系统也正以常人数万倍的活性拼命破坏她自己的眼睛。
天使不会被来自凡人的攻击伤到，那来自天使自己的身体的攻击呢？
“难怪他刚刚说这并非是凡人的攻击，而是天使的攻击……因为攻击我的，正是我本身。”
其实准确地说，这其实连“攻击”都算不上，应该叫做“保护”，一种过激的、敌我不分的保护。
“天使大人刚刚质问我，我们世界的智者就把精力花在思考这些毫无价值的问题上吗？现在我回答你，是的，他们经常这么做。”
他们总是在思考着这些理所当然的问题。
免疫系统为什么不攻击自己。
重物和轻物哪个下降得快。
冷水和热水哪个先结冰。
苹果为什么会落下。
相比于你们思考的，怎么夺得力量，怎么精进魔法，怎么变成天使……我们思考的这些，在你眼中的确是些毫无价值的问题。
正是各自思考的问题，造就了各自如今的局面。
遍体鳞伤的哈达维站在地上，完成天使化的大王女飞在天上。
这是哈达维依旧能看清这世间的一切，而大王女则永远地堕入了黑暗之中。
是的，永远。
大王女已经感受到了，这次的受伤和以前完全不同，之前无论受到再重的伤，只要制住血液流失，自己都能感觉到伤势在王血的滋润下缓缓修复……那是一种流淌在自己体内的茁壮生命力，哪怕肢体被砍断、器官被破坏，这茁壮的生命力也终有一天会让自己重新站起。
而这一次，那茁壮的生命力反而将矛头指向了自己，无论大王女用上多少力量去修复眼睛，这股生命力都会立刻使出更强的力量将眼睛破坏掉。
她终于明白，所谓神赐的恩典，实则是双刃之剑。愈合之力愈强，
“……”
脊椎被增加，上千只眼睛同时传来剧痛。
但此刻这些肉体上的痛楚，相比于大王女心中的绝望感完全不值一提。
失去眼睛，失去视觉，她的一切梦想都成了泡影。
一个盲人，是不可能看穿精灵国度背后的迷雾的。
一个什么都看不到的瞎子，是不可能拯救精灵国度的！
即便现在把哈达维他们全部杀死，即便将身上的痛苦全部都消掉……也全都无济于事了。
大王女内心深处有什么一直坚守着的东西破碎了。
那是她在精灵悠久的寿命中一直坚持至今的理想。
“不！！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生父……将军！预言不是说杀死将军的人能拯救精灵国度嘛！我抽走了他的王血，给了他致命一击！……命运，我不应该是那个杀死将军的、命中注定的拯救精灵国度的人吗！”
大王女绝望而疯狂地嘶吼起来，她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在头皮上划出醒目的血痕。
她明明给了将军致命一击，她明明照着预言中所说的做了，明明第二福音就是如此预言的，明明——
大王女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了汹涌的杀气！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她森然的面孔。
即便她的眼眶中没有眼球，哈达维和杀手也能从她的脸上看到可怖的凶戾。
“……杀掉你们，倒也未必无济于事。”
大王女突然想到了：虽然给将军致命一击的是自己，但给将军最后一击的是杀手，两个人都满足了“杀死将军”的人选。
而哈达维曾经击败过第二福音，说明他的存在可能会导致预言无法成真。
那么，干掉杀手，就能让自己成为预言唯一的人选，干掉哈达维，就能保证预言的成真。
“至今为止，我都刻意控制着攻击的范围，因为我担心大范围的攻击会波及到那个叫西莉亚的少女，她是对付后续汉萨他们的关键一环……但事到如今，这都没有意义了。”
大王女的气势骤然提升，一股无形的压力席卷而来，几乎瞬间将杀手压倒在地上。
“啧！”
杀手强忍住这沉重到窒息的压迫感，操纵一根铁丝袭向大王女——但还是迟了一步，大王女背后的四只翅膀一震，身形瞬间突破暴雨，直升上高空。
眼睛被毁，陷入黑暗，这些全都不是问题。
大王女的身体一直拉升到远远超出杀手攻击范围的高度，随后，将四只白翼朝着地面大幅度地张开。
在那翅膀上，浮现出了数百根凝聚着力量的白羽，每一根羽毛都蕴含着能与皮靴亲王的全力匹敌的能量。
她要将这周边的区域完全摧毁，这一击过后，这片森林将直接从精灵国度的地图上抹去。
如此程度的破坏，不仅会杀死杀手，西莉亚也当然会丧命，免疫魔法的哈达维也会被暴雨和泥土活埋，就连那把马刀——无行的祸太刀也会被粉碎，大王女将再无手段修复自己的脊椎节数，就此将带着脊椎被强行增加一节的剧痛度过一生。
但这一切的一切，对大王女来说都无所谓了。
失去视觉，失去光明的她，想要拯救精灵国度，就只剩下这一个方法了。
她只能把一切希望都托付给那句预言，托付给那虚无缥缈的命运。
她只能这样了。
……
“……”
在高空中的大王女，感知到下方的哈达维和杀手似乎说了些什么，只是在如此高空，又有暴雨干扰，她没能听清。
实际上，这一刻，也正是哈达维和杀手久等的一刻。
在大王女的脚踝处，系着一根诡异的铁丝——或者说，是九根铁丝，杀手那九根诡异的铁丝首尾相连，从大王女的脚踝处直接连到地面。
连接着丝线、升在高空中的大王女，乍一看就仿佛一只风筝一般。
————
说到风筝，就不得不提一个知名的实验了。
富兰克林风筝实验。
这个被写入教科书的中学实验，虽然作为正面的寓言故事广为流传，但其真面目不过是个自吹自擂的把戏罢了。
富兰克林虽然对电学有所研究，希望加入英国皇家学会，但不巧的是当时的学界认为北美殖民地的人受教育程度有限，为了获得学会会员的资格，富兰克林在报纸媒体上杜撰出了一个风筝实验，声称可以通过在雷雨天放飞风筝的方式亲身感受到雷电，瞬间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名声大振的富兰克林也顺利进入了英国皇家学会，他发明的避雷针也从此在欧洲大放异彩。
但实际上，这个实验根本不可能成功：风筝线的电阻虽大，但只要电压达到几十万伏特就能产生完全足以致死的电流，而闪电的电压在数百万到数亿伏特之间；何况富兰克林的保护措施——手持一段丝绸巾更是可笑至极，丝绸确实是绝缘体，但闪电的电压足以击穿几百米的空气，丝绸那点绝缘性在空气面前完全不值一提。倘若富兰克林真的做了这个实验，结果绝对不是他自述的那样仅仅是“感到手掌一阵麻木”，而是当场就会被劈死。
事实也的确如此，著名物理学家利赫曼和罗蒙诺索夫在看到富兰克林实验后试图复现这个实验，不仅没有成功，还遭到雷击当场身亡，尸检显示雷电通过利赫曼的头部进入并经左脚导出。
讲到这里，想必大家也都明白这个风筝实验的真相了。那么，还需要再补充最后一点，铁的电阻率，只是风筝线所用的尼龙的电阻率的千万亿分之一。
简而言之，在两端电压相同的情况下，通过铁线流入地面的电流，将是通过风筝线的千万亿倍。
————
“雷击的真相，如果用浪漫点的说法，是雷云中的无数电荷，渴望回到大地的怀抱，最终在电压的帮助下直接击穿了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空气，开辟出一条回到地面的路来。”
“但是，想要击穿空气开辟道路非常困难，电荷们还是会想尽办法地走捷径，不是强行击穿空气开辟道路，而是尽可能去找已有的道路——比如高山，比如尖塔，比如大树。这些地方虽然也很难走，但比击穿空气可简单多了，所以这些地方也最容易被雷电击中。”
“那么现在，在雷云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从未有过的坦途，一条直达天际的，由导电体铁丝构成的宽敞大道，又会发生什么呢？”
大王女悬浮在高空，她的身体，连同她背后那四只张开的白翼，此刻就如同一个矗立在雷暴中心的尖端导体，再加上那直通地面的狭长的铁丝，则成了电荷们趋之若鹜的捷径——现在它们无需击穿数百米厚的空气，只需顺着这近在咫尺的铁丝流淌，便可灌入大地之中。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撕裂了天空，在数千万伏特的电压之下，远超致死量的电量尽皆灌入了大王女的身体之中。
尽管只有一瞬，那连接大地的铁丝就被熔断，但这就已经足够了——作为这条避雷针最高、最接近雷云的一端，大王女被闪电所带来的数万摄氏度的高温笼罩了。
那是比太阳表面还要高出数倍的炽热，大王女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她背后那四只洁白的翅膀，连同上面凝聚的数百根能量白羽，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般瞬间消融、气化。进而是她的身体：羽毛、血肉、骨骼、能量……
那耀眼的雷光在将高空中的身影吞噬殆尽后，顺着铁丝继续向下狂涌，最终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在森林中炸开一个巨大的焦黑深坑，泥土与碎石被掀飞，又伴随着倾盆暴雨落下。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大王女惨不忍睹的身影。
作为天使特征的四只白翼都逐渐在空气中消散，更凄惨的是她的身体，所有皮肤都已经碳化，在雨水滴落时发出滋啦作响的声音，侧腹部的焦黑血肉已经有些许剥落，露出了或许是仍未熟透的内脏。
任谁来看，现在都已经分出胜负了。
本应能免疫物理攻击的天使，完完全全地败在了“物理”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