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白色的骨刀,此刻正插在地面上。
身旁的杀手由于肺部出血,正坐在地上艰难地呼吸着,没有再带着骨刀前去战斗。
方才哈达维也是,不知道是因为认出了骨刀感到害怕,还是因为觉得那把马刀更为强大,总之,他也没有选择拿自己去战斗。
所以,空谷终于在战斗中得到了一丝空隙,可以静静地思考了。
它在看到那把马刀的时候,有一股诡异的感觉。
明明都是祸太死后遗留于世的祸太刀,为什么自己成了一具没有能力却有意识的骨刀,而那把马刀——无行的祸太刀,却和自己刚好相反,空有着祸太刀的能力,却没有了它主人的意识。
它的主人——无行的祸太,那个始终豁达随性的人,空谷曾听闻过他的事迹,也听过他被其余祸太杀死在精灵国度的事情。有时,空谷也难以想象,明明是一个像自己一样经历了背叛的祸太,为什么无行的祸太竟能保持如此平淡的心境。
祸太本就是因为不甘而成为祸太,将过去与苦难尽化为刀……居然有祸太在遭遇背叛之后,还能如此平淡,放下一切?
——就是如此。
?
从那马刀上传来了声音,那是只有空谷能听到的声音。
那也是一个空谷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是伏都教的大神——熵羯罗的声音。
空谷,我的孩子。这是本来应该在赐予你力量时就告诉你的事情,但由于你并非是由我赐予能力,而是你直接凭着巨大的悲愿从我身上攫取了能力,所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告诉你。
祸太、祸太的苦难、祸太的刀既是一体,亦是分离而开的三个位格。
就如同基督为救世人而死去的那三日三夜,其实并不能算是死去,因为圣灵与圣父仍在,故而圣子仍在。
“您在说什么?大神,您难道要和我这头牛讨论神学或者佛法吗?”
空谷仍如第一次面对大神时一样失礼,所谓对牛弹琴,恐怕讲的就是如此了。
……那就用你自己刚刚所说的话来讲吧,孩子:祸太本就是因为不甘而成为祸太,将过去与苦难尽化为刀,而由我赋予祸太能力。
通过肉体和刀这两个容器,将祸太的意识和祸太的能力分别装入其中。一个持有着祸太刀的祸太就完成了。
“……所以,既然是三位一体,为什么无行的祸太的意识不在那把马刀之上?”
因为,那把刀已经不再是三位一体了。
“?”
就如同圣子死后包裹他的圣物——圣骸布一样,虽也拥有神圣的力量,但终究只是包裹圣子的容器物件,并非是圣子圣父圣灵。
那把刀如今,可以视作是承装着我的能力的圣物。但是那已经是“我的能力”,而非是“无行的祸太的能力”了,因为无行的祸太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哦,大神,您是说他死了是吗,无行的祸太死后,去往了您的国度。”
……不,空谷,我的孩子。他走了,他彻彻底底的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无论天上地狱,都没有他了。
“什么?这和教义不一样啊。”
教义是面向万民的,而祸太,我的孩子们,就像我说的,你和你们的苦难是一体的。一旦你们死后,心中放下了过去与苦难,你们也就不存在了。
无行的祸太死后放下了苦难,所以即便他的祸太刀没有被毁,无行的祸太也随之消散了,无论天上地下人间,都没有他的存在了,那把刀中的能力看似没有变化,但已经不再是“无行的祸太的能力”,而是神的能力。
“……说实话,大神,我实在听不太懂。麻烦您直接告诉我,那为什么我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我和那把马刀刚好相反,我的意识仍在这骨刀中,却没有任何能力?”
因为你还没有放下你的苦难,这是好事,孩子。
“好事?”
只要祸太的苦难没有放下,同为一体的祸太就仍在,这把刀也依然是你的祸太刀。只是受限于只有一个容器,只能显现出你,而没有显现出你的能力罢了。
就像之前说的,祸太的诞生,是将祸太的意识和祸太的能力分别装入肉体和刀这两个容器中。如今空谷的肉体被毁,只剩下祸太刀一个容器,优先显现了祸太的意识,就无法显现祸太的能力了。
那把马刀不过是空余力量的无主之物罢了,而你不同,空谷,这把骨刀仍然代表着你——无声的祸太。只要你等待机会,去往兽人国度,去往伏都教的圣地,让人将这把无声的祸太刀插在那里,我将在那里赋予你新的肉体,有了容器,你就能重新作为无声的祸太而生了。
苦难不除,执念不消,祸太不灭。
他的能力仍在,只是要等到回到兽人国度重铸肉体后,才能重新作为祸太重生。
所以不要忘记,不要忘记苦难,不要忘记过去,只要你仍有怨念,孩子,你迟早会回到我的怀抱中来。
“执念……”
是的,即便化为了骨刀,即便已经明白了生前主人的真相,空谷的心中依然有着执念。
那不是对生前主人的怨恨,反而是对自己的怨恨,甚至……是对着眼前的神明的怨恨。
空谷无比悔恨自己铸成的大错,无法接受自己曾经屠杀过无数人类的事实,无法接受神明知道真相却还将无知的自己当做杀人工具的事实——身为祸太的一生中犯下的罪孽,又成为了空谷新的苦难,新的过去。
而这份怨念,自然也瞒不过神明。
没有关系,孩子,即便是对我的怨恨也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你能保持着执念,你和你的能力,都会继续存在着。终有一天,你会作为祸太重生,到了那时,你再去完成你的执念,完成你的梦想就可以了。
大神的话语中充满了包容,空谷却依旧无比迷茫。
执念。梦想。
说到底,自己的执念要如何完成呢?
自己屠杀过无数人类的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自己眼前,这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事情……生命并不是数学的加减法,难道自己只要拯救十个人,就能弥补过去杀死十个人的罪孽吗?
不可能的。
我的罪孽注定无法洗清,我的执念注定无法实现。
就在这时,空谷听到了大王女朝着哈达威倾泻的怒吼:
“你是不是觉得拯救一个国家就伟大了,拯救一个人就小家子气了?”
“我告诉你人类,你错了,梦想不在于大小,而在于真伪。”
是的,梦想没有大小,只有真伪。但即使是真实而渺小的梦想,也有注定无法实现的。
就像空谷身边的杀手一样,他变得再强大,杀死再强的敌人,他也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和亲人一起,在田野中享受丰收的喜悦了。
空谷又何尝不是如此,在那逐渐模糊的记忆中,在一年的耕耘过后,在天气转凉的季节,总会有平时无法品尝的美味……在艰苦的拉磨之后,主人分享给自己的面饼也比任何作物都要好吃。
要是能永远都是丰收的时节就好了。
要是自己没有杀过人就好了。
这就是空谷和杀手不约而同的、曾经拥有的、真实而渺小却无法实现的梦想。
“不要担心,我的孩子,无法达成执念,无法完成梦想,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悲剧,”马刀上的大神声音依旧循循善诱着,“不要放下过去,保持着执念,你就永远不会消灭,在永恒不灭的时间中,你终有一天,会实现你的梦想的。”
是吗,大神,您这么说的话,那还真是令人安心啊……
在神明包容而宽慰的语言中,空谷逐渐释怀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休息一会了。
或许……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就会因为那无法舍弃的执念,重新化为祸太了,只要我自己不放下我的过去,我就终有一天,会实现我的执念的……
是的……终有一天,我一定要……
————
当啷。
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马刀劈在了地面的碎石之上。
“?”
大王女狐疑地看着手中的马刀,哈达威已经跌倒在地,这一刀本应斩中他才对,即使砍不到要害,至少也应触碰到哈达威的衣角之类的,继而触发马刀的能力,将哈达威的脊椎随机增减一节。
然而,在劈下去的瞬间,坐在地上哈达维,突然像是平移一样,向后退去了数米的距离。
“……”
或许是自己勉强修复的眼睛性能太差,导致自己对距离判断失误了?
于是,大王女改变了攻击方式,她将马刀拉倒腰后,继而猛地朝哈达威刺去。
“……”
这一次,大王女可以肯定不是错觉了,哈达威的身体向后飞速退去——这可不是在坐在地上的人该有的速度。
“切……啧!”
加快了步伐试图赶上去追杀的大王女,突然脚踝一歪,跌倒在地上。
本应是耳朵的炭块碎落在地,但大王女并未在意,因为这一下已经足够让她察觉到真相了。
“呵……我怎么把你给忘了。”
除去哈达威之外,在场的敌人中还有另一个人没有被大王女的王血破坏掉肺部。
宫商。
虽然她刚刚被自己的轰击击中了本体,一度丧失了行动能力,不过在勉强恢复了一些状态之后,她还是重新将身体躲入了地下。
所以在地下的宫商,刚刚并未吸入大王女被炸散的王血形成的血雾。
“不过,从这两下来看,你同样也是垂死挣扎而已吧?”
大王女所料的不错,本来能操纵大量泥石轰击对手的宫商,此刻连升起一点泥雾都无法做到了,她只能操纵一些浮在地表的土块,带着哈达维移动,或者让大王女失足倒地。
那么,既然宫商能操纵大王女和哈达维脚下的地面,也就说明,此刻她的本体正和脚下的这片地表相连。
大王女高举起手中的马刀——具有着直接或间接击中对手时,随即增减对手脊椎一节能力的无行的祸太刀,在此前将军与另一个宫商的战斗中,已经证明了这把刀对宫商有着奇效,因为这把刀改变的不局限于生理上的脊椎,在面对没有人体结构的敌人时,这把刀的能力直接对敌人本体的灵核生效。
马刀重重地刺入了地面——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全力的宫商拉着哈达维瞬间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哈达维在惯性之下被甩了出去,身体在泥泞之中连续翻滚了很远才停下,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布满了被地上的碎石磨损出的伤口,猩红的鲜血、褐色的泥浆、乌黑的炭渣将他的整张脸都染得异常可怖。
所幸,这致命的马刀没能命中宫商,并且,拉开的几十米距离,已经是现在的大王女难以跨过的鸿沟。
或许是刚刚摔倒在地时过于沉重,也可能是刚才和哈达维的互殴中用力过猛,大王女的整只碳化的右脚都已经支离破碎,不仅五个碳化的脚趾都已不知散落何处,连脚掌也几乎从中间断为两截,她用马刀作为拐杖才勉强站了起来,这副模样,已经不可能追过这几十米的距离了。
不,仔细一看的话,远不止是右脚,她的身体各处都已经濒临崩溃,碳化的皮肤寸寸断裂,血管、骨头甚至内脏都暴露在外,上面隐约可以见到用魔力构筑而成的薄膜——那大概是为了维持血液系统不要过快崩溃,否则一旦赖以生存的王血过快地流出体外,大王女将马上失去意识。
然而——
“看来你们好像已经发现了,从刚刚开始,我身体自愈的速度就赶不上破碎的速度了。让我猜一猜,你们在想,只要不被我追上,即便不再攻击我,我的身体也很快就会自行毁灭——猜得不错,但其实,这是我故意为之。”
大王女轻松的声音,顿时让众人心下一沉。
“其实,我可以控制王血优先治愈我身体的哪一部分,就比如刚刚,我让王血优先将我的视力恢复到勉强能看的程度……那之后,我就让王血转去修复我身体的另一部分了,你们觉得是哪一部分呢?”
“……!”
哈达维察觉到了,他应该早就察觉到的,现在实在太迟了。
大王女的话语,似乎一直在变化。
从一开始只能用嘶哑的嗓音说出断断续续的话语,到话语逐渐流利,而现在,她已经能用略显沙哑的嗓音不断地说话了。
“是声带!”
“聪明,人类,那你猜,我修复声带,是准备做些什么呢?”
“……”
大王女用灵魂打磨而成的绝技,福音律——王道激昂,她能用叫声使得众人吸入肺中的王血发生共振,直接破坏他们的肺部。
但即便察觉到了大王女的意图,想过去阻止她也已经来不及了。
刚刚拉开的几十米距离,现在反而成了断绝哈达维的天堑。
随着大王女高亢的叫声,惨剧再次发生了。
杀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勉强习惯的痛楚再度加深,血沫又一次从他的口鼻中喷出。
西莉亚没有发出任何叫声,是由于肺部的伤势,她任何发出声音的行为都会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
“呃……呃啊……啊啊啊!”
发出激烈惨叫的,正是看到这一幕的哈达维。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直到这近乎疯癫的一刻,哈达维的内心才终于承认了什么。
大王女方才的话语,再次如重锤般击打在他的心上。
是的……大王女说的是对的,虽然他在见到咸水湖那些人惨状后,一遍遍告诉过自己的内心,自己要成为他们的英雄,要保护他们……但那根本不是自己真心要追求的东西……那些装模作样的话语,不过是自己的道德教育和世俗观念让自己说出的……其实,其实自己……真正在意的是……
“西莉亚!”
哈达维惨叫着,从地上弹射了起来,他完全无视了身体的哀鸣,大幅摆动双臂,像是短跑运动员一样,像猎豹一样,朝着大王女拼命冲去。
如果让大王女再发出一次叫声,肺部连续三次遭受重创的西莉亚就真的要……
哈达维要阻止大王女,哪怕被马刀改变脊椎也无所谓,哪怕被马刀捅穿心脏也无所谓。
现在他无比后悔,如果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接受大王女的提议,带着西莉亚转身就跑……去他妈的拯救所有人,就算拿整个世界来换他的少女,他也绝对不干!
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一切都迟了……声带恢复的大王女,要再一次发出引起王血共振的叫声,只需要几秒钟就够了。
“啊啊啊啊啊!”
看到大王女已经仰起了头,即将发出那夺取西莉亚性命的叫声,哈达维的双脚中突然灌满了力量,他发出了撕裂般的怒吼,一跃而起,朝着大王女扑去!
或许,是真的引发了奇迹,身负重伤的哈达维的这纵身一跃,飞跃了即便是他健康时也不可能跃过的距离。
那是他只有为了拯救西莉亚才能跃过的距离,同时也是他为了所谓的拯救精灵国度时绝对不可能企及的距离。
他竟以凡人重伤的身体,一跃飞过了十米的距离!
少年愤怒地从空中扑向了即将发出叫声的大王女,紧接着——
……
哈达维重重地摔在了离大王女还有二十米远的地方。
即非祸太,亦无福音的少年,就这样倒在了他的极限,倒在了距离拯救西莉亚只有二十米的地方。
无能,无助,而且——
“——无用。”
大王女用可悲的目光看了哈达维和西莉亚最后一眼。
随后,她再也没有犹豫,发出了如同死神镰刀一般的致命叫声。
————
一瞬间,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怒吼、哭喊、咒骂……一切的一切全都停下了,众人都看着大王女鼓足气力发出最后的叫声,如同对哈达维以外的所有人都判下了死刑。
但是,出乎意料的,在森林中回荡的并不是引起王血共振的叫声,而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众人都感到无比震惊,他们无法理解,大王女怎么会发出这种笑声……这种笑声如此爽朗、洒脱、无拘无束,根本不像是抱着宏愿的大王女应该发出的,而像是已经大彻大悟的老僧圆寂时才会有的坦然笑声。
事实上,大王女自己也感到无比震惊,自己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笑出来?
她试图止住笑声,继续发出那引起王血共振的叫声,却发现这笑声根本止不住,而与此同时,她也根本发不出那致命的叫声。
“听到了劳资的声音,怎么还呆在原地无动于衷啊?叫哈达维的小鬼,还有,叫西莉亚的小妞,你们两个——”
大王女急忙寻找这叫声的来源,循着这爽朗洒脱的声音望去,只见到——
“还不快感谢劳资的大驾光临!”
白色的骨刀,正用着放下一切的声音,豪迈地宣告着自己的名号:
“我既是——无声的祸太,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