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杀手吃惊地看着身边的白色骨刀,他从未想过,这把骨刀竟能有这般力量。
“你怎么……恢复能力了?”
杀手曾听武卫骑士讲过发生在人类王都的事,听说过无声的祸太的能力,但自从这把骨刀伴随着自己来到精灵国度以来,它都只是一把空有祸太的意识,却毫无祸太能力的骨刀。
“我刚刚……小憩了一下,在梦里,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成为过刽子手,”骨刀用着只有杀手听到的声音说道,“在那里,我们只是农民和耕牛,我们不用杀人也不用拯救,看着土地中的万物,日升日落,夏荣冬灭……”
杀手不知道他该作何表情,但是,在他的心底有什么被触动了。
最懂一个凶手的,只能是他的凶器。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啊,到了丰收的季节,我们可以吃到很多平时吃不到的东西……有一天,你这孙子把柠檬夹在梨里面递给我吃,给劳资酸炸了,就醒了,醒来后,就什么都放下了。”
“放下了就能取回能力?……而且这就放下了?不可能,但是,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那就算了。”
同样的,最了解一把凶器的,也只能是拿着它的凶手。
杀手很清楚,真相绝不像空谷说的那么简单,但是,既然它现在不愿意说,那就等到他愿意告诉自己的那一天再知道,也不迟。
只是,再也不会有那一天了。
大神——熵羯罗的声音借由马刀传入了空谷的耳中。
“我的孩子,你马上就要消失了。”
“啊啊,我知道。就像无行的祸太刀一样,只要我开始消失,这把刀就能逐渐恢复祸太的能力。”
放下了苦难,祸太也将随之消失,这把骨刀也将不再是他的祸太刀,不过相应的,随着祸太的消失,神赐予祸太的能力将继续留在刀中显现出来。
“既然你知道你马上就会消失了,那你还怎么能够甘心放下?”
神明那本应无悲无喜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忧郁,它说的确实不错,如果放在几分钟前,这就是空谷心境的真实写照。
他一度被仇恨蒙蔽双眼,成为祸太屠杀过无数人类,他感到悔恨,他想要赎罪,但他根本无法做到。因为生命并不是简单的加减法,即便他拯救了一百个人,也不代表他就偿清了杀死一百个人的罪孽。
所以他只能在无尽的时间中不停地赎罪,不停地悔恨,永生都保持着执念愧疚下去。
不过,就在刚刚,空谷被大王女的怒吼声唤醒了。
“你是不是觉得拯救一个国家就伟大了,拯救一个人就小家子气了?我告诉你人类!你错了,梦想不在于大小,而在于真伪。”
这些话反复在空谷的内心深处回荡着,突然间一切都清明了起来。
“原谅我,大神,或许您说的是对的。”
空谷低声自言自语道,它知道,无论在细微的声音,神明都一定能听得到。
“如果遵循您的意愿回到圣地之中重获肉体,或许我真能用余生赎罪并且拯救很多很多人。”
这绝非虚言,只要空谷继续抱持着这股执念,等到他重新成为无声的祸太时,以他的实力和能力,甚至有机会拯救成百上千的人,这梦想听起来固然宏大,但是——
“梦想有真伪之分。”
如果我举着“等到以后变回祸太能拯救千百人来赎罪”的大旗,而对眼前的哈达维和西莉亚——因自己上一世的罪孽而遭逢如此苦难的少年少女视而不见的话,那我所谓的赎罪的梦想,无疑就是虚伪的。
“那这样的话,你就更不能放下了不是吗?”神明的声音依旧在循循善诱着,试图唤醒空谷心中的不甘,“你为了拯救这两个人,放弃了本应能拯救的百千人,你难道不感到遗憾吗?”
没有遗憾了,因为……
“梦想没有大小之分。”
空谷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舒怀,宛若大彻大悟的高僧。
拯救了成百上千人后死去,为拯救仅仅两人而死去。
对别人来说,前者似乎比后者要伟大得多,但对死去的本人来说,这两者都是一样的。
一路背负着过去种种走到这里,终于认清了自己的真心,终于知晓了自己该做之事。
“我——空谷——无声的祸太,再无遗憾了!”
空谷放声大笑,一时间,在这消去声音的空间中,众人只能听到这纯净如水般的笑声,仿佛心中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了一般。
唯一的例外是——
“啧……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冒出这种东西!”
大王女并没听说过空谷的能力,但是,对方自称“无声”的祸太,再加上此刻周遭一切声音都被消去,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对方的能力了。
自己的福音律——王道激昂,必须通过叫声来使敌人体内的王血发生共振。但此刻,在敌人消去一切声音的能力面前,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发出一丝叫声了。
既然如此,那能依靠的就只剩下一个了。
大王女看向了自己手中的,从将军那里夺来的马刀——无行的祸太刀。
真是讽刺……以王血和福音为支柱的精灵国度,到了最后,居然是两把祸太刀来决定命运……
大王女提着马刀向前走去,马刀的刀锋在泥泞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宛如这个国度上的一道刻骨铭心的伤口。
大王女的目标是倒在距离自己二十米处的哈达维,大王女要先将这个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清除掉。
赤手空拳的少年早已在刚才的冲刺中力竭,再也无力躲避那一触就能改变脊椎的可怖刀刃。
远处的杀手察觉到了大王女的意图,为了阻止她,杀手下意识地握住了骨刀,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眼前也顿时有一幕幕闪过。
凶器没有欺骗凶手——那是空谷刚刚说过的那个梦,那个他们从未杀过人,作为一个人和一头牛,在农田间度过无数个日夜,看着日升日落,日升日落,夏荣冬灭。
农民。
在那些达官显贵眼中,或许是令人嫌恶的庸俗存在,但只有杀手和空谷——凶手和凶器知道:
在那一切的起源,开始的开始,世界和人类都还是蛮荒之时。
终日猎杀的人类第一次厌倦了杀戮,想要走向一个不用杀戮的未来——就在这个瞬间,人类从**中解脱出来,开始显露出了神性的一面。
那个人类叫做神农。
那个未来叫做农民。
在这个未来中,人和牛的命运从无尽的猎杀中挣脱了出来,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
白色的骨刀在杀手耳边响起,将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唤醒。
“拿起我,让我们一起去……杀我们一起杀的最后一人。”
————
他做不到的。大王女心想。
肺部被破坏之后,连呼吸都会感到剧痛,站起身子都难以办到,就算杀手强行停住呼吸展开行动,以他和哈达维的距离,他也绝对不可能屏住气跑这么远。
但是,大王女再次失算了,只听空谷的声音再次在这片空间中响起:
“送我最后一程。”
!?
一瞬间,杀手身下的地面骤然变化,一个石质的少女身躯从地面中浮现了出来。
已经放下过去即将离去的祸太——空谷,注定无法放下过去而分裂成两半的祸太——宫商。
宫商深深地注视着空谷,说出了最后的道别:
“好。”
霎时间,杀手身下的地面在泥土的簇拥下快速移动了起来,带着杀手飞速冲向了大王女!
宫商的身体同样在刚才的战斗中受损严重,此刻仅仅控制地面移动就已经耗费了全力,无法再从地面抬起高度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要为这些人做出一些超出自己全力的事。
突然,从地面上涌起了一个土坡,杀手贴着地面——不,是地面带着杀手,冲上了这个土坡,就像滑雪一样,杀手的身体顺着那个坡度高高飞向了空中,双手握住骨刀举过头顶,向着大王女斜冲而下。
“可恶!……”
见到宛如游隼捕猎般斜冲而下的杀手,大王女保持了最后了冷静,杀手没有飞行的能力,无法在空中调整落点,既然那样,自己只要快些从这里移开……
咔。
趴在地上的哈达维伸出了还能活动的右臂,一把抓住了大王女的一只脚踝,用决死的意志盯着大王女。
“混蛋!”
大王女一眼就看出了,此刻的哈达维和刚刚那个叫嚣着拯救精灵国度的小鬼简直判若两人,此刻他的眼中只有为了西莉亚甘愿决死的意志……有着这种眼神的人,即便用马刀破坏他的脊椎也不可能让他立刻放手。
那就只有……那就只有……
大王女完全慌了神:既然无法躲避那她就只能格挡了,对,格挡……我的手中还有从将军那里夺来的马刀可以挡下这一击。
肺部已经被破坏两次的杀手,只能屏住呼吸朝自己飞来,他调整不了在空中的轨迹,高举骨刀的劈斩姿势也已经暴露无遗,所以他的攻击路线已经确定了!
按他冲来的抛物线来看,他继续按这个轨迹下落,这一刀会落到我的胸口处,我只要横起马刀,就能拦下他的斩击……不,不只是拦下攻击而已!
马刀——无行的祸太刀,有着间接接触敌人时,随机将敌人的脊椎增减一节的能力。只要他的骨刀和我的马刀接触,瞬间就能改变他的脊椎,让他彻底失去战斗力。
这样一来,杀手,骨刀,哈达维……三个最棘手的敌人都将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我杀死,那这场战斗就是我赢了!
然而——
大王女握着马刀的右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也难怪,大王女其实并不懂刀法剑术,之前的她可以凭着魔法和蛮力挥剑,但此刻,从她身上脱落的炭块实在太多,残存的魔力也逐渐见底,仅剩右手持刀的她,剩余的气力已经几乎和一个少女无疑,实在难以提起马刀。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命运啊……神明啊!你们怎么能……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玩弄我!
不甘,痛苦,乞求……无数的情绪一瞬间涌上了大王女的心头。
她哭了出来——那没有恢复泪腺的红肿眼睛中,流出了血水。
我——
“唉……”
就在这时,大王女听到了一声似曾相识的叹气声。
“……不要慌,这把刀的刀刃偏弯,重心远离刀柄,不要沿着柄的方向硬提,你要感受它的重心,试着斜着挥动它。”
这是一道无比熟悉的男性声音,即使是空谷消除声音的能力,也没能阻止这道声音直接传入大王女的脑海。
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思索这个声音是否可信了,杀手已经近在眼前,大王女只能顺着灵魂的直觉,按照这声音所说的建议,让刀刃斜着挥动起来。
成功了!
这建议简直就像是使用这马刀多年才能领悟到的心得,即便以常人的气力,也能瞬间将马刀挥了起来,朝着自己的胸前横去。
能赶上吗?能赶在杀手的斩击到来之前将马刀横在自己的胸前吗?
大王女的脑海中仅剩下这一个念头。
能赶上吗?能赶在大王女横起马刀之前斩破他的胸膛吗?
杀手的脑海中仅剩下这一个念头。
在空中屏住呼吸的杀手无法改变攻击的轨迹,仅剩右手的大王女无法加快抬刀的速度。
为了让马刀拦下骨刀、为了让骨刀躲过马刀,他们俩都已经尽了全力,或者说,所有人都已经尽了全力。
在这漫长战斗的最后,已经再无人们能够改变的部分,只能将结果全部交给命运。
命运中,杀死将军后将要拯救精灵国度的人,到底是给将军致命一击的大王女,还是给将军最后一击的杀手?
白色的骨刀呼啸着劈中了大王女的胸口——在那之前,马刀抬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横起的马刀拦在了大王女胸口,堪堪挡在了骨刀接近刀尖的位置。
骨刀的刀尖被拦住了,同一个瞬间,马刀的能力发动了。
被马刀接触的敌人的脊椎瞬间被随机增减了一节,这场战斗就此宣告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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