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谷消声的能力不知何时解开了,大王女依旧保持着将马刀横在眼前的姿势,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又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你们,至少和我讲解下是怎么回事吧。”
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有愤怒,而是和空谷一样,充满了放下一切的淡然。
马刀的确在千钧一发之际拦在了大王女胸前,挡住了斩来的骨刀。
然而,杀手和骨刀却几乎毫无停滞地穿过了马刀的防御,在一刀劈开了大王女的侧腹之后,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用魔力构筑的勉强维持血液系统运行的薄膜被一击斩坏,大王女赖以生存的王血从中不断涌出,任谁都知道,她已经回天乏术了。
此刻,憋气许久的杀手正在沉重的喘息着,完全没有被改变脊椎的迹象,但顶着呼吸带来的肺部剧痛,他也无法回答大王女的问题。
大王女无奈地将目光看向面前的哈达维:
“那你看懂了吗?和我讲一下……别这么小气呗,让我死个明白。”
此刻,大王女的语气轻佻,甚至像开玩笑一样,却依旧无法掩饰声音中那濒临死亡的虚弱感。
而哈达维也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他也看到了骨刀被马刀拦下的一瞬间,而且,骨刀本来应该斩中大王女的胸口才对,为什么在没有改变轨迹的情况下斩中了大王女的侧腹?
这一次,大王女在哈达维之前想到了答案。
“我艹……是这么回事,我艹……哈哈哈,这都不能说是命运弄人了,能把我玩弄到这种地步,我也必须要对命运竖起大拇指说声精彩了哈哈哈……”
大王女放声大笑着,感到诧异的哈达维顺着大王女手指的方向看去,霎时间也明白了。
马刀——无行的祸太刀,它的能力是将直接或间接接触的第一个敌人的脊椎随即增减一节,因为间接接触也能生效,所以只要对方没有躲开斩击,即便用武器格挡,也一样会被改变脊椎。
但是,这仅限于一般的武器。
杀手手中的那把白色骨刀看似和平时无异,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它已经比之前短了一截。
在马刀和骨刀接触的那个瞬间,马刀的能力的确生效了,但生效的对象并非是间接接触的杀手,而是直接接触的骨刀。
一瞬间,空谷——白色骨刀,被减少了一截“脊椎”,而表现出的形式,就是骨刀的长度减少了一截。
所以,本来被马刀拦住的刀尖缩短了下去,骨刀从马刀下方溜过,一刀劈在大王女的身上。
“缩短了,所以本应劈在胸口的斩击劈中了侧腹……骨刀……骨头……脊椎……真他吗有点搞了,一般来说骨刀应该是用胫骨制成的才对吧,脊椎也能制成骨刀吗?还是说,只要是中间的骨头就都被判定成脊椎了?算了,无所谓了……”
大王女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可能是因为真的放下了,也可能是因为……想要尽可能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留下些什么。
但是,这终究是有限度的。
随着王血的流失,破碎的声音愈发响亮。
终于,她碳化的双腿破碎了,整个上半身摔落在了地上。
“我……你过来……”
那股回光返照般的喋喋不休彻底停下了,大王女现在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零星的句子。
“我父亲……将军……他说……我没有器量……所以,他……找了你……”
倒在地上的大王女,艰难地将头扭向了杀手的方向。
“让我……看看你……”
闻言,杀手犹豫了一下,但在确认了大王女已经毫无威胁之后,他还是匍匐着靠了过去,让自己出现在了大王女眼前。
不仅因为这是大王女最后的请求,更是因为杀手也渴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样,”杀手有些疑虑的问道,“我……有所谓的器量吗?”
看着他那副怀疑自己的样子,大王女突然笑了出来。
对,就是这幅怯生生的样子……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从这个怯生生的人类听从自己的命令去夺取第四福音开始的。
“什么……器量不器量的……我哪能……看出来这些……”
大王女断断续续地说着,她自己都被将军评价为没有器量,又怎么看得出别人有没有这种东西呢。
“但是……你不一样……你能做到的……”
拥有着王血,能够看穿他人内心的大王女,从杀手的眼中看到了他的内心。
“和舍弃子民的……我不同……你发自内心的……为……你杀掉的人感到悲痛……而且……”
大王女那红肿的眼睛暗淡了一下,随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而且……和将军也不同……你……比任何人都……珍爱你的女儿……”
大王女伸出碳化的右手,缓缓地抚摸上杀手的脸颊。
“真是个……好男人啊……要是我的父亲……不是那个畜……”
说到这里,大王女突然想起了刚刚的一件事,她那本应彻底暗淡的眼神,突然又闪过了一丝光泽。
算了,就为刚才那一下,就不在最后说煞那家伙风景的话了。
大王女突然想起了什么,既然命运没有选择自己,那她就必须要留下一句话。
“……少年。”
混沌之中,她已经记不起人们的名字,只能模模糊糊地说着。
“……不要相信……那个人……”
“……推翻旧的世界……得到的……不是新的……世界,而是……(——)……的……世界……”
大王女没有意识到自己最后吐出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呜咽。
最后的最后,她只听到,当年那个幼小的精灵公主坐在地上,抱着她没能实现的梦想,很大声地哭了。
————
“她已经……走了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杀手才心有余悸的发问道。
空谷没有回答,艰难坐起身的哈达维也茫然地摇头。
他们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这个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难以阻拦的强敌,即使遭遇数千万伏特的雷击也能顽强战斗的强敌,就这么离去了。
“应该是吧,无论怎么看她都……”
宫商从哈达维的身后浮现,制造出洁净的泥土覆上他几处再次崩裂的伤口。
大王女的眼睛紧闭,毫无疑问已经失去了意识,但令人害怕的是,她的胸口似乎仍然有着些许起伏,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她真的保持着呼吸。
“她已经死了,至少,她的大脑,她的意识已经死了。”
典狱长的声音把众人吓了一跳,这只生命力顽强的鼠人竟不知何时来到了杀手身后。
“因为王血就是这种东西……王血有着强大的自愈力,会自主保护宿主的心脏和大脑……不过,在大脑死去之后,就无法再继续催生王血了,就算残余的王血还能继续保持些许心脏跳动,也迟早会流失殆尽。”
没有人比典狱长更加了解王血,鼠人曾经无比畏惧王血带来的老化死亡,但他也深深地了解王血的极限。
大王女曾从将军身上夺取过他的王血,尽管已经流失了大半,但残余的王血依旧可以从心脏处被抽出。
“你想怎么做?”
典狱长的声音落下了好一会,杀手才意识到他是在询问自己。
“什么怎么做?”
“我说了,大王女心脏处的王血还在保持着活性,而她的意识已经死亡了。你是否需要我们帮你夺取她体内那些残存的王血?”
“!?”
杀手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从未想过,居然还有这种做法。
“没什么可意外的,将军也曾试图夺取汉萨的王血,大王女也曾试图夺取将军的王血。在这个腐烂的国度,想要拯救什么,就必须有力量,而王血就是最具有代表性的力量。”
典狱长刚刚所说的话,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要帮助杀手放下心理包袱,大王女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了——抽取她的王血,根本不能算是杀人,最多算是利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而且,根本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因为只有精灵王族才有夺取王血的能力,会由我和皮靴亲王来动手收取这些王血……当然,我们作为共同战斗的战友,我们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
杀手环顾四周,却发现没有人能帮自己作出决定,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
既然杀死大王女的是他,那他理应拥有作出最终决定的权力。
也背负着作出最终决定的义务。
无论典狱长再怎么为他铺垫心理建设,但他的灵魂在告诉他,杀人就是杀人。
夺取他人的生命,或是不夺取。
未来,像刚刚那样,胜负仅在毫厘之间的绝命战斗不知道还要再经历多少次。少了这一份力量,或许自己很快就会命丧黄泉,而有了这一份力量,或许自己就能实现将军的遗愿,拯救这个国家。
不要幼稚……这时候一旦幼稚,日后就可能在悔恨中死去。
“而且,大王女体内的王血也有将军的一部分,你作为将军最后选择的人,本来就有继承他一部分力量的权力,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也会……”
“够了!”
杀手打断了典狱长的劝导。
“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不能侮辱这个人。”
在临死前的那次对视中,不只是大王女看穿了杀手的内心,杀手也从大王女的眼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就像杀手的心中有着什么大王女没有的东西一样,大王女的心中也有着一些杀手没有的东西。
或许……如果自己不夺取这份力量的话,终有一天会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
但如果自己侮辱了她,那自己从下一秒就将开始那持续终身的悔恨。
“说得好!你果然有器量。”
连续的鼓掌声从杀手背后响起——是皮靴亲王,他一瘸一拐地向这边走来,尽管他的身体还十分虚弱,但以他刚刚那般严重的伤势,还能这么快恢复意识,看来王血的治愈能力的确远超想象。
“……哦,合着这是你们的考验?”杀手诧异地来回看着典狱长和皮靴亲王,“万一我选择了夺取大王女的力量,你们就将弃我而去之类的?”
“那倒不会。再怎么说也是你救了我,你要真这么选择的话,我当然还是会尊重你的意愿,不过——”
皮靴亲王和典狱长对视了一眼,随即吃力地露出微笑,走上前来给了杀手轻轻一拳。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揍你一顿出出气。”
紧跟着过来的是西莉亚,她肺部的伤势依然严重,宫商操纵着她脚下的地面,把她送到了哈达维的身边。
“哈——咳咳咳!”
她才刚说出一个字,就连续不断地咳出血来,少年急忙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
见状,宫商也从地面中浮现出少女的身形,坏笑着捂住嘴,发出起哄的声音。
“真美好啊。”
杀手心想,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为了保住这份美好,再怎么艰苦的战斗都是值得的。
“对了,哈达维,西莉亚,有件事要和你们说一下。”
看到少年少女相拥的样子,杀手突然记起了什么,连忙开口说道:
“这是空谷,就是曾经伤害过你们的那位祸太,它现在已经改变了,一直后悔对你们做过的事,刚刚就是它……空谷?”
在因胜利而欢欣鼓舞的众人之中,独独缺了一道声音。
插在地面中的白色骨刀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空谷?”
看骨刀迟迟没有回应,杀手伸手想要将其从地上拔出,但是,一只石质的手臂拦住了他,宫商朝着杀手微微地摇了摇头。
再看向空谷时,杀手只见到那白色的表面如今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马刀——无行的祸太刀的能力,就是如此可怕,虽然表面看起来不过是让骨刀缩短了一截,但实际上,骨刀的内部已经完全因为核心的骤然变化而成了一团乱麻了。
怪不得在斩中大王女之后,消声的能力就消失了,原来并不是空谷在确定胜局后主动接触的,而是在那个瞬间,寄宿在骨刀内的能力,也因为内部的破坏而一起……
“他是……因为我的那一击才……”
“不,他从恢复能力的那一刻,就注定要离开了,”宫商打断了杀手的自语,“不要给自己加上不属于自己的负担,你那一击只是破坏了骨刀这个容器,空谷——他在之前叫出名号的那一刻就已经解脱了。”
“可是……可是……就算他叫出了名号之后,他依然还在和我们说话,依然还有意识,直到我用它斩出那一击之前……”
“不,你还不明白吗,恰恰相反,是因为你斩出了那一刀,才能让他的意识在离去之前,完成执念,彻底解脱的。”
宫商的话让杀手稳住了心神,他伸手去握住了那把白色的骨刀,想要再听一听那个声音。
这一次,凶器没有再给凶手任何回应,就只是那样静静地躺在杀手的手中。
即使没有回应,凶手也知道这把凶器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这把刀,再也不用去杀任何人了。
————
空谷,我的孩子!
伏都教的大神——熵羯罗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似乎是从天上而来。
空谷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它发现自己似乎是在向上升去。
不要放下执念!
神明的声音依旧在不断地挑动着空谷的心弦。
我的孩子,只要你还有执念,你就不会消失!
或许吧。空谷心想。
或许祸太就是这种东西,或许祸太就是执念本身也说不定。
但是,无论怎么样,这都和自己无关了……我的心中,再无执念了。
不,孩子,你应该仇恨,你应该不甘,你应该渴求。这些贪嗔痴【LOGOS:राग द्वेष मोह(raga dveṣa Moha)】才是你存在的证明,只要你不愿放下,你就总有得到的那天。
大神,谢谢您,但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得到的了。
怎么会呢?孩子,你再仔细想想,你的这三段生命,真的有哪一段是完美的吗?
第一世,你作为农夫的耕牛,辛劳一生后死去。
第二世,你作为我的使徒,杀戮一生后死去。
第三世,你作为杀手的凶器,再次在厮杀之中死去。
任谁来看,这都是可悲的轮回,你一直在作为工具被利用着:农夫,我,杀手,一直都在利用你啊。
不,大神……单独来看或许的确如此,但是,这绝非什么轮回。在第一世死去后我的确充满了仇恨,但在第二世的最后,我理解了主人的心意,在第三世,我又为第二世的罪孽做了救赎,最后,我还做了一个,跟第一世很像的,无比美好的梦。
农夫,大神,杀手。
我的三任主人啊,你们每位都各不相同,但是,你们每位都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
可是,可是。
大神的话语听起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声音中出现了一丝焦急。
可是,我们利用了你!
“不……你们拯救了我。”
……
杀手握在手中的骨刀突然一阵震颤,随后,随着一阵风,那骨刀化成了无数的粉末,在空中飘扬起来。
杀手不知道这阵风会吹多久,但他知道,这飘舞着的粉末迟早会回归到大地之中。
天空中响起了一声雷声,雨又大了一些。
像是天上的神明,在为了他的孩子,不停地痛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