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像刀子一样,冰冷的灌进我的胸口。利落的一如我用巨大的镰刀,割断将死之人弥留与阳世间的最后那一刹那的联系。直截了当的。干脆。
寒冷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对自己说。我现在站在一个沉睡于冬天里的城市最高的那座建筑物的楼顶。夜晚施虐的风,吹动我的黑色
长袍,摇摇摆摆的。像是一面在黑夜里招魂的旗帜,孤独的看着脚下的城市,霓虹照亮了整片夜空,像是一条巨大而五彩斑斓的怪
蛇盘踞在这大地上蜿蜒的沉睡在冬眠里。
于是整个城市在一片灯红酒绿中仿佛歌舞升平。风平浪静但暗潮汹涌。
人类总是自以为是的。这是我的同伴最爱说的一句话。
他还说过。
人类总以为自己是优于世间其他生物的,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拥有感情。甚至以为这些感情是上帝给他们的礼物。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那些感情其实都是魔鬼制造出来的玩意。就是因为人类有了感情,这个世界上才会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那些让我们这些做神仙的,都觉得棘手头皮发麻的残忍的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正在收割一群被人类因为贪婪而残忍的用刀子取走了双鳍的鲨鱼在海水上最后弥留的生命。他举着巨大的镰刀,费力的挥舞着,脚下是一片被血染成鲜红的海水在那群奄奄一息的失去了双鳍的鲨鱼身边微微荡漾,如同它们最后残喘的呼吸,微弱沉默。风里一片血腥的气味,将四周围的海鸟都给吸引了过来,它们因为饥饿而掀起的鸣声听起来无比的悲怆。天空微微泛着灰色,好像即将刮起风浪。我站在海面上,看着他面带悲切的将一刀刀割下的生命收入袍中,被无数灵魂的鼓噪给掀动起来的黑色长袍,就好像一首孤独的歌一样,在海面上不停地翻动着。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泛起无数雪白的泡沫。我抬头看见他手上那把镰刀上
没有沾到一滴血,在肆无忌惮的海风里寒光凌厉的。
当时我记得我开口问他,你冷吗。
他回答说,我们是死神,是神仙,不是这些卑贱的生物,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热。
我看着他不屑一顾冷若寒霜的脸一阵的沉默。
因为我们是死神,所以我们没有感觉。
因为没有感觉,所以我们也没有感情。感情对于我们的存在来说,是没有必要的多余品。
但是我记得曾经我取走一个因为患上重病而即将失去生命的少女时,她的灵魂在跟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对我这样说过。
知道热的,才会有温暖的感动,知道冷的,才会有伤心的情绪。
我对她说,身为死神,是没有感觉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区分热与冷的。
当时她听完我的话之后一把抓住我没有握紧住镰刀的手,玲珑剔透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的冲我开口,这样,你能感觉到温暖吗?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内心有一种微微膨胀的焦躁,好像有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在我的体内生根萌芽。就像生命得以孕育的契机,一种我不知道如何去描述的令自己身心满足的东西,在慢慢期待饱满。
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不就是被称作为温暖。
我只知道那一瞬间,我可以真真切切的察觉到那个少女对于生命有着多么强烈的眷恋。仿佛我都认为这么她年轻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是多么可惜多么令人惋惜的事。
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我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我是死神,死神是不会对任何在自己手上收割的生命,报以叹息的。因为我们被这个漫漫宏宇中隐藏与冥冥之中存在的神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没有给过我们这样的设定。
我们的任务就是,为那种冥冥的力量,将生命回收。生命对我们来说,原本就是宇宙中往复循环的一种东西。很多东西都和它很相像。例如水。
但是不同的是,水由阳光和温度来收割,但是生命有专门负责的人来收割。而死神恰好就是负责的这门事。
所以当那个少女给了我不同凡响的一个类似种子的契机之后,我总是在一个人默默执行任务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思绪放空,就像一杯水化作了一团四处飞散的水汽。漫无目的但又特意为之的弥漫在整个任务执行过程之中。
就像我现在站在高楼之上,感受在冬夜里被东来西往的狂风给吹来吹去一样。我只是想知道,这样会冷么。
这次的任务是去收取一个刚刚出了车祸,在医院里即将抢救无效的女孩。名字,好像是叫李佳怡。
李佳怡。女,十九岁,大学生,放假和朋友外出旅行,因遇上山区雪后道路湿滑而翻车,同行人均受重伤,而唯独她因头部受强烈撞击,送入医院二十八分钟后因抢救无效,死亡。
我看了一下任务单。深呼一口气,距离预定死亡时间还有三分钟。我握了握手里的镰刀,因为我们没有感觉的缘故所以丝毫没有重量感。
好像开始下雪了,头顶陆陆续续的飘落下来一朵一朵白色的雪花,脚底下城市夜空下闪烁的万家灯火在漫天飞舞的雪景中变得模模糊糊,好像被曝光过度而显得像是被打了毛茸茸光晕的照片,黑夜下的白雪之中一片平静祥和的景色。
但我还是没有感觉到冷,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我装模作样的裹紧了长袍,一个踮脚跃入空中。空间随着我的意志发生了转移。
前一秒钟我还站立在城市里最高楼的楼顶,而现在我就站在医院的病房里面。
看着医生还有护士,手忙脚乱的为穿着白色衣服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面色苍白的李佳怡进行抢救。
说实话,我是不懂得分辩人类口中所谓的美丑的。但是,我知道分辨,看到什么会让我感到赏心悦目,或者会让我感到痛心疾首。
李佳怡恰好是让我感到赏心悦目的那一种。
我看到在病房的大块玻璃窗的外面,站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老有少。我看见一对年纪已中年的父母神色紧张的看着玻璃窗里的李佳怡。尤其是那个女的明显是哭过,眼睛都已经红肿,紧紧的攥住丈夫的手,几欲不能自已。而她的丈夫神色较她稍显镇定,不过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时不时的握住老婆的手,对她进行安慰。然后拿出手帕抹抹自己额上焦虑的汗水。他们一定就是李佳怡的父母了吧。我判断。
接着,是一班年纪和李佳怡差不多的男生女生们围在玻璃窗前,似乎张口闭口的呼唤着李佳怡的名字。应该是她的同学吧。
我回过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李佳怡。年轻而瘦弱的女孩,一张失去血色的脸,长长的睫毛像是飘落的碎羽轻轻的覆盖在她紧闭的眼眸之上,随着呼吸微微的颤抖,一片睡着般的沉静。仿佛婴孩陷入深深的睡眠。
还有一分钟。我靠近了病床。没有人可以看见我,也没有人可以触摸到我。
因为活着的生命是无法触摸到神明的。神明本来就是冥冥之中的东西,不是生命所可以达到的境界。
所以,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在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之间走来走去而不被发现。我靠近了李佳怡,将镰刀举起,准备当她的灵魂以睡醒的姿势从她的身体里坐起的时候,我就可以手起刀落,把她的灵魂与她的身体割开。然后带着她的灵魂离开这个世界,就算任务完成了。
现在还有28秒。
镰刀在灯光下发出如同冰雪般的干净的光芒,有着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我用右手缓缓的举起镰刀,现在还有14秒。
生命的诞生和孕育,需要漫长而细腻的时间。但是生命的消失,或者说是生命力从一个生物体的身上剥落,只需要一刹那间而且是好像枯枝被掰断一样的干脆利落。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给你可感叹的,生命就骤然间的在你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好像一个玻璃杯在你面前跌落,猝然的一地粉碎,遍地晶莹的碎片。只有你我在不知不觉里发觉自己的脸颊上开始流淌着温热的泪水。像是河流决堤,倾泻而出。
我是死神,我已经见过太多的生死别离。任何一种类型的事情发生,都会令人类热泪盈眶。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何人类会有这么多的泪水可以流。开心的时候,会流泪,悲伤的时候,会流泪,相聚的时候,也会流泪,离开的时候,当然也是。仿佛,眼泪就是人类用来表达最深刻的感情的方式一样。从眼睛底下流出的液体,代表了无论或喜或悲的情绪都已经达到了沸腾,身体已经抑制不住它们的流露吗?
我有时候,会试着用海水,或者冰雪涂在眼角,但是,我除了在镜子里可以看见自己的脸颊是一片湿润以外,再无其他。
也许,哭泣是人类唯一超越神的一种本能吧。我在想。
李佳怡身体上开始散发出一抹淡淡的人类用肉眼无法察觉的光华,我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看见他的灵魂开始渐渐从她的身体上剥离,像是举止优雅的燕尾蝶从僵硬卑丑的茧中破壳而出。一种生命裸露在外的光辉渐渐照耀着整个急救病房。
人们总以为生命的终结是一种可怕可怖的事,其实,对整个宇宙自然而言,死亡不过只是生命的一个阶段,像是沐浴在夕阳里垂垂老矣的巨象,逆着峡谷的风,沉默无语的从一个平原跌落到另一个平原。在一片血红的阳光下走向神秘的墓地。
我挥下镰刀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丝的犹豫,好像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如同我行走,说话,眨眼一般的习惯,没有任何的在观念上的排斥。当然,这也是我身为死神没有感情关系。
于是李佳怡的灵魂开始作为一个独体,离开了她原本躺着的身体,而摆在她头旁边的机器发出一声尖锐的滴滴声,然后戛然而止的趋入平静。医生赶紧的检查器械有无正常运转,和李佳怡的身体状况,在确认了心跳已经停止和放大了的瞳孔之后,和护士的相对而视,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站在病房橱窗外的所有人开始啕嚎大哭,她的母亲甚至一个晕阕瘫倒在丈夫的怀里。
“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吗?我……我怎么会躺在这里,那我又是谁?喂究竟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李佳怡的灵魂刚刚离开自己的身体就开始在我的耳边聒噪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很多的刚刚离开身体的灵魂,都会又和他一样的反应。尤其是这种被飞来横祸给致死的人。他们作为灵魂一开始的情绪都很不稳定。
“你不用再浪费力气对他们大喊大叫了。他们根本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作为死神,有义务向刚刚成为离世的生命进行各方面的解释。
“你是谁!”她用茫然无措的眼神看着我,浑身上下充满了对这所发生的一切作出的抗拒的气场。尤其是看见我后对我的严加戒备。
连肩膀都在颤抖。像是在暴风雨中淋湿翅膀的蝶,躲在树叶之下,看着风雨不安的颤动着翅膀。
我像是又看见了那个少女一样,内心里像是被突然的塞进了大片大片雪白的棉花一般飞快的膨胀着。
那样的似曾相识而无法名状。我呆呆的看着她身后的大片干净的一尘不染的空白墙壁,好像一杯浑浊的水倒入了我的思绪,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你手里拿着的是……刀!你……你想干什么?!救命啊!”她的大喊大叫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着她,郑重其事的向她解释:“你好。我是你的死神。现在来带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换句话说,你作为人类的身份已经死了,现在的你是灵魂的状态,所以请你不要太过激动。还有,作为带你离开这个世界的负责人,你需要知道我叫么……”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着道:“我叫,死神十四号。”
没错,我叫死神十四号。死神是没有名字的,我们唯一的称呼,是我们依照先后诞生的顺序排列的代号。我是这个世界上第十四个死神,所以大家一般都直接称呼我为十四号。
其实有没有名字,我根本不在乎,死神十四号也好,还是传说中那个多场在虚空里制造出我们的死神零号也好,名字对我根本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可言。因为叫我名字的,不是和我一样在这个茫茫宏宇里永恒的保持一颗冷若寒霜的心,鉴定着生命的去与来的死神:就是见了我一面就要跟我离开这个世界,去往另一个连我都没涉足过的空间里,去进行生命下一个阶段旅程的灵魂。
虽然,我知道我的名字对这个女孩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作为这个宇宙中掌管着冥冥生命规律的公务员,我有义务让她知道是哪一个死神办理了她的离世任务。不然,这对我的工作业绩的评价,是有影响的。
就像我说的那样,虽然那个制造出并有着管理着我们的能力的死神零号,他的样子连我们都没有见到过,但是他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甚至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能知道而且是巨细靡遗的。所以我可不想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发现自己在处理业务的时候不认真。
但是,我低估了李佳怡遭遇突变的纤弱神经。她听到我的名字之后,第一句话是:“你骗人。”然后就像她的母亲一样,十分壮烈的晕了过去。
我很感叹,身为灵魂,居然也可以被吓得晕倒,真是太丢脸了。
病房的大门打开,她生前的亲朋好友全都涌了进来。她的母亲哭得最为伤心,如果不是她的丈夫一路上的搀扶,恐怕我今天有可能要加班了吧。我知道她的父亲是强作坚强,他内心的悲伤一定比起他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我清楚的看见他扶着妻子,自己的眼角一片的湿润都来不及抹去。
我背起李佳怡的灵魂,准备离开。我知道她晕了过去也好,这些让人伤心欲绝的情景是不可以让她看见的。
因为我记得,收取那个女孩的灵魂的时候,她在听到自己已经死亡之后,很坚强地没有做出任何剧烈的情感上的激动,很坦然的接受了自己已经离开人世的事实。
但是当她跟着我离开这个世界,看见自己的亲人在她已经失去生命特征的身体旁边泪如雨下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紧紧攥住我的衣角,用一种几欲哭泣的声音要求我赶紧带她离开。当时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一片如水温润般的清澈而荡漾,她似乎哽咽般的对我说。赶紧带我走吧,你知不知道人类都是很脆弱的。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像放下右手里的镰刀,去用双臂揽住那个女孩,仅仅是想用拥抱给她一个坚强的鼓励,让她不要脆弱。但是最终,我还是没有松开握着镰刀的手,而是伸出左手紧紧的握住她,带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可是现在,我却是要背着李佳怡的灵魂离开这个世界。难道这就是叫做,判若云泥吗。
你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热吗?
……我,不知道。黑暗里我对着一团模糊的轮廓叹息,我没有生死,我没有变数,我只有永恒。永恒的无知无觉,永恒的在漫漫时间的长廊里,面对着所有一切生物的生生死死。轮回,轮回就只是我看过了一天中无数的生死之后,又将迎接会有更多的生生死死在发生的第二天黎明的到来。
我习以为常。
任何一个生命的消失,他们所剩下的灵魂,身为死神的我们都会将他们带到一个连接着这个时空和另一个次元的大门。
那个大门在哪里。其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我们作为死神可以做到的是,带着死去的生命的灵魂沿着一条暗藏着他们自己的生命的轨迹的路上,缓缓溯游而上,至于那个大门会在哪里出现,完完全全是看那个灵魂在自己的生命里寻找到的契机,才可以打开。
很多人都喜欢把我们死神,称为领路者,或者地狱使者。其实我们只是一个见证者。其余什么都不是。
地狱。原本就是人类自己吓自己才编造出来的。在我经过了千百年在地上的徘徊,一早就发现了所谓真正的地狱,其实就是人间。
至于天堂么。我们无能力涉足。所以,我也不知道。
我带着昏睡着的李佳怡的灵魂,在夜空下缓缓的走着。
雪已经停歇。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像是一片琉璃禁锢着大片灯红酒绿的奢靡。雪歇之后的夜空一片如洗的晴朗,仿佛黑色的底片上透明的星空一片灿烂。脚下的灯火成河。沿着人类在地面上规划的点点线线蔓延成长。直至城市的边缘,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远处不会眨眼的星光稀弱而朦胧。照出一片沉默无声的山林轮廓。好像掩在黑纱面巾后的眉黛,温柔而娴静。
其实,时间在她死去的那一刹那。已经被停顿。这是人类生命的灵魂所拥有的特权。因为人类比起其他的生物拥有自己的思想,拥有自己独有的生活特征。所以他们的生命里总是有着太多模糊不清辨认不明的对他们自己而言所谓之命运的东西。不想那些飞禽走兽,死亡对它们而言只是结束,没有什么挂念。所以,那个大门在它们死亡之后,就会在它们应该消失的地方自然而然的打开。
但是人类的生命短暂而漫长,太多的蜿蜒曲折坎坎坷坷,只有依赖他们自己才可以在生命的轨迹里寻找那个迎接他们去往新世界的契机。
可是这往往是个很耗费时间的过程,所以,神明对人类的死亡有个小小的照顾,就是在他们死亡之后,暂时的将时间暂停,而死神要带着那个死亡的人类的灵魂在时间静止的这段时间里沿着他们自己的生命轨迹将那个契机找到。一旦找到,时间立刻就会像洪水猛兽一般继续轰轰隆隆的向前滚动,世界上的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但是,时间静止的时间也不是没有期限的。要在正常行走的三天时间里,将自己的契机找到。否则,神明将会在空间里拉开一条黑洞,将那个人的灵魂给拽进万丈深渊之后。
因为,那个黑洞的作用是,吸收这个世界上一切不应该存在的错误。所有被吸进去的东西,都意味着彻彻底底的消失。
不得超生。
我带着李佳怡的灵魂来到之前来过的那座摩天高楼的天台。这里是这个城市的最高点。我将她轻手轻脚的放在地上,然后走到天台边,远远的眺望着整个巨大如同沉睡的巨兽般的城市。
城市的夜晚静止在我的脚下。如同一大块晶莹透明的水晶,包裹了一切的繁华纷妩和阴影黑暗,无声无息的镶嵌在着大地之上。
李佳怡的灵魂终于苏醒,我转过身,看着她缓缓的张开双眼,一团平静而柔和的光稀薄的飘在她的身体周围。我的眼睛里好像升起了一团白雾,迷蒙而涣散。
“你醒了。”我知道自己的职责,所以主动的开口。
“啊?你!又是你!你到底是谁,这里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看样子她还是没有接受现实,或者说还是没有意识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在自己的身上。我看着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对我咬牙切齿充满了戒备的神色。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我在解释一遍。”我一字一句的道:“因为遭遇了车祸,你在今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送往医院之后,在经过了二十八分钟的紧急抢救无效之后,证实死亡。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而我就是带着你死后的灵魂寻找离开这个世界
方法的死神。至于现在的你……”我用手指着她道:“就是你们人类口中所谓的灵魂或者幽灵了。”
我气定神闲的说完这一切。她长大了嘴巴的呆呆的看着我。
然后大声的对我喊道:“骗人,我才不相信哩!我是和朋友在外面玩的时候遇到了车祸,但是刚刚我不是在医院接受了治疗了吗?而且现在我好好的,能蹦能跳的才不是什么幽灵哩,是活生生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比刚刚还要高八度的声音,冲我大声的叫道:“我更不相信你是什么死神!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死神啊!你当我是小学生啊!快说,你带老娘上来这个地方干嘛!还是说莫非你……心怀不轨!?”她好像越说自己
越害怕的样子,一副惊恐的看着我,连忙的后退几步,继续喊道:“我……我告诉你,我可是学……学过空手道的!你,你不要过来啊!”
可是,当她的视线接触到我右手里一直紧握不放的巨大镰刀的时候,立刻一阵尖叫:“救命啊,有人拿刀行凶啊!快来救救我啊,有人要拿刀逞凶啊!……”边喊边在天台上四处跑动起来,试图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在我面前蹦蹦跳跳左右乱窜。只有想办法让她先冷静下来才行。
“啊!”她看见我突然的凭空出现在她的面前,立刻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我伸出手想将她拉起,但是她十分惊恐着飞快的坐在地上就向后退去。
“你难道没有自觉吗?”说实话,我的耐心都快被她给消磨完了。虽然现在时间是静止的了,但是并不代表我们的时间就有大把了,我要在正常时间的72小时内,送她离开这个世界才算完整的完成任务。
作为一个优秀的死神,至今为止我还没有一个接手的灵魂被送往黑洞的。我可不想被这个家伙破坏我的记录。
“你给我好好听着,不管你现在相不相信,你现在确确实实是已经死了,如果你不愿意相信我也有给你证明你现在已经是个幽灵的证据,当然我也有证据可以证明我是死神。所以,要么你现在就自动自觉的接受现实,要么就是让我给你证明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不管哪一样,都改变不了你已经死去的事实了!你明不明白,!”我用让别人感觉有压迫力的严肃而清朗声音逐字逐句的大声说道:“而且现在还有一点你要明白,我们所剩下的时间不是很多了,如果你想在死后也可以有着美好的归宿的就要好好的跟我合作,不然的话,就要被管理这个世界的神给完全的抹杀。两条路你现在自己选择吧。现在我也不强逼你让你接受,不过你可以自己向脚下的这座城市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你就会相信我所说的一切了。”
说完,我交叉双手抱着和我差不多高的镰刀,靠在天台边缘的扶栏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靠近离我很远的扶栏位置上,向下眺望。
“你骗我,哪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啊?”她喊道:“啊!等等……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有的东西都不会动了?而且这么的安静,一点嘈杂的声音也没有?!”
她看着我,一脸的疑惑和惊讶。我为了节省不必要的时间将事情尽量简要的解释给她听。
一切的事情发生经过说完之后,我没有低头看她,而是伸出左手试图去碰触那些静止在眼前的明亮如烛火般点滴的星光,它们像是一粒粒晶莹的泪珠,沾湿了整个静谥的夜空。
她一动不动的看着地面,嘴里喃喃的道:“不,我不相信,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啊!……”
忽然,她一把拽住我,抛却了肉体上的伤痕,一副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焦急:“求求你,我还这么年轻,我根本不想死啊!我连初恋都还没有体验过,怎么可以让我接受自己这么年轻就死了啊,难道真的是红颜薄命吗……”
我无可奈何的对她说:“这个不是我作为死神可以做到的。说句老实话,死神的职责只是按照指示等候在接近死亡的生命身边,等到他的生命一旦消失,我们就收割灵魂。而你们的生死是自然发生的,我们是没有办法涉足的。所谓的死神其实就像是你们人类里面的导游和目睹死亡发生的目击证人,等待着目视着你们自己的生命消失灵魂出现,接着带领陪伴着你们一齐,度过你们残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时间,最后护送你们去往另一个世界。就这么简单。”我老老实实的告诉她这些真相。
“那你这个死神有什么用啊!”她气急败坏的甩开我,垂头丧气的靠着扶栏,黑色的长发垂过肩头遮掩着她的失望。
我默不作声的陪着她看着脚下,一片在静止不动的时间里依旧火树银花的城市夜景。像是两座没有生命却可以活动的雕塑,以一副石刻出的伤天悯人的模样,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整个生机勃勃却如被一汪流光溢彩的琉璃包裹般的停止不动的
人间。
静止不动的风,无法吹拂我的衣襟,也无法轻触我几欲湿润的眼角。
我忽然的想起那个少女。我也是带着她来到她所在的城市最高的地方,跟她解释现在的状况的。但是她没有一点的焦躁。而是很平静的听我把话说完,然后,拉着我的手,站在天台的边缘,最靠近这个城市的天空的地方,然后微微闭上温润如水的眼睛,双手握在胸前作出祈祷的姿势,用缓慢清晰的声音说着。
再见了,大家。现在我要走了。爸爸妈妈一定要好好活着,就算没有我也一定要开开心心的活着。还有朵朵,我走了之后,爸爸妈妈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它,不要让它再胡乱的四处乱跑了。还有,学校里的大家,不要因为没有了我而寂寞啊,一定要每一天都充实的度过啊,还有……
我看着夜幕下月色如凉的投射在她脸上幼小而柔和的光,微闭的双眼上纤长的睫毛像是幼雏被风轻触的羽毛,闪动着一汪若隐若现如水般纯净的眼眸。细细柔柔的头发轻轻拂动我紧握镰刀的右手,一种宛如在我的心底投入一颗石子般的止水微澜,一圈圈扩散的波纹力如千钧的激荡着,膨胀着我。
仿佛一种呼之欲出的情绪结结实实的塞在我的胸口。我无法吐出,有一种预感告诉我,一旦把这情绪吐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内心里会无端端的缺失了一大块。
我是死神,我奋力的紧握着镰刀,指骨发白。
“……你是说,我现在只有72小时的时间去寻找那个通往天堂的大门,否则就要跌入地狱了?”
“嘛,差不多可以这样理解吧。”我在心里说,其实那个大门通往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像是人类自己幻想出的天堂一样,我根本就不知道,但是至于那个黑洞的话,我想也许会比地狱更可怕。
她抬起头,直直的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漫天星光。她穿着一身雪白的病号服,站在四处凝固着洋洋洒洒的如同扬花飞屑的月光里。和刚刚大嘈大闹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看来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已经成为幽灵的事实了。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她趴在栏杆上,头也不抬的向我开口。
“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你的亲人和朋友吗?他们在你死后怎么样,你难道不好奇吗?”
“唔……好吧……”她犹犹豫豫的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游移不定:“可是,我害怕自己看到他们会伤心……”
“不用害怕,我会陪着你的,这是我作为死神的职责。”我别过头将巨大的镰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三天里,我会尽职尽责的陪着你,直到你找到那个打开大门的契机的。”
带着她回到刚刚的医院。
我带着她缓步的行走在医院走廊大厅之间。每一擦身而过的人们都保持着各种各样或喜或悲的姿势牢牢的凝固在一丝风都没有流动的时间空格里。见证了各自亲人的生离死别,神态里的喜怒悲伤每一个都像是被层次厚重涂满了蛋清釉彩的油画一样,泛着干净冰冷而僵硬的光。
我见过了太多人的生死交替而带来的悲伤和喜悦。但是很少像这样仔仔细细的观察人类喜悦或者悲伤的瞬间。
李佳怡紧紧的贴着我的左手,一双明媚如星水的眼睛里潜藏着一种即将面对自己亲人的激动和担忧。
毕竟去看自己的亲人面对自己死亡的瞬间。这对任何人都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而且是前所未有过的体验。
“……我要是看见他们一定会哭出来的。”现在她的声音已经略带着哽咽了。
“放心,灵魂是没有眼泪的。”我用冷静的声音尽量轻声的说道。
空旷的走廊上似乎四处激荡着我们对话的声音,在来来回回中不断被放大。但其实我知道,灵魂和死神的声音是传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只不过现在整个世界都无比的安静。只有我和李佳怡两个说话者和听众,所以,有这样一种错觉,仿佛我们无论怎么压低自己的声音,都会变得很洪亮。
李佳怡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去见我的亲人和我寻找所谓的什么生命轨迹里最深刻的契机,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难道这是一种仪式?”
我耐心的对她解释:“任何一个人类的降世都是他的父母给他的生命,而他们在世间的生活也离不开自己的亲人,伴侣和朋友。很多的人类在临死的瞬间都会或多或少的有着一种对赐予自己生命的父母有着很深刻很浓厚的感情。对和自己一直相濡以沫并肩作战的伴侣和朋友有着很多的不舍和依赖。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会先带着死者的灵魂去见他的亲朋好友的最后一面。这样总会有很大几率让灵魂在激动里发现自己的契机。”
李佳怡听着我的话,低着头似乎在默默的想着自己的心事。
来到了她的病房跟前。头顶映着白炽灯惨白的光,从巨大而透亮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李佳怡的身体头上打着绷带,面色苍白如同白雪般,无比平静的躺在病床上。没有刚刚送来医院时的衣衫上满是血污的狼狈,而是和现在站在我身边的李佳怡一样,一身洁净雪白的病号服。她的身体紧闭着双眼神情平和而安然,仿佛她根本没有死去,只是安安静静的睡着了一样。
很多的人都以为尸体是丑陋而恶心的。其实在我的眼里,尸体其实有着它们自己独特的美。生物的尸体其实就像是寒冷的冬季里的一截枯枝,已经失去了勃勃的生机,却有着自己的姿态迎接来临的死亡庞大的占据自己的身体。寂寞而安静的。
我回过头看身边的李佳怡,视线经过她细柔的发线,白皙而线条柔和的侧脸,落在她瘦弱的正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灵魂身上独有的那种模糊的光芒,像是萤火虫般照亮了我一双漆黑的眼眸。
而她的视线正死死的落在自己的父母身上,紧紧咬着双唇,眉头紧蹙,清澈的眼神里流动着多少的激动。我作为死神无法感同身受。
她的父母一如我之前看到的那样,在她的床前,他的母亲有着啕嚎的悲伤而摇摇欲坠,父亲无言坚强的哽咽但是已经老泪纵横。而她的那些同学和朋友们都暗自抹着眼泪,相互搀扶。
其实有的时候活着的人要更加的劳累,因为他们要为死去的人悲伤,而且活着的人要比从前更加的坚强。这些死去的人是无法做到也是无法体会到的。但是死去的人他们的孤独不舍和内心的歉意和忐忑,活着人也是遥不可及的。
寂静的医院如同一个巨大而安静的坟墓,李佳怡无泪的哽咽着。那响彻在我身边的声音,如同站立在广袤无垠的荒野之上,听到寂寥而悲伤的风匆匆穿行而过的声音。响彻心扉,惊心动魄。
我一直在默默的数着时间,现在距离李佳怡的时限还有71小时27分。
看着她的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我知道在这里她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契机。
“看来,这里不是你可以圆满离开的地方啊。”我试图用温柔些的语气开口,希望可以安慰她一下。
“……唔。”她伸手去抹自己干涸的脸颊:“没了我以后,他们以后该有多寂寞啊!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们。”
我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的听着。
“想到他们含辛茹苦的将我养大,但现在让他们白发人送我这个黑发人,我心里真是别提有多揪心了。多少个日日夜夜都是他们伴我度过的,可是这以后的多少个日日夜夜又有谁陪伴他们渡过啊!我……我真是太难受了啊!”她转过身趴在我的肩头上,大声的呜咽着。但是没有泪水可以流出,那被牢牢锁在内心深处的激荡,只会让她的伤心更加的变本加厉。
“……你还要再多呆一会儿吗?”我小心翼翼的问她。
“……这里没有大门打开是吗?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想快点离开这里,我快受不了了。”她像是快要崩溃一般,
整个身体软绵绵的压在我的身上。
看来这样庞大而连绵的悲伤,不是她这样一个花季少女可以坚强的承受的。
我将巨大的镰刀背在身后,双手托起李佳怡的灵魂。抬头看着在一片惨白的冷光中几近透明的白色天花板。说道:“带你去你记忆最深处几近遗忘的地方里去。好吗。”
听不到她的回答,也听不到刚刚持续着的无泪的哽咽声音了。我低头发现,李佳怡也许是呜咽的累了,现在她躺在我的怀里,安静的睡着。表情却依然伤心欲绝。
其实灵魂和人类是一样,抛却了身躯,却抛却不了喜怒哀乐,什么样的快乐悲伤还是要像河水飞快的充填进干涸的峡谷一样,如万马奔腾,直到涓滴不剩。
我沉默着直接的使用了死神的能力,将她带离了这里。
也许下一个地方就是,和她告别的地方了,我这样告诉自己。因为,我决定带她重新去往和她童年有关的地方。那里是被埋藏在她记忆最深处的所在。
我希望,她可以安然无恙的去往另外一个世界。像那个少女一样,在一片如雪花般绚烂而洁净的光芒包围中,微笑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