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有智慧的,但是智慧不断地更新,如等价交换一样。新陈代谢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例如在成长中渐渐的淡忘掉许多的过去。
遗忘有些时候比起念念不忘更加的幸福。你可以记住快乐,可以忘记痛苦。人类的感情丰富而多彩,总是比起永恒在黑暗与阴霾中徘徊的我们要幸福许多。所以,他们可以有生老病死。
世界也像人一样,需要新陈代谢。它在日复一日的旋转运动中利用人类的手淘汰了多少物种,有朝一日,人类也是会被它淘汰的一类。
不过那时是利用什么物种的手来执行这一行为。我预见不到。
曾经我的同伴这样和我说过。人类是一个飞速发展而且无比聪明的物种,在我们徘徊在地面上千万亿年的日子里从没见过像人类这样有智能的物种,但是他们太聪明了,我总是隐隐觉得有朝一日他们会自取灭亡。
记得在他说完这句话差不多三年之后,人类爆发了被他们称为世界大战的战争。之后过了几年又有了第二次的世界大战。
战争,是人类自取灭亡的最快道路。但不是被覆灭的唯一的选择。
我讨厌战争。每一次的战争,都是我们死神最忙碌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死神都会倾巢出动。
被鲜血染红的荒原上尸横遍野,到处是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里,看见满目的残垣疮痍和遍地的残肢断臂。昏黄的天空里飞舞盘旋着巨大的苍鹰和成群而来的乌鸦,它们遮天蔽日,发出无比苍凉的声音。扑腾着翅膀亟不可待的落下,在死尸身上大快朵颐,被它们啄烂的尸体露出雪白的骨头和鲜红的血肉,那些黑色的被撕裂的内脏在它们的嘴里挣来强去。弱肉强食。
我不是人类,但是那种惨象,我们死神千万亿年来也只在人类这种物种的身上看得到。我们不是人类,做不到可以遗忘。所有在这大地上发生的我们亲眼目睹的一切,都深深的刻在我们的脑海里,像是数以庞大的沙粒累积,最终化为漫无边际的沙漠。
我们就只能束手无策的站在荒芜的沙漠中央,孤独的抱着那些这片大地上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回忆,沉默无声的看着这片大地上的物种逐渐的消失更迭。
人类是比我们幸福的。他们可以成长,不断地成长,可以忘记,也可以牢记。
有的时候有得选择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我喜欢看人类的童年。童年总是天真无邪的。没有斗争,没有仇恨,没有一切觉得世界黑暗的东西。
对人类来说那里总是像埋藏着丰富的宝藏一般的秘密岛屿。一旦经过,只能在回忆里慢慢寻找,可以找到的,都是灿烂夺目的钻石珠宝。
我抱着李佳怡,来到城市里一个默默无闻的街区里。这里破旧苍老。像是躲在城市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阴影里的身躯鞠楼的老太太,拄着黑色的拐杖,坐在爬满了青苔,残旧泛黄的灰墙黑瓦跟前,历经沧桑的看着城市的生长和变化。
李佳怡在我的怀里醒了。作为死神,我真的是很少见到像他这样短短时间里睡着了两次的灵魂。
她睁大了黑色如水洗过般清澈的眼睛,惊讶的看着眼前淹没于城市中心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里的破败弄堂。
在冬日雪后的夜色里,像是已经沉睡了许久。积雪落在黑色的瓦上,尚来不及融化就被固定在了时间的停顿中,房檐滑落下的水滴被定格在空中,像是一粒粒水晶,漂浮在空气里。李佳怡从我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走过去,踮起脚尖战战兢兢的伸出手指去触碰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手指碰到,一瞬间在空气里破碎成了一片细密的水雾,却依旧浮在空气上,像是一朵灿然绽放的水花,飘在空气里不肯落下。
“啊,好漂亮啊~”她看着漂浮在眼前的奇异景色,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原来时间静止也可以这么好玩啊!”
“我说,你难道对这里没有什么特殊的映像吗?”我好心的提醒他我带她来这里的意义。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诧异的说:“这里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啊,我知道啊~”
说完她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两层楼高的公寓,对我说:“那里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们住在二楼的左手边第四间屋里,喏,就是那里,看见没?”她惊喜的拉着我的左手要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我记得右边住的是一个来自上海的阿姨,平时对我可好了,总是给我买糖果吃,左边是个老奶奶,她的儿子总是在周末的时候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来看她,每到那个时候我就会和她的孙子一起玩的。所以她也很喜欢我,每次我回到家父母还没下班我就去她的家里坐着等爸爸妈妈回来,有时候还在她那里吃饭呢……”
说着,她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还记得啊,楼下住的是一对脾气很坏的夫妇,总是喜欢上我家里投诉,说我调皮总是在家里蹦蹦跳跳,弄得楼下惊天动地。为这,我没少挨父母的骂。后来我为了报复他们偷偷的用报纸,堵住他们家厨房窗户外伸上二楼的烟筒,结果那天他家一做饭就……嘻嘻”
她不好意思的坏笑着,冲我吐吐舌头:“不过后来还是被发现了,结果还是被老爸一顿臭骂啊……”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嘴角露出甜蜜的微笑。月光像是一层薄纱将她的轮廓和蔼的温柔的包裹起来。湿漉漉的地面泛着白茫茫的光芒。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不断追忆的样子,一瞬间仿佛又看到那个少女。
我记得我按照她的要求带她来到她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去玩的山坡。葱葱绿绿的草地上长满了一大片金黄如阳光般灿烂的油菜花,像是一张美丽的黄金的毯,斜斜的铺就在一大片莺飞草长的地上。时间在那个时候也是静止的,有的花就保持着被风吹拂弯腰的姿势,有的还有蝴蝶一动不动的停在花蕊上,蔚蓝碧洗的天空上四处散乱着细碎的云,和煦的阳光像是被稀释的橙汁,倾覆在空气里。
她让我和她一样闭上眼,尽情的呼吸那如阳光浮动在空气里的花香,那一瞬间仿佛时间的停顿被无限的延长,我的内心像是被用一双巨大而温暖的手给温柔的铺平了一样,在无边无际里延展。前所未有过的安定和轻松,好像一种新生般,把内心里的一切荒芜和阴暗都给清扫而光。就像刚刚被打扫干净的房屋,面朝大海,阳光透过橱窗。
但是现在我看着李佳怡一脸纯净而羞涩的笑容。又有着另外的一种感受。好像是在走在漫漫黑夜的路上,一直孤独的压抑,却在遭遇了她如同顽童般纯净的笑容之后,发觉其实黑色透明的夜,在一个人心平气和的安静欣赏之中也有着另外的一种如同水晶般清凉剔透的美丽。
忽然,我看见她的笑容有些勉强,月光映照的双眸里像是被倾覆了漫漫的忧伤,晃动着干涸的悲切。
“你怎么了?”我很好奇。为什么她会忽然的伤心。
“不……没什么……”她转过头,露出勉强的笑容看着我,剔透的眼神里是我寒若冰霜苍白的脸:“我只是后悔,原来我一直抱怨自己的父母总是在小时候对我很苛刻,其实现在想起来反而这样的温馨,我觉得很后悔,很舍不得……为什么我之前一直不来这里好好看看呢?其实有时候和父母多聊聊以前的事也好啊……”
她看着不远处躲在黑影里破旧的矮楼,嘴角弯出牵强的弧度。
我不懂人类的感情,对于她口中所说的后悔完全不明不白。我不懂人类干嘛一定要想那些不可能重新发生的事。但是她口中的无奈和悲伤。我不能体会,但是可以听得到。
“要不要走过去看看?”
“……好吧。”她点点头。
我牵着她向着矮楼走去。一路上我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大门出现时一并发生的奇异景象出现,但是很遗憾。
走近了之后,才发觉其实这座矮小陈旧的公寓楼比想象中更加的残破。不少地方有着重新修葺的痕迹。
她看了看我,然后,毅然的沿着楼梯外锈迹斑斑的铁制楼梯,一步步的走上二楼。灵魂是没有质量的,她踏上铁梯的脚步就像月光拂过大地,轻如鸿羽。
“你可以直接的打开房门,我已经用能力将门锁打开了。”我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房门前,对她说道。
她微微一愕,没有回头,直接打开了大门。
没有我想象中的忽然一片光芒万丈,只是很平平常常的打开房门般,看来这里也不是她生命里最刻骨铭心难忘的契机。
房门打开。流出来的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陈旧的房间。月光透过长久无人擦洗的窗户,房间里一片灰蒙蒙的,一面早已变了颜色的墙壁上还有着孩子新币乱花的涂鸦。地板上散乱着旧报纸。我低头看看日期,差不多是几年前的了。
李佳怡走到那面涂满了涂鸦的墙壁跟前,用手轻轻的抚摸,上面用不知原本是什么颜色的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房子,树,动物还有人。
“这些都是我画的……”她用手顺着画的线条抚摸。
“……”我沉默。我不懂。
“真是想不到啊,这些画居然还在。”
“这里,自从你们搬走之后,就没有人来住过了,现在这里将被规划,明年这里就要被拆了。”我是死神,人类的大大小小所有的情报,我都有能力无所不包。
“……”她沉默一阵:“真是可惜啊。这样的话,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恐怕这些我都看不到了啊……”
“也许是这样吧。”
空荡荡的房间里,装满了太多的沉默。我不会说谎。
“看来这里也不是你心甘情愿愿意离开的地方。”
“看来是这样啊。我虽然释然了明白了很多的东西,但总是觉得心里好像还有着什么空荡荡的地方。一直在寻找着。”
我和李佳怡站在矮楼外。地面上有的地方积雪没化,沾满了泥水,在月光下一片狼狈的污浊。
我看着房檐下流淌着的光辉,静静的听着李佳怡的话。只不过刚刚过了还不到三个钟头,她就已经改变了很多。一点也不像,刚开始时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的蛮横少女了,变得冷静而温婉了许多。有着自己的想法和观点,人类真的是一种会成长的生物啊,连他们的灵魂都比我们死神更加的富有情感。说实话,我有种人类好于神仙的感觉。
“还有时间,我们再别的地方找找看吧。”我对她说。还有68个小时。
她看着不远处空气里停顿的水花,眼睛里原本一片如雾霭般的迷迷蒙蒙,忽然流出一抹如星光闪过的伶俐。
“去那里吧。对了,我记得有一个地方,我们去那里吧!”她对我说道,微笑的嘴角藏不住的一丝狡黠,清晰的滑过我的眼睛。
“好的。”我说道,黑色的长袍被她拽住:“去哪?”
“跟我来!”她回过头对我说:“不要用瞬间移动,我要你跟我走着去。”
“可是时间……”
“我保证那里一定可以找到填满我心里那片空荡荡的东西。”她信心百倍的对我说,雪白的月光里她掩不住笑意的清秀面容里一片皎洁。
有的时候作为一个领路者,跟在别人的身后其实是很有趣的。
至少可以不用匆匆忙忙的为了完成工作而对所有经过的东西都走马观花一般晃眼即过。
放慢脚步的走在时间静止的路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繁华,所有的冷漠,都泯灭于时空的罅隙之中。看着走在我前面李佳怡的背影,微微雪白的光仿佛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幸存。但是讽刺的是,所有静止不动的物体其实才是真正的生命。而李佳怡反而是失去了生命的幽灵。
其实人的生命并没有比其他的生物的生命更加的矜贵。都一样是要被时间所掌控。时间的流逝,时间的停顿都会让生命受其所制。
就像现在整个沉默的世界,高楼大厦里衣着光鲜的人,和草垛里保持着打哈欠姿势的癞皮野猫,一样是定格不动的。在时间的面前,没有谁是特别的。
“你在想什么?干嘛走这么慢?”李佳怡回过头对我说。
“我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要去哪里,让我可以直接就带你去了。”我顿了顿:“其实我们现在的时间很宝贵的。”
她故作神秘的笑了笑,对我做了个鬼脸,然后悠悠的开口:“其实,我啊~要带你去的地方其实不是什么具体的地方,而是我从小到大走过的路啊!”
她的笑容里有着一种让人想起午夜里昙花盛开却要凋败的留恋。
“那是哪里?”我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呵呵,其实我们现在就是走在那样的路上啊!”她玻璃般的眼神里流转过一丝狡黠。
我们刚刚走出那个陈旧破败的小区,跟着她在高楼大厦之间的狭窄巷道里左转右转的,就来到了现在的这条两边生长着高大乔木的小道上。不过可惜的是现在是冬季,两旁的大树都隐忍着自己的华叶。伸出如同老人手掌般干枯的枝条,顽强的抵抗着冬季里庞大寒冷的寂寞。
我抬头看见,被虬髯百结的树枝切割成千万块碎片般的夜空。支离破碎月光洒满整片大地。我和李佳怡都没有影子,有着积水的地面上反射着乳白色的月光,有的地方零零散散的飘落着被镂空的树影。
“可惜现在是冬天……”李佳怡随着我的目光一齐看着头顶的被枯枝撑起的华盖:“真是美中不足啊。记得我小时候每一天去上小学的时候都从这条路上走过。早晨的时候,路上的人很少两旁的大树遮遮掩掩着清晨的阳光,我会打扮的可可爱爱的背着小书包跟着爸爸或者妈妈,手牵手的走过这条路去上学,有的时候会遇见其他的同学就会丢下爸爸妈妈跟着小伙伴们一齐走。下午放学的时
候,斜阳会把所有的树叶染成一片橙色,连脚下的地面上斑斑点点的影子都好像被橙汁浸泡过一样,我和同伴们再这条路上捉迷藏,捉知了,用自己纸折的飞镖去打那些秋天里结满了枝头的指尖大小的果子……”她眉飞色舞的向我述说着:“不过可惜现在是冬天啊~看来我死的也真不是时候,要是夏天啊,我还可以带着你看,当有晚风吹过这条路的时候,两边的树叶会发出好像风铃般清脆的声音。而且空气里到处都飘着树木和泥土的清香……”
“就算是夏天也没用。就像现在这样,时间是静止的,不会有风,也不会有什么风铃般的声音传出的。”死神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说谎。
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你不要破坏气氛好不好!我现在可是在努力回想着那些发生在这条路上的美好的事情好不好!”
我只能默不吭声。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刚刚那句话有些多余。但是我不是人类,无法理解人类那种依赖记忆去寻找那时的心情的行为。也许,对他们来说,不管过去美不美好,其实回忆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吧。
“我记得等我到了三年级的时候,我爸妈才终于愿意要我自己一个人去上下学,但还是不放心的,每一天一定要看着我和约定好的小伙伴一齐走才行。我记得有一次放学的时候,我和同伴们一齐回家就走在这条路上,大树上仿佛是忽然间的就全都开满了大大小小肉嘟嘟的绛红色的拇指大小的花。我们从这一棵树的背后跑到另一棵树的前面,仰着头拍着手掌大呼小叫看着每一颗树上盛开的花。每一棵上的每一朵花我们都没有落下……”她停了一下。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当然是回家晚了。我爸妈见我天都黑了才到家,那之前急坏了的心情全都变成对我的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我当时就吓傻了
,立刻就哇哇大哭起来。可是他们骂着骂着就变成对我的关心了,什么这么晚回家有没有遇到什么坏人啊,有没有和小朋友闹别扭啊之类的,我那个时候才敢把在路上开大树开花的事告诉他们,其实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挨骂真的很冤枉,可是现在想起来自己因为贪玩而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确实是有些过分啊……”
我不置可否。我没有朋友,对于顾及他人感受这方面的事情,和我对于感觉一样,是完全没有经历过的。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沿着这条路走。很快就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喂,14号,快转头,看那里!”她忽然拽着我指着右手边的方向,对我大声的喊道。好像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刁蛮任性的脾气一般。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座占地面积挺大的旧式西洋小楼风格设计的院落。
“那里就是我以前的小学,怎样,够气派吧~”她骄傲的对我说。
我回应着笑了笑,点点头:“这里原来是外国人居住的区域,后来外国人走了,之前居住的建筑物却留了下来,后来城市改造,市政府为了不破坏就建筑又可以合理利用,就部分的改成了公共教育设施。像学校,图书馆之类的。看来你上的这所小学也是那批旧建筑物利用计划中的一个吧。”
“我真怀疑你们死神是不是特爱八卦,怎么连这些的事你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嗔怪道。
“没有工作的时候,时间是很难打发的。我们除了四处都看看,否则是会闷死的。”我耸肩道。
“……你可以写本书”她继续毒舌道:“名字就是《八卦是怎样炼成的》!”说完咯咯笑起来。
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只能看着她笑。我说的是事实,而且确实我没有人类所说的幽默感。
“跟我来!”她扯住我向那座院落旁边的灌木丛穿去。我背着巨大的镰刀,只能弯腰跟过去。
原来她的目的是灌木丛里掩藏着的连接着院落的矮墙。
“以前,我和伙伴们一到周五周六的晚上,都会来这里从这里叠罗汉的翻过去,到学校里玩的。”她边对我解释,边轻轻松松的翻了过去:“我们喜欢那晚上的这里当游乐场,没有人管教我们,我们在这里蹦蹦跳跳,在没有人的走廊里奔跑,拿家里的手电筒在黑暗的房间里探险……好些好玩的事哩~”
她边说边翻了过去。
说实话,这矮墙的高度对小学生来说是有些难度,但是对于大人来说实在是轻而易举。
我跟过去之后,随她一起站在空无一人的院落里。
脚下是用几乎辨认不清的白色石灰线规划运动区域的草地,在冬夜里一片枯黄的寒碜。不远处摆放着一些简单的操练器械。但已经长久没有人使用而锈迹斑斑。
抬头是尖塔红墙黑瓦的旧式洋楼,镶嵌着剥落了颜色的木质窗框,布满了裂纹的玻璃窗,宽阔的灰色砖制台阶缝隙里长满了短长的杂草,在冬日里依然挣扎着生长着,向上通往的是黑色木质大门,上面因为长久没有人摩挲而蒙上一层模糊的灰尘。
白色的月光下,院落里四处杂草丛生,却因为是冬夜的缘故而枯黄惨败,倍显萧索。这里四处浮现着一片被时光抛在脑后的荒废感。
“这里现在早已不是小学了。”我对着因为没想到这里已经荒废了而吃惊不已的李佳怡道:“其实在你毕业之后的第二年,新的小学就在隔壁的街道里被新建起来了,这里政府作为文化遗址而给保留了下来,只不过因为被保留之后,这里再没有人来过,所以反而变得荒废和残旧了。”
看着她失望的样子,我又道:“不过政府每年都会派人来这里进行修缮的。毕竟这是一个对这个城市的人来说很有历史价值的建筑。”
“……算了,反正我确实是好久没来了。现在这里变成这样确实有些出其不意。但是谁让时间是不等人的呢?”她蹲下身子手抚摸着枯黄的草地,对我说道。
“不过你的回忆还在。”我有些羡慕她:“尽管现在这所小学已经不在了,但是你还是拥有那些令你开心的回忆。就算死亡也没能剥夺你。有时候真的觉得其实有限生命的人类比起永远徘徊在地面上的死神要好太多了。”我实话实话。
“那你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不是也有很多的回忆吗?不比我们人类更多的深刻记忆吗?”她奇怪道。
我看着洋房指向黑夜天空的尖塔房顶,:“但是我们死神,不懂得分辨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悲伤的心情。”我认真的对她解释道:“换句话说,我们死神是不同于人类的,因为我们,是没有感情的。”
我盯着她如湖水般沉静的眼眸。发现里面流淌着很多我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实在是很多。
人类的情感很多的时候会让我们陷入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困境。
像是我对李佳怡解释了我不懂得什么是悲喜什么是爱恨之后,她就像是丢了东西一般,开始默不作声的低着头走在前面。
“……你说你不懂得感情。”她忽然停下脚步:“那你为什么愿意陪着我在这里浪费时间?”
“帮你找到你生命里应当无比重要的东西,”我迟疑了一下继续回答:“是我作为死神的责任。”
她肩膀微微一怔,不出声的继续低着头,在前面走着。
我听说过她现在的这种样子,好像记得是叫,失落。
离开了那座几乎要被时光遗忘了的院落之后。我跟着她继续在城市里大转,我们已经用了快一天的时间了。
因为她走的很慢,并且这座城市的变化太快也太大了。很多在她记忆里理应存在的道路,都在城市每一天飞速生长的拔地而起的座座高楼里,湮灭无形了。
她面对着一堵堵迎面而来的陌生的高墙,人群,无比尴尬的对着我苦笑。
“看来人类的记忆其实是很不靠谱的啊。”
我盯着她因为迷路而不好意思的笑容,内心里突起一种想挪揄她的冲动,我之前从来没有对任何生命的灵魂起过开玩笑的心情。甚至于,我根本不明白玩笑这样东西,它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人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开玩笑。我完全不懂。
可是现在我居然有想试一试开玩笑这样的想法,这对我来说是既新奇又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
“那是因为你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吧。”我顿了一顿:“还是你太笨了,给记错了?”
“没有啊,我记得一清二楚的是,从那边走过来然后再转弯,最后走过这里就是……啊等一等,你刚刚说什么?你居然说我笨?我……”她被气得憋红了好像苹果般的脸对我一阵的控诉:“你才是笨,是白痴,最白痴的死神,居然会陪着我这个孤魂野鬼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四处打转,你才是笨哩!呸……”
然后她自顾自的大笑起来,刚刚的失落似乎一扫而光。
但是我对着她的笑很不明白。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个白痴,不过愿意陪着她在城市里乱逛,确实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的。这些都是事实,我觉得并不可笑。
但是我居然会用一些人类创造出的浅薄的词去挪揄她,这是我第一次的尝试。虽然没有想象中的这么困难,但是心里依旧残留着刚刚说出那些话时好像被搓皱的白纸一般的心情。折痕难以抚平。
“你要去哪里?”我决定帮她一把。
“……我想要去看看我过去的那些陪我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啊。我记得她家以前就住这里啊。”
我看看眼前这座平地而起的摩天大厦。夜幕下幽蓝的玻璃外墙上流动着凛冽而鬼魅的光,像是一把直插入云霄的尖刀,骄傲而冰冰冷冷的拒人千里之外。
有时候回忆也是这样的。当你在以为它应该原本在那里的时候。它却偏偏默不吭声的躲了起来,被其他的那些高楼危墙一层层的给包裹掩蔽起来。像是捂着嘴做秘藏的小女孩。收藏的严严实实,还绝不出声。直到游戏结束。
“我记得过去这里是一排矮楼的。我的朋友就住在这里的。我过去放了学还经常去她家这里玩的啊。”她摸着自己的记忆依稀的辨认着。
“你说的是大约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些矮楼早就被拆迁了,现在你眼前的这栋大厦,是第三次规划重建的成果了。”我依赖自己身后那庞大的信息来源,向她解释:“至于你想去找的那个朋友,我想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我看着她奇怪的眼神,继续说道:“她已经不在这座城市里了。在八年前,她就随父母工作变迁搬到南方的城市里去了。”
“你说什么!那我这么费尽心思想带你去见她,岂不是白费功夫了?”她垂头丧气的说道。
“带我去见她?”我有些不明白了。
“她啊,虽然这么长时间没见过了,但是现在肯定长得很漂亮了。记得小时候,她就很可爱,很招人喜欢。大人们都喜欢叫他小公主。而我不过是个喜欢陪在小公主身边的丑小鸭罢了……”她坐在路边的绿化带的草丛旁边,好像有些落寞的语气对我说。
“……你干嘛要这样浪费时间。给我看美女,这么浅薄的事你都可以想出来。真不知道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分轻重的呢?”
我冷冰冰的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跳跃着恶作剧的眼神:“你说你没有感情,那我就想啊,你虽然没有感情,会不会也不懂得分辨美丑啊,所以想带你去看看美女,试试看你有什么样的反应啊?哎~看来我是失望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听到她这么淘气的想法,但是没有任何的感觉,只是很冷静的说道:“我们死神虽然没有感觉和情感,但是客观的审美还是有的。否者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变化我们无法做出客观的评估的。”
“天知道你们的审美观和我们人类的一不一样……”她有些被我惹怒了一样,气鼓鼓的说道。
“在我的眼里,你有一种活泼可爱的魅力。你都算是一个很吸引人眼球的美丽女孩。”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像我在说些她从所未闻的事一样:“你说我这样的观点,算不算审美观混乱。”
“混……混乱之极了!你真的是个大白痴,白痴死神!”
她莫名其妙脸红了起来。似乎是开心,蝉翼一般温润如瑕的剔透月光安安静静的停在她的笑容之上。
“我们还是走吧,留在这里既然没有意义,我们还是不要浪费不必要浪费的时间了。”
“恩。去我的高中看看吧。我都已经有三年没回去看过了啊……”
“……你真的觉得那里有你要找的东西吗?”说实话我并不赞成再看她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她听完我的话之后却露出怀念而悲伤的表情。像是在好久的遥远之前,真的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让她如今依然难以忘怀,无法释然。
“那里是我第一次的暗恋发生的地方。”
我听完,就默不作声了。
对人类来说,爱和恨一样,都是可以深刻到刺进血肉骨髓里,甚至灵魂之中的。
时间在我随着她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里慢慢缓步的左来右往中渐渐消逝。尽管现在整个世界的时候是停止的,整个城市里的人都被无法移动的时间给禁锢着。街上的保持着停止不动的人,点亮了却无法熄灭的灯火,还有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掀而无法落下的烟尘。
浸透在一片如水般倾泻的星辰月华的里面。
湿漉漉的地面上我和她一前一后的走着,我们没有影子也没有足迹,像是那些漫天遍野浑浊的余光,没有附着点只能孤独的漂浮在地面上。并肩而行的我们,为了一个未知的但却是真切实地的存在着的存在,默默的寻找。找不到的话。我们只有等待时光继续。
彼此分离。
看着前面的背影,我想,其实我是死神已经尝试着和太多的灵魂相遇然后分离了。不过之前他们都是很成功的找到大门,而去往了那个光辉灿烂的世界之中了。其中当然也包括那个少女。
但是,我发现李佳怡和他们不同,她似乎知道了自己已经死了之后。根本不在意自己会去往哪里。无论是暗无天日的黑洞还是看起来很美好的大门之后的世界。我隐隐约约的有一种疑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哪里有自己的生命里最重要的契机,还是在根本没有用心去寻找。
我不能随意去揣测人类的心思。因为死神不是人类,没有情感不知道人类的想法。人类太喜欢感情用事了。很多时候,他们做出的事,我们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我不能开口对她直接的询问。因为我不想看到她陷入尴尬境地的样子。
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却好像陷入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只能跟着她的脚步来走。毕竟,如果死者自己的愿望真的是就想抹杀自己的话,我们死神是无法阻止的,毕竟这是他自己的生命,他们自己才有权利来判断有没有价值。我们死神只是个见证者。有时候,我们连当个导游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