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在融入午夜的这座城市,所有的嘈杂都在黑暗里趋于平静,只留下在空气中依然醒着的霓虹撑起整片天空的寂寞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城市最高的那栋楼的楼顶上一跃而下,无声的划过夜空,经过了自由落体运动的几十秒时间之后像一只番茄啪的一声在地面上摔得血肉模糊粉身碎骨,然后惊起整片街区里所有住户的仓惶与灯火,只有汪汪的血迹在慌乱的地面上默默地流淌。
忘记是第几次戒烟失败了。我看着手指里夹着的白色的kent,淡淡的烟雾在我的面前绽放,像一朵白色玫瑰从嘴里生长出来,贪婪的在我的身体里吸食了我的生命,然后堂而皇之的在这间昏暗房间里开放的如此放肆。
我呆呆的看着空气里尽态极妍的烟雾,阳光从紧闭着窗帘的室外星星点点的透过来,照耀着满室飘扬的烟尘,像是被子弹打穿的空气,里面流淌着四处逃窜的鬼祟的硝烟和灰烬。
彬的房间在隔壁,从他房间里传过来的吵杂的音乐像是歇斯底里病的患者,带着绝望的癫狂用力撞击着墙壁,发出永无宁日的尖叫,毫不留情地撕扯着我的听觉。几乎被震聋了双耳的我,不计后果的尽情的贪婪的舐舔着身周大片颓废的气息,带着尼古丁的气味,我咧开嘴角,似乎是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在面前的桌子上铺着凌乱的白纸,每一张上面都涂满了令人难以识别混乱的笔迹,这是我自己干出来的。因为我写不出来,写不出来新的歌曲,所以大脑里残余一片被榨干的空白的我,面对着用一百张白色稿纸所叠成4厘米厚的绝望,我告诉自己,我没有灵感,我被窒息,我需要发泄。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不平,所有的无能为力,全都化成混乱的毫无章法的愤怒,拥挤在仅仅十五平米的狭小的房间里排山倒海般向我倾覆而来,就像是一盆漆黑的墨水劈头盖脸的泼在我身上,然后再四处飞溅在空气里,不仅仅染黑了我的身体,也染黑了我所身处的世界。
被愤怒支配了的头脑在心里所幻想的场景里尽情的张牙舞爪之后,我像是漏了气的篮球一样失去了所有力气。看着手指里夹着的kent,我对自己说,看来戒烟是错误的。这样想着的我,看来还是很理智的。
三分二十一秒之后,我的烟变成了一截带着火星的灰烬,隔壁的彬换了一张碟片,继续用可以摇动我们所租住的狭小公寓的天花板的音量,大声的播放着重金属的摇滚了。
嘈杂的音乐像是轰轰隆隆撞碎所有感官的火车风驰电骋般带着巨大如同雷声的鼓点滚过我和他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我知道,他明白我刚才一直关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人的愤怒,所以他才播放着这样的音乐,因为他和我一样都需要发泄。
因为,他和我一样,在这样孤独的物质繁芜的时代,却以自己一文不值的身价做着最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的梦。这叫什么来着了,哦对了,这叫不知天高地厚。
彬是一个在这个繁华城市的夜里点亮更加纸醉金迷的夜店里的驻唱歌手。也许他在业界里的名气不是很高,但是他的歌声很有特点,用他老板的话说就是【是有天赋的】。所以,他在夜店里也算是小有地位。
不过就他的梦想来说,他对于自己目前在夜店里的工作状态很不满足,他的愿望是有一天可以风风光光的站在更高更华丽的舞台上,面对着台下排山倒海的观众,可以尽情用音乐用歌声,歇斯底里呼风唤雨君临天下。当然这仅仅是梦想层面上的。真正的现实是,他来到这个被人们所传扬灯红酒绿遍地是黄金的城市五年了,从昔日的青稚少年到如今的饱经沧桑,年岁虽然年轻,但地位上依旧仅仅是个夜店里的小驻唱。
我相对他情形比较好点。因为我是这个城市里土生土长的人,所以很自然而然的在这个城市里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广告公司找到一份在普通不过的广告创意的工作,过着再普通不过的小职员的生活,虽然心里依然怀揣着心浮气躁的理想,但是经过了长时间的隐忍的日子所有的血气方刚也在日复一日的摩挲里变成圆钝没有了利角。
话说回来,我的理想是什么。其实,在进入工作之后的时间里已经渐渐地变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识。我只是依稀的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我仰着脑袋看着亲人身后一碧如洗的蓝天,说着自己未来几近妄自尊大的理想。虽然很幼稚而且不切实际,但是却有着那时自己很纯粹很强大的信心。
可是,现在呢。我自嘲的笑了笑,捻灭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将窗帘拉开,视野里忽然出现漫天遍野的灿烂阳光像是倾倒的白开水温温吞吞的稀释了我整个房间的昏暗。
我现在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连设计师都说不上的广告设计员,不过偶尔的作为兼职为一些在夜店里的驻唱歌手写写歌词,来打发自己看似多余无所事事的时间。当然,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和彬在他所驻唱的夜店里撞到然后相识,并且有了第一次的合作,有了第一次的合作之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好兄弟,一直以来他唱我写,而且如这样的孽缘,一撞三年。
就像今天这样子,他和我一样都陷入了灵感枯竭的死胡同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们彼此间都十分了解体谅对方的,所以,他一直在隔壁大声放着音乐来刺激他和我的灵感。不过我知道自己的事,像现在这样的情况,我知道自己不是需要铁马冰河一样碰撞激烈的摇滚,而是清风和煦般的安静,所以,吸完那支kent之后我决定离开自己的房间,到外面附近的公园里去散散步来调解一下自己针锋相对的欲死欲生的心情。
我行走在铺满了午后阳光的混凝土地面上,因为微醺的暮夏余温尚热街道上行人都处在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一样,在路边狭窄的树荫底下躲避着张牙舞爪的秋老虎。马路上车来车往呈一种断断续续的状态,带着温度的微风浑浑噩噩的贴在脸上,很不舒服。
我的口袋里装着一本文库本的《情人》还有一包kent,所以我现在只想赶紧到公园里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可以安安静静的吸支烟,看看书。让在昏暗房间里几乎腐败掉的大脑,在满溢阳光的空气里好好的透透气。
如果说遇见是一种突如其来而又充满了未知的风险的话。我想我和她的相识可能真的是命运在冥冥之中的偏差才产生的缪误。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将是场错误,如果可以重新来过的话,我希望自己可以规避这场相遇。
不过现实里面我还是避无可避的遇见她。
一开始的时候,我躲在几近无人的公园的一个角落里,背靠着一棵伸张着茂盛枝叶的榕树,阳光穿过枝叶打出无数稀稀落落的光斑和阴影密密麻麻的铺就在面前和手里捧着的书页上。我原本是想边看书边吸烟的,但是在安静如斯的树下,毫无重量的风托着淡淡的阳光轻轻的浮动在周围,我怎么也提不起兴致去吞云吐雾来破坏眼前的这种安宁的情调。
啃着手里的文库本小说,大脑自然而然的失去了对外界一切的感应。
直到看完了手里的书,而且因为坐姿感到不舒服才直起腰活动一下身体的时候,我忽然听见面前不远处传来细微的惊呼的一声。于是,我顺着声音看去。不偏不倚的撞上她的目光。
当我无比惊艳于她的身姿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是因为折服于她的美丽而彻底的忽视了她当时着急而紧张的窘迫。
从画板后面露出身形的她穿着一条略略修身的水洗有点微微泛白的浅色牛仔裤搭配白色帆布鞋,上身着了因为入秋而穿的长袖,大小正合身的浅色印花针织毛衫,上面沾了少许因画画而染上的颜料。她的身上每件衣服都很简单质地也很普通,但是好在每件都很合身,正好衬出她的身材窈窕匀称,而且透露出一种随意而清纯的气质。
尤其是她姣好的面容在剔透的阳光下显得清丽脱俗,一头柔软而纤长的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显出一份自然的美丽。像是生长在不为人所知的深邃峡谷里的慧质幽兰,散发着淡雅却不失神秘的馨香。像是一阵稀薄了温度的融化了斜阳余晖的傍晚凉风,华丽而带着淡淡的凄寒,让人心中一荡,然后不知所措。
所以,我无所适从看着她从画板后面露出来的脸的时候,内心里是一连片由惊讶连绵而成的短暂停顿,但我知道这种惊艳,与爱无关,仅仅是讶异。讶异为何这里会有一个这么漂亮的俪人儿。虽然,我这时已经发觉这位俪人正用歉意而紧张的神色对着我,我相信此时我的神色一定也好看不到哪去,至少绝对是个蠢样。
我想张开口问她怎么回事,但是她比我先开了口[啊。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保持刚才的姿势不要动好吗?只要一会儿就可以。]她手里夹着长长的画笔合掌向我请求,带着歉意的表情。
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你……是说刚刚我在看书的姿势吗?]
[恩,是的,没错,]她点着头:[我只要一会儿这幅画就可以完成了,一点儿也不会耽误你的时间的。]
我笑了[放心吧,我现在身上最多的就是时间了。不过……]我将手里的书再次打开[不过等下你画完了,我想要看看你的大作,没问题吧?]
[恩!]她露出了笑容。感到心醉神迷。我一边用漫无目的的眼光在书页和她的脸上行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的念道。
看着她用尖锐犀利的眼神注视着我,不时用专业手势进行着构图,然后用画笔在画板上迅速而笃定的涂涂抹抹,日光渐渐的在这样的宁静里被消磨,几近黄昏。我安然而疲倦的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慢慢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快要麻木,终于,她停下了手中的画笔,露出了好不容易搞掂了的表情。我知道她终于画完了。
[可以给我看了吗?]我适逢时宜的开口问道。她无比欢快的点了点头,眼神里很是满足还有骄傲。
我活动了一下自己几乎快要行将就木的肌肉,然后迫不及待的靠近到她的画板跟前,仔细的观赏她的大作。
画面上,是斜靠在大大榕树下的座椅上安安静静看书的我,虽然仅仅是简单的炭笔速写,但是用单调的统一色彩,竟然可以很完美的在画面上做出很自然的光线阴影,我可以辨认出午后几近纯粹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枝丫,像飞扬的浮灰,洋洋洒洒的落满我的肩头,我的面容,手里捧着的书本,还有脚边的沙石与草地。有着几乎可以触摸的轻质和柔软。
我不仅惊异于她的美丽也惊异于她的天才。我默默无语的看完了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对她开口[很棒,我敢说这是一幅很棒的画。尤其是对阴影的处理,自然而真实,浑然天成。真的很棒。]
[啊?你看出来了,太好了,我就是要画出这种光线处理的效果!太棒了,这次肯定可以获第一名了!]她喜形于色。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我饶有兴趣。
[这幅画没有名字,不过它的命题是‘光’。]她一边收拾着画板一边对我说。
[‘光’啊。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看来你真的很有时间啊?]她背起了画板,语气似乎对我很有兴趣,也很好奇。
我点点头。
[那不如去喝点东西吧?现在才五点多,刚刚好够钟去喝被下午茶吧?不过你请客可以吧~]
看着她调皮而娇艳的笑靥如花,我也跟着笑了笑[我请?我可是模特啊,一般来说不是画家画完了画要给模特钱的吗?怎么变成我请你喝下午茶了?]
[你想知道原因吗。]她收起了笑容,无比认真的对我说[第一,因为你够闲而我不够闲,一点儿也不闲。请我喝下午茶是我陪你打发多余时间的报酬。第二,因为我现在饿了,而且我出门时忘记带钱包了。所以,这次的下午茶只有你请了。]
我保持着笑容摇了摇头,[要是万一我也刚好没有带钱包的话,我们还去喝下午茶吗?]
她坚定的点了点头[去,那肯定要去了,我们就去吃霸王餐,说实话我还没有吃过霸王餐哩,那肯定很有意思。]说完,她不由自主的淘气的吃吃笑出声来。
[哎~看来,我是逃不过了。]我把书塞进口袋[告诉你个坏消息,我刚好带钱包了。还有,你刚刚少讲了一条,那就是……]我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露出疑惑表情的脸前晃了晃,[第三,你很漂亮。而一个男人请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去喝上一杯,是百年难遇的荣幸。]
她笑得更加开心了,色彩渐渐浓郁的昏黄光线,从她的身后打来,将她连同她咯咯的笑声一起,融化在一片光彩夺目的而温暖的光晕里。我想,像她这样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有着迷人风韵的笑靥的女孩,现在应该很少了。
当我跟随她来到她竭力推荐的咖啡店的时候,才发现这间面积不大而且装潢复古的小咖啡店就在我所上的那所大学的南大门的正对面。
[不会吧,这里正是我现在正在念得大学啊。]
在咖啡店最里面的一个安静角落坐好之后,我用平淡的语气向她表示,这家店的对面正是我所毕业的大学的时候,她露出无比惊异的表情。
[我已经毕业三年了,不过我记得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这里好像没有这样一间很有独特风格的咖啡店啊。]
头顶投射下来象牙白的灯光,似乎用的是黑胶唱盘在播放,空气里流淌浮动着如丝入扣的小提琴曲,我坐在黑色木质的座椅上,轻轻的嗅着整个店铺里浓郁诱人的咖啡豆的苦涩香味,冷静的环视四周,发现这家店几乎没有做太多的内部装修,斑驳泛黄的墙壁上简简单单的挂着几幅色彩丰富景物油彩,和画背后的单调墙壁成了鲜明的对比,咖啡色的天花板上随意的装饰着用塑料做成的藤蔓,有的还刻意的作出垂落下来的造型,还有造型古朴黄木质的雕花大门,一盆吊兰摆放在门口,客人一推开大门,就可以看见迎接他们的一簇突兀的绿色,还有扑面而来的浓郁的咖啡香味。虽然这家店的整体装饰很解构,但是拼凑在一起,有着自己想表达的独特气息。就像是一部用大量的蒙太奇手法所剪辑而成的黑白默片,画面模糊但却动人心弦,有着淡淡的昏黄,浓浓的怀旧,一触就破的回忆。
[那当然了,这家店可是两年前才开的。正好是我刚入学的那一年呢。]她小心翼翼的将画板放在座位的旁边,然后露出动人的微笑[难怪说,我怎么和你一见如故,原来我们是校友啊。]
[看来这次请客我是命中注定的了,我可是你的学长啊。学长请学妹吃吃喝喝,恐怕是天经地义的吧。]
[而且……]她露出狡黠的目光看着我[用你的话说,还是一个漂亮的学妹呢?]
对着眼前这个聪慧而淘气的美丽女孩,我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我给自己叫上一杯Espresso,我一直很迷恋它那种香味扑鼻而又奇苦无比的双重味道。她则要了一杯味道很甜蜜的Mocha。她说她很喜欢里面的巧克力酱的味道。因为她说自己有点饿了,所以又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苹果派。
东西端上来之后,我端起咖啡杯,默默的喝下一口Espresso,将它含在口中,缓缓的让咖啡的香气在舌尖尽情散发,之后慢慢的咽下,细细的品味它独有的刺激的苦涩。
很美味。是手工烹煮的咖啡。我很满意的微微颔首。
[怎么样,这家店很不错吧,这可是我极力推荐的。]她一边朝嘴里送着切成大块的苹果派,一边嬉皮笑脸的对我夸耀。
我放下杯子,承认的点头。微笑着看着她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
默默的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块派,然后像是才想起来要保持风度一样小心翼翼的小口的抿着咖啡。
我看见桌子上摆着和桌椅一样是黑色的烟灰缸,想起了什么,于是掏出差点被自己遗忘的kent,对她晃了晃,[介意吗?]
她似乎见怪不怪了一样,很自然的一边抿着咖啡,一边点了点头。
我点燃了一根kent,然后淡蓝色的烟雾很悠然的缭绕着看不见的咖啡香味慢慢的在我们的面前扩散。
[说起来,你叫什么,请我吃东西的好学长?]她像是才刚刚想起来要向我询问姓名一样,毫不羞赧的问道。
[夜星,白夜星。]
[咦?怎么好像一部日剧的名字?]
[那你就当是人家侵犯了我的姓名权了吧。]
[话说有姓名权这回事吗?]
我笑了笑[你呢?你叫什么?]
她不怀好意的看着我[我是**大学,艺术设计系二年班周燕蝶。今年20岁,双子座。怎样够详细吧,好学长?]
我呆呆看着她,心里一阵的心猿意马。
渐渐的交谈里,内容由浅到深,表情也有单一敷衍的笑变成丰富的插科打诨,也就陌生变作了熟络。
因为她说大学晚上有实践课要上,所以彼此留下了联系方式之后,我就与周燕蝶告别了。
离开的时候,我看看了腕表,时针已经快要指向七点了,夕阳已渐入地平线以下,深灰色的天空上只有几抹质地厚重的云彩保留着依稀被夕阳漂染的金边,昭示着刚刚的离去依然在知觉里若隐若现。各种各样的小摊贩与格子铺紧密排布着的大学路上,拥挤而行人熙攘,两旁路灯渐次点亮,被灯光撑起的天幕之下是混凝土地面上蔓延着流逝着的人影绰绰。
大学生是这条街上最多的人群,他们的出现,是这条短短的街道到处充满了青春的气息。他们成群结队的洋溢着只属于他们那个年龄的欢声笑语,轻松而惬意的流连着那些街边的小店,因为他们够年轻,对他们来说,把时间浪费在匆匆的上下班的路上的日子还很遥远,在他们现在的这个时候最富余的就是自己满把握在手里会溢出的多余的青春。
走在路上,混迹在他们之间,我就像是身披伪装,流浪在奇诡小镇上的孤独游客。是一种因为不合时宜而显得格格不入的尴尬。
回过头看现在已经早早逃离了青春的自己,一种兔死狐悲的感伤在刚刚抽身离开的寂寞的心绪里平添一份寥落。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纯粹的欢笑,还是自己太过的空虚,那种毕业之后在世界里混迹余生的滋味像是夜半无人时自己对月举起饮下的一杯浊酒,有着浑浊的冰冷,还有着犹犹豫豫,毫不干脆利落的醉意。让人在夜幕下,对着唯一孤单的月亮,听着自己一个人的叹息化作回音,在夜空的空旷里不断传响,加强,最后全部的都落回在我一个人的肩头之上,感受庞大而切肤的空洞。
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心情,在倒影着孤独影子的马路上,径直的走回到了那个几乎快要把我逼疯的家。打开房门时,房间里一片黝黑,彬已经到了去夜店里驻唱的时间了,所以家里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在。我顺着墙壁摸到电灯开关,开了灯。黑暗里忽然出现的光亮,像是忽然而至的不速之客,令我的视觉一阵没来及适应的晕眩。空荡荡的客厅里,地板上,在宜家所买的简易三人灰布沙发上凌乱的摆放着彬看完没有收拾的音乐和时尚杂志,木质的桌子上还留着彬离开屋子前所吃剩的没收拾的方便面空碗和一些烟头。
我径直的走回我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里的灯,坐在书桌前,然后用黑色钢笔在呗灯光渲染成一片橙黄的纸上写下一句从和她相遇开始就在我心里生根萌芽然后千回百转的歌词。
是怎样的命运,引导着我和你的相遇,看到你就像看到纸做的月亮,有着一捅就破的幻象。
是失去了什么最可怕。生命,健康,爱情,友谊,还是记忆。其实真正可怕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失去的是那些部分,就好似倏地一下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生命里就蹬然的缺失了某部分很紧要的重量,整颗心变得好不踏实的飘飘然,那样的茫茫然而又笃定确信着一定是丢在哪里的四处找寻,像是在辽阔无垠的浩宇里寻找一颗跌落的纽扣一样,可以沿途追忆起的几率是这么的渺小,是这么的不可能。
于是那个时候,才真正的明白,什么也没有连自己也都不知道的未知而来的可怕。而经历这些的整个过程,我们一般就称之为成长。或者成熟。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刺眼的阳光像是一道道的追命符。让我连在沉沉的睡梦中也要受到被叫醒的心惊胆战。我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床上爬起身,因为昨晚情绪激昂的熬夜的创作,现在整个人都变得腰酸背痛。就像是一瞬间把能量放射完的火柴杆,只剩下一根黢黑的细长的一触就折的脆弱身板了。
我看了看书桌上摆着的一叠稿纸,那是因为和她的遇见,才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忽然萌发好似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灵感,在脑海里排山倒海般的倾泄。最终被我用黑色钢笔在稿纸上化作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和符号,才终于的燃烧殆尽。当然所燃烧的不仅仅是我的墨水还有昨晚整个像是一根卡在眼皮之间的牙签一样支撑着我熬过漫漫长夜的激情。我记得当我将灵感耗尽之时已经是快到凌晨四点,我拖着疲惫,昏昏欲睡的身躯结结实实的倒在床上,一瞬间的就被沉沉的睡眠像是大块的海绵一样将所有的意识吸收的涓滴不剩。之后,就直到刚刚我才重新恢复所有身体上感官的知觉,虽然还有点麻木。
好像是忘记了什么。我回味着恍如做梦般昨天,一种身体里流失了什么的不确定感,像是一阵吹走睡意的凉风,带给血管神经一片凉意的清醒。
抬手看看时间,早上八点刚过,我一边庆幸着自己还好已经恢复了神智,一边赶紧的起身,因为想起来原来今天还要到广告公司上班。公司上班的时间是九点,现在还有接近一个钟的时间,出门坐的士的话应该还赶得及。
出门时,看见隔壁房间的大门紧闭,还有大门口像是被随手丢在地上的黑色牛皮长靴,我知道彬已经回来了,我来不及和他打声招呼就赶紧的换上皮鞋就匆匆的出门了。
公司里的忙碌让我根本无暇去顾及一切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所有的慌乱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看不见的剑戈相向,兵荒马乱。上午十一点钟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堆满狭小工作隔间的塑料桌面上如一座小山的文件和刚刚打印出的广告小样,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分裂,最好赶紧的分裂,这样我就不会只埋怨自己只生了两只手一个脑袋了。
在我正手忙脚乱的给客户打电话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条短信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我打开手机短信,一行来自彬的短短的文字跃然而出。
[夜星告诉你我要辞去酒吧的工作了还有我决定要从你家里搬走了因为我恋爱了现在已经确定要搬到对方那里去]没有标点符号,不需要停顿断句,文字上的内容浅显易懂的像是一根针直直的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扎入脑海。
我放下和客户的电话,稍稍犹豫了一下,在手机上打下一句话[哦,恭喜你。那你几时搬。]然后,发送了出去。
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波从我的手机上不带任何感情的向着天空直直的飞了出去,就像是带走了我身体里某种无法言明的感情,变得若有所失,沉郁寡言。
后来我才明白过来,那失去的部分原来是长久以来彼此相依为命的一直维系着我们友谊的,那个名为我和他的默契的线索。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我的好朋友已经开始心照不宣的计划着要淡出我的生命了,而且忽然的没有先兆的就要告别了。
这样的好像有预谋的自动自觉不告而别,让我忽然有一种难道是我背叛了他的负罪感,其实我想也许对他而言,这样决然而然的决定,一定在他的心目里也是一种在皮肉上钉钉的罪恶吧。
给彬的回复刚刚发出,又是一条短信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来信人的姓名是,周燕蝶。
[有空吗?我下午没课,想找个伴一起去看画展。你愿意赏脸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愣了几分钟,然后咬咬牙,在底下打出几个字,回复了出去。
[好的,在哪见。]
几分钟之后[下午两点,市美术馆见。]
我看完短信之后,赶紧匆匆抓起文件死命的工作起来,现在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我一定要在这段时间里把所有的工作做完,这样才赶得及赴约。
所实话,我也不明白自己干嘛一定要对她的约定这么在意,但是我想这也许就像是在慌乱里匆忙的抓住的稻草,企图靠原本就稀弱微力的东西来逃避自己刚刚才发觉的,要与好朋友渐渐的失去彼此了解的分歧吧。
在我抛下手机忙碌的时候,彬的短信又来了,我没有看见。事后打开时发现上面赫然的写着[我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现在就搬走了]
也许生命的延长线上总会在不断向前的过程中不停的从身体里缺失了什么,像是不断漏气的气球,挣扎着自己苟延残喘的身体,越向上飞得越高,跌落的也就越痛。那刻骨铭心的记忆,总会在回溯时倍感撕心裂肺。
到达市美术馆的时候,她已经在摆放着代表城市形象的雄鹰雕像的大门口静静的等着我了。
穿着象牙色大针眼的针织毛衫和黑色的修身铅笔裤,在初秋艳阳下略显干燥而干净的风里,衬得她窈窕有致的样子更加的婀娜多姿。像是一块有着巨大魅力的磁铁,牢牢的吸引着在她周围经过的所有男人的充满惊羡与爱慕目光。
我径直的向她走去,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的面容上。
说实话,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对她只是有着大概囫囵的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的印象,而这一次在由远及近的仔细打量的时候,我为了她的妖冶深深的倒吸了一口气,其实她的面容也许不算是特别典型的美人。但是却有着会令人难以自持的魅力。就像是开在荷兰广袤原野里的郁金香,有着招蜂引蝶的邪魅香气。无声无息的在空气里张开着一阵淡淡的充满了宛如海妖歌声般的魅惑之网,无时无刻撅引着方圆百里的狂蜂乱碟。
我摇着头感叹着,像一只因为迷路而横冲直撞自投罗网的蚊虫,带着自嘲却义无反顾的向着那张大网飞去。
是什么改变了你我。是时间,是境遇,是理想,是身边其他人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太多的不确定的因素纠结在一起,化作了一股不容改变的力量,斩钉截铁的注定了你我终会分道扬镳。
就像是行走在同一条路上相携作伴的旅客,就算永远的方向相同,但终会有一个人因为可能会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会率先停下脚步。那并不是因为他放低了梦想,并且抛弃了你,然后自顾自的不告而别。那是他的旅途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他的旅行。
当我从美术馆回到家,看到彬的房间敞开着门,里面除了满地用来包装的报纸和废弃的纸箱,已经空无一物。我心里却没有一丝的波荡,也许是事先看到他的短信的缘故,也许是自己其实是真的很理解他的缘故。
我深深的明白彬的想法。毕竟他在这个城市里,整整五年的时间,从一个一文不值的外地客,熬到现在虽然衣食无忧但依旧默默无闻的酒吧小歌手,支撑着他走过这一切坎坷与艰难的,是他心里装着的那纯粹而激昂的梦想。但是这个梦想因为时间跨度太久而变得愈发遥不可及,像是过期的已经老化了的塑料鲜花,叶片依然翠绿,花瓣依然娇艳,可是经不住真实的一触便会瞬间的在空气里破碎成满地的碎屑。
他已经很疲惫,想离开,告别一场乌托邦式的梦幻生活,给自己一杯质地坚实的冰水,让那些不切实地的脱离了现实的生活成为一场刚刚醒来还在头脑里摇摇欲坠的梦境吧,在世界越来越清醒现实压在身上的质地越来越沉重的时候,遥遥的抛之脑后吧。
我觉得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何况现在他还有一个自己爱着同时也是爱着他的人在身边。总比在是由我和他,为我们自己所造就的钢铁牢笼里,挣扎做困兽之斗要来的强吧。
我靠着沙发,看着眼前一整块的墙壁,席天铺地的就像是在视觉里忽然闯入的一片徒然的空白。就像是原本就是内容空乏的文字里面,再现出什么空虚空洞的字眼,也就显得画蛇添足的多余了。
点燃支烟,看着烟卷的纸屑在小小的火星里面瞬间化作黑色的灰烬。我想失去了梦想,失去了一起为梦想并肩作战的朋友的我在这片空间里也显得是最多余的吧。
吸完烟,我静悄悄的走回自己房间,像只在黑夜降临时失去力气疲惫不堪的狮子,踩着柔软的脚步,在空旷无垠的原野发出碾灭枯枝败草的孑孓的声音。
在房间里我将前一天晚上熬夜写出的东西整理结束,然后将它们保存做电子文档。准备有机会的话,通过电子邮件寄给彬。虽然我们不在同一个战场上并肩作战了,但是我相信昔日不会磨灭的友谊总会在黑暗里放出柔软却坚定的光芒的。
之后差不多一个月的日子里,我平心静气的认真过着每一个和平而宁静的日子,像是一汪在山涧里缓慢前行而无波澜的泉水。有着不带杂质的清澈和带走温度的清凉。
夜晚我也不再熬夜。也很少再去彬所驻唱的夜店去打发时间,用撼天动地的摇滚和振聋发聩的呐喊来度过那些像是凝固了一样的黑暗长夜。更多的是用温暖而和煦的轻音乐做背景,在昏暗的灯光下,抱着一本夏目簌石或者芥川龙之介默默的吞食完一整个夜色由淡渐浓的变化。
这样的一段日子里我几乎快要忘记夜色里的城市长什么样子。
是沿着霓虹、车水马龙四通八达的流淌的脉脉长河,如同以物欲横流为食的长蛇,浑身闪烁着光怪陆离的鳞片蜿蜒盘踞在黑色的夜空里,昂首傲慢的吐着贪婪的信子,虎视眈眈的狩猎着那些沿着欲望的高塔不断攀登的人,时刻准备着将他们席卷吞没;抑或是星光灿烂一如秋水平静的夜幕之下,那些失去了仰望姿势的人群,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失去方向,失去梦想,走在一条没有目的地却随遇而安的逶迤长路上,眼神空洞内心贫乏如深海碧渊,投石进去,看不见一丝波纹的动荡,甚至连入水声也被黑暗淹没的黯然无声。
我时常会在入睡之前,靠着公寓的落地窗向远处夜空下的都市仰望,带着平静固执的姿势,默默注视着远处那片被无数流光溢彩的灯光所支撑起的高耸而广袤的天空,看它是如何失去了保持纯洁的黑暗,就像是因无力反抗而被现代文明开膛破肚的病躯,流出因病而变质了的惨白月光,在那些顽强一如癌细胞的璀璨灯光的寄生蚕食之下,渐渐失去了健康的厚重如同铮铮玄铁般的光芒。
忘记是很久之前听谁说的了,夜色如水,濡湿了一整片因梦想因悲伤因爱恋因脉脉含情而璀璨却纯粹的黑色。
在白天广告公司里上班的时候,手机有时会毫无预兆的响起。来电人基本上都是来自周燕蝶。只要是她的电话,一般都是邀请我陪她一起去玩,或者是些比较有趣的短信。
其实,一个靓丽的女人时常给你打电话肯定非但不是很烦恼的事,而且是很令人欣悦高兴的。但是,对我来说,与其说是迷恋在她的外表上而一直坚持着和她的联系,更多的是我发觉除了她之外,已经没有谁是可以像她那样,仅仅是为了和我一起消磨多余的时光这么单纯目的的存在了。
陪她一起参观画展,一起靠在电影院的软皮靠椅上吃对方手里捧着的爆米花打瞌睡,一起在公园的草地上我当模特她来画画,一起走在商铺林立而人流宣泄的校园步行街上感叹自己已经失去的年华和看她正值粲然的华年……一起消磨掉了多少值得挥霍的时日。
我有时候会静静的想,也许和她在一起有时候确实会有呼吸紧促,心里七上八下的生理反应,但是已经在过去多少个冰冷而坚硬的日子里给消磨掉所有感性思想的那副铁石心肠,实在是软化不了去像一颗躺在河床边上沐浴着春日阳光,发出柔和的毛茸茸光晕的鹅卵石一样,怀着青春的感伤。
更多的是,我的感知告诉我,她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女孩,有着捉摸不定的任性和天才横溢的才华,同时我的理性像是有着未卜先知锱铢必尽知的雷达一样的敏感,它告诉我她同时也是一个有着晦暗的看不清颜色内心和有着太多掩埋着的未知的危险品。
所以,我总是在和她并肩接踵时,刻意的产生遥远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而她也是清楚的知道我的举动,只是装作不知的样子。因为她需要我的原因,和我依赖她的原因一样。
[我是一个失去可以爱别人的心的人,也是一个因为失去爱而空余出很多时间等着在空气里流淌的时光里腐朽的人。]
曾经在某个陌生的黄昏里,一间被透过玻璃橱窗的夕阳染成复杂而怀旧的咖啡厅里,靠着硬木桌椅的我点着kent,透过彼此间光怪陆离的阴影,用像是穿越雨林里漫天大雾的干燥的风一样的语气,吐字清晰的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现在依然记得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团随着呼吸从嘴里吐出一啖冷漠的烟圈,有着自内而外散发腐败的烟草味。
而她只是自然的毫不客气的从我的手里夺去那支被我吸得只剩下一半的香烟,然后用极其冷漠而熟稔的姿势放进嘴里,深深的呼吸,一阵迷蒙而变幻莫测的烟雾在我和她之间焠然绽放,无穷的闪烁着各种不一样的妖异身姿,然后她轻轻的说[腐朽,就是这样的气味吗?]眼神里透出和往时的清纯完全不一样的桀骜,像是遥远的雪原上身姿华丽倾城倾国的雪豹,有着白璧无瑕的雪白皮毛,,慵懒的在信步闲游在一望无际的天山峰顶上,宛如琉璃一样的绿色眼眸,总是带着高山雪莲般的美丽不可方物,可是一旦遇上越过山峦雷霆万钧,挟冰夹霜的岚风,终会露出万年寒冰般的冷峻和执拗,充满了令人一嗅就知危险的野性难驯。
然而那一刻,嗅到危险气味的我笑了,重新拿出一支kent,然后离开椅子,缓慢的靠近她,她叼在嘴角的半支烟上那像是黑夜里有着凶猛本性的猫科动物所眨动的眼神一般的猩红火星,闪动着不安分的躁动。
[对不起,火机坏了。借个火。]
[哼,多么蹩脚的借口,多么蹩脚的挑衅。]
然后,她镇定自若的也探出身子用同样缓慢的动作靠近我。火星眨眼,如黑暗宇宙里面临毁灭即将爆炸的星辰一般发出刺眼而颤抖的红色,干燥一如枯槁的烟丝发出悲鸣,翻卷的纸屑瞬间化成灰烬如黑羽在空气里翻滚跌落,袅袅的青色烟雾像是蔓延天地间的狼烟,传递着烽火燎原炬终成灰的覆灭命运。
忘记是什么时候,忽然知道了彬的消息。好像是之前拜托我写过歌词的夜店歌手吧,还是那间夜店的老板。我已经既不清楚了。我只是知道,我是从他们的偶尔打来的电话里,发来的邮件里,断断续续的知道了彬的现状,或者说是正在飞快失效的变成过去的现状。
他离开了那个之前一直驻唱的酒吧,和一个比他小了两岁的女孩住在一起,在这座南方城市的东北角。
他真的很爱那个女孩。似乎是把他之前对摇滚所有的爱恋通通移植给了那个女孩。为了她,他不再抱着那把他最爱的黑色的贴满了rockstone的吉他,而是开始稳扎稳打的在一间小小的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做起安分守己的店员,收敛了一切那些过去因梦想而浮夸张扬的满身倔强的尖刺,像是忽然抽离了青春的原本锋利无比的宝刀,失去了凛冽的寒光闪闪,变得锈迹斑斑消失了灵性,日益的老化渐趋的懦弱,只能苟延残喘的发出浑浊涣散的光,失去了尖锐变得圆钝而日渐平凡。
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我一直这样的坚信。因为我信赖着自己最好的朋友。
记得当我对周燕蝶提起我的好朋友彬的事情的时候。她那张娟丽的脸上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会像祈祷默哀一样的姿势,低下头对我述说的结束,保持长时间的沉默。就像是在我们的面前忽然打开了一个充满了诅咒的黑盒子,里面放出的是怎样的洪水猛兽,还是未知会引起怎么样的蝴蝶效应的魑魅魍魉。它们阻碍了语言,妨害了对话,凝固了空气,是最庞大而贪婪的海绵,像吸干了所有得水一样吸干了空气我们所有的声音。空气里喷薄而出的只有寂静无声的沉默。
自从彬离开之后,我澎湃的灵感像是到了退潮时间的海水,几乎是在一夕之际就退却的干干净净,一滴不剩。我现在会时常的面对着一大叠厚厚的干净的不染一物的白色稿纸,抽完一整盒白色的kent。当我翻看着以前所写下的干净利落的文字,会有一种惭愧丢脸的无力感,我已经失去了书写那些赞美梦想的文字了。
我已经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么这场以梦想为最终胜利果实的战役,还有什么可以值得去坚持的价值。
就算我坚持到了最后,那么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单枪匹马面对着的将会是因胜利带来无尽的羞赧,回忆着在这场征途上丢盔弃甲的友人们,这将会是多么的矫情和令人愧疚的成功啊。
成就了那样只会沦落为孤独的梦想,我将会是多么的孑然独踽。
[所以,你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她这样说我。认识了已经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我和她依然只是朋友。谁都没有没有主动的跨越雷池半步。不知怎么去爱的人,我和她其实谁都一样。
面对着她斩钉截铁的笃定话语,我没有摇头,也没有开口直截了当的否认,只是默默的将头昂起,看着头顶穿行在枝里叶间的柔软阳光,带着如同毛衣般亲切和温暖。嘴里咀嚼着空气里四溢的碧草的芳香。她依靠着树下长椅,亲近的坐在我的身边,肩头可以自然的感受她那头如同黑色海藻般秀发的蜷曲柔软,此情此景之下而我却倍感寂寥。这样矛盾的处地,让我倍觉尴尬。
之后,又过了三个月的时间。是这个没有雪的城市的,冬季的12月24日,夜晚。
我在夜间新闻上看见了有关彬的消息。
新闻上说,今夜的8时几许,当整个城市的人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圣诞节的气氛里的时候,彬一个人孤独的从28层的高楼上带着倔强而绝望的表情,决然而然的一跃而下。
一切就像开头那样。鲜血绽放在城市的夜空,死亡弥漫了整个欢庆的节日。而我在温暖而舒适的家里,漠然的从电视的新闻里,得知我最要好的一个好朋友在夜空里化作一道华丽而粲然的烟花。那一刻,我知道,我是真真正正的从此以后,永远的失去了他。之前也是,现在也是,以后……更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已经因为失去了有所惦念而在满目空荡荡的世间冷暖人情世故里磨出厚厚的茧子,居然在看到彬的死讯可以淡定自若的思考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情。
和自己肝胆相照坦诚相待的人消失了,图剩下我自己一人面对所有的勾心斗角,用这一颗堪比沉睡地心面对熔岩的熊熊烈焰也丝毫不受其乱的坚硬不会变形的冷漠的心。
当我把彬的事,包括不掩饰自己对这件事保持冰冷态度的事情,婉转却完整的告诉周燕蝶的时候。她的眼神里一闪而过迅速的好似海浪翻滚掀起海啸的惊讶。但是很快的海浪平息,风平浪静后的海面上,恢复了如同死寂般的一望无际的碧幽深蓝。就像我一直观察着的她的表情,由始至终的波澜不惊。
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当我发现她的一反常态的神情时的感觉。好像在冥冥之中有着若隐若现的蹊跷,通往黑暗无望的绝境。
[你知道吗,他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朋友了。而现在连他也消失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很饶有兴趣的笑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没有朋友的人。没想到好似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着同一个星球的同胞啊。]
[什么意思。]我没觉得她的话好笑。
[你是一个天生的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的家伙,不是说你有拒人千里的气质,而是你有着别人一看就觉得你很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在看一副构图完美色彩绚烂的图画一样,有着不可拒绝的吸引力,但是每个看官都知道这么美丽的画像只是画像,不可能走出画纸开口说话。所以,正常的人都不会选择自己主动去和画里面的人说话,交谈,一起喝咖啡。]说完
,她镇定自若的将垂在脸颊的长发用手指轻松的挽到耳边,然后右手稳定的端起咖啡杯咽下一口冒着热气和香味的液体。
[可是,我开口说话了。]
[没错你说了,而且还活动了。]
[甚至活动的很美好,是吧?]我笑了[因为,你不要忘记。画里的人是死的,而我可是活生生的。]说完,我又露出习惯性的笑容。
她认认真真的看着我,肃然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刚刚我讲笑话的时候,你没有笑。而现在……]她停顿了一下,直直的盯着我的眼睛,我看见好像一尾动作迅敏的浅蓝色游鱼在她如秋水的眼波流转里一晃而过[我对你说很认真的说话的时候,你却笑得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吗?]我认真的问。
她点了点头[笑得好像即将要撒手人寰。]
我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心,可是她的面容依然冷静没有笑意,一如精雕细琢的玉器在透过玻璃橱窗的阳光光线里虽然显出柔和的线条,色彩的温润,但也毫不掩饰着凛冽的质地坚硬的美。
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不会这么愚蠢的去自己往绝路上撞去,我只会沿着小路,走到绝路的高墙脚下,抬头看看那自己耗尽心血也无法企及的高度,然后,收敛着平息凝神的沿着来路回头是岸。就算为时已晚。
[……所以,就刚刚的你所说的话里的潜台词就是,你和我,都不是正常的家伙。]
她若无其事的点头。美丽姣好的面容像是一盏摇晃着明艳光芒的灯,我知道这会是一盏有着美丽火光和杀人不眨眼的温度的油灯。在安静而寂寞的黑夜里,吸引了多少的扑火飞蛾。
黑夜总是默无声息的悄然而至,像是一张巨大的有着柔软质地的毯,在你我身心俱疲到最最神志不清的时候,带着最最巨大而厚实的黑暗倏忽而来。将我们笼罩,劈头盖脸,直到几近窒息。
自从彬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天,我开始戒烟了。
我失去了这个曾经世界上最最合拍的搭档和朋友。在一场宛如南柯一梦般的时光错身而过的时候。我在电视银幕外,他在电视银幕内。我还在世上苟延残喘着,他鲜血直流的奔向死亡。
我和他一起经历过的那些过去的光辉耀眼的荣光时日无以为继。我深深的知道。他的离开,对我意味着。我彻彻底底的与那个隐天蔽日的有着万般绚烂幻境的梦想分道扬镳了。彼此被一个名为死亡的契机,永远的隔海相望,格格不入。
我依然在那间小公司里,做些琐碎而漫长的工作。像是带着一身的疲惫奔波在冗长落日里的孤雁,失去了同伴,忘记了方向,带着最最固执的倔强,在空中寻觅落脚的地方。
自从我把彬的死亡消息告诉了周燕蝶之后,她就很少再和我联系了。
只是在偶尔的假日会邀请我一起去看一些有着太多棱角极具个性而不受问津的边缘艺术展览。
我记得和她在像是坟茔一般安静的艺术馆里,像是惧怕阳光的吸血鬼一样,挑拣着静谥一如深渊的阴影,小心翼翼的走。
经过我们身边的是那些一堆有堆砌,拼贴,解构,各种各样的艺术表达方式展现出来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另类艺术展品。而我们的脚下是阳光绕过它们而无法直视的阴影。
我对她开玩笑说[我们就像是躲在黑暗幽深岩洞里的蝙蝠。就只差吊挂在天花板上收翅沉睡了。]
她冷冷的看着我,用她那泛着幽蓝幽蓝湖光的眼眸紧紧的看着我,像是一汪湖水把我淹没[我倒觉得我们像是守望世界末日来临,地球上硕果仅存的人类。在廖无人迹的大地上孤独依靠,却又各自防备。]
我无言面对她的说话,只是任由她的眼眸把我淹没。我仿佛看见脚下像是深渊潭水般的阴影里涤荡着无穷无尽的绝望。
日子像是流淌在阳光里无形无迹的风,只有它经过之后,你才可以发现自己早已经被抛在脑后的悲哀。
我在彬离开的这段时日里,经常的会失眠。不是那种睡不着的失眠。而是在半夜里被梦给惊醒。
可笑的是,惊醒我的不是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梦噩,而是那些我早已抛在脑后却总是仿佛阳光像是真实的一直存在在掌心紧握里的棉花糖一样美好回忆。
我总是美好到近似到阳光灿烂,山泉叮咚的梦境里,猛然睁开双眼。像是一个不够资格加入它们的人,被那些美好的事物给隔离在外,狠狠的抛弃。
于是,我常常在梦醒时分在也睡不着的时候,打开电脑,寻找那些往日自己还带着热血沸腾的梦想时候的印记。好像那些在黑夜里带着冶冶光华如同宝石般的文字和乐谱才是可以让我安安稳稳进入梦乡的通行证。
其实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自欺欺人。我失去了一个曾经并肩作战哪怕伤痕累累依然笑容灿烂的依赖。我自己一个怀抱着两个人的梦想,却陷入了畏缩不前的懦弱境地。
其实一切梦境里的美好与灿烂,都是一句句我自己内心的不甘愿。什么比悲伤更悲伤,是你失去了欢乐勇气,但欢乐依然对你不离不弃的内心惭愧。
我把自己的想法用邮件告诉了周燕蝶。
等了一个礼拜,她没有给我回信。也没和我联系。
我自己也不在等待任何一句有用无用的话语和辩驳了。在一个晴朗的早上,我在公司老总的台面上,留下了自己的辞职信。
而明天的早上,我就将离开这个城市。
留在这个城市里的最后一天。我坐着大巴士环绕在整个市区。
在毫无征兆的地方下车,在突发其想的站台上车,一切随遇而安。我像是流离失所的野猫,在庞大到难以容纳一物的城市里一遍遍的打转。
在经过自己毕业的大学的时候。我想起了这所大学里的周燕蝶。那个美丽宛如盛开在水中鸾尾的女孩,那个像是黑暗潮水般的女孩,那个像是藏身在深山大雾里的女孩。
最后,我来到了彬死前居住的房屋。
那是间面南的小房间。一室一厅。房间了浸染着夕阳的余晖。地板上一片的血红。
陪我看房的房东,听说我是彬的朋友,他说彬有些遗物还留在这里,叫我收下。
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零零散散的。有些衣物,他挚爱的那把木吉他,还有不少我曾经写给他演唱的歌曲和我们一起听过无数遍,曾经无比痴迷的唱片。
在一个放满了唱片的箱子里,我发现了一张照片。良久不能言语。
之后,我什么也没有拿走,除了那张照片。
那些曾经一起经历过的时日,像是那些人死之后遗留下来的旧唱片,失去了和自己如痴如醉一起听过的伙伴,那些陈旧的东西,也就积满了尘埃,不再如之前一样动听了。
第二天的早上我带上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座装满了我过去的城市。
在距离这个城市30000英尺的高空中,我靠着窗口,看着外面那一望无际的牙白色云层,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用旧了的黑色背囊。一脸干净如绢般的沉默。
在我的行囊里,装着一些证件,一两本自己钟爱的书和一只钢笔之外,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干净清朗的彬和小鸟依人的周燕蝶面带笑容的靠在一起,身后是一棵安安静静的枝繁叶茂的大树。绻旖饱满的光线像是一汪融化在他们笑容里的潮水,几欲倾泻出照片之外。
我抱着背囊像是拥抱着厚实温暖的毛绒绒的云朵,疲惫的陷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