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沿着山坡我们慢慢晃悠了下去，一路都是那胖子拿着个手电引路，除了树木之外也就隐约看得到些夜空，这林子茂盛的可恨，我还背着辛西娅，晚上那点儿饭全耗在体力活上了。
跟着跨过了三条小溪，上上下下几趟，才从树林子里出来，这里是个长着杂草的半山头，一条绳索延伸到漆黑的另一边，看起来很像华山上那种索道。
不过这种索道可是连个毛的安全措施都没有的。
“啊，小兄弟们小心点儿啊，这是山里采药人的用的，我先示范一遍，你们跟着过去就到地方了。”
他在草丛里翻找了一下，找出几个湿漉漉的篓子，往那东西上一架，横淌着挤进去，就那样像躺在菜市场的贩菜摊上一样，手一拉，人跟着就蹿进了黑漆漆的山谷里。
“……那个，文涛兄弟，还是你先上吧。”
小珞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冲我尴尬地笑了笑。
我见他点烟的时候手都在打摆子，就只好先按照胖子的方法架好篓子，把小丫头放在里面，说了些鼓励的话，刚想推出去她又不干了，只好自己也缩进去。
看那胖子都这么顺溜，我俩肯定没问题的。
听着绳子“簌簌”的摩擦声，怀中的辛西娅抱着我不敢看，我倒是没什么，东张西望地看着下面的情况。
除了身边不时刮过的湿冷雾气，天上的月色镀着一层灰灰的面纱，黑压压的树像地毯似的在身下远去，还有几滩泛着冷光的小湖，湖的不远处，还有个萤火虫在一跳一跳地呢。
耶？我赶忙探身去看，那东西发出淡淡的橘黄色，是个火把？
游行的人难不成还带玩儿散户的？
那火把在移动了一段之后，突然熄灭了。
刚好，我们也到了对岸，胖子站在个牛拉的板车旁边，行李已经摆好，拉车人——啊，是车上那个抽水烟的老汉。
一边的武珞也叼着烟飞了过来，虽然双腿还打颤，但大家一切都好，众人把篓子放好，坐在牛车上晃悠起来。
这回的路是人为修剪踏平过的土路，足可以让轿车通过，走了一段路后，前面的光越来越大，过了一个天然的山洞隧道，车渐渐慢了下来。
“啊，武珞、文涛，还有……胡小姐，罗伯伯就只能送到这儿了。”
胖子指了指隧道上面，那隧道像一线天似的，一段一段竹梯就在山壁上钉着供人们踩着上去。
“前面的路要你们去了，毕竟罗伯伯——是个普通人嘛。”
载着我们的那老汉就带着我们三人向前走着，穿过隧道沿着竹梯走上一个不高的峭壁，爬了半天，穿过了个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的山缝，踩过一侧水稻地段，才看到星星点点的橘色火光。
眼前是个巨大的连寨。
楚白昇、瘦猴姜和王伯都在寨子口等着我们，看我们一来，两旁的几个穿着古怪的女人倒是先一步奔了上来。
“山外人，让我们看看你的灵族证明。”
啊，对了，其他人都是称守灵师们为“灵族”的呢，就像第五十七个民族一般。
辛西娅倒是很明白这一点，乖乖地脱下鞋和袜子，脱下腿上的那个深红色腿套。
大腿上是一个灵鹃图案。
小珞子倒是很轻松地往前面一站，指了指眼睛。
一侧眼睛的瞳孔颜色不同，呈紫罗兰色而且在遇到火把的照射时，瞳孔竟然会收缩成一个小点儿。
“阴阳眼，me。”
他对拿着火把检视的人说道。
我？我只好拉起袖子露出胳膊来，胳膊上血红的伤疤一出现，那几个检查的人都惊呼了一句什么。
同时，我脚下的草抖动了一下，几条黑色的东西在离脚只有半指处四散逃去。
“苍刑的神敕令。”
一旁的楚老白大声笑道，一边在小品着一碗浊酒。
“这样人就来齐了，走吧文涛。”
留下门口那些傻掉了的人，一行人跟着个穿着同样奇怪，头上还插了个什么长毛的人走向一个楼，几个人都住在二楼一个大房间里头，瘦猴姜没跟我们一起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好床是一人一个，除了床板埂的背疼倒是其他没啥。
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还迷糊着呢，外面又吵吵嚷嚷的只好起来了，出去一看，一群这寨子里的人在吵吵着什么。
我刚走过去一点儿，那几个人见到是我，立刻作鸟兽散，没法只好往其他地方晃晃，看到不远处有个房子比其他的都大，而且门口用的是红色的门柱，想必是寨子里的大人物住的地儿。
正在远处看着这少数民族风情，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肩头，我扭身一看原来是瘦猴姜，他还神神秘秘地叫我“嘘——”，示意我跟着他走。
我们绕过这个大房子，走到寨子最后面一处房子下，穿过石头走廊，看到门口边还有四个穿着更古怪的家伙守着，瘦猴姜和他们叽喳了一下打了声招呼，走进去后里面有几个人跪着在哭，前面的木床上，一个戴着银饰，头上缠着黑色头巾的老太坐在那里对她们说着什么。
“阿嗦，那个身上有苍刑的小伙子，我给带来了。”
那个老太听瘦猴姜一讲，抬眼瞅向我，我突然看到有四条黑色的长蛇由地上蹿了过来。
在离我三步远的时候，那些长蛇突然一蜷，从地板上向我直射而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抓，这一次手上直接散出了点儿血色的灵气，那些蛇碰到后，立刻被淡淡的血光束住，被我乖乖掐在手里。
“嗯……你们退下吧。”
那个老太挥了挥手，跪着哭的几人就安静地出去了，里头哭的最凶的是个黑缠头老头，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异样的眼光多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过来。”
我乖乖地走过去，她捏了捏我有伤疤的那只手，仔细端详着，挽起袖子，那伤疤还红通通地发着热。
沉默了一会儿，她对瘦猴姜叫道：
“小姜，把你带回来的琨咒蛊王拿出来，让这小伙子试试。”
瘦猴姜赶忙把腰包递了上去，老太从那里面拿出一个跟核桃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有鸭蛋那么大，外表就像核桃一样坑坑洼洼的，深红色的壳一侧缝隙中有着细小的尖牙，咬合在一起像拉链拉上了一样。
“小伙子，帮婆婆打开一下这个，好吗。”
老太把这个大核桃递给了我，满脸恳切地说着
“这是我族的宝贝，被坏人用坏东西锁住了，帮帮婆婆的忙，打开它吧。”
“哦。”
老人家既然说的这么敞亮，我只好拿在手上，另一只手一掰，那些尖牙立刻伸长钻了出来，刚碰到我就冒出一阵黑烟变成粉了。
“啪”一声脆响，核桃应声而开，里面是一个墨黄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个大的虾球？
老太飞快地把那东西拿在掌心里，撒上了点什么粉末，嘴里叽里咕噜一通然后把这东西往旁边小酒坛子里一丢，坛子里冒出一股水汽，瘦猴姜和我都凑上去一看。
坛子里的那个虾球已经变成了个雪白的虾子样生物，正在游动着呢。
“恭喜阿嗦，琨咒蛊王又回到我们黑苗手里了。”
老太只是笑了笑，对瘦猴姜说道
“小姜，这次把蛊王带了回来，就洗刷了你爹娘的耻辱，也不枉你被逐出寨子二十年，现在你可以回五岭地界了。”
可怜瘦猴姜这三十好几的人，竟然跟个小孩一样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本来他就尖嘴猴腮的挺丑，一哭更是烦了。
我一看这儿好像没我的事儿了，正要告退，哪知道那老太说道
“谢谢你文涛，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你们俩都是我黑苗的恩人呢。”
“是的，阿嗦，上回在龙玉窟，钟古镇的队伍和夺我们寨子宝贝的回子一行人遭遇的时候，是托文涛小兄弟的福，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我才把蛊王偷了回来。”
“啊，原来是这样……”
我们正在里头议论，冷不防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冲进屋来，吓了我一抖，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黑缠头老头。
那老头二话不说，对着我飞速地以头抢地，大声哭诉道：
“哎呦灵族的大少爷呦，发发慈悲，救救我家苦命的阿百吧！”
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好先说：“大爷，先起来说，起来说吧。”
一旁的瘦猴姜和老太竟然冷着脸看着他无动于衷，瘦猴姜还把我一拉让我刚好错开了黑缠头老头的手。
“不得无礼！——小姜，你先带文涛下去吧。”
这句命令说的很绝，跪着的黑缠头老头吓得动都不敢动，窗户外的身影也缩起头来，瘦猴姜拍着我后背把我带了出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黑苗的寨子好像在开什么庆典，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我们一行人只能窝在住宿的房子一楼，吃了早饭后楚老白和王伯又跑不见了，连小珞子都跟着他们一块去行动了，而辛西娅则跟着一群黑苗族少女叽叽喳喳地跑了，留下我刚好跟着瘦猴姜逛逛这个寨子。
这寨子刚好建在两座山后面，因这遮挡人从大路那边是看不到的，我昨晚看得到也是因为他们自个儿打着火把跑出来，他们称自己是“黑苗”的一个分支，为啥称自己为“黑苗”？
那是因为他们几乎每一代人都擅长制蛊制毒，而且族中的雅禁极其擅长黑巫术。
虽然属于苗族，却被其他苗人所惧怕着，只能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几座山形成的五道山岭之内，所以称此地为“五岭苗疆”，而外人是绝对不可能进入黑苗寨子中的，我们是因为“灵族”的关系，跟他们多有生意上的来往才可以进来，所以那姓罗的胖子估计只能委屈自己了。
而平时黑苗几乎自给自足，除了几个买办连出去打工的人都很少，国家却默认他们在这里自治，还不对他们征收啥啥税，这是为什么呢？
……这不是废话吗！？你当我党是吃干饭的吗？
这是多么巨大的非物质生态资源啊！
而且……蛊术和毒术不一定都是害人的，还有很多救人和延寿的高招——大家都知道，很多有钱人都热衷于这玩意儿的。
总而言之，这里是个世外桃源——如果不算他们鼓捣的那些玩意儿的话。
我听着瘦猴姜讲着他的遭遇，一边往山坡上走。
瘦猴姜本名叫姜小毛，听到这名字我一乐，都说贱名配福命，他是二十年前那场劫难中唯一跑出来的，一家人就剩他一个，关于二十年前那场劫难他倒是没提，我估计就是因为那场事儿这黑苗和回子才杠上了，总之黑苗族丢了三个蛊王和一个灵器——帕西玛蛇眼，瘦猴姜被放逐到寨外不得回来，而牵涉在内的几家人都被驱赶到远离寨子的地方过活。
那黑缠头的老爷子也是，那老头姓桐，他两个儿子和他都是守陵的黑卫，结果大儿子串通外边儿的人把帕西玛蛇眼给倒了出来，小儿子死在自己的岗位上倒也光荣，最窝囊的就是这老头，人们发现他的时候是因为闻到一股骚味儿，结果找到晕倒在树丛后面的他，不止擅离职守竟然还尿了一裤子，就此桐家全家都被人笑话为“窝囊废”被踢出村子。
瘦猴姜对他颇为不屑，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而瘦猴姜出去后则一直跟着玄真阁干活，不懈地追查着蛊王和帕西玛蛇眼的下落，本来寨子里很多人都对他抱有同情，这次能回来也是因为夺回了一个蛊王，大家顺理成章的原因。
走上一侧山坡，瘦猴姜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几个小石子儿围成一个圈压在地上，上面浇的猪血已经风干了很多年。
“当年我就跪在这里，受着一个寨子人的唾骂，每天晚上的梦里都是那天的情景，同族人的怨骂和那些回子盗墓贼的笑声一直在耳朵里头转，二十年！二十年了……想不到今天真的能够回来！”
狠命把这些石子儿抓出来扔飞，他走到不远处，那里有一根断掉的木梁柱倒在地上，一共五个土包罗列在那里。
“爹！娘！哥，嫂子，小弟！小毛回来了哇！”
他又开始哇哇哭嚎了，虽然十分感人——但我还是对远处的情况更有兴趣。
有个黑苗族的姑娘在远处的树后面偷看我。
见我盯着她，她吓了一跳，缩了一下头后又望了回来，见我没有怎样就慢慢走了出来，羞答答地招手示意叫我过去。
我指指地上正挥洒着泪水和鼻涕的瘦猴姜，她赶忙又摇头又示意“嘘”地别发出声音，我又指指自己，她赶忙又点头又作揖的。
嗯，姜小毛大叔正沉醉在澎湃的思亲情怀中，作为一个局外人的俺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我踮起**，一溜烟飞奔而去！
一到达那棵树，我的眼睛就咕噜噜地只转，把眼前的这位姑娘整个扫描了个遍。
眼前这位姑娘的皮肤略微黝黑——嗯比小麦色颜色要深的多，细长的眉毛旁有几缕未梳理好的垂发，眼睛里没有一丝污染地纯净，脸上没有一点儿化妆品的痕迹，嘴唇显出自然的樱红，而身上则穿着传统苗族衣饰，只有腰带与其他苗族不同，黑色带子上有着血色的纹路装饰，而且缠头很小，像黑色贝雷帽一样一旁还有着很明显的蛇形图腾装饰。
这整个一个冰清玉洁小村姑嘛！还是带有民族特色的！
我还没大脑补充完，她在我面前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灵族大老爷，请您大发慈悲，行行好吧！”
忽地一下，她就搂住了我的双腿，还死命用身子抵着，弄得我都不知道腿往哪儿搁好了。
趁我不防备电光火石之间使出一招金蛇缠沾手，甚是毒辣呀姑娘！
这一招破坏力独特，弄得我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尴尬莫名，好比是广场上被讨饭小孩抱住腿的行人，哭笑不得间只好掏腰包消灾。
“姑娘……你先起来再说。”
“不！大老爷今天要是不应阿黎的话儿，阿黎就跪死在这里！”
跪能跪死人吗？顶多跪残疾啊。
“阿黎知道，灵族的人从来不说谎话，特别是玄真阁的大爷们，更是神通广大，像女娲娘娘一般百事百成。”
她扑闪着大眼睛求着我，“只要灵族大老爷承诺了，阿百就一定能得救了！求求您了大老爷！阿黎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以头抢地，这一天吃两次磕头可得折寿了呀，赶忙抢上去抱起来，看她哭得可怜得不得了，这年龄跟钟亦婷差不多大，弄得我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顺口来了句：
“好好好，先起来再说……怎么回事？”
她一听我应了，赶忙抹了把眼泪站了起来，说道：
“谢谢大老爷！大老爷是这样的，昨晚上迎魂祭的时候，我和妹妹还有阿妈一起在远处的林子里偷看，一不留神结果、结果我的妹妹阿百她、她被一个黑影掳走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