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计算已经出来了，叶卡捷琳娜阁下，除此之外您还需要什么数据的话都可以吩咐，能让您第一时间掌握战场局势是我作为副官最基本的责任。”
如果这句话确实是由莫夏说出来的话，叶卡捷琳娜那几乎毫无表情的面颊上会浮现出微笑也说不定，但是那只是幻想，因为丢给自己的只有冰冷和生硬，不过这样的违和感倒是完美诠释了副官应有的职责，因此叶卡捷琳娜也并无任何抱怨的权力。
“太阳就快要升起了么?”
“是的，如果说是从海平面的话已经过去了2小时零三分钟，如果到达目前战场所在的位置并且能够给作战提供照明的话，还有26分钟。”
精确无误，像极了还在巴格达时的自己。那么，到底是什么让这些变得违和了起来?又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感到如此不适?叶卡捷琳娜得不出答案，因为人形的大脑无法计算出感情。
但是这样真的好么?难道这不是什么蹩脚的，让自己用来做伪装的借口么?叶卡捷琳娜这样反问自己，可是她无法继续，因为时间已经不允许她在战场上发出这样的诘问。
“传令全军，提高警惕，真正的战斗将在日出时开始。”
金色的太阳从云层中透出点点薄斑，虽然周围还有些昏暗，但是毫无疑问，黎明已经不会遥远。久违的火炮让莫夏甚至无法熟悉它的触感，冰冷的炮管和引线，以及为了辅助自己操作这门重炮而专门存在的人形少女，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充满火药味的空气，可是哪怕呼吸也会感觉到核心炉传来的苦痛，自己已经告别武器多久了?这个数字恐怕早已被遗忘，她曾以为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叶卡捷琳娜，而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想起，原来自己和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少女并没有多少区别。
“莫夏阁下，为了作战的安全与效率，我需要您检查一下自己的火炮，如果有任何问题，也方便整备。”
莫夏有些茫然的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在她的面前，小个子的人形认真的这样汇报着，不知道是出于尊敬还是出于恐惧，莫夏轻轻伸出手，她的面颊显得那么不真切，让莫夏不得不轻轻揉了揉眼睛，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机械眼眸早已被泪水所模糊。
真是，麻烦的设计，莫夏垂下头去，想要轻轻抹去这盈满的眼泪，但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
“莫夏，阁下——?”
小个子的人形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形的哀伤，只能试探性的如此发问，但是莫夏却没有回答，无奈的，她只好将自己的怀中的手帕递给对方。
“希望这能让您好些。”
良久的沉默过后，莫夏终于再度抬眸看向眼前的人，没错，自己无法保护叶卡捷琳娜，但是，毫无疑问，自己还有些能做的事情。
“你的名字是什么?如果可以的话。”
“是，这是我的荣幸，我是辅助人形10023号，像我们这样的辅助人形通常无法拥有名字，请您谅解。”
莫夏再度沉默了，她从不知道还有这种事，也从不知道自己竟然会为了这样的事情认真的悲伤。她曾在作战桌前送走过许多人形的生命，却从未如此痛恨过仅仅由编号代表生命。我一定是发疯了，她这么告诉自己，可是厌恶却丝毫没有减少，这厌恶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几乎让她窒息。
“您的脸色好像很糟糕的样子，怎么了?”
“不，没什么，10032号，我会让你活下来的，我一定会。”
那名小个子的人形轻轻偏了偏眸，有些不知所以，但是对于莫夏来说，重要的并不是对方的反应，而是自己的决心，对于一名士兵来说，决心是不可多得的东西，而这一次，莫夏终于将它握在了自己手中。
“终于要到了么，这个时刻。”
战场另一端的指挥室里，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眼中布满了血丝的瓦西里也终于可以送一口气，只要阳光还能升起，即便是那些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也能鼓起勇气，用他们的数量彻底压垮面前的敌人。
“指挥官同志，虽然你已经让我失望了一次，但是这一次，希望你能好好表现。”
海伦娜的声音还是那么冰冷刺耳，但是这样就已足够，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自己依旧活着，而不是已经被疲劳彻底击垮。
“是的，政委同志，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绝对会，赌上我作为伏龙芝三杰的名号。”
海伦娜没有再说话，因为她知道继续给指挥官提供压力已经有害，除了会将他压垮以外别无他用，而她现在所需要做的一切，就是等待太阳完全升起，和进攻开始的号角。
瓦西里从未像今天一样焦躁，他啃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几乎咬咬出血来，他在怀疑，在动摇，但是他不能恐惧，因为这是他的使命，为了战友与荣耀，他不得不逼迫自己这么做，哪怕这会让他发疯。
黎明的阳光刺穿了云层，好不吝惜的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得到爆发，因为真正的战斗开始了，并且，直到它饱尝鲜血的味道为止，都不会再停下。
“方位，120，114，炮击仰角修正2度，开火。”
战场上的命令不能有延迟，无论是谁，抢到先机必然是重要的，更别说是在这样严峻的战斗中，没有人比莫夏更理解这个道理，更别说她所操纵的是整个联军中唯一的巨炮，2C3，如同雷鸣般的巨响让莫夏和10032号都不禁捂住了双耳用以保护收音线路，可是即便如此，她们的声音接收器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没想到还会有这样一天呢。”
莫夏自言自语着，10032号有些疑惑的看向人，很明显，因为炮声的冲击她并没听清莫夏说了些什么，亦或是莫夏不想让她知道，但是很快她们就没有闲暇再去管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来自对方还击的炮火很快就已经到来。
当然，随着炮火而来的，也有瓦西里隐忍的怒火，和来自原教旨主义者嗜血的疯狂，战场上方响起的吼声也更为这场战斗增添了真实感。
“你觉得这样有用么，玛丽安?我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这些安拉信徒们从不惧怕死亡。”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们都很勇敢，特别是当他们想要相信一些事情的时候。”
战斗是英勇的，瓦西里并没有和士兵们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那并没有用，因为对于墙头草来说任何理想都是虚伪而又不切实际的，但是，即便是这样，他知道，仍有一种东西可以激励他们，那就是同伴的死亡，只有这点毫无疑问。
“我知道你们的悲痛。”瓦西里缓缓地，轻轻眯着眼看着台下的这支不像样的军队，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但是他更加知道他们能带来的力量。“我希望你们记得，你们的战友死去的地方。”瓦西里刻意的停顿着，仿佛在给予这些士兵们以思考的时间一般。“我也希望你们记得，枪口应该指向的方向。”瓦西里轻轻伸出一只手指向了前方，所有士兵们的视线也因此汇聚在了他的指尖。“我没有更多要说的了，我也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瓦西里确实没有失望，突破是可观的，即便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在进攻的道路上，无数具尸体因为中弹而倒下，更有许多人仍在挣扎着发出呻吟，他们不想死去，可是子弹是无情的，更别说这样的攻击来自于靠运算射击距离和弹道进行攻击的人形少女们。但是战壕里，倒下的一具具失去机能的人形少女，无论是否还完整，都彰显着这次进攻的成果，没错，他们已经突破了防线，即便在那之后仍有血与火的地狱在等待着。
“这可真是悲惨。”
望远镜里，莫夏不禁这样感叹到，她曾经见过许多军队，也曾经和许多人交过手，但是却没有一支军队能和这些人一样，靠着虚妄的希望和复仇的勇气，如此不屈不挠的战斗。
“我觉得您最好先和总部汇报情况，毕竟这决定着我们是否要转换阵地。”
仿佛故意煞风景一般，10032号这样提醒人到，但是即便不想回答，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没有说错，在先头阵地被突破的现在，撤离的方向确实应该是是最优先的考虑事项。
“叶卡捷琳娜阁下，我有不好的消息要告诉您。”
指挥室里，本在眺望窗外的叶卡捷琳娜不得不将目光收回，重新投放在声音的来源处。
“前线阵地已经被突破了，我希望您能明白当下情况的紧迫。”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向人指了指远处的海面。
“汝觉得，这海面上会有些什么?”
副官稍微有些迷茫的看向仍留有雾气的海面，轻轻摇了摇头。
“很快汝就会明白的，那么，既然第一防线被突破了，就让所有人撤退到港口罢。”
胜利来的十分突然，让瓦西甚至里有些不适应，但是他无法放跑这个机会，毕竟，这可是那位女王自己向他露出了脆弱的后背，一旦错过，很难再有下次，就在他举棋不定之时，随着推门声响起，海伦娜走进了指挥室。
“我亲爱的政委同志，你觉得该怎么办?”
海伦娜有些疑惑的抬眸看人，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瓦西里的意思，作为一名合格的政委，她并不想有任何的犹豫，无论是否确实有必要。
“我会亲自去的，指挥官同志。”
这样的回答很明显出乎了瓦西里的预料，但是他并不想阻止，毕竟，这样确实能够增加成功率，作为唯一一个重型装备，或许她存在的意义也是为此。
“那么，祝您好运，政委同志。”
追击是艰难的，在沙地里本就很难开动坦克，更何况对方的撤退并非溃退，但是海伦娜也不想放弃这样的机会，因为这将是联盟进入叙利亚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并且如此脆弱，分散，不团结，但是没行进一步，她周围所增加都是尸体。
“这可真是新奇的体验。”
莫夏抱怨着，虽然这门巨炮的威力无人能敌，但是想要长距离移动很显然就变成了累赘，更何况10032号还必须负责观测和警戒。
“我相信指挥官阁下一定能想办法解决的，毕竟那可是双头鹰的英雄不是么?”
少女的话显得如此突兀，让莫夏有些无法适应，她仿佛不信任一般的抬眸看了一眼少女，但是很快她就明白这不是谎言，因为少女的眼眸中透露着希望。
叶卡捷琳娜，大家可都还在相信着你呢，你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对罢?
清晨的薄雾中，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接近港口，也即将宣告战场的反转，只要叶卡捷琳娜能够平安到达。
“那么，汝会如何对付这一招呢?年轻的联盟指挥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