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寂静的荒漠,脚下的尘埃沉淀着亿万年的冰冷。
苏雨墨盘坐在一块灰白色的岩石上,并没有急着起身。视线的尽头,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正静静悬浮在漆黑的幕布中央,那是整个视野里唯一的色彩,像是一滴悬而未决的眼泪,又像是一颗剔透的宝石,美得让人即使看了再久也舍不得挪开目光。
那是地球。那是家。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远游的浪子终于站在了家门口,手却在敲门的前一刻停住了。
苏雨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指甲盖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怎么看都是一双属于女子的手。
这就很荒谬。
“两千年的道行,横渡虚空的代价,就是把那二两肉给弄丢了么……”
声音也是清脆婉转的,带着些许软糯的尾音,完全听不出曾经身为“万妖之主”的威严,更别提那个曾经作为人类男性的粗糙嗓门了。
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在这真空的环境里无声地翻涌。
那时候还是2017年吧,一场莫名其妙的雷雨,一道不讲道理的闪电,直接把身为人类的他送到了那个名叫玄天大陆的地方。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甚至连人都没做成,直接投胎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灰毛公兔子。
真的就是一只在野地里刨食的公兔子,连妖兽都算不上。那种为了躲避老鹰抓捕而慌不择路撞死在树桩上,结果被路过的好心人——准确说是一只化形的狐妖救下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上辈子的笑话。
但也正是那只狐妖,领着他踏上了修行的路。
作为一只公兔子,他也是有尊严的。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硬是凭着一股子想要活下去、想要回家的执念,在那条荆棘遍布的仙路上杀出了一条血路。从炼精化气到炼气化神,从一只只会蹬腿的兔子变成了统御一方的妖王。那时候的他,雄姿英发,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雄性大妖,后宫……虽然没开成,但也算是万妖敬仰。
可就在他修至大乘,只差一步就能飞升成仙的时候,他绝望了。
玄天大陆的仙路,断了。
不知道是哪个上古大能发了疯,还是天道本身出了什么岔子,通往上界的通道早已封闭。再怎么修炼,哪怕法力通天,最后也只能困死在那个世界,看着寿元一点点耗尽,化作一抔黄土。
他不甘心。
既然不能飞升成仙,那就不做了。他不想在那异国他乡做个守着枯骨的土皇帝,他想回家。哪怕那个家在一个灵气枯竭的末法星球,哪怕回去之后只是个凡人,他也想死在地球的泥土里。
所以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散尽了一身足以撼动天地的修为,强行撕裂了位面壁垒,以肉身横渡那充满了空间风暴的虚空。
那种痛苦,就像是把灵魂放在磨盘里一点点碾碎,再重新拼凑起来。每一次空间乱流的切割,都带走了他的一部分力量,甚至是一部分本源。
“这就是所谓的‘重塑’吗?”
苏雨墨轻轻拉开了身上那件在此刻显得有些宽大的道袍领口。低头看去,形状饱满,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并没有想象中的排斥感,这具新的身体契合得不可思议,仿佛从灵魂深处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横渡虚空的代价是惨重的。修为跌落谷底不说,就连这具肉身,也在空间法则的重塑下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改变。阴阳逆转,乾坤颠倒,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公兔子妖王,如今成了一只……
漂亮的母兔子。
苏雨墨伸手拢了拢被宇宙射线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现在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了,垂落在腰间,如同倾泻的月光。
“算了,回来就好。”
她站起身,赤裸的双足踩在月球粗糙的表面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虽然修为大损,但这具身体依然保留着超脱凡俗的特质,真空环境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只要能再看一眼那熟悉的街道,只要能再呼吸一口那带着雾霾味道的空气,变成女人……就变成女人吧。总比老死在那个没有WIFI、没有番剧的修真界强。
苏雨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地球,眼底倒映着那片蔚蓝。那不再是属于妖王的冷酷,而是一种邻家少女般的恬静与期待。
她轻轻向前迈出一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久违的大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