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怎么会……
她只能如此呢喃。
她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情景。
在明亮的月光的照射下，这片竹林中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浸透了一大片土地的血泊……因为激烈的战斗而撕裂出许多小口的衣物……以及……被微垂的眼帘盖住的、无神的双眸。
八重凛手中的刀，不知何时，从她的手中松开了。女孩脆弱的膝盖，与花哨的装饰刀一同落入了血泊中；血液溅到了她的手上、衣服上、甚至脸上，她也浑然未觉。
这是……假的吧？
凛茫然了。
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仿佛是虚幻的。
这一定是在梦中吧？那样厉害的妈妈，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死去？
八重凛的手颤抖着，却始终不敢放开葵的身体。
她在害怕，害怕自己一旦放开，怀中的母亲，会变成失去温度的躯壳。
呐，这一定妈妈是在恶作剧吧？联合着姐姐还有父亲一起，一定是故意在捉弄她吧？
“妈妈……凛已经识破了哦……快起来吧，地上很冷的。”
她轻声呼唤道；但是躺在地上的八重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脸笑容地坐起来，然后刮着她的鼻子说她是小笨蛋。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名为八重葵的前代巫女，依旧安静地倒在她的身上，睡得十分香甜。
不可能……这是假的吧……这一定是假的吧！
“凛……你在做什么？”
八重凛猛然回头，背后站在的是名为父亲的男人，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你……你居然……”
“不……不是……不是我干的……”
八重凛的眼前越来越虚幻，天与地的界限模糊了起来；糅合的色彩涂抹着她的世界，她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一个疯狂的局外人，看着名为「八重凛」的躯壳在这个混沌的世界中孤单地颤抖着。
只有父亲那双冰冷的眼眸，始终如一地注视着她。
“凛？凛？凛你没事吧？”
女孩的眼前的黑暗混乱突然变得迷蒙了起来，所以的色彩再度打乱，最后组成了一位粉发女孩的模样。
与熟悉的、亮堂的天花板。
“姐、姐……？”
八重凛疑惑地发出了梦呓般的呢喃。
“凛……你又做噩梦了吗？”
八重樱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关切的眼神更是一览无余；恍惚间，八重凛在姐姐的身影中，似乎看见了妈妈的影子。
刚才的一切，原来都是梦啊……真是太好了。
“呐，姐姐。”
八重凛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今天的午饭，姐姐和妈妈都想吃些什么？凛什么菜都可以做哦。”
“……”
但是，面对着这个问题，八重樱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那个，凛……”
维持着僵硬的微笑，樱若无其事地说道：
“今天的午饭，咱们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和妈妈一起吃的吗？”
“……”
“……不。”沉默了一下，八重樱说道，“今天，只有凛，和我。”
【这一切，都不是梦哦。】
“……”
屋子里，再度陷入了沉寂；八重凛的目光聚焦向了樱的衣服，小巧的巫女服的袖子挂着一尺黑布。
“是……吗……”
似乎能看到，凛单薄的身体已经开始了轻微的摇晃。
凛她……还是接受不了吗……
“是这样啊……”
可是，出乎八重樱的预料，妹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难以承受打击而昏死过去。她只是默默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腿，将脸埋进了纤细的双腿间。就像是一只小小的猫，在蜷缩着舔舐自己的伤口。
“……妈……妈。”
女孩的身体逐渐从平静变得微微颤抖起来，原本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呜咽声也从膝盖的缝隙中漏出。
“对不起……”
面对着这样的妹妹，八重樱也感觉到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因为凛的母亲，同时也是她的母亲啊……她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那样强大、那样可靠的母亲，居然会就这样突然地与世长辞……但是，她不能哭啊。因为她是长女，如果连她也垮下来的话，凛还有谁能依靠呢？
可是，话虽这么说，樱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或者说，就连她自己也是不知所措的。因为那天晚上她并不在那个现场，也不知道妹妹与母亲、与父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家庭在一瞬间支离破碎，却无能为力。
八重樱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那一头曾经令她颇为艳羡的樱色长发，此刻却是杂乱地披在肩上，没有梳成她早已习以为常的双马尾……八重樱猛然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与妹妹在一起相处了。
一年……
她接受巫女修行的时间有多长，她与凛分离的时间就有多久。
沉重的课业与修行，让她即使能与自己的妹妹见面，也不过是短短的打招呼与简单的寒暄罢了。
这就是距离，这就是隔阂啊。
日常生活的距离，带来的是心灵上的隔阂；而心灵上的隔阂，更是直接造就了两人之间的分歧。
凛真的什么都不懂吗？不，她比谁都要明白啊……
仔细想想，昨天凛那样高兴，难道不正是因为，她们两个终于可以好好地在一起玩了吗？为什么她连这一点都没有察觉呢？过去的她们不正是亲密无间的姐妹吗？
所以，果然是这样啊……凛一直是凛，她从来没有变过；变成了「其他人」的，其实一直只有她而已啊。
“呐，姐姐……”
樱的沉思，忽然被凛闷闷的声音打断。
“其实，那个时候，你也想和我一起去的，是吗？”
是吗？
“……嗯。”
八重樱用鼻音回答了凛这个问题。
如果她当时能下定决心的话，或许一切会不一样也说不定呢？哪怕是被父亲责罚，被村里的前辈们指责，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有如果的话……
至少……起码不会让父亲大人有什么误会吧……他怎么可以相信……凛杀了母亲大人呢……
“姐姐，其实我已经想通了。”
刚刚还埋着头的八重凛，已经将头从大腿间抬起；看向八重樱，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虽然她那红通通的眼眶，已经将所有的情绪都暴露了。
“因为姐姐的话，是要成为一位「合格的巫女」啊……但是，如果想要成为「合格的巫女」的话，就肯定不能像凛这样任性的吧？”
“姐姐的难处，凛应该早点想到的。”
“所以啊……”
只穿着里服的女孩，吃力地从被褥里爬出；她的身体，似乎已经虚弱到了难以行动的地步——自一周前，她自那天醒来后，身体就突然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她还是将一对小巧的、柔软的手，缓缓地抚上了八重樱的脸颊；然后，慢慢地拈去上面残留的泪珠。
樱色的眸子，与樱色的眸子对立。
急促的鼻息，与平缓的鼻息对流。
八重凛的眼睛，慢慢地眯成了一条线——那是八重樱最熟悉的、也是她最喜欢的、只属于妹妹的温暖笑容。
“没关系的，姐姐。就照你想做的那样去做吧，不用在意凛的想法。凛，会一直相信着姐姐的。”
“但是姐姐，可一定要成为像妈妈那样合格的巫女哦？”
她轻轻地呢喃道：
“这，应该也是妈妈的愿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