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樱，你来说两句吧。作为巫女而言。”
“有关……今年向神明大人祭祀的事情。”
八重时臣看向了她，说道。
“啊？祭、祭祀……”
她有些措手不及。父亲大人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让她来参加村子里的议事，不就应该只是坐在一边旁听学习的吗？
而且，祭祀……说的是什么意思？
“村子里已经有好久没有下过雨了，巫女大人该不会不知道吧？”
兴许是看到了八重樱疑惑的表情，旁边的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樱下意识地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之前多次发表意见的人。樱认识这个人，他是经常跑到大城市采购的小叔叔，经常会带一些小玩意儿回来，送给村子里的孩子们。但是，此时的他，脸庞逆着刺眼的阳光，在樱的眼中几乎与漆黑一片无异。
是……是这样说……今年下雨的次数确实屈指可数……可是这和祭祀有什么关系？
“是啊……要是不向稻荷神大人献祭的话，今年肯定会一直都这样干旱下去的吧……”忽然，坐在她身旁、同样沉默寡言的老大妈难受地说道，“我那可怜的儿啊，今年才刚刚结婚呢……要是没有收成的话，他们小两口怎么办啊……”
老大妈的话语所述的事情，樱也确实有印象，因为也就是今年夏天、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他们刚刚和另一家喜结良缘……那个时候她还和妈妈一起去参加过筵席来着……樱想安慰眼前的大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她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再安慰又如何呢？麻烦依然会摆在那里啊。
但是，什么都不说的话，是不是有些无情了……
是祭祀吗？
“那个……”
“对啊……如果不向神明大人祈求庇佑的话，一年的努力就要浪费了……”
樱略微有些苍白的嘴唇才刚刚张开，坐在她另一边的大叔也忽然喃喃自语起来。这是一个她和凛经常能在田地里看到的大叔。他是一个勤劳憨厚的汉子，在太阳底下笑声都能穿过好几块田地；然而此刻的他，却再也不复往日的豪爽。他撑着晒得黝黑的头颅，显得十分忧虑。
因为人要吃饭，就得种地；但是种地需要雨水，没有雨水庄稼只能面临枯死。要是庄稼枯死了，今年就没有收成了；没有收成的话，一家人都吃不了饭，就得饿死。这是简单得傻子都能明白的道理——因为傻子也是需要吃饭的啊。
八重村没有多余的粮食存储，也不可能有。每年所有人能吃饱都已经说得上“丰年”，更别提还富裕出来存储一些粮食了。要是哪年收成不好，就连巫女自己都得饿肚子。至于向外界求助什么的，就更不用指望了，毕竟连管辖信浓国的大名都懒得派人来这个山旮旯收税呢。
所以，他们只能靠自己。
“如果不赶快向神明大人献上祭品的话……”说话的，是曾经笑呵呵地给她塞果子的婶子。
“如果不赶快向神明大人祈求雨水的话……”这个是会在种田的时候，会陪着她一起唱歌的大伯。
“如果……”
“如果……”
这不是一个人的焦虑，这是所有人的焦虑。在这个时代，填饱肚子永远是第一大难题。在场说话的每一个人八重樱都认识，每一位她都能面带笑容地朝对方打招呼；但是此刻的他们，在樱的眼中都变得极为陌生了起来。
刚刚所有人都还在为着整个村子着想，但是面对“庄稼”这一命根子一样的东西，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为自己考虑起来。
他们想要做什么？议事厅内的凝重气氛压得八重樱喘不过气。
祭祀。
如果只是普通的祭祀的话，为什么要问她？这样的事情不是应该自己都可以确定吗？
“巫女大人……”
有人看向了她，眼里是抑制不住的热切。
是什么……
“巫女大人！”
那是极其恐怖的眼神。
到底，是什么祭祀……？
“只要——”
终于，有人说了出来。
“只要向神明大人献祭一位女孩，想必祂一定会继续庇佑我们的……！”
献祭……一位女孩？
八重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什么意思？献祭一位女孩？她刚刚应该是听错了吧？绝对应该是听错了吧？要向神明大人……献祭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吧？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那个男人的脸上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沉静。
“巫女大人。”
他对着八重樱说道；而当神主发话之时，其他的人也都逐渐开始冷却；可是那些炽热的目光，却刺得八重樱背后生疼。
“守护村子，是巫女的责任。”
“与神明大人沟通，亦是巫女的责任。”
“没有得到巫女允许的祭祀，是不会得到神明的祝福的。”
“我们现在，只有向神明大人献祭一位纯洁的女孩，才能求得降雨……”
八重时臣说得很慢，一句一顿，仿佛是生怕自己的女儿，会出现某些不必要的理解上的错误；但是八重樱宁可父亲能说的更加模糊一些。她听着父亲那样仿佛是云淡风轻的叙述，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击打在她那幼小的心灵上。
怎么可以这样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怎么可以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八重樱隐藏在宽大袖子中粉拳捏紧，她咬着牙，艰难地问道：
“那……那……妈妈、不，前代巫女她……”
“她也主持过好多次祭祀的。巫女大人，你也不必有负罪感。因为这就是巫女的职责。”
仿佛知道八重樱在顾虑着什么，八重时臣依旧一脸平静；然而对于樱来说，这便是最后的决胜一击。父亲的语言重重地打在八重樱的心房上。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片惨白。
“不会的……不可能的……妈妈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她不断地摇头，极力地想否定这一切。
这……即是巫女的责任吗？
八重樱的眼前飞速地闪过无数的画面，那是母亲的忧愁，那是母亲的强颜欢笑，那是母亲只敢对着自己女儿们述说的悄悄话。
母亲的形象是那样鲜明，而这些模样重叠在一起，汇聚成了一句话：
“樱，你一定要恪守巫女的职责……”
母亲的嘱托言犹在耳，可她不敢相信，那样强大而善良的母亲，会一脸面无表情地，将自己守护的对象，送上祭坛；但是，眼前父亲的模样、村民们的模样，却在不断地告诉她：
这……就是现实。
“樱，冷静点！”
八重时臣沉喝一声，将八重樱从巨大冲击下的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不行……不行……不可以！”
她突兀地尖叫，孩童清脆的声音扭曲成了刺耳的噪音；她转身，想离开这里，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是的，这应该只是梦吧？她肯定是睡过了，一定是这样！她得赶紧起床，还得给妹妹熬药，然后去参加父亲的会议呢……
“樱！你要去哪！”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女孩。
“别碰我！！！！”
淡淡的樱粉色从樱的身上猛然爆发，直接将那只大手连带着其主人弹开；那道小小的身影瞬间化作了一道流光，离开了议事厅。
“神主大人！神主大人你没事吧！”
“……”
看了看手上焦黑的印子，八重时臣收回了手。面对着周身担忧地看着他的村民们，他摇了摇头：“小女生性顽劣，还望各位多多海涵。”
“没事的没事的，小孩子嘛，总归需要教育的。”
“神主大人之后再好好劝劝巫女大人就好。”
“大家都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神主大人请放宽心。”
“……”
所有人都笑着表示理解。孩子嘛，难免会犯错误的！只要大人把道理说通就好了。樱可是好孩子，她会理解的。
“好，感谢各位的厚爱。”八重时臣的面上依旧是看不出表情的平静，“那么，今天的会议就这样解散吧。”
“之后，我会与巫女大人详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