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八重时臣伫立在门口，表情仍然是一脸严肃，“你且随我出来一下。”
“……好的，父亲大人，请稍等。”
八重樱没有做出什么叛逆的举动，不过却也没有马上服从。她从灶台前方的小凳子上跃下，娴熟地使用钳子将柴火给刮到了灶的边缘位置——这样的话火焰就会很快熄灭。
随即，她拿出了瓷碗，将锅中的药液盛入了碗中。
“凛。药已经熬好， 等一会儿如果要是我回来的比较晚的话，你就自己把药喝了吧。记得要慢一点啊。”
她将药放在了八重凛的身边。
“嗯嗯，我不要紧的。姐姐快和父亲大人一起去吧，别让父亲大人久等了。”
凛对着樱眨巴了一下眼，露出了青涩的笑容。
莫名被妹妹逗笑，樱的脸上也挂上了笑容。
“走吧，父亲大人。”
“……”
等了好几分钟的时臣没有说话，径自转过身体，向门外走去；而樱则是在他的身后跟随着。
父女俩一言不发，只有燥热的空气和啪嗒啪嗒的木屐声音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不过好在八重时臣并没有打算到太远的地方谈论事情。他们最终停留的地方是八重家院落后方的柳杉，柳杉下是一张石桌，石桌上摆放着两张菜碟，以及两个盛着白米饭的碗。
“坐。”
时臣随手一指靠近墙的那个位置，自己则是坐在了偏外面的石凳上。
“……”
樱越过了自己的父亲，坐在了石凳上。
“父亲大人平日里不是一般会在末社那边办公么？怎么今日有闲心回家吃饭？”她明知故问。
“先吃饭吧。你早上跑的太快，应该肚子里还没东西。”
父亲的表情上一如既往的严肃，完全看不出来他的内心在想什么；他执起了一双木箸，夹起了盘中的菜——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菜的话。
“辣根”。
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一种菜，它其实是一种菜的根须部分。因为味道带有比较厚重的辣味，常常被用来当作辣椒的替代品，或者是村子里酒鬼们的下酒菜。
总之，它不过是一种调味料，亦或者是小菜罢了。
但是此刻，它却作为一道“正菜”，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餐桌上。
“……”
“父亲大人——不，神主大人。”八重樱的双手放置于膝上，她端坐着，身体虽然较小，却犹如一棵青松；她肃穆地看着自顾自地吃饭的父亲。“您这番找我，究竟所谓何事。”
“呵呵，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
这句话好像是意有所指，或许是对八重樱的现在急切行为的调侃，又或许是对早上的议事时八重樱的表现不满。不过，虽然说是发出了笑声，但是八重时臣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他将筷子放在了石桌上，指着两碗饭一碟菜说道：“樱，你觉得这顿饭如何？”
“……”
看着桌上的饭菜——如果可以说是”菜“的话——樱不是很想去回答这个问题。
被女儿沉默应对，时臣倒也不恼，他自顾自地说着：
“‘寒酸’，你的心里是这样想的，对吧？”
“……”
“但是假如我说，这样的生活很快就会到来呢？”
“——？”
樱猛然抬起了头，看向了古井无波的时臣。
这张石桌忽然变得一点也不像餐桌，倒像是一张黑白分明的弈盘，摆在父女俩中间。
“八重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下过雨了。如果再不下雨的话，今年的收成可以说是基本没有了。
樱，你要知道，粮食这种东西，在八重村可是没有储备的；
假如收成不好的话，今年村子里很多人都会没有吃的。”
说到这里，八重时臣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会包括我，包括你，也会包括……凛。”
“……”
八重樱继续沉默着，但是她放在桌下的小粉拳确实捏成了一团。
对于八重村来说，粮食一直是岌岌可危的。即使是在八重樱的记忆中，也存在有某一年吃的东西非常糟糕的回忆。虽然不能说过活不下去，但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感觉她永生难忘。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在早上提起这件事的原因。”八重时臣说道，“樱，我知道你还小。这件事本来不应该由你负责的。不过，我们已经等不起了。”
——因为，本应接手这件事的前代巫女已经逝世了。
这句话不需要明说，它是摆在两人面前的事实。
妈妈……
八重樱挺拔的坐姿崩溃了，女孩子绵软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她的眼前浮现出来的是母亲的容貌。
如果是妈妈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她知道，八重村的旱灾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事了。要是天再不下雨的话，粮食减产可以说是必然。没有粮食，就吃不起饭，全村人都只能饿死……这样简单的道理，樱还是理解的；但是，理解归理解，可为了全村的人，而牺牲一个人……这样的事情，真的能做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真的，真的可以将一个和她同龄的孩子给“送给神明大人”吗？
“樱，有些时候，选择只能做一边；而这些选择，与善良邪恶无关，只与责任有关——或者说，有的时候，你所处的境地会提示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你别无选择。”
“就像吃饭一样，要么不吃，只能活活饿死；要想要活下去，总得要牺牲什么。”
八重时臣慢条斯理地说道，说得仿佛不值一提。
“我希望，牺牲的那个不会你。”
“……”
八重樱从父亲的话语中感受出了某种分量。
总得要牺牲什么。
她捏紧了拳头。
有什么方法，可以什么都不牺牲吗？
……没有的。做不到的。
人……是需要做选择的……什么都想要的话，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九岁的八重樱痛苦地发现了这一人生哲理。她本就是一个喜欢思考的孩子，但是越是思考她越是发现，父亲所说的东西没有半点虚假。
过于真实了。真实得令人痛苦。这世界上还能有什么比谎言还令人痛苦？那无疑是残酷的、没得选的真相了。
“我知道了，父亲大人。”
女孩看向自己的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的教诲。”
“樱之后，会再好好考虑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