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和父亲大人谈的还愉快吗？”
八重樱回到家就看到了凛侧卧在榻榻米上，一双好奇的粉瞳好奇地看着她。
“嗯，还好。”八重樱不自然地捏了捏自己的上褥，“父亲大人……他先回末社那边了，他还有工作要忙。”
实际上是去和乡老们商议，从谁家挑选出这次献给神明大人的“祭品”。
“哦，这样啊。父亲大人可真是忙碌呢。”
八重凛对于父亲的兴致缺缺；她转过头，将碗小心地端到了两人之间：
“姐姐，快看，凛可是把药给喝完了哦？”
“凛真乖……”
樱俯下身子，摸了摸凛的头；随即便跪坐在了凛的旁边。她脱下了身上属于巫女的襦袴，只保留着一件单衣。
去除掉庄重的正装，她的身形看起来竟如此的瘦削——或者说，这才是一个九岁女孩正常的模样。
她躺在了凛的身边，缓慢而又坚定地将自己的妹妹抱住，将妹妹的螓首按在自己的怀里。
“……欸？姐，姐？”
八重凛有些吃惊，因为八重樱过去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在她的印象中，姐姐永远是不苟言笑的，好像是一个闷葫芦，什么都藏在心里——就像是父亲大人那样。
她从来不会像母亲那样，能够毫无障碍地将家人拥入怀中，然后柔声细语地安慰。她只会听着，然后收在心里，用着自己的方式去默默付出。
或许，这就是姐姐最脆弱的一面吧。
“凛，也许，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巫女……”八重樱用着极其细微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那些事情，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没关系的，姐姐。”凛却反过来宽慰着樱，“姐姐如果有什么想做的，或者不得不去做的，都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吧。至少，凛会永远站在姐姐这边……”
“因为……姐姐一定会成为，像妈妈那样合格的巫女的……”
妈妈那样合格的巫女……
妈妈……要是妈妈现在还活着的话，她一定可以做出最果断的决定吧……
八重樱最后没有回复妹妹的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至少在这一刻，她只想安静一会儿。
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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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来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当然昨日樱也没有一直在逃避。
也就逃避了差不多两柱香的时间，从妹妹的身上汲取到足够的温暖之后，她还是再次穿上了巫女的服饰，然后继续她每天的日常：譬如为妹妹准备药和饭，修习巫女的战斗技巧，阅读八重家不多的几本书，包括东瀛本土的《妖怪志》和来自海那边的宗主国唐国的《史记》等书。
今天也是一样。
只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和父亲一起，去和乡老们商议八重村的事情。
理所当然的是，大家都很开心。无论是谁，脸上都带着解脱般的笑容，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得救了——连说出来都不需要，光是从表情上都能看出来。
他们就好像是平日里与樱碰面一样，豪爽地与她拉着家常：
“巫女大人终于想开了啊。”
“还是神主大人能说会道啊，巫女大人果然被说动了。”
“嘛嘛，虽然是巫女大人，但是毕竟还是小孩子嘛，一时间接受不了倒也正常。”
“当年葵大人也是这样啊……呵呵，还真是和当年如出一辙呢。”
“……”
可樱没有去接乡老们的话茬，甚至连他们的脸都不想去看。她就像一个真正怕生的小女孩一样，保持着沉默。
就像是昨天那样，那因为生存所产生的沉重气氛仍然压在她的身上；但是在那之上，她如今还感觉到了捆绑在自己身上的罪恶的枷锁。
她有些喘不过气。
“既然巫女大人都已经同意了的话，那么我们便开始今天的议题吧。”
任由着屋内的议论从热烈回归平和，八重时臣终于将话题拉回了今日的正题。
“那么，首先来决定一下吧。今年献祭给神明大人的孩子，由哪家出？”
“……”
气氛一刹那就变得沉默了起来。
这也难怪吧，虽然说是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但是毕竟还没到最后一刻，无论是谁都不想让自己的亲人就这样成为神明的祭品吧？
“果然，应该选择把那个忌子……”
忽然，不知道哪里冒出了一个声音。
“——！”
八重樱猛然抬起了头，用着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女孩脸上应该出现的可怕表情凝视着那个声音的主人。
直视着樱那可怖的表情，声音的主人最后还是没能接着说下去。或许是想到了昨日里受到了刺激的年少巫女对着神主大人出手的景象。
毕竟，他可不是巫女大人的父亲，要是巫女大人被激怒了，不一定会对他手下留情。
“好了，大家就不要考虑凛了。”八重时臣拍了拍手，说道，“现在可是多事之秋，凛毕竟也是巫女血脉的传承者。各位也不希望八重村的传承因为意外丢失吧？”
时臣这话似乎像是在说八重樱的年纪尚小，资历不足；但是实际上指的是上个月八重葵和大妖怪战斗身死的事情。
虽然一开始很多人将上任巫女的死亡推到了八重凛的身上，但是无可否认的是，如果没有这头大妖怪的话，作为剑豪的八重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早就去世。
如今的八重村已经有大妖怪的入侵，这片“世外桃源”已经不再那么安全——然而，现如今战火连天的外界更加危险。
如果有一天，八重樱意外死去的话，那能够保护八重村的就只剩下八重凛了。虽然说那是“忌子”，但是在不祥和丧命之间，八重村的村民想必也会选择前者吧？
“那么，老身家的那个幺媳妇由美咋样？那个婆娘反正也生不出来娃，男人前两年也死了。”
一个婆婆忽然主动说道。
八重樱认得她，那是八重村最大的一家的惠子婆婆，家里有四个儿子，都已经结婚娶妻。樱还跟着父母去参加过她家幺子的婚礼，那个幺子差不多比樱大十岁左右。
只不过，去年他死了。出去拣柴火被狼给吃了。
由于没有留下后代，由美自身还是年纪较小的女性，干活能下的力也很小，因此在惠子婆婆家不怎么受待见。
现在，更是直接被自己的婆家随意地提出来作为神明的祭品。
“……”
八重樱感觉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如鲠在喉。
“其他人呢？还有别的人选吗？”八重时臣并没有直接同意，而是再次询问了一下其他人。
“没有没有。”
“我觉得挺好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否认，不可能真的有失心疯的家伙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那么，巫女大人。”时臣站起了身，对着身边的女儿长揖，“请您为了八重村的大家，为神明大人献上人类卑微的礼物吧。”
“……”
八重樱捏紧了袴上的布料，贝齿紧咬着下唇。
最后，在所有人的期许中，在某个东西破碎的声音中，她终于轻声说道：
“我会的。”
“神主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