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快高中毕业了。
仔细回想,我的校园生活宛如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什么甘甜酸涩的青春味道都没有添加进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随着时间排泄了出去。
然而,和我的境遇全然相反,教室里是另一片光景:帅气的男生坐在桌子上和女生聊着周末约会的地点,畏畏缩缩地双马尾少女不懂得珍惜纸张资源,把写满了肉麻话的情书塞进高大男生的桌洞里,牵着手一起走出教室的情侣更是随处可见。
一如既往的放学后,我推开教室的窗户,对着血红色的夕阳发出落地式导弹的哀嚎。
“呜哇啊啊啊~~~我也想要女朋友啊啊啊啊~~~”
篮球拍打在地面,自行车的链条,巴士停站的汽笛。
回应我的只有无情的生活音。
垂头丧气地整理好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我看见从对面的办公室里走出一个化了浓妆的中年女性。
“啊!小恐龙!”
我话语一出,中年女性马上板着脸走了过来。
“你啊~在学校要叫我孔老师!”
小恐龙揪住我的耳朵,我只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冲鼻的香水味,脚上穿着平时不常见的高跟鞋,平时扎在脑后的盘发也像是好好打理过了一般披在肩膀。
“又去相亲?”
“少,少啰嗦!”
“还是早点放弃吧,谁会要和一个三十九岁的大妈谈朋友啊。”
如果是平时的话小恐龙一定会嘴巴里吐出火焰掐住我的脖子不顾场合地大声骂起带有生殖器字眼的脏话,而我则以欣赏她冷静下来后意识到公共场合以及自己失态而不知所措的模样为乐。
“...呜...呜呜呜...”
然而,今天的小恐龙却低下了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她揉掉眼眶内的柔弱,眼影和面妆全都花了,看上去就像毁容的熊猫。
“干,干什么啊...我开玩笑的啦。”
“我...已经四十了...呜呜呜...”
啊。
说起来,上周的确说过请了同事参加她四十岁的生日会呢。最后被周围人幸福的家庭状况刺激大发酒疯,被五个消防员勉强控制住送回了家里。
转眼过去,小恐龙已经进入四十不惑了。
这么站在走廊里被学生看到老师哽咽着吸鼻涕也不是办法,我带着小恐龙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我坐在小恐龙的对面,听她吐出这些日子积攒起来的一肚子苦水。
育声私立学院在全市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名校,我能够读上也是靠了小恐龙的帮忙,虽说是外甥和小姨的关系,但我们之间却没什么代沟,像是恋爱的问题也会普通地一起聊天。
“哈啊...好想找个帅气大叔啊~~”
“哈啊...好想找个大胸美女啊~~”
我和摆着一副生无所恋的表情的小恐龙一起看着窗外高楼林立的风景。
“你也差不多该找女朋友了吧?上了大学后就要忙着学分和找工作,毕业之后就更加没时间谈恋爱咯?”
是啊,毕竟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我的眼前嘛。
“小恐龙才是,这里的男教师都有老婆了,是不是换个工作再找找机会比较好?”
“那我干脆去做陪酒小姐好了。”
“不不不哪有四十岁的陪酒小姐啊!而且你一喝醉指名你的男人绝对会被抬进抢救室的啦!”
“那调酒师?”
“为什么又和酒有关啊!你只是单纯的想喝酒而已吧!”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也许是两人苦寻配偶的心境比较接近,光是些闲杂小事也能让彼此失落的情绪缓和不少。
“对了,听说过约定之树么?”
“哈?你新看的言情小说?”
“说了你可能不信,但是听了别吓着喔。南城街的公园里有一棵树,只要在那科树下完成某个仪式的男女就绝对会成为情侣。”
“南城街的公园...以前有个大别墅的那个地方?”
“嗯,那个别墅在战前住着一家贵族,后来被迫拆迁,贵族的男人唯独保留下来一棵树。据说是他死去的爱妻亲自种植培养大的,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年历史了。”
然后这棵树就变成了【约定之树】,吗。
“然后咧,所谓的仪式到底要怎么做?”
我只是闲得无聊随便一问,没想到小恐龙却来了劲。
“首先,男方和女方不能看到对方的面孔,也不能发声说话。其次,分别站在树的两边在准备好的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折好,在不看到对方面孔的情况下交换写有自己名字的白纸,接着,男方要问【你是谁?】,女方告诉自己的名字后问同样的问题,最后两人打开纸张确认里面的名字,仪式就算完成了。”
“说是仪式,意外的很普通嘛。”
“但是很浪漫吧?传闻中那个贵族当初就是用这个方法再次见到了死去的妻子哟。”
小恐龙一副陶醉的样子抬头望着天花板,我看着她向往的模样,带着开玩笑的意思问道:
“既然绝对能成为情侣的话,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呀?”
“我一定会被当成神经病的,这种充满幻想的浪漫传说还是更适合你们小年轻。”
小恐龙难得的摆出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道:
“人一旦被现实打磨后,眼睛就只看得到眼前实际的东西了。像是奇迹呀梦想呀只有在年轻的时代会闪闪发亮。”
所以,比起若虚若实的浪漫邂逅,小恐龙选择了更实际的相亲。
我长大了之后,也会变成小恐龙那样吗...
......
坐了三十分钟巴士后,我来到了南城区的公园。
虽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片比操场还要小的一片草地以及一个小土坡。地面上到处是生活垃圾,有香烟屁股,餐巾纸,口罩还有吃完的方便面包装盒。
土坡上有一棵巨大的树。
“这就是约定之树了吗。”
我顺着土坡往上爬,近距离地观察:树干非常的粗大,起码要三四个人一起才能围住;头顶交错遍布的树枝延伸出去,浓密的树叶将天空完全遮盖,时不时地有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仿佛下雪一般。我不是很懂树,但是能确信的是这是一棵活了很久的古树。
和外面的草地糟糕的环境不同,古树的周围十分干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阵凉风吹过,响起一阵树叶温柔的沙沙声,白色花瓣的雪落在地面铺成一小片,被风吹走的碎片则如同星星一般在黯淡的空中消散。
“差不多快到了吧。”
对象是我在餐馆打工时认识的学姐。
学校里的女生多半都有了对象,而且我在做这种事情要是被其他同学知道的话,绝对会被当成笑柄的。
学姐算不上特别漂亮的美女,但是勤劳能干,性格也十分开朗。听说追求学姐的人都被她委婉拒绝了,到底是家庭原因还是个人的要求,总之学姐现在是可攻略对象。
约学姐出来的理由是【表白的练习】,好在学姐比较粗神经,这么烂的借口她也轻易地相信。
我说出地点后她马上就提到了约定之树,看来这个传闻的确挺有名气。
“哈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靠着树干坐下,我观察起四周。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人,只剩下孤零零地路边灯闪烁着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见狗的叫声;周围的黑暗中有节奏地响起虫鸣。
约定之树的传闻再怎么有名,终归只是传说,真的会来实践的家伙也就只有我这种人生输家了吧。
心想着那些情侣现在正甜蜜地逛着街,我却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吹凉风。
就这么等了十分钟,三十分钟,一小时,仍旧不见学姐的踪影。
“算了...回家吧。”
就在我准备放弃打电话给学姐的时候,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树的另一边停下,随后传出衣服摩擦的沙沙声。
来了!是学姐!
我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回想着小恐龙告诉我的仪式步骤,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纸和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对方似乎也在做准备似的,不断地能听见东西碰撞的声音。
我保持背靠着树干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折好的纸放到树干当中的位置,这时从另一边也有一只手将一张小纸条放在了那里。
那是双白皙纤细的手,绝对是学姐没错!
我的心跳越发加速,我拿走纸条,学姐也取走了我放在那里的纸。
“你,你是谁?”
我发出了自己都吓一跳的颤抖声音。
“......”
呜哇太丢人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女生。
“...杨雪吟。”
诶,诶?
不是学姐...?不如说,这名字...怎么...
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的时候,树干的另一边传出轻盈的声音。
“...你是谁?”
似曾相识的声音。
至少和学姐悦耳而响亮的声线不同,那是个有些内向害羞,又有一丝不近人情的寒冷夹杂其中,稚气未脱的声音。
“杨箫。”
“.....!”
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咕噜咕噜地滚落下去的声响。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好奇,从地上爬起来,转到了树干的另一边一一
树叶唰唰唰地随着晚风响起,白色花瓣的雪花从我的眼前飘过,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见了她呆滞在原地的模样。
染成金黄色的齐肩短发,橘黄色的围巾,盖住大腿的长外套,包裹住纤细双腿的黑长袜以及棕色的短根靴。
小巧可爱的脸孔仿佛冻结住一般,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由自主张开着嘴巴,一副被人提醒裤子拉链开着时的表情和我一模一样。
“......”
“......”
在我眼前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少女,虽说是亲人却又如同陌生人一般冷淡,已经好几年没有说过话,甚至见面就会吵架的仇人。
我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