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悲喜哀乐,都将随着时间流逝而消亡。」
我用嫩绿色的荧光笔将这句话打了个星号标记,就像初绽的新芽,亮丽、晃眼的光在旋转。
*
我照例六点起了床,不过今天在学校没有课。洗漱后准备去 晨跑,舍友仍沉睡在梦中,不时咂咂嘴。
晨跑完,我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路上。
清晨的林荫路没有中午时嘈杂,幽静向来是我所向往的。
偶尔几只灰白色的鸟儿停留在附近枝芽,片刻就飞走了,它们可以毫不留情地控诉这充满有毒物质的空气,而我不能。循规蹈矩大概就可以描述我的半生了。
独属于七月的灰蒙老人又往下俯了俯身子,沉甸甸压在我的头顶,不时奏响将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老旧碟片重新放在布满蛛网霜翳留声机上的涩哑音乐,我背着他继续向前,呛人的音乐和烟尘一样,实在令人无法感到快意。
在某个小路口停下脚步,我钻进了旁边的防护林中。只是因为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人的啜泣声,偶尔路过的几名行人虽然会侧目,但谁也没有好奇大到进去看看。
随着步伐前进,我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几个女孩子,看来没错了,是阿无。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拨开身前的荆棘从,一脚踏过去,伴随着的是一地摇摇欲坠的嘎吱树丫声。
“言君!”
她终于也看见我了,奔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我也尽力满足予她她想要的安全感。我才开始仔细打量今天的她了,踏着一双灰蓝色的牛皮小低跟靴,长短不一的黑白混色袜配上那满是破洞和碎线,却被她称为时下最热的牛仔热裤,单肩吊带衣上印着一个占据了衣服至少三分之二的大幅骷髅,还有一道不知道是她用红颜料不小心洒上去还是刻意伪造的血迹划痕,我想大概是后者,因为划痕的位置刚刚好,既不显得突兀又张扬肆意。可惜衣服似乎被洗了多次,看起来有些皱,甚至那面骷髅的边角也被擦的好像已经消失了。
我抬手抚上她的发丝,我最喜欢的就是她的头发了,带着一股茉莉的熏香,却也有如同玫瑰的致命诱惑。她抬起头来看我,她的上妆技巧还是那么糟糕。鲜红如血的唇妆在擦的苍白的脸上相当妖异,可被卷得夸张的睫毛和描得深黑的柳叶眉弄得像去演滑稽戏的小丑,极不协调。
但这就是她,我的爱,中野无。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最珍贵的宝石。
“阿无……你又在这里欺负人了。”我开口。虽然早就能预测到,但我确定我应该要斥责一下她。
"那言君要惩罚我吗?"中野无语调上扬,似乎是在赌气般嘟了嘟嘴,"明明是她先惹的事。"
"又发生什么了?"我笑笑,无非是些女孩子间的相互嫉妒而已,十年前认识阿无的时候她就已经忍不了任何她不喜欢的事了,我见过她因为自己的作业被弄皱了边角而带人去划伤了她曾经的小班长,也见过她将邻居家朝她汪汪狂吠的小奶狗从六楼抛下。
除了善后工作太难处理外,我却是格外喜欢这样的她,不可改变的中野无。
"诺,你们跟言君说。"阿无努着嘴示意那两个和她着装相差无几的女孩子来说。我皱了皱眉,她们和阿无实在是相差太多了…甘愿当走狗的可怜人,不过好在阿无很喜欢她们,我才记住了她们都名字。小泉莉和菊彩。
"那个女孩的名字和阿无大人太过相像了,但是她却让大家喊她阿无。"
"这不是在欺辱阿无大人么?"
小泉莉叽叽喳喳地说着,强烈的语气,加上她的手舞足蹈,好像事情多么严重。菊彩则面无表情的点头附和。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捂着脸的女孩,似乎是新来的转校生……对,中野神无。据说是因为"十月"在她们家是禁忌数字,所以才起名神无,因为刚好排到这个辈分。
原来是这样。
那名叫中野神无的女孩儿还在哭,阿无则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不屑地注视着她,我想如果不是我还在这里,那阿无肯定已经把她的小靴子抵在中野神无的脸上狠狠践踏,直到有血迹渗出的程度,阿无才会善罢甘休吧。
“阿无,不要因为这些事情打扰了心情,”我伸出手,摸摸阿无的头,手指划过她的发丝,一如既往的顺滑而柔软,“今天我没课,想和你一起去约会……怎么样?”
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阿无是个充满恶意的沼泽,无时无刻不想去吞噬无辜的行人。但至少她对我来说,是一块白净无瑕的璞玉,正在我的细心雕刻下慢慢摹出她的形状——阿无的脸上飘起来两朵红晕,她点点头,对对手指,又冲我笑了一下。
我顺势牵起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阿无先和我回去吧,这里让你的好朋友来继续就行。我们的约会,可比闲杂人等——重要得多了。”
“嗯,”阿无应了一声,转头的同时,气势又凌厉了起来,“菊彩,小泉莉,我明天如果没有看到这个女人的头发长一块短一块,眉毛少掉半截,校服裙子短到大腿根,那就有惊喜等着你们两个了。”
我宽慰的拍拍手。看在我还在这里,那么这大概是阿无最大限度的宽容了。其实我并不在意阿无对别人有如何凶狠,但她在我的面前总是想收敛一点,像一只披着兔子皮的狼一样,有点不伦不类的,傻乎乎得可爱。
而一边的小泉莉和菊彩却露出了恐惧和惊愕的表情,连连点着头,从口袋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些东西,诸如胶带剪刀那种常规作案工具。菊彩冲上去抓住中野神无,而小泉莉作势就要往还蹲在地上啜泣的中野神无身上使用。
中野神无的哭腔从啜泣变成嚎啕,但显然没什么用。她突然挣脱了菊彩的拉扯,转而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像是想让我救救她,却被旁边警觉的阿无一脚踹开。真是漂亮的高抬腿,完美的曲线,不愧是我的阿无。那个名叫神无的女孩,像个支离破碎的破布娃娃一样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真让人不舒服,灰尘甚至沾到了我的衣角上。那女孩蜷缩在土里捂着她的肚子浑身颤抖。阿无皱了皱眉,指使着小泉莉和菊彩把神无抬回去休息休息。
在我多年的暗示中,阿无的放肆还是有些收敛成效。如果是初中时候的她,那这个中野神无估计要在病床上歇半年了,阿无的确是手下留情了很多,也不会闹出太大的事情。有些时候,轻微的受伤当然可以用不小心、没有注意来蒙混过关,而严重的甚至死亡的,处理起来就麻烦得多了。
“阿无,这次做得很不错呢。”我看着那三个朝反方向走去的背影,小泉莉和菊彩,架着仍是一脸痛苦卧着腰的中野神无,一步一步朝学校挪动。
“言君~我知道的,折磨是要一点一点累积的,如果一次性就完成了,那会有对我不好的事情发生哒。”阿无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拉上我的袖口,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走着,“言君说过的话,我都有好好用到!”
“阿无,不用那么在意。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特别的人,我的宝石,就是要捧在手心里。你做什么样子,应该遵从于本心。”
“我也把言君放在手心里~言君的心就是我的本心。”阿无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握紧我的手,“打搅的人,都交给我来解决吧!言君只要躲到我背后去就好!”
“怎么能这么说呢,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一定要先于你站出来的。让女生来顶天立地,怎么想都太不绅士了嘛。”我扶好自行车 拍拍后座示意阿无坐上去,自己也跨了上去。
防护林外,雾已经散了些,视野范围又广了。我骑着自行车飞驰在路上,呼啸着的狂风卷起沙叶,像锐利的刀片刻划在我的脸上,一道一道,生冷又痛。阿无乖巧地坐在后座,环着我的腰,头埋在我的背上蹭着,吐息间呼出的气让我有点痒痒的,她身上的香也似想乎将我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倒是更让我有些精气神了。
平静的早晨,和心爱的人一起在林荫路中疾驰,开始一段温馨的双人约会。今天,日程也是相当的令人期待呢。
我在心里默默规划着行程路线,水族馆、图书馆、游乐园、咖啡厅?不,不……
“阿无,你想去哪里?”思虑了一会儿,我还是将决定权抛给了阿无。对于间歇性选择恐惧症的人来说,规划真是个令人痛苦的习惯。
“喝咖啡啊,约会不都是这样吗?还有逛街,之类的。”
看来问阿无也不是个好选择。不过我想起阿无那糟糕的化妆技术,和我好友联系人里那位在咖啡厅打工的银发女孩,也许给阿无介绍新的朋友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阿无无论如何都是最可爱的,但我也不希望她总是用这张糟糕妆容脸,去为了我忍受路人异样的眼光。
那么,就这么定了——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