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末的圣女

作者:找大腿的咸鱼酱 更新时间:2018/10/31 7:32:32 字数:5600

周边尽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被封印束缚已久,已然失去知觉的身体那日渐迟钝的五感传回意识的,终究还是如一潭死水般不变的景致。

有如被世界遗弃般,哪怕明知四季仍照常轮转,花开花谢,日出日落,却从无一丝改变于此处显现踪迹。

从被封印的开始到现在,即便是血族动辄数年的长眠,他也已经经历了太多次,早已放弃去记录被封印的时间。

无论几次苏醒,眼前仍是那般熟悉到让人发狂的光景。

体内的血能在封印的刹那便被强制性地收束沉寂,别说突破封印,就连近乎身体本能反应的自愈都变得十分艰难。

然而,他依然活着。

作为血族那只要有足够血能便近乎永恒的生命力仍维持着他的生命,不允许他就此死去。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生与死的界限在荒芜漫长的时光前本就是模糊不清的事物。

或许是如此的时间终究太久,即便自身没有那个想法,他也变得像老人一般开始常常回想起往昔。

大概潜意识也明白再如此下去,终有一天精神会先身体一步崩坏吧。

那久远却难以忘怀的记忆成为沉沦在深渊中的他最后的救赎。如同黑暗中唯一的那束光,在他死寂的意识中点燃起零星的火种。

但这真的,是好事吗?

疼痛已然麻木,孤独却依旧锲而不舍,自他的意识间不时削下零散的碎屑。

越是回忆过去,现实的落差越是让人发狂。可即便是这满腔的怒火,也无人倾诉。

在这深沉的黑暗中,注定只有他一人。

永远、孤独的承受一切……

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即便是自诩智慧生物的种族也很难察觉时间的流逝。

更何况,疲惫、迷惘……面对永无止境的困顿现实,心间的火种也渐渐燃尽。

最开始仅是难以察觉的微小之处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需要凝神思考才能回忆起事件的始末。

逐渐的,慢慢的,忘却的记忆再也无处寻回。

明明能察觉到自己忘却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究竟遗忘了什么,唯有内心仿佛缺失了某块似的难以释怀。

……若是忘记一切,自己究竟会变成怎样呢?一想及此,颤栗感便沿着脊椎爬遍全身。

毫无疑问,那想必不会是他所希望变成的样子。

将过去坚持的一切抛诸脑后,忘却背负的期待与憎恨,一无所知、麻木如人偶的空壳……他无法想象那样的自己。

可是终有一天,那大概将成为现实吧。

不再是他的某人,将在这片黑暗中累积回忆,然后再次忘却,循环反复,直至那漫长生命的终结之刻。

于是,在不知被封印的第几个千年后,名为罗萨斯特·德古拉的存在,终于——

……

…………

漆黑的阴影如有着灵魂的鬼祟般悄然褪去,露出铁铸的地表与两侧的栅栏。

在那略显昏暗的提灯所照耀的范围之外,无数满含恶意的视线藏身栅栏内的暗处,窥伺着那手持提灯的一袭白袍。

它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恨与杀意,却仿佛畏惧着那提灯所散发的微光一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人影轻缓的脚步声响彻在通道……

不,若要说的更确切一些的话,该说是在……监牢里吧。

——蚀时之狱。

教廷最为隐秘的所在,也是关押罪大恶极的罪犯、异教徒以及怪异的囚牢。

无论怎样的强大存在,都不曾自此处逃离。久而久之,甚至被当做了莫须有的谣传。

但它确实存在。

就在此处。

因为本身便是由神术开辟的异空间,进行空间上的调整并不困难。

虽然表象看上去像是始终向前的通道,但通道实际上呈螺旋状向下不断蜿蜒延伸,直至难以明见的幽暗深处。

它的尽头,也正是此处异空间的核心。

不知何时,蕴含恶意的目光已经消失无踪了。

那本就是以神术控制而扩展的空间,自然也能以神术干涉而折叠回复本来的姿态。

白袍的人影停下脚步。

前方再无他路,只有与之前风格完全不同的古旧石壁,与其上模糊可见的壁画。

她举起提灯,稍显黯淡的光线便照亮了那幅壁画的全貌。

壁画的整体色调偏暗,从摆设看来应是黄昏时的某处教堂。

彩绘玻璃一般的图案上绘着高歌的天使与恶魔,有着血一般红发的男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低垂的面容漆黑一片,在阴暗氛围下显得深邃而诡秘。

三千年前的古人已经拥有这样的绘画水平了吗……脑中突兀闪过这样的疑问。

但一想及记忆中并不存在的神术、教廷与怪物,她就无奈的放弃了思考。

她慢慢深吸了一口气。

毫无疑问,眼前正是,她所追寻的答案。

并非壁画本身,而是壁画内无法以正常方式进出的封印空间。

那正是蚀时之狱的核心。

甚至可以说整个蚀时之狱都是为了稳定的封印那个存在而延伸的加强术式。

抽取囚徒的魔力与生命,转化为封印的力量……该说不愧是异端裁判所吗,真是有够展现他们风格的。

【ЩЪЦЙЮЫЯ】

她低声念出古书中记载的咒语。

提灯内的火焰仿佛骤然获得生命般扭动膨胀起来。

随着猛然亮起的光线,火焰冲破灯罩,将眼前的一切染上了如火般的赤红。

但身处其中,却意外的并不感觉灼热,只有一种仿佛回归母亲怀抱般的温柔感触。

下一刻,火焰消失不见了。

仿佛刚才那火焰席卷而来的景象仅仅是她的幻觉,右手持着的提灯中,烛火仍旧安静的燃烧着。

周围却已不再是那黑暗的牢狱尽头,而是一处以白金两色为主色调的圆形大厅。

大厅内无处不在的光元素代替了光源,渲染出温暖而纯净的光辉,就连角落处都看不到一丝阴霾。

人影环顾四周,然而无论何处都找不到门窗。想来,从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让人正常进出。

这种魔法限定的出入方式向来被作为隐秘之物的门扉,仿佛这样就能让秘密永远封存下去。但究竟有多少真实的秘闻和宝藏由此化为传说……不,如今恐怕也已经没有深究的意义了。

按古籍中记载,此处的名字应是——「无罪圣堂」。

真是讽刺,明明是曾统帅血之一族侵略人类的大罪所被封印之地,却冠以无罪之名。

还是说真有人会觉得封印了他这世界就真能和平了吗?

她任由思绪在脑中乱窜,稍微涌现出些许的紧张情绪很快在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中缓和了下来。

半球型的穹顶精心绘上了歌颂神明的传说故事,地面刻画着以日月星象绘制的六芒星阵。

而环绕着圣堂,十七座身着银色全身甲的骑士像双手驻剑,矗立在各自的台座之上。时隔千年,那散发寒光的剑刃与盔甲上仍有让人心惊的魔力流转,显然并非单纯的装饰物。

圣堂的中心则是一处祭坛,收拢羽翼的天使石像半跪在祭坛的高台之上,低垂着高傲的头颅,双手呈向上托起的姿态。

一颗暗红色的水晶球就这样静静悬浮于天使石像的手掌之上,幽暗的球面由无数的平面构成,没有一丝瑕疵。

尽管看上去是以水晶球的形式存在,但那仅是术式对空间进行约束后的表象具现。

那是将内外的空间完全隔绝,由鼎盛时期的教廷全力铸就的庞大术式,其名为——「虚空之庭」。

也是教廷为了封印那传说中的「灾厄之血鬼」而倾力打造的牢笼。

人影踏上祭坛的台阶,顺手摘下头上的兜帽。一头白金色的过肩长发倾泻而下,露出那张还留有几分稚气,精致漂亮的小脸。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有不自觉握紧的手才能看出她内心的紧张。

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便算上那份异常到难以称为过去的记忆,她也不过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

普通十六七岁的少女应当还在学校,交几个兴趣相同的闺蜜,一起开着茶会,聊着班里哪个男生更加帅气,过着青春洋溢的生活。

……至少不该像她这样主动踏入隐秘的监狱,寻找最深处封印的灾祸。

但少女坚信这正是属于自己的职责。

宽大斗篷下,隐隐露出有着金色镶边的华贵祭司袍,其上镌刻着足以防下圣堂骑士全力一击的术式。

然而比起其所象征的意义,这效果也只是不值一提的装饰罢了。

——圣女。

在教廷被认为是蒙神恩宠,与主分享了荣光与权柄,纯洁无瑕的少女。

与通过祈祷和学习获取神术的普通圣职者不同,是自降生起就被赐予了“奇迹”之力的存在。

然而这既是特权,也是不容舍弃的责任。

作为教廷现存唯一一位也是迄今最后一名发现的圣女,她被发现是在三年前,离上一代圣女逝世已有三十六年。

历史上的每一代圣女往往十一二岁的年龄便能觉醒「奇迹」,这份力量本身便是奇迹的代名词,那主所赐下的荣光无论在何处都不会被掩盖。

然而三年前她突然出现在圣城附近,没有记忆,不通言语。无论怎样都查不出她的来历,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那除了改写神术外毫无用处的奇迹之力让本因久违发现了圣女而充满期望的教廷高层大失所望,甚至部分主教还公开表示质疑她圣女身份的真实性。

最糟糕的是,与少女一同出现的……还有恶魔。

从那立起的,污秽亵渎的地狱之门中走出的,的确是有着传说中恶魔姿态的怪物。

尽管数量不多,很快就被教廷骑士团所剿灭,但以此为开端,各地都开始出现恶魔的踪影。

少女被视为不吉的象征。

当代的教皇冕下仍是不顾主教们的劝阻收养了她,悉心照料与教导。

可是教皇冕下已经很老了,他本该卸下教皇之职在圣山安度晚年,却迫于形势不得不继续以年迈的体魄硬撑起教廷的威严。

恶魔的威胁也没有丝毫偃旗息鼓的征兆。

即便老人再怎么努力,恶魔肆虐的现况依然被人们归咎于教廷的不作为,归咎于老人的无能,成为老人一生无法洗刷的污点。

或许最终恶魔引起的动乱能被教廷骑士团所平息,然而在那之前又会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去呢?

她不忍想,也不愿想那个老人听着那些数字会有怎样的表情。

她不希望那个总是对她微笑的和蔼老人抱着遗憾离世,甚至死后还要背下那原本不该属于他的骂名。

那或许,是她的罪责才是……

因此她才不得不寻求“奇迹”。

是的,即便作为“伪劣的圣女”,她也有着自己的“奇迹”。

然而她所有的仅仅是只能做到控制改写神术的“奇迹”,甚至连学习神术的适性都低的异常。

只有她一人的话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无法改变。

但或许真的有奇迹。

所以她在翻遍教廷密藏的各种典籍后,终于来到了这里。

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自己这个伪劣圣女的性命,而奖励则是于三千年前统领血族对抗教廷,最强最恶的吸血鬼——得到他与血族的力量的话,或许就能改变这一切。

相比之下,不过是自己的性命……没有比这更划算的对赌了吧?

这是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在过去三年看遍了相关典籍的少女如此确信。

怀抱如此觉悟,少女伸出右手,葱白的指尖轻轻触及冰冷的球面。

下一刻,星点光辉自水晶球的核心处幽幽亮起,光芒在转瞬间就扩散到了整个球体,炽目的光芒让它看上去仿佛一个微小又鲜红的太阳。

水晶球被完全点亮的同时,数条如卫星轨道般拱卫着水晶球的淡金色光环于虚空交错浮现。

仔细看去,就能发觉那略显虚幻的光环完全是由无数的咒文组成,它们沿着既定的轨迹流转,互相牵引,又互相约束,在微妙的平衡下造就了难以被外力所干涉的“第二锁”。

“……抱歉。”

少女犹豫片刻,手指与水晶球表面接触的地方缓缓亮起微光。

足以干涉最高阶神术的「律之奇迹」作用下,构成光环的“法理”被莫大的权与力强制抹去。

光环悄然崩解,被隔离尘世千年的教堂终于再次与现世相接。

于刹那间眼前光影变换,仿佛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为她推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门外是无尽的光辉,在她的脚下投射出浅淡的阴影;而门内黑暗盘踞,死一般的静谧伴随尘埃、血腥与霉臭。

然而她没有一丝迟疑,举起提灯径直迈向那一无所知的黑暗。

提灯略显昏暗的光线并不能给人以太多的安全感,只能照亮身前数米的范围,反而让周遭的黑暗更加显得深邃恐怖。

深褐色的斑驳血迹掩盖了大半的地板,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是难以看清原本的颜色。

地砖的间隙处,少许地苔为这阴森可怖的气氛中添上一丝绿意,却也更显幽深。

行走其间的少女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有攥紧到几乎被指甲刺破手心的双手,才能确实的感受到少女并非一无所觉。

一排排木质的长椅已然腐朽,许多甚至仿佛被什么东西以巨力轰击过一般支离破碎,即便走在正中过道上也不时能察觉踩到碎屑的微妙触感。

然而这也理所当然,这所教堂的一切都延续着千年前的那个黄昏。只有它们见证了血族之王的终幕。

无人送葬,无人悼念,静止的世界里,即便时光都不得不避退。

虽然冠以“虚空之庭”这样的名字,这个独立的世界其本体终究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教堂。

借着灯光,少女依稀能模糊的看到不远处那位于过道尽头的圣台。

与那壁画一般,有着华美装饰,高逾两米的银制十字架矗立在圣台之上。有着圣剑之称的利刃贯穿了红发男人的胸口,将他牢牢钉死在十字架上。

然而真正的封印却是整个教堂,概念性的锁链牢牢的锁住了男人的躯壳,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他的力量与意志,血族那强大的生命力反而让他承受了更大的痛苦。

男人低垂着脑袋,干枯而杂乱的暗红色长发盖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向下如藤蔓般蔓延铺散到地面。

曾经华丽的衣装都已残破不堪,魔力编织的丝线光芒暗淡,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下,骨骼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任谁也无法将这个消瘦的看不出一点生机,就如同死物一般的男人与曾经的“灾厄血鬼”联系在一起。

然而当少女想要更接近些的刹那,莫名的压迫感于那枯干的躯壳中升腾。

仿佛远古的凶兽抬眸厉啸,又仿佛九天之上神明俯首相望。

血的君主睁开双眼。

然而不过瞬间,那股骇人的压迫感便消散不见。

仔细看去,就能发觉他凝望过来的双眼中空无一物。这躯壳内的灵魂仍未苏醒,仅仅是铭刻于血肉中的本能驱动了这具残破的肉体。

但最终也只是让他睁开了双眼。

少女试探着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男人同样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完全看不到眼前的少女。

刚才的,难道是因为灯光吗?少女心中思索,试探性的问道:“您好……?”

理所当然,娇柔清澈的问询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谁也无法叫醒一个醒着的人,尽管他自己都忘记自己醒了。

好在她也已经准备好了这种情况的应对方式。

少女从怀中取出护身用的短刀,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将锋锐的刀锋对准自己的手腕,轻轻划过,如玉的肌肤上仿佛多出了一条红色的细线。

少女将伤口朝下伸直手臂,还带着温热的血珠自红线处滴落在圣台上,碎裂成更微小的液滴飞溅,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即便真正沉眠的血族也无法遏制渴求血液的本能,尤其是作为神所钟爱的少女——圣女的鲜血。

男人的瞳孔终于开始聚焦,空无一物的眸中有了些微的血光闪烁。

过了片刻,终于感觉到男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扬起不再滴血的左手,缓慢却咬字清晰的再次询问道:“早安,阁下。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男人的视线从她的手腕处移开,看上去仿佛有些困惑。

“……我……是……我……”他显然是听懂了少女的句意,却只是这样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由于太久没有说过话的影响,男人的声音十分沙哑,犹如锈蚀的铁块互相摩擦所发出的噪音,发音缓慢又难以辨清。

但更多的是犹疑,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无法言说的焦躁感在胸中郁积,混沌的思维于残缺不全的记忆间徘徊游走,最终……唤醒了一个残缺的自我。

“罗萨…斯特……”

嗓音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成低沉的男音,男人低垂眼眸,更像是自语般,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罗萨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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