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海德格尔薄暮
西奥米内的警察局总是彻夜开业,鉴於当地糟糕的治安情况。与以列那天然接壤,一年到头这里都少不了顶风作案的偷渡客,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以列那混不下去的盗贼、混混以及杀人犯。
「笃笃!笃笃!」
每天的凌晨时分则是警局报案的高峰时段。对砸门、踹门包括撞门都习以为常的一众打著呵欠值夜的警官,或许只有当谁突然炸开了这扇可怜兮兮的大门时,才会完全从瞌睡中醒来。
「凯瑟琳,去开开门。」
「得了吧,肥猪,你离门把只有三又四分之三英寸,你去开门。」
「你这女人!政府不是以秘书的职务雇佣了你吗?」
「啊哈?」凯瑟琳警官优雅地起身,然而却是走向咖啡机的方向,为自己倒了一杯够醇够劲的黑咖啡,「尽可举报我渎职,亲爱的,因为你现在就正在工作时间抽烟。」
被戳中软肋的男人瞧了瞧手里的烟卷,大力吸完最後一口後,哼哼著站起来把它弄灭了。「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这麽晚……」
「──抱歉,有人在吗?」
年久失修的落锁终於光荣殉职,门自动打开了一些,露出一张英俊得让人窒息的青年的脸──即使他看来非常疲惫,而且狼狈。
西奥米内厚重的露水濡湿了他的额发,它们杂乱地贴在他的前额,遮住了那对漂亮的眼眸,「我是说……警官们,我能进来吗?」
「哦,哦,当然。」凯瑟琳几乎是径直奔过去迎他进来,「这是怎麽啦,我的小帅哥?听说你们那儿收治了大人物。」
这下她该後悔刚才没去应门了。鲍伯意兴懒散地往来者脸部扫了一眼,继续摸出一支烟来排遣无聊。──西奥米内第一帅小夥,恐惧之家的医师Hone Alan──真不错,如果他是个同性恋的话就该觉得今晚有意思多了。
「亚瑟警长在哪儿?」
「嘿,Hone,你不能总这麽不信任我和鲍伯,是不是肥猪?」
「──嗯?」鲍伯依言抬起头来,「我看你只是不满於他每次来都爱和老头处一块儿而把你冷落了吧。」
「你这家夥!」凯瑟琳气愤地扔过来一卷纸,「我去叫警长,你负责给他弄点暖和的喝。」
他今天是被衰神附身了吗?为什麽总有麻烦上身?
正悻悻地准备起身,肩膀被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我不冷,不用麻烦了鲍伯。」
就此机会,他光明正大地向後瞄了瞄身旁的青年。说实话,近看起来这家夥长得尤其……呃,富有竞争力。他敢打赌如果在五年之内这个才貌双全的医生还不结婚,同样身为单身汉的自己在西奥米内估计找不到一个忠贞的妻子了。
「怎麽了?」或许他盯著医生的脸看了太久,Hone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我的脸色很差?还是胡茬冒出来了?」
「得了吧,你好得不能再好了。亚瑟来了,走吧。」
Hone直起身望过去,面容慈祥的老警长向他招了招手。
亚瑟在警署有一个私人办公室,通常他们的谈话都在这里进行。Hone进出重要房间必定上锁的习惯或许最初来源於这位谨慎的警长,即使年过八十,他还是手势熟练地锁好了办公室的门後才开口,「说说看,孩子,你有什麽烦心事?」
对警官敞露心扉是一件蠢事,有人说,但对於信任的长辈,这条定律不再适用。
他用舌尖润湿了嘴唇,想必率先开口是一件艰难的事,「你大概知道了恐惧之家来客的事。」
老人了然地点著头,「那麽你见到Hundred了?」
他惊得不浅,似乎没想到警部的消息如此灵通。
「我听说Hundred秘密抵达的消息就知道你会来,」警长的眼神精明凌厉,「他怎麽样?」
「别提了……」青年脸色阴郁。
「唔,让我猜猜,他老得迈不动步,还拉屎在裤子上?」
Hone不禁笑了,「他还健壮,外表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哦,那正当年。」
「是的,虽然他对什麽都兴头不高。」略微迟疑著,Hone犹豫要不要添上这一句,「他非常的……非常的慵懒,而且挑剔。」
「官僚通病。」警长嘟哝了一句。
「但很可靠……我的意思是,主要是因为他实在太过强悍。这很奇怪,」下意识地,这个有些语无伦次的年轻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没有任何证明,我却会认为他强大得无法超越。」
警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眯眼笑道,「让我想象一下,不到三十岁,身体健壮,能力强大,让人觉得可靠── 就像父亲或是兄长那样。」
没错,Hone心想,正是这样,「可是他吸毒。」
「哦?」
「我看见他手臂上的针眼了,他长期静脉注射药物,不是一次两次那麽简单。」
「贵族不会留下这麽明显的丑闻痕迹等著你去发掘,」亚瑟提醒他,「你有想过别的可能吗?」
「他亲口承认了。」Hone悲痛地闭了闭眼,「惹恼我的正是这个,Hundred坦率得让我想杀了他──你知道他说了什麽吗?他说他早该换一个身体了。」
「好一个醉生梦死的老家夥。」亚瑟咂了咂嘴,「不过,确实,他甚至有经济实力每天进行脑移植。总之,我可怜的孩子,对大官僚的期望永远不能摆得太高。」
「我知道。我只是一时……一时难以缓过劲来。」Hone一口喝完了亚瑟递来的咖啡,「现在我感觉好多了,真的。即使他是Hundred,他也不再是西奥米内的Hundred.」
「是的,没什麽大不了不是麽?不管他吸毒,杀人,嫖妓还是别的什麽,他现在还活著,权势滔天,而且出於念旧再次入住恐惧之家。」
「对极了,」hone笑道,「和你谈话让我好受多了,现在我想我得走了。」
「等等孩子,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有助於你更好地与权贵沟通。」
「是什麽?」
「──玛丽安娜!」他高声向更深处的档案室喊道,「F9B2上数第三份档案,我给它栓了条红线。」
里头文件细琐作响了一阵,一个戴著老花眼镜的妇人颤颤巍巍地拿著资料走了出来,「您要的东西。」
「谢谢。」他转向Hone,「这是份复印的卷宗,关於两天前Hundred遇刺的初步调查。」
「刺杀?」Hone捧起档案随意翻看了几页,「凶手归案了吗?」
「被他的随行贵族当场弄死了。华尔.里约德,还记得那个总在酒馆胡吹的老酒鬼吗?」
Hone不敢置信地在纸上找到了凶手的名字,「……他干的?」
「或许他并不总是扯谎,至少他真的与Hundred是旧识,我们查到他们在十岁至十五岁间比邻而居。」
「他们是朋友?」
「至少不是仇敌,小孩与小孩是不会真正仇恨对方的。然而你看到了,他的临终遗言──」
你忏悔吧,卖灵魂的人。
印在纸面上的短句像一柄利剑一样戳入人心,Hone说不上来原因,但他能感到那深入骨髓的仇恨,或许还有──蔑视。
「养子横死以後,老友刺杀构成了新的打击。」老人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背,「权贵也有权贵的烦恼,好好理解他的世界吧,孩子。」
Hone带著这份复制卷宗匆匆离开的时候,西奥米内新一天的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亚瑟把客人喝剩的咖啡倒进水槽,侍弄好办公室里唯一一株娇嫩的兰花,最後小心翼翼地摆正桌面上的相框。
早安,诺拉。
他朝相片里的女子微笑,想象女子温柔的笑容也是对自己展开的。
这非常无聊,当然,但他就是这样健康地活到了八十三岁。
「亚瑟……」他听见档案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与他同年的玛丽安娜已然老迈得站不定太久,眼力也昏花得厉害,「那是Hone Alan吗?诺拉艾伦的孙子?」
「噢,你认出他了。」
「怎麽可能认不出……这是诅咒还是怎麽回事?他长的和年青的Hundred一摸一样。」
「说的好,老搭档,」他点头回应老花镜後玛丽安娜浑浊的双眼,「这就是个诅咒,我们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
「祈祷什麽?」老妇冷哼了一声,「那魔鬼──HundredYee──会吃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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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她失手弄掉了镊子,第三次。
「对不起……」Jones只是把医用托盘里的东西拢得更紧,她没有时间拣起镊子再洗十分锺的手了,幸好还有一把洁净的备用。
「你很紧张。」
「不,只是不小心。」她吸了一口气,执起镊子挨近他左胸骇人的刀伤。缝线早在24小时前就该进行了,但当时他们在紧张的赶路途中,没有时间和卫生条件处理伤口。从眼前所见的灼烧痕迹来看,他为了防止感染干脆用火烧熟了创面──正像亡命徒们常做的那样。
她怀疑撇去一切光辉耀眼的头衔,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从来没有丢失过自己杀人者的灵魂。他可以残忍地对待任何人,就像他对自己的毫不留情一样。
即使海德格尔十年舒适的仕途生涯也不足以泯灭这一点。
「好了……」终於缝完最後一针,Jones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全身跟著松弛下来。
她手边的碘酒瓶就是在这时头重脚轻地朝地面跌去,她的尖叫尚未出口,一只苍白的手幻影般突然地出现在它的下端,稳稳地托住了瓶底,「我说了你太紧张。」
「谢谢。」她惊魂未定地接过了碘酒瓶。无意间碰触到男人的指尖,那种死尸一般的触感令她打了个寒颤。
「别吓坏了,这个身体确实正在死去。」M2朝她看来,唇上是一抹讽刺的笑容,「我打算让自己真正地死一次看看,你觉得这主意怎麽样?」
她瞠目结舌,几次张口都说不出半句话。
「别这样盯著我,我那麽可怕吗?」他自然地伸出一指承过她的下巴,而她忽然动弹不得,只能盯著那双黯淡的眼睛任凭摆布,「请告诉我,可爱的小姐,我是你眼中的魔鬼吗?」
在她能够挤出一个字来之前,他撤开手,躺回了宽大的扶手椅闭目养神。
门未经允许就被推开了,风尘仆仆的Hone边褪下大衣边奇怪地看著房内的两人,「他病情转差了吗?你的脸色好难看,姊姊。」
「我刚刚缝好了他的伤口。」她脸色灰败,「12厘米长,0.7至2公分深,没用麻药。」
「他的要求?」
显然如此。对一个长期使用麻醉药物的毒虫,吗啡的止痛效果微乎其微。
「辛苦了,姊姊,外头还有大批外伤人员等著你,这个难缠的老东西交给我就行了。」
这一回Jones可没心情过意不去,她拿过托盘再顺手飞快地捡起镊子後,唯恐避之不及地出了房间。
「……老东西?」闭著眼的M2对Hone喃喃。
「在西奥米内已经过去了六十三年,你不该回来的。」他说著麻利地把早餐针头扎进了M2所剩不多的健康血管,「你抛弃这里太久了。」
「看一看我。」
「什麽?」
下意识地抬头,他迎上了男人满意的目光,「你的心情好多了。」
那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注视了,Hone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华尔警告人们别看他的眼睛,它们漂亮得像不应存在於这个世界,尤其是存在於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男人身上。
「你在害羞吗?」M2看起来非常喜欢摸他的头,像抚弄著一个有意思的小孩或者宠物,这让Hone更加地不自在。「你昨晚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即使他语气温和地这麽说,「我非常担心你。」
「现在更引人担心的显然是您,大人。」
「如果你确实把我看成病人的话。」M2自信地笑了,「至少我比大多数人希望的还要健康,这足够了。」
他想起了那宗谋杀。
权贵们的孤独是唯一能杀死他们的毒药。Hone知道,他只是把昨夜的不解转化为了怜悯,多麽廉价的怜悯。
两人还算愉悦地完成了早间的治疗,Hone掩门而出,意外地发现姊姊仍未离开。
之前一直焦急等待在走廊的Jones在看见弟弟的第一眼就迎了上来,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不愿放开,「我改主意了,我们放手,他太危险了!」
Hone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渐渐回过神来,安抚地回抱住她,「没那麽严重,他可能只是在开玩笑。」
「别靠他太近!」她紧张地警告,「只一会儿你就帮著那家夥说话了……天哪,你叫我怎麽放心?」
「可你知道我得讨他欢心。」他压低了声音,「我们会成功的,多点勇气好吗姊姊?事情已经有进展了。」
还是一样,Jones无奈地松开了手。他们在这种时候总是无法理解对方,Hone照例感觉不到任何压迫,他太强了,他和自己是那样的不同。
或许只是自己神经紧张──她敲了敲发疼的後脑,慢慢走向永远喧闹的候诊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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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昏暗的房间。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麽时候进入这里的,但既然床垫柔软而舒适,那麽疑问就没什麽值得探讨的价值,毕竟他只是需要休息。顺势舒展四肢把自己安放在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他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一切都美好得不能再好。
直到床垫的尾端突然凹陷,一具湿淋淋的身体压了上来。
他在心里恶咒了一句,但没有进行反抗。
**被一点一点塞进体内的感觉自然不好受,然而疼痛目前为止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就在他乐观地以为没什麽比这个更差的时候,一阵撕裂的痛感灭顶而来。
「Shit!」这次他确定自己是骂出声来了。还要做出享受的表情?!他现在就想去把计划指定人宰了。堂堂法格纳是没人了吗?三千佳丽等著皇帝钦点为什麽非是自己这麽霉运被人缠上做这桩劳心劳力还赚不多的活计?
在他专心於埋怨自身命运的这段时间,意识封闭总算是奏了点效。不过他不确定这会儿在自己身上快意驰骋的大佬有没有对他尸体一样毫无反应的反应产生怀疑。
幸好没有,因为很快新的痛楚又来了。
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是不可以,他迷迷糊糊地想,只要对方乐於奸尸。
……只是这样下去,机会在哪里?什麽时候他才能干干脆脆地把近在眼前的喉咙掐断,或是一拳打出这家夥的脑浆?
「你的眼睛真美。」
被对方恶心地提起下巴左右欣赏时,他简直就要忍不住动手了。
「我改主意了,我们来玩点新鲜的。」湿热的吐息覆盖上他的耳廓,「我会加价的。十万怎麽样?」
太棒了。
──等等,没有规定不能收小费吧?
就在这要命的一分神间,他的身体被整个抬起,大腿大开,以一种绝对称得上恐怖的姿势被折叠起来。
那男人也诧异得吹了声口哨,显然惊喜於他的柔韧度。
「要干快干!」他极其厌恶这种被欣赏的状态,尤其是赤身裸体的状态下,「打算来点什麽?嗯?皮鞭还是束缚?」
「比这正常得多──」他被转向了床侧方向,正对一面光滑剔透的大穿衣镜,「或许是刺激得多,你以为呢?」
老天爷!这家夥到底有什麽狗屁的性癖?!他要他眼睁睁看著自己被侵入的丑态,从头到尾?
「我打赌你还在这里装了摄像头。」他森冷道。
「真聪明,你的美丽值得被更多人欣赏。」
他将嘴角一勾,绽出摄人心魄的笑容,「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看著我的眼睛不要离开。」同时就著镜中映像,他蜷起的脚尖缓缓往身後窗口挪去,夹住窗帘的一角悄无声息地掀开一点,再一点。
男人显然注意不到他的小动作,近距离内凝视著这双色泽瑰丽的绿眸,只让人忍不住屏息赞叹,「我当然不会离……」
他的话永远不可能说完了。
──在那极致美丽的瞳仁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砰!」他朝前做了个枪击的手势,配合穿窗而入的消音子弹。对方额头果真立时出现了一个新鲜齐整的窟窿。
「那可真是太好了,感谢合作。」就势一把推开身上死尸,他飞快地起身穿戴整齐,大喇喇拉开窗帘便朝对面大楼的同层狙击手比了个中指。
同伴的脸即使有护目镜挡著都看得出快笑崩了,天知道这种心理素质的人怎麽会有一枪过颅的准头。踢了踢脚边的猎物,他蹲下来,拍了拍男人至死不曾松弛的嘴边肌肉咧嘴而笑,「放轻松,我还得感谢你的镜子。」
大眦欲裂的双目直直盯著他,仍然是一副不甘的模样。
「来,现在告诉我该怎麽出去?」他把耳朵附近尸体唇边,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乘电梯?别害我了,你说过这房间装了摄像头,这会儿你的人该朝这边包抄了。」
「砰砰砰砰!」响亮的砸门声当即就传来了。
「他们已经来了?真够快的。」他慢慢地直起身体走动,拿走了大佬衣物内藏著的枪支和弹匣。因为下身阵阵钝痛,光是踱到窗台就花了不少时间。
在外来人破门而入的瞬间,他大力拉开风窗,纵身跃出了窗台。
追兵们凑到大开的窗口向外探看,立刻被一排点射爆了脑袋。杀手的手攀著窗台外沿,身子摇摇晃晃地在空中晃荡著。
「你死定了。」後来者提枪对准了他的手。
「你真的这麽认为?」眯眼轻笑一下,他松开手,姿势优雅地乘风跌落。
「一个。」对著那张快速退离的惊愕脸孔,他可没忘了向上补上一枪。
「两个。」看到不明下坠物体探头查看是桩非常危险的事。
「三个。」这里好奇的家夥可真多。
他咂了咂嘴,吻过发空的手枪把它扔出了手。顺势翻转过身,尽可能想象自己长了翅膀那样大幅度伸展四肢,他等著著陆的撞击。
从大楼东南角飞身跃下,如果风势站在他那边,他最後会落在底楼西侧的林荫带里。
耳畔一阵巨响,他很快落到了实处。
眼前树影扶疏,惯性下落让无数枝丫横擦著他的脸过去,一时之间倒也没什麽知觉,这毕竟都是些救了他命的缓冲。直到最终身体被挂实在一条结实的枝干上,种种细小的伤痛才唯恐不及地袭上来。而最剧烈难忍的来自胸部。
自由落体之旅这就结束了。他大概断了三根肋骨,但捡回一条命。
「有没有搞错?!我以为你带了降落伞才跳的啊!」
「有没有搞错……」他用虚弱的话音回应同伴的来电,「我是去扮男妓又不是跳伞运动员──给我找医生……要快。」
在那种临风坠落的感觉中缓缓醒来,Hone一时找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
梦麽?
不可能,它真实得几乎能被还原出每一帧细节。
这一次杀死的是谁?
很可惜,对话中没有透露死者的信息。
他从床上坐起,拉开抽屉取出常备的纸笔,凭记忆快速而粗略地勾勒了几笔:一个面貌平平的男人,上了点年纪,嘴唇薄削,下巴处有赘肉。
对这样一张脸著实起不了细化的兴致,他撕开这页,开始描画梦中惊鸿一瞥的杀手的脸。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梦中主角的脸孔,但也不是每一次都能看到。玻璃幕墙的反射中,镜中的映像,河边的倒影,只有这些时候看得见。
他想过这是为什麽。
──草稿完成後,他平躺下来举高纸片,对著灯光思考该在哪里再做修改。
这很有可能是因为……
「Hone!」突然地门被打开,快得他来不及收起纸张。Jones径直朝他的床头奔来,急急地甩来他叠在洗衣房的衣物,「快穿上,M2又遇刺了──你手上的是什麽?」
「你说什麽?」因为错愕,他又失去了阻止Jones抽走纸张的机会。
然而她看了画中人一会儿,表情只是平静之中略微显得无奈,「你画自己做什麽?你已经很帅了,我的弟弟,你真该花心思做点正事──比如安抚那些贵族。」
直到Jones离开房间,Hone仍然呆愣地留在原地。
他花了极大的心力再次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猛然意识到这张脸真的与自己很像,更有可能正是自己的──然而这个荒诞的想法在九年前就被否定了。他不止不会用枪,甚至还有些恐高。
但如果不是这样……什麽才能解释他为何从来不曾在梦中直接看到杀手的脸?
下意识地动了动右手五指,Hone怀疑自己片刻前才握住过微热的枪管,并在坠楼时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