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魔鬼的颤音
Hone赶去事发地点时,一切已然尘埃落定。
那些褪去了伪装的贵族神色冷峻,戒备的视线扫过他时,他发现他们的淡色眼眸一夜之间呈现出玻璃弹子一样绚烂的颜色,然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十二个绿眼潘易,五个紫眼爱西尔,另外三个竟然还是金眸的祭司阶级式契易森。
好一个令人咋舌的白金阵容。
即使把偶然瞥见这一幕的平民吓到瘫倒,也不愿再隐藏面目谨慎从事了麽?Hone冷哼了一声,心下反倒觉得自在多了。
连这群帝都海德格尔的精英也阻挡不了的杀手,他一个无证医师当然也无法阻止,也就不必谈担负什麽额外的责任。
但至少得表达适当的关心以洗脱奸细的嫌疑──叹了口气,他迈开沈重的步伐朝这群压迫非常的上三阶贵族走去。
如预想中一样,他被毫不留情地挡住了。
「这是我的家,好吗?」他抬头环视过在场的贵族,「我怀疑你们谁还记得这一点,现在让开道,我得给你们的主人送早餐。」
『现在不行。』
「我记得你们几天前还担心他活活饿死。」
『现在不行……』这个还算通情达理的年轻贵族难得多嘴了一句,以意念传递的强度来说,相当於普通人无意识的自言自语,『Chanteur正与他通信,想死的人才会闯进去。』
Hone挑高了眉毛,歪著头瞥了一眼他身後紧闭的门扉。
喔,Chanteur.
所有自由民都能直呼法格纳最高统治者的名字,这算得上一种形式上的民主权力。然而阶级隔阂并不会因此而消弭。
他,他的那些大臣们,还有背後指手画脚的贵族、祭司、特权种族,占有法格纳中央海一带最优渥的土地。因为靠近能量中心,帝都的时间流逝速度比边境平均慢上七倍,整整七倍。
这意味著什麽?
最简单直观的就是,西奥米内人的一生抵不过帝都中人的一场沈眠。
「让我靠近点儿行吗?」他试著跟年轻贵族商量,「只是附在门外听一下,见识一下亚空间通信什麽的──我是个乡巴佬。」
淡粉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几秒後它崩开了,幸运的是弧度向上。
「不,不是恐惧之家的错。」
听到的第一句便让Hone身体颤动了一下,他不确定这是出於感动还是恐慌。
「他们只是冲著我来,贸然选择保安条件薄弱的西奥米内是我的莽撞,我向您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回应的是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人造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没有弱点,没有商量,那种冷漠造成的尊崇感简直让人忍不住双膝跪下,「尽快从你无聊的怀旧情怀里解脱出来,五天之内。」
「我说康帝洛,你是不是太……」
能量波消失了,先挂线的那一方拥有主动权。
他在贵族们赶得及阻止之前立刻推门而入,M2看来对他的闯入没有任何意外,「做你们的事。」他甚至替他把跟上来的贵族随从们挥退了。
「为什麽帮我们?」
「为什麽不帮你们?」M2懒懒地躺回他心爱的扶手椅,「我是不是得提醒你康帝洛阁下228年把暧枫屠杀成无人区的好事?难保他不会一时兴起再来一回,然後替他背恶名的仍然是我。」
「谢谢。」
「还有呢?」他漂亮而狡黠的眼睛像猫一样眯起,等著青年的来意。
坦率,毫不做作的坦率或许是M2最大的优点和缺点。「就不能委婉些问麽?」Hone略显难堪地挠了几下头发,「五天之内……你真的那麽快就要离开?」
「这样直来直去不也挺好?你害羞得简直像是十五岁。」他笑了笑,「鉴於康帝洛未曾解释清楚就结束了通信,我默认这是海德格尔时间,相当於西奥米内的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不长也不短的时间。到时湿冷的雾月该要过去,而严寒将封锁西奥米内。
『抱歉打扰两位,大人,刺客活捉到了。』正在Hone若有所思时,有人开门报信。
「动身之後唯一的好消息。」M2的人可没有语气来得这麽振奋,依旧懒懒散散地半躺在那里,「把人带上来,以利。至於害羞的小孩,你是不是该回去补觉了?」
「天已经亮了,大人。」虽然觉得这样的争辩毫无意义,他还是补充了一句,「另外我不是小孩,我二十一岁,已经成年了。」
「非常好,你对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号称自己已经成年。以利,顺便帮忙把这只幼崽提起来放回他的窝里,他需要充足睡眠。」
「我们该走了,孩子。」连那个表情严肃的贵族祭司也这麽称呼他。
Hone只能恼怒地起身,「为什麽我就是不能留下?」
「审讯的场面不会好看。」M2微闭了眼睛,「相信我,那绝对少儿不宜。」
Hone磨蹭著离开房间时,恰好与被带进屋里的刺客擦肩而过。
一缕金发擦著他的右耳而过,带著好闻的迷迭香味道。他猝然回身,只瞥见一个穿著护士装束的年轻女子被推进房间的背影。
「天哪,多可爱的小姐,你从哪儿来?我该怎麽称呼你?」
对M2只注意美丽脸孔而自动忽略一切仇恨视线恶毒咒骂的能力钦佩无比,以利轻咳了一下,示意他好歹注意收敛一下自己不分场合猎豔的浪荡习气,『爱尼莎.亚历山大,以列那人,声称要为她的父亲艾力.维特.亚历山大报仇。』
「抱歉,你说谁?」他回忆困难地皱了眉。
『艾力.维特.亚历山大。』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他说著将视线往下移,温情款款地注视著金发女子,「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
「为甚麽来杀我?」
「你是魔鬼!」
M2瞥了以利一眼,示意:瞧,跟你的说辞不同。
以利耸了耸肩,对此不予置评。
「详细一些,我做了许多魔鬼的行径,抱歉提醒我是哪一条,小姐。」
「你甚至不记得我父亲的死……」她恨得咬紧牙关,「对你而言那只是一只随手可以掐死的蚂蚁,但我们的家族从此变得一文不名!孩子失去了父亲……妻子失去了丈夫,忠心耿耿的手下则失去了首领。」
「前提是他得真的是个好父亲和好丈夫。好首领这一条,我不否定。」
「什麽意思?」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暴露癖的大佬,什麽亚历山大?」
『艾力,艾力.亚历山大。』
女子的大叫声几乎同时刺穿他的耳膜,「你说什麽!他是世上最好的父亲!他爱我……他是那样爱我和我母亲!」
「让这位抒情女诗人闭嘴。」M2倦怠地闭起眼,顺手堵上了轰鸣作响的双耳。
她的嘴部被胶带封起,挣扎了一会儿才放弃。感觉周围完全清静下来後,M2撑著额头开始说话,「当然,一个事业成功且有家室的男人是不太好把特殊性癖公开给女儿的。你伟大的父亲在圈内以一周玩死三个孩子出名,男女皆宜不过纤细精致的男孩子更受眷顾。这当然也可能是夸张的说法,毕竟不是每个男孩的腰都细得一操就断。」
她果然开始大力挣动,迫不及待想要站起来反驳却不得已被困在原地。M2没有理睬她,继续自己冷淡的述说,「我通常不接单活,因为入账不多。但那次不同──我出手,是因为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在我的公寓前跪了32小时。」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打听到我的住处的,估计相当不容易。当时引见我的中介费已经高於上三阶议员的月薪,所以她光是为了找到我,已然倾家荡产。」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勾了勾唇,「听起来那个家已经毁了是不是?」
爱尼莎发出呜呜的悲鸣,但如果有人同情她,谁来同情那位辛苦来访的母亲?「听我说完,一切还没有完。她声称自己的儿子死於──你猜猜看──死於後肛感染。那可怜的小家夥一直不敢上医院或告诉家人,发了半个月的高烧之後迷迷糊糊地死了。人们从尸体的大肠口挖出你拳头大小的肛塞,还要我说更多吗?」
她流出了眼泪,不停地摇头。
「最後一句,委托人说完这些就在我面前自杀了。我该说什麽?多麽伟大的母亲──我可是被她逼惨了,那桩暗杀也把我折腾得够呛。」M2自嘲地笑过一声,忽然倾身向前,「如果你不欣赏我行善的方式,或者根本怀疑我的所有言语,现在可以再给我补一刀。」
「你不干?一二三,好了时间到,机会过去了。以利,把胶布撕开,我还有最後一个问题。」
她重新获得话语权的瞬间,下颔被一只铁钳般的手夹紧,上抬,被迫直对审讯者摄人心魄的双眼,「告诉我姑娘,谁为你提供到这里的机会?」
她泪眼迷蒙地看著他,只将嘴唇咬紧。
「看起来我刚才的长篇大论是无法打动你。」他异常警觉,麽指即刻插入她的口腔硬生生撑开了咬向舌尖的牙齿,「这样不行,姑娘,你必须得说点什麽再走。」
「什麽……都行?」
「什麽都行。」
「谁都期望你的死!即使你功过难定,或许还做过相当不少的好事……」她恶毒道,「但你活得太久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老家夥。」
M2下意识地松手,任她咬破舌尖的毒药自尽了。
「是的,爱尼莎。」他自言自语,「我活得太久了。」
以利安抚的大手按住他肩头,『想开点,夥计。看看门口。』
他抬眼望去,捕捉到Hone修长的身影时不禁恼怒起来,『你们就拦不住他吗?!』
『多个调剂心情的小东西有好处。』祭司面无表情地调侃他,说完这句便抬脚离开房间,『我想如果你在世上有了点儿牵挂,就不至於像现在那麽厌世。不管怎样,一切为你。』
他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一点也不可怕。」Hone就在他晃神时踏进了房间,作为医生,他当然不会在看到房里躺倒的死尸时有所动摇,即使五分锺前她还是个鲜活可爱的姑娘,「你不该想方设法地把我支开,到现在为止你仍然不信任我。」
「为什麽留下?」他烦躁地扔开了根本看不进去的当地报纸。
「我担心你,我记得我之前说过。」
「我倒不记得你什麽时候有变得这麽坦率。」而M2的神情却确实有所软和,他向他招了招手,「过来吧,孩子。」
但当Hone温顺地走近,M2的第一个动作是揪住他的头发直视他的眼睛,「但我可以相信你吗?」
「只要您愿意。」
「那麽错信的责任就在我身上……」微微叹息著,他的额头靠得更近,直至那冰凉的温度最终抵上了Hone的,「你爱我吗?」
「超出您所能想象。」
「好孩子。」他吻他的额,脸颊,然後是珍贵而脆弱的脖颈,「而你不会乐於见到魔鬼召唤我的时候。」
「我一点儿也不敢想象您的死亡。」回答这一句的时候,Hone暗想几秒之前M2是不是随时计划著扼断自己的脖子。幸运的是他赌赢了,Hundred不会杀他──如果M2的身体里还有分毫Hundred Yee的碎片的话,他会像留恋西奥米内那样留恋一些虚无缥缈的寄怀。
「并不是所有人尽皆如此。」他听见M2呢喃在耳畔的声音,「总有一些人期望我死,他们做梦都想著这个。德兰不该替我去死,他死得太惨了。」
「我想代替他陪著您。」
「这很好。」他轻轻地抱了抱他。
Hone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坚定,「直到最後。」
「这是你爱我的要价?」M2撩起他的头发玩弄著,并没有生气也绝对谈不上高兴,「真是不赔本的生意,你知道我迟早得回海德格尔。不过我该高兴还是怎麽样呢?比起要我的命,你大概更希望我长命百岁地活著。」
「只有海德格尔不行。」然而他最後还是这麽说了。
这恰恰是Hone最不愿意听到的。
Hone有自己的梦想,或许该说是野心。
海德格尔,他确实做梦都在念著这个名字,因为这是他与他梦中那个随著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所共有的。
他仍然记得数年前记忆清晰的梦中场景。少年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违禁酒,与同伴一起坐在废弃的离境边站,透过腐朽的巨大断口向下眺望。法格纳繁荣的帝都海德格尔,就在层层人造空间的最底部。
有人说那是地狱最深处,但更多人说那里是腐朽堕落的天堂。
丰沛的稻谷从法格纳全境源源不断地汇入主管粮运的潘易手中,式契易森大祭司敲响教堂的礼锺,唱诵声在宗教区绵延不绝。那里有最强军团Samel的驻扎营,和贵族军队爱西尔虽然时有冲突但大多数时候能带来一场场精彩绝伦的格斗比赛,幸运者还能在有生之年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没有禁药,亦没有禁酒。
他狠狠喝干手中酒瓶的最後一口,大力将空瓶扔向了那块彻夜癫狂的土地,即使明知道有形物质下坠不过几米就会被空间压力挤碎。
「你可别想著自己也这麽跳下去。」
「如果有用的话我早就跳了。」满不在乎地回答著,他重新坐下来,让自下而上吹来的风清醒一下他被酒精催热的头脑,「总有一天我会在那个位置,让整个法格纳向我膜拜──像万王之王那样。」
「得了吧,你攒够路费了吗?听说那儿的一块面包抵得上这里一个月的开销。」
「还差最後一笔。」
「总还差最後一笔。」同伴讥诮道。
同样的境遇现在重现在自己身上,Hone觉得他就是那个探望著帝都的少年,一切近在咫尺但却偏偏有人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没有什麽不可能的。
他躺在床上,仰望著天花板彻夜未眠。
如果说Hundred可以,为什麽他就不行?
西奥米内酒馆里的人很快就有了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记不得是谁先冒出一句,「M2已经在恐惧之家住了大半个月。」
「绝对假不了,有人看见他们三楼的空房住满了到处巡逻的贵族,他们的眼睛带著各自家族的颜色,连祭司都来了,错不了是M2才会有的阵仗。」
「既然是为了摆阔为什麽要回这里来啊?在海德格尔他过得有多逍遥好歹我们眼不见为净,现在这样叫人怎麽心理平衡?」立即有人不满地嚷嚷起来。
「切,有本事你去当贵族啊,你的念力连一只兔子都钉不住吧。」
「这句话原样返还给你!」
「要打架吗?」
「难道我会怕你这只鸡仔吗?」
幸好和事佬及时站了出来,「得啦得啦,与其谈论高不可攀的M2,不如说说恐惧之家那个医生的事。」
「你说那个长得无比妖孽的Hone Alan?」
「别因为女友被抢就这麽怀恨在心嘛,他现在正加紧拍M2的马屁,正是你夺回芳心的大好机会。」
「那种烂货不要也罢!」那人假装不屑地挥了挥手,忽然压低声音道,「我这里还有条劲爆内幕消息,都凑过来点。」
於是连之前在外旁观的都亦步亦趋地跟进,众人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包围圈,催促著卖关子的男人赶紧揭秘。
「知道德兰斯宾森吗?M2在海德格尔收的义子,暴死街头那小可怜。」
「那才叫真正的妖孽吧,那张登报的脸……啧啧。」
「说得正是,我听说他根本只是M2宠得厉害的玩物,因此竟然大方地给了他地位和身份。」
「谑,那你的意思难不成是Hone Alan想步他後尘?」
「我可没这麽说。你小心点自己的嘴,毕竟Hone那家夥的本事确实跟他的长相一样不在正常水准……散开散开啦!别挡我买酒了。」
兴趣犹存的众人不约而同发出失望的叹息,正奇怪著这个有名的大嘴男今天怎麽收话收得这麽痛快,从酒馆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变调的尖叫:「──M2!」
因为惊吓过度,所有人的脚步都粘滞在地忘了挪动。
被围在最里的人後悔莫及没能看清M2的身姿,想要踮起脚尖又觉得太过失礼,最後只能追随著众人缓缓移动的目光期望能瞥见一星半点传说的真相。
「真奇怪没人冲上来问我要签名。」
听见M2附近耳边的嘟囔,Hone不觉笑弯了嘴角,「如果知道你是这麽虚荣的家夥,这里的每一个都会对你吐一口唾沫。」
「得了吧,他们没人愿意相信我就是这样一个虚荣浅薄恶劣的男人。」交头接耳结束,他扭过头去朝呆若木鸡的酒保笑了一个,「两扎艾丝美拉达,一杯苹果酒,三杯伏特加。」
「300毫升,谢谢。」 Hone面不改色地作出了更正,甚至懒得回头去应对M2抗议的目光,「如果您执意喝过量烈酒,我就得替您洗胃了,这没得商量。」
「真不该跟一个医生出来喝酒……」
Hone横过去一眼,「您自己也曾经是医生。」
「我忘记了。」他端起当地特色的木酒杯,微笑美好但有太显然的敷衍意味,「不干杯吗,医生?」
一个小时前,提议出来透透气的是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M2。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伤口初愈的他该像之前一样继续在室内颓废时,一个清晨他突然容光焕发地告诉自己的贵族随从,他打算出去逛一逛。
当然他还没有胆量直说此行的目的是西奥米内第一酒馆堪比那,如果他当时就说了实话,没人会准许他踏出房间。
因为M2心虚地坚持不让贵族随行,以利最後找上了Hone。
滥用药物,酗酒,扯谎不眨眼,这个男人还能更差一些吗?
但你却不得不承认他有钱,有权,并且有时笑起来并不那麽讨厌。只要他的说辞不是──
「海德格尔不行。」
「我想死在这里,我说真的,死在我的家乡确实不错。」
目下为止,Hone姑且乐观地认为这是老谋深算的权臣的试探。如果他因此弃其而去,那正中M2的下怀不是麽?
「嘿,你真的是M2吗?」
半个小时後才出现了第一个前来搭话的人。稚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两人同时低头看去,才发现问话的是一个著红裙的小女孩,梳著两根可爱的棕色麻花辫,头上缠著拼色三角巾,一副农家孩子的惯常打扮。
或许只有孩子会毫无顾忌地走上前来。M2几乎是心花怒放地把她抱了起来,拉了拉她的小辫子,一会儿掐掐脸蛋,其喜爱小孩的程度到了令众人弹落眼珠的地步。
Hone也吓了一跳,只见M2这会儿笑的比往常三天都多,而且灿烂,「你是怎麽认出我的?」
「说起来……」她的大眼睛扑闪了几下,长睫毛下忽然闪过的一道冷光令Hone悚然,「我几乎背得出你虹膜的每一个细胞位置。」
「那可真新鲜。」M2与其说是浑然不觉,不如说是意趣盎然地凑近了过去,连Hone也看得出他在把自己的喉咙往孩子手边送。
「那麽你有所觉悟了?」她动也未动,但Hone就是有她即将出手的预感。
从哪里?她两手空空。
从哪里?
「砰!」,酒馆里什麽人忽然砸下了酒杯。
就是这个引人分神的瞬间,孩子的袖口露出一抹金属色的反光。Hone的意识则遭遇了短暂的空白。
在众人的惊声尖叫中,他慢慢地找回自己,却发现红衣女孩不知何时倒在了自己怀中,而他的手到现在还死死卡著她纤细的脖子,即使她已断掉了呼吸。而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抓住了一支银白色的袖箭。
断点的记忆猛然间灌进脑海,他记起自己以陌生的方式出手,用劲,一手截断射向M2的暗器另一手不加犹豫地挥倒了女孩小小的身体。一切快得超出自己所能想象,她以诡异的速度再次起身,而他更快地掠身而去,卡死她的喉咙。
「这不可能……」那对圆滚滚的眼睛朝上翻起,四肢剧烈地挣扎著,抽搐著,「你……是──」
是什麽?!
他的身体做出了与自身意愿完全相悖的举动,更紧更快地掐死了她。
「干得好。」M2鼓了几声掌,但口不对心的是,他的神情快速恢复了懒散灰败,没有任何劫後余生的喜悦之情。
「如果你是这麽的想死,为什麽不干脆自杀?」 Hone第一次认识到他之前的厌世言论恐怕不止是试探或者玩笑。
「哦,伊里伊亚派和基督徒一样,认为自杀者下地狱。」
这简直是Hone此生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你打算上天堂?」
「或许我能用上帝七分之六的力量买通圣彼得。」他从吧台上跳下,径直向门外走了出去,「把你手里的娃娃丢开,我们得回去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