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作者:deepcream 更新时间:2011/6/16 11:57:34 字数:0

Chapter 4 回忆之钥

你是谁?

Hone.

姓氏。

Hone.Alan

你自称杀了约法部长克莱斯特.马尔?

是。

你梦见自己杀了他?

是,我确实这样梦见。

毫无意义的问话,记忆中那些人将这些字句重复了成百上千遍。

「你是谁?」

Hone.

「你自称杀了约法部长克莱斯特.马尔?在梦中?」

是。

「在梦中你如何杀死了他?」

红色缠线的钢丝绳,我用那个勒死了他,在二楼的卫生间。

警官们无声地交换了眼神,他们永远试著恐吓他,「不对,他是急性心肌梗塞而死。」

我杀了他,他是被我勒死的。

「没有红色缠线的钢丝绳。」

我把它卷起随身带走了。

「它根本不存在,知道吗?」成人们藏有太多讳莫如深之言的眼神,对当时的自己而言太复杂了。它们焦躁,急切,却又从来不够坦率,「至少也不是红色的,你就不能说是条黑色的吗?」

它是红色的。

「哦得了!老天爷,他要把我们耗死在这里!」

他完全听不懂他们的暗示,只是茫然地看著一个个警官拍案而起,丢下档案径自跑出审讯室抽闷烟。他害怕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听著,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得明白,孩子,你必须得是在说谎!」唯一留下一个老警官趁只有他们两人时拉近了他的耳朵,「否则我们谁也活不了。」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扯个谎,然後我们就都安全了。别再倔强下去,求你,时间不多了。」

他最後回答了什麽?

妥协了麽?

警署特地找来心理医生给他进行治疗,直到他承认自己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为止,他被当做一个重度精神病患对待,整天被灌注令人神智昏沈的药物,被关在无人的小房间。

「你在说谎。」

在潜意识的深处,他被强制植入了这样一个概念。

「只是你的妄想。」

「那个杀手不存在。」

不存在……最终连他自己都试著说服自己。

他不存在。

他不是你,你在妄想。

Hone猛然睁开双眼。

右手神经抽搐了一下,他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一样仔细审视著它的每一分,每一寸纹理,它动作的每一个角度。

就是这样,这本来就是他的手,而他却在自我催眠中渐渐变得像自己期望的那样普通。

「这不可能……」

难以置信的肌体速度,卓越的爆发力,精准的判断力。

「你……是──」

一个可以徒手掐死同类的杀手?

还是一个忘了自己是谁,否定真实自己的存在整整九年的可怜人?

Hone扭过头去端详著镜中的自己,他看见自己的嘴角缓慢地,缓慢地勾勒出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弧度。

Jones错以为他病了,从堪比那回来後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大概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出去过。

而他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奇妙的是,死在他手下的红衣女孩是第一个确实承认了那个「他」存在的人。那对瞪圆了的眼睛,反复挣扎的手脚再次回味千遍万遍仍嫌不够。

你存在!

她在恐惧,她在避退那个自己也不曾确定的家夥。

你存在!你存在!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喜悦得快疯了,而实际上过去九年间他才是真正过著疯子般否定自我的生活。

时间还有很多。

从这一刻起变得完整──Hone自信地对镜中的自己微笑: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所有的。

「Hone?Hone你在吗?我要开门了。」

Jones低头扭开了门把,迎接她的是一室冷清。从打开的窗户吹来冷风,她下意识地一哆嗦,快步走过去关上了它。

她不记得Hone什麽时候有了翻窗而出的习惯。他从来是个好孩子,字迹端正,尊敬长辈,小时候也没有离家出走过一次。

最严重的不过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不出来──时间不曾像这一次那麽长。那一年照顾他们的祖母诺拉突然离世,而这一次,她奢望Hone的反常与M2没有太大关系。

她听说堪比那酒馆出了命案,她乖巧听话的弟弟,照理只握过手术刀的弟弟,徒手把一个外表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掐死了。

幸好M2的随行贵族出面打理了警方,他们拿出了那女孩是受训杀手的证据,声称她的脑年龄在二十六岁之上,而Hone的举止作为「合理有效的」防卫性措施,被全权移交至贵族司法机关审查。

她也不记得Hone什麽时候学会了杀人。

只是听到消息的大概,她就已经惶恐得呆立原地,觉得世界都在自己身边崩塌了。

一个人坐在Hone躺过的床铺边缘,她渐渐地忍不住泪水,双手掩住面孔呜咽了起来。她无能为力,她被蒙在鼓里,她为一切自己所不知道的而惊惶无措。那感觉就像和看不见的敌人争搏,还没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这样没用……她在哭泣中告诫自己。

抹了抹眼泪,她撑著床沿站起来,正准备走出这个空房间,却偶尔发现了钉在床头墙壁的一幅画。

Hone很少在自己的房间加装饰物。

抱著怀疑摘下图钉,她把画纸拿近,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她看见过的Hone的自画像。但再仔细看上几眼,她又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对劲。

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抚摩过粗糙的纸张表面,她细细勾描画中人的眼睛,鼻梁,最後是略微上翘的嘴唇。

忽然之间,她的手就像在阁楼那晚一样,被火灼了似地撤回。

这是……谁?

她几乎是颤抖著双手把画像钉回原处。勉强走到长廊带上房门,她的身体沿著墙壁无力地滑了下去。

片刻之後,她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猛然站起来跑向长廊的另一头。

那些白发彩眼的贵族看起来就像黎明的希望般耀眼,然而实际上他们所带来的与之恰好相反。她拽住第一个撞见的白袍人的手,哀切地恳求他,「让我见你们的主人,我无论如何必须与M2见上一面,求你们让我进去。」

「──你真该早点来的。」那个戏谑的声线从她背後腾起,她猝然回身,发现M2正随意地站在她奔来的长廊口。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人知道他是什麽时候站在那里的。「说实话,」他看似友好地朝她微笑,「我等你很久了,Jones小姐。」

凌晨二时三刻,起夜的老玛丽安娜在走过档案室时,偶然瞥见一缕灯光闪过。虽然她已经上了年纪,眼力很差,但是她富有经验。抬头一看,天花板上反射出的淡淡光斑印证了她的怀疑。

「──谁在这里捣鬼!」她苍劲有力地低喝了一声,随即重重用拐杖敲击地面。

好似她的拐杖附有惊天撼地的力量一般,灯光慌乱地摇晃了几下,随即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钝响,同时混杂著什麽人的痛呼。

这声音听起来相当熟悉。玛丽安娜狐疑地快步循声走近,顺手拾起跌落在地板上的手电筒往书架对面一照,「鲍伯?」

果然,那咧牙咧嘴痛得不浅的男人对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嘿,晚上好,真高兴您梦见了我。」

「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他护宝似地把那份跌落时都紧抓不放的珍贵资料抱紧了,一手撑著地面边起身边快速後退,「您什麽都没看到,好吗?我没来过这里,什麽坏事也没干……」

「Hone Alan的涉案材料已经移交给上三阶司法部了。」

「那可真够迅速的……哈哈……」他装模作样地笑了两声摸上门把,正要拧开时却猛然回头,「你说什麽?已经移交了?」

「如果你决意要带那个空档案壳走,我也不是非要拦住你不可。」

他丧气地把档案递交了出去,玛丽安娜摸到塑封壳的坚硬边角,刚想抽拉,鲍伯那边却又施加了力气,「这可不就是最好的证据?我敢肯定其中有鬼,贵族们就像唯恐什麽秘密被揭发一样急著把关键线索销毁,和他们惯常的龟速行政相比,这太反常了。」

「或许你说得都对,年轻人。」玛丽安娜抬起浑浊的双眼瞄了他一眼,忽然一用力拽过档案,力量之大拉得鲍伯一个踉跄,「但我们是平民,这与我们无关。」

被这个干瘦老妇突然之间爆发出的怪力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鲍伯在原地愣上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脚去追玛丽安娜渐行渐远的背影,「您知道什麽对吗?您一定知道的!」他边走边喊,沿途不慎撞翻了许多在黑暗里看不清楚的杂物,「……哦这该死的!告诉我吧老太太,我不再是九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了!我现在是个警察,弄清真相是我维护平民利益的最低前提!」

「那不是平民应该知道的真相!」就在他几乎追上老妇时,一根拐杖突然地戳到了他正要冲上去的前胸。

「M2确实不是。」鲍伯喘了口气,「但你敢说Hone不是?他的姐姐不是?在酒馆受到惊吓的人们不是?」

玛丽安娜干瘦的身躯在黑暗中显得愈加模糊不清,她没有说话,亦没有动作,然而她同样没有立即转身离开。

鲍伯试探著将那支危险的拐杖拨开一点儿,用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迎上想象中的老妇的视线,「如果您什麽都不想说,至少告诉我一点──所有这些相关人等是不是会被通盘清理?就像九年前一样……没有多余的人活下来。」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然而在无垠的黑暗里,一切恐慌都被掩埋得天衣无缝。

「啪嗒」一声,房间的灯突然被揿亮了。

Hone神智混沌地张开眼睛,只见M2两手环胸斜靠在墙,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斜藐著自己,「你的卧房在隔壁。」

「这是我的家。」

「那看起来你是有意占著我的床不放了,可惜我倒没觉得它有什麽特别舒适的地方。」

「这是我已故祖母的房间。」Hone仰躺著自言自语,「呆在这儿能让我变得平静。」

「可总不能赖在这里一生一世。」M2摘下潮湿的外套,顺手把它往扶手椅上一扔,「你姊姊担心你担心得哭了,你却还在这儿做梦?」

「再等一会儿。」 Hone只不过在床上翻了个身,以把刺眼的灯光挡在背後,「我一会儿後就去向她解释。」

「不必了,我跟她谈过了。我们翻遍整栋屋子不见你的人影,幸好亚瑟通知我说你人在警署。可当我在这种天气劳心劳力地赶过去,他们却说你在那儿什麽也不做地呆了一夜之後已经回来了!」

Hone埋在枕头里的头侧过来,迷迷糊糊地笑了笑,「您犯不著亲自过去。」

「真不错,你的嘴皮功力倒是与日俱增。」

「拜您所赐。」他合起眼皮,看样子又要睡下去了。

M2总算疑心地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它并不烫手,反而冷得吓人,「在路上冻著了吗?还是你晕血?或者结果了一条人命後心理承受不起?」

青年的头仍半埋在枕间,却突然抬起单手,抓住了M2搁在自己额头的那只手腕。

「我还从来不知道你会撒娇。」M2带著笑意的话音盘旋在Hone头顶,他的头发很快又被这家夥摸乱了,「那麽害怕吗?」说这一句时他的语声已近在咫尺,笑意则显得更为显然。

「我在想……你为什麽被叫做M2?」

他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额发,「我的贵族缀姓是Maskelli-Maskello,复姓实在是有点长,不知不觉中就被叫成了M2。」

「Hundred,」青年像是在梦里喃喃道,「我更喜欢叫您这个名字,它有人情味得多。」

M 2突兀地顿住了动作,「你真的这麽认为?」

然而青年在他手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著了。

这一觉Hone睡得昏昏沈沈,他大概做过一些梦,但非常混乱琐碎,醒来後就拼凑不成完整的记忆。

朦胧中他感觉到一只手轻抚著他的耳际与发梢,鼻端有阳光的味道。他想起遥远的幼时,新晒干的亚麻布衬在祖母膝头,而他一低头就能安心地打盹一下午的时光。

而那些简单的幸福,就像他醒来後所处的空旷房间一样毫无痕迹。

Hone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嗜睡,即使醒来仍一时没有意愿起身。躺了一会儿後,他费尽地将沈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视线中一片色彩斑斓,他好不容易才辨认出这些原来是钉在床头墙壁上的蝴蝶标本。

「Hone.」

再一闭眼间,他恍惚看见床边站著两个人。面容模糊的女子弯身摸了摸他的头,一旁的男子则静静地注视著他。

他认得那道视线。

「Hundred!」他惊诧得猛然支身坐起。

然而除了寂寥的回声之外,什麽都没再剩下。

他头痛地撑住了自己的头颅,直到双脚触地仍然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神智的归位来得太迟了,他想起第一次遇上Hundred的目光时那种被包裹的温暖感,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来自於记忆深处祖母诺拉如出一辙的注视与关爱。至於那片刻之间的幻觉,则脱胎於他翻找出的两人旧日合照。

如果Hundred没有离开西奥米内,他们会结婚麽?

像虚无的幻境中一样,他们能肩膀相倚,额头相触,用同样温柔的视线这样注视著自己吗?

Hone摇了摇头。他用清醒的视线环顾四周,这个昔日用於祖母起居的精巧卧室,已经被时光销蚀得面目全非。

六十三年後,归来的男人成为了腐朽高傲的权贵,女人则化为湿土下卑微的一捧白骨。

他不知道Hundred在凝视那面钉满蝴蝶的墙壁时作何感想。在Hone记忆中的每一年春天,祖母会把她捕到的第一只蝴蝶做成标本,钉在举头可见的床头。

她最後钉住了回忆,然而无论如何钉不住飞驰而去的时光。就在这无望的西奥米内,衰老,死亡,腐烂──而她的子孙绝不会步其後尘。

「如果爱情不值一提,让我们看看到底什麽才能打动魔鬼。」他最後看了蝴蝶墙一眼,旋即起身出门,顺手摔上了这一室无用的回忆。

没走出几步,他险些被走廊上面无表情站立著的祭司以利吓了一跳。『公爵在哪儿?』以利侧过头来,嘴唇不动分毫,像往常一样无论疑惑、焦急还是生气都表情单一得像块雕琢精美的石头。

「我只是奇怪无所不能的贵族竟然丢掉了自己主人的行踪。」Hone讽刺道。

『两个错误。第一,贵族并非无所不能。第二,M2公爵并非是我们完全意义上的主人,我们受任於更高阶权力存在,在适当范围内臣服於他。』

他警觉地後退了一步,「你对我说得太多了。」

『如果你真的想去海德格尔,这些还嫌太少了。』白金色短发的贵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的脸,『M2能轻易掩藏他的生物电讯号,如果他愿意的话。但他躲不过你──找到他的下落,你会得到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

「他什麽时候失去下落的?」

『三个小时前,在嘱咐我们不要打扰你安静睡上一觉之後。』

「没有别的线索了?」

『依照偏好、心理、环境因素考量,M2没有离开恐怖之家的可能性是──』以典型的贵族逻辑,祭司的大脑迅速给出了程式化的精确运算结果,『百分之九十二及以上。』

正像M2几小时前所做的那样,Hone不得不打开恐惧之家的每一扇房门,进去探察有无目标人物的踪迹。

从底楼嘈杂的候诊大厅到顶层潮湿发霉的古老阁楼,他几乎翻开每一块老得生虫的旧木地板,却到处不见那个男人鬼魅般的足迹。

这是报复!

丧气地坐倒在地,Hone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个不肯吃亏的家夥是故意失踪,已使自己体会到相当乃至更甚的劳力。

好了,他这会儿已经得到了报应,然而M2依旧不见踪影。

总不见得像个傻瓜一样再把整栋楼上上下下地翻找一遍……他百无聊赖地在阁楼里四处走动,一时既不想下楼,又不想总是呆在原地。

「喀嚓。喀嚓。」

随著他的脚步,被碾碎的玻璃渣发出细小的呻吟。

这提醒了Hone,他一时兴起想再看一看那一晚翻出的那张旧合照,但却不知为何难以找到。尽管如此,在阁楼里再次翻箱倒柜让他又有了新的发现──一本同样泛黄的老便条本。

它的残破和薄削让当夜既匆忙又缺乏充足照明的Hone轻易忽略了它的存在。现在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请出檀木储物箱的最低层,因为页面呈现出好似一触即碎的黄脆色,他还特意下楼去找了把镊子,轻轻夹起页角,再耐心地把受潮粘连的纸张分开。

「忙碌的一天!」

作为他辛苦工作的回报,浅淡的墨水字迹拼凑成句,撑满了他揭开的第一页纸。

Hone为这种霸道而稚嫩的写作方式笑了一笑,轻手轻脚地翻过它。

「我们出名了,这当然很好。但我十分怀疑谁受得了24小时做八台手术。」这是第二页的话。

隔了几行字的距离,同样的字迹又清晰地写道,「地下室到处充斥著尸体的腐臭。我说过我们承受不了这麽多病人,连Zom也这麽认为,但Hundred永远觉得我们赚的钱不够多。他就像是玛门的化身,在他眼里钱比我更漂亮。」

这可跟他认识的M2不太一样,Hone摇著头又翻过一页。

「人们都疯了,即使高达43%的死亡率也阻挡不了他们冲到恐惧之家的手术台上来。」第三页上这麽写,「谁都认为自己是能活蹦乱跳走下去的那一半人,Hundred建议我们把地下室挖深,停尸位显然不够用了。」

「我们可再也没有地方了!无论是给死人的还是活人的!」第六页再次提到了停尸间的话题。

Hone合起便条本,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恐惧之家有一个曾用作停尸间的地下室──而直到几分锺前他还对此一无所知。

M2会在那里做什麽?

怀旧?

闻著发酵六十三年的尸臭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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