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之家占地约四英亩,拥有上百间房间和一个中庭花园,一个前广场,一块栽种药用植物的试验田。在地广人稀的西奥米内这算不上什麽大房子,但足够幼时的兄妹两人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玩得尽兴。
只有一个地方不能靠近,祖母总是警告他们,离花园的西北角远一点儿。说起原因,她总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恐吓道:那里曾做过坟场,到处都是不散的亡魂。
Hone从浮土下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时,确认祖母并不完全是在说谎。如果他还是个小孩时胆大包天地闯入了地下室,估计会被白森森的骨架和未腐烂殆尽的断肢吓得屁滚尿流。
幸好现在不会──他大力拉开铁栓,提起一只照明灯拾阶而下。
地下室的深度并不如想象中那麽恐怖,没多久他就走到了底部,沿著狭长的通道向前行走。「M2大人?」他的呼喊被潮湿的地下土壤吸收了个干净,连回音都听不见,「大人,您在这里吗?」
连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他没注意自己的脚步,一不留神踢到了一块厚实的门板。
他试著拉了下门把,门是锁著的,从另外一头。Hone抿紧嘴唇,显然他要找的M2就在对面,可是他站的这一面门上没有锁眼,如果M2不愿从里面开锁,除非自己想法把门炸开,他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
什麽才能打动这个复杂、深邃、难以捉摸的权臣?
一切又回归到了这个问题上,M2曾经抛下心爱的女人和并肩作战的同僚头也不回地奔向海德格尔军医部队,情感,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已被证明是薄弱无用的。
「你到底为什麽回来,M2?」Hone叹息著开口。
在外人眼中似乎这个薄幸的老家夥是对自己格外垂青,然而实际上,这只不过是Hone聪明地利用了M2若有似无的愧疚,和另外一些自己有所感知,但却无法认定的潜在弱点。
往日回忆是打开这扇门的关键钥匙,Hone知道。而要真的做到这一点,它在此之前先得化为一柄尖锐的匕首,插进权贵麻木已久的心脏。
「Hundred Yee,」他把提灯放在脚边,背靠上冰冷的铁皮,「你在害怕什麽?不……我想问的是,你在悲哀什麽?」
仰头看著一片漆黑的甬道顶端,他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在我看来没有谁比自怜自哀的人更可悲了。如果你不打算出来,没有人会进去,你永远都会是孤身一人。」说完这些,他拿起灯,看了毫无动静的身後一眼便抬脚离开。
「孤身一人。」他边走边无意识地喃喃。
就在此时,门锁洞开的微细响声在静寂中突然爆开。
Hone愣了一下,按捺住自己不平稳的心绪,慢慢地走回原处,手抚上那扇上了年纪的铁门锈蚀的表皮。
只是轻轻一推,一个始料未及的异度空间向他展开了臂膀。
他从来没设想过门後的世界会是这样。像是凭空闯入了什麽人的梦境。四壁的黑暗像旧漆一样条条剥落,露出室内人与物浅淡的轮廓线。在他讶异地一回身之间,色彩在兹长蔓延,一层层为苍白的镜像著上流动的浮光。
他简直口不能言,愣愣地盯视著渐渐在眼前成形的,熟悉而陌生的情景。
忙碌非常的医生护士,人头涌动的过量病患,看起来像是边境守卫交接换岗的热月时分。每年的这个时候入境审查遭遇短暂的松散,大量缺乏医疗条件的以列那偷渡客趁机涌入西奥米内,嚷嚷著医生为他们安好痛了一年的胳膊和腿。
「天哪!它根本就是被接反了!」
「别大惊小怪了,实习护士,那边的兄弟连搁板都没安,他长斜的骨头都戳出皮来了。」
在他指戳的方向,他可怜的增生骨兄弟因为听不懂英语,正脸红脖子粗地与他抓来的巡逻医生争辩。
在这麽些乱哄哄的人声嘈杂中,人们很容易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对话,结果只是把噪声分贝再提升一个级别,直逼令人忍无可忍的临界点。
「安──静!!我说安静!安静!!」
一个直穿耳膜的尖利女声喊得连Hone都下意识地一哆嗦,人们瞬时闭紧了嘴巴,一齐看向站上高台一声咆哮的女人。
她出人意料地长得非常迷人,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猫一般伶俐机动的同色眼珠,「好了,非常好,我还以为你们有多愿意呆在由停尸间临时改制成的候诊厅呢。」
人群里发出惊悚的抽气声,有人出声抗议,她立即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瞪过去一眼,「要不是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恐惧之家尽可以现在就把你们全都扫荡出门!我们不亏待任何一个上门的客人,这足够公道了,如果方圆百英里找得到第二家来者不拒的诊所,你们早犯不著都挤到这里来受罪!」
「可是太慢了,诺拉。我们都已经等了半个月!」
人们随之发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许多人不约而同地赞同这个发言人的忧虑,「再晚些我们可就回不了家了,那就得在这儿呆上一年──西奥米内的冬天可不是人受的。」
女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似乎欲言又止,「那还不是因为……」
因为什麽?Hone也好奇地望向了她。
下一个瞬间,他几乎错以为诺拉看见了自己,她枣核形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嘴型张成一个纯正的O形,看起来因为惊讶过度而一时说不出什麽话。
然後她径直冲这里跑了过来。
Hone避让不及,下意识地伸开双手想挡一挡她,但却见女人风一般的身影直接穿过了自己,奔向他身後。
「Hundred?」她先是抱住了他的腰,然後忽然想起什麽似地稍稍退开距离,两手抚摸著他无可奈何的笑脸,「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老兄!」
回转过身,Hone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了Hundred。来无影去无踪,这种风格与此人一惯的作为吻合妥帖。
「待会儿再追究你失踪给我们带来的麻烦!」诺拉恶狠狠地扔下一句,拉过他的手穿过人群,「好消息!你们的救星到了,Hundred Yee──隆重介绍恐惧之家第二好的医生,他能三秒之内把你接反的胳膊拧回来,Maya!」
「那可太好了。」Maya不怎麽相信地歪头看向年轻的Hundred,「我只希望别怎麽太疼……哦天哪!」
「不怎麽疼吧?」诺拉得意地瞧著Hundred疾风闪电般的出手,她对他有充足的信心。
「我得说……」Maya不敢置信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简直太神奇了。」
等候已久的病患们爆发出一浪欢呼,照这种速度,他们绝对赶得及在边警回岗前到家舒服地喝上一杯,顺带和胆小的邻居夸口大谈这趟在西奥米内的奇遇。
「那麽第一好的医生在哪儿?别告诉我们那一位仍在云游。」
「别担心。瞧,他就在那里──」诺拉伸指点著地下室的另一个方向。
所有人都在随著她的指点望过去时,Hone依然追随著Hundred的表情。进门以来始终默默无言的他,有著与Hone记忆中完全相反的安静与低调。连他的笑容都不似今後那般张扬出挑,即使已能令人心神一荡。
那是个略带歉疚和羞怯意味的笑。他甚至看起来不太愿意像其他人那样抬头看往诺拉直指的方向。
Hone替他看了过去。
一个陌生的东方男子,三十一二岁上下。与Hundred八分之五中国血统带来的黑发褐眼不同,Hone胆敢确定他是个稀有的纯种华族。眼神澄净而神态安详,他完美过甚的气质与外表几乎生来就是用以被膜拜的。
……漏网之鱼?
先代格尔特族女王执政期间,几乎把洛林人的优势基因种群屠杀殆尽了。华族是重点清理对象,血统过半即有遭到屠戮的威胁,纯种几乎难以被想象活生生地出现在法格纳世界。他们大多数隐姓埋名地逃往以列那,或者更远的迹地。
Hone诧异万分地盯著这个男人,而他也如有所察般地望了过来。
这不是错觉,他绝对是真的看见了自己,Hone接收到了一股能量惊人的意识讯号──
『离开这里。』
大脑胀痛欲裂,令他不由自主地捂著头摔倒在地上。
『离开这里,这不是你的时间。』
我知道!但我只不过是想再……
来不及辩白,Hone的眼前一黑,疼痛随著意识的抽离瞬时消失了。
他晕死过去。奇怪的是直到闭眼之後他还清晰地知道这一点。
一切只如幻梦一场。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Jones在一楼的备用仓库找到昏迷的弟弟。什麽人替他盖上了一层毛毯,以抵御西奥米内日渐凌厉的寒气。
这代表她一定不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但她是唯一能照顾他的人。
轻轻叹了口气,Jones支起他的身体,慢慢地朝同层的休息室走去。在她未曾留意的时候,手脚纤细的弟弟已经成长为合格的青年。即使他在同龄人中偏於清瘦硕长,Jones仍然没有气力把沈睡不醒的他搬上二楼卧室。
在艰难地穿过幽长走廊时,他的头垂在她肩膀,发丝摩擦著她的脖颈,有些细微的痒。
Jones抬手替他捋过头发,正想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抚摸他的脸颊,却犹豫著收回了手。
他不再像是自己熟悉的弟弟。
依然,在她未曾留意的时候,他成长为让她觉得陌生的人。
他疯狂地渴望权力,不顾一切地接近风暴中心,并且永远轻松地告诉她,什麽都不用担心。
即使如此她依然爱他,真挚地向女神祈祷他能安稳长久地生活下去。
他终究是她的弟弟,她是唯一能照顾他的人,她确定。
「我睡了……多久?」
「一天。」
「现在是几号……」Hone边捶打著自己疼痛的後脑边起身,那感觉就像是宿醉了三天三夜後醒来。
Jones背对著他,他看不见她回答时咬紧了自己的下唇,「霜月,霜月的第一天。」
Hone从床铺上腾起,直接推门冲了出去。
只有五天,他还有最後的五天了。
从来没有如此怨恨过西奥米内当地迟钝的网速,他飞快地输入关键词条,心急如焚地在电脑屏幕前等著搜索结果。
地域宽广的西奥米内一共只建有十个信号发射塔,这注定神也无法让急用的信息更快呈现在他眼前。好在它们最终还是出现了。
他拖过一条蓝色标题框,在等待的时间内继续搜寻後续有价值的条目。
洛林华族,纯种,六十三年前在恐惧之家担任主治医师,隐藏自己的贵族身份以及叹为观止的精神能量。
西奥米内这一头的线索完全断了,就像老相册之中他的神秘缺席一样,似乎没有人记得这麽一个显然不同寻常的人物曾在西奥米内工作过。这给了Hone更强烈的暗示,一股足够强悍的势力极有可能无视平等\法案对平民进行洗脑,或者上演一场大清洗,让秘密就此腐烂在泥土里。
既然主角是神秘的没落贵族,那麽这些完全有可能发生。
略加沈吟了一阵,Hone决定从另一角度入手。
他不相信在贵族档案内不曾留有蛛丝马迹。当然,前提是他有办法侵入戒备森严的上三阶中枢。不幸的话,在黑客行为尚未成功之前他就会被逮入监狱,以那该死的越阶罪名渡过余生。
可笑的是,一个生在海德格尔的男宠凭色相借势而上被认为合法,一个生在西奥米内的医生凭才智做同样的事则被认为是犯罪。
Hone冷笑了一声,他的自制程式已经载入成功,剩下的唯有盯著屏幕上跳跃的三进制编码,看一场漫无硝烟的暗袭。
一层警戒简直不堪一击。
二层警戒在支撑了几分锺後遭到毁灭性打击。
三层,依然不在话下。
比想象中更顺利,他轻吁出一口气,把同样的关键词输入上三阶数据库检索。
他发现了什麽?
『找到他的下落,你会得到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
恰如祭司的预言,这个惊人的秘密几乎能解释M2一切扑朔迷离的行为。在贵族圈内,这根本是半公开的信息,Hone却费尽心机才把它搞到手。
对像牲畜一样被牧养的平民而言,他们确实没有条件也没有必要知道这麽多。
这可能直接动摇法格纳政权的根基──高度进化的优势种族,其实并不足以高等到抛却他们在神面前宣称不存在的私心。
说谎的是他们,从一开始起。
Hone一把拔掉了电源,极度愤怒让他看起来面色平静。他没有立刻冲上去找M2,这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如果现在就当面质问他,那他们就彻底撕破脸皮了。M2不信任自己,而自己也从来不曾信任过他。
赌一把吗?他问自己。
焦躁地在房里徘徊了一阵,他正处以两难抉择间,忽然觉得身上阵阵发冷。转首想找件能披上的衣服时,他偶然觉得地面亮了许多。
抬头一看,他发现窗外下起了西奥米内冬天的第一场雪。银白色的雪花漫天飞舞,一时之间看来美如幻境。
但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一年的Hone更清醒地认识到,他所熟悉的严寒亦同时降临此地。每年都有人不慎冻死在雪地里,尸体被寒冷保存完好,他们的脸定格在生命最後一刻,绝望,而又悲戚。
他不想经历这样每年一度的酷寒直至死亡。
一点也不想。
「这就是你不肯带我去海德格尔的原因?」
Hone冷静地踏进M2的房间,攥紧了握在手里的打印资料,「你害怕我威胁你的地位,就像你曾对你的老师Zom做的那样?」
M2正在他宽敞舒适的扶手椅中打盹,闻声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我可以现在就把你送进牢房,孩子。还是你确定了我会心软,所以才如此自以为是地前来质问我?」
「如果您真的能对我狠下心,我一定已经死过多次了不是麽?」
「看起来是我把你宠坏了。」他伸出手来,「把你的筹码给我,我至少得给它估个价。」
「您可真够波澜不惊的。」Hone冷嘲热讽一句,将纸张递了过去。
M2照例不理会Hone。他一脸专注地阅读著纸面文字,视线随之上下移动,「足够形成威胁了,虽然不怎麽致命。」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赞美吗?」
「随你喜欢。」M2仰起头来,又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容,炫目得几乎让人的呼吸停滞。
「就这样?」Hone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前提是他近乎狼狈地专开了视线。
「就这样。」M2撑住了自己的下巴,双目垂向了地面,「你最好是看出来了,我现在非常生气。趁早离开这儿,否则我可能会失手杀了你。」
Hone怒极反笑,「我正想著如何才能再激怒您一点儿。递给上三阶议会的检举书怎麽样?或许我该直接向康帝洛说点什麽?」
一股始料未及的大力迎面袭来,在Hone有所反应之前,M2如他所警告的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
「您就这麽杀了我吧。」Hone艰难地将头转过去一些,对上M2深邃暗沈的眼眸,「来杀了我,让这自我厌恶将您拖入无垠的地狱。我相信不久之後您就会下地狱来陪我的。」
「那麽你是承认了?」他危险地眯起眼,「承认正像当年的我一样,你正想攀附一位帝都权贵以换得海德格尔城的一席,不计任何手段,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
Hone无谓地笑了,「您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打从一开始起。我几乎走著跟您如出一辙的路,我们太相像了。看著我让您萌生了怜恤之意?还是像厌恶自己一样,您现在也如此地厌恶我?」
「虽然我是从未相信过,你如此的坦白还是令我为你那见鬼的爱的誓言伤心。」他语声不可思议地轻柔,但卡著Hone喉口的手反而更紧了些,「我都快落泪了,亲爱的。试试看再说一次你爱我。」
在这个出色的演员眼中,Hone甚至真的看见了点点闪烁的泪光。
「我爱您。」 Hone没有足够的演技把这句话说得如何深入肺腑,他只是试著直白坦率,「如果您从未离开西奥米内,我会爱身为平民的您。但既然您选择了不同的路,那麽现在,我爱身为贵族的您。权势和官位已经成为您的一部分了,在M2成为您的代称之後。不管怎样,我爱您──不管你是Hundred,还是M2.」
M2在短暂的愕然之後,著迷似地用另一只手抚摸上他的眼眶,「你不能这麽理直气壮地说这些。」他重复道,「一个利益熏心的人不可能再有这样纯粹的眼神。你简直在玷污这双眼睛。」
「我在重塑它们。」
「那我会把它们挖出来。」M2的手指已经逼近到了危险的距离,即使他说得轻描淡写,这却不是一句玩笑。对此心知肚明,但Hone仍然将脸孔凑得更近,「然後再也没有人像这样看著您。」第一次,他主动地将视界焦点对准M2的瞳芯。他在同野兽输死一搏,稍有退缩便会丢掉性命,「再也没有人像这样爱您的全部,龌龊的与光鲜的,您的全部。」
作为一个能力出众的贵族,直到现在仍未动手的M2实在是太慢了。Hone自知自己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他几乎已经说服了这个难以撼动的海德格尔权臣。
──但就在此时,一点异样的色泽从M2深色的瞳仁里扩散开来。短时间内说不上是什麽颜色,它让黑色瞳孔变得更深,同时飞快地浸染周围的褐色虹膜。
「……该死!别看我的眼睛!」
他不记得是自己主动避开还是M2推开了他的身体。幸好足够快,因为差一点他就真的死了。
M2似乎是无意识地做到了意识侵入,一些能力强悍的贵族在情绪激烈波动时会被本能支配。如果他刚才进入的足够深,时间也足够长,退出时就将毁掉名为「Hone」的人格。
他很强,这Hone早已知道。但他想不到如此强大的M2也有稳不住自己的时候。即使刚到鬼门关前走过一回,Hone仍为自己能动摇他到这个地步而暗自欣喜。
「Hone──」但M2最终还是不曾改口,「我不能带你去海德格尔,我冒不起这个险。」
「您到底在想些什麽?」 Hone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气急败坏,实际上,他简直是要为此颓丧了,「你总是把我当成小孩……」
「你就是小孩,Hone,在我看来你就是。」
「证据。」
「首先,你没有足够聪明到明了我的苦心。」他直起身来,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欣赏西奥米内的雪景是一件幸福的事。你能理解麽?」
「我不理解。」
「你会慢慢明白。」
「我不需要理解!」他怒吼道,「我只想要更好的生活!这不是飞黄腾达的你所能体会!没有人照顾我们,祖母死後我和姊姊为了在这种该死的天气活下去什麽都干过。房子被抢走了,Jones在野地里接客而我得和野狗争食!在这麽冷的地上……她得躺在那儿,被一头接一头的肥猪压著……你怎麽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在M2无言的注视中,他难受得捂住了自己失控流泪的脸,「我长大得太慢了,太慢了!夜夜夜夜我都诅咒著这个地方,这里漫长的冬季,还有人们恶心的嘴脸。如果我自己能做到我当然会依靠自己的力量带著姊姊离开这里,但天知道这不可能……这里等级森严。」
「如果你只是想离开西奥米内,哪里都行。」 M2冷淡地看穿了他,「为什麽一定得是海德格尔?为什麽你有那麽多要不得的野心?」
「那是我的梦想。」而Hone同时真正在心里默念的是,那是我和「他」共有的梦想。
「Jones与你想的不同。」 M2沈重地告诉他,「她曾找我谈话,甚至愿意交付身体为你谋取一个闲职,哪里都行,除了权力中心。如果你真的为她考量,我想这是最好的选择。」
「这不可能……」Hone机械地动了动唇,「她从没跟我说起过。」
「Hone,你的姊姊并非以理智,而是据一个女人的直觉预感到了你的野心将带来的险境。她希望你活下去,平静是最大的幸福。」
「我能应付暗杀。」他仍然坚持,「我只需要权力,藐视一切的权力。」
「你认为我得到了?」M2轻蔑地一笑,「那麽让我来提醒你,是谁把我的行程弄得世人皆知?谁派遣贵族随身监视我的行踪?──如果你非要认为那是出於保卫需要,那麽杀手们的连番得手恐怕难以解释。第二次刺杀之後,又是谁急不可耐地确认我的死活来了?」
Hone并非不知道昭然欲揭的答案,但他迫於压力无法承认这个事实。
「就算命大未死,我既没有昏迷不醒又没有落下半身残疾这个事实,大概叫康帝洛失望得很吧?你想成为他的下一道开胃菜麽?去海德格尔送死,我的孩子?」
「你曾……扶持他。」Hone艰难地拼出一句句子,「没有你,康帝洛登不上帝位。」
「是的,但你知道,我活得实在太久了。」
「回去吧孩子,」他阴沈的表情为这个下午的冗长谈话做了结束语,「呆在西奥米内,这是我最初和最後能为你做的。我并不像当年的Zom那样值得年轻的你依靠,或者说,利用。」
「我的时代已到尽头。」
Hone第一次发现他看著西奥米内的神情就像一个看著自己坟墓的老人,「我觉得死在我的家乡是一种幸福,衷心希望你也这麽认为。」
然後那扇门,就好像不会再开启一般,慢慢地在Hone眼前合上了。